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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鴿說什麼也不會想到:省廳會確定她到滄海市就任公安局長。
那天夜間她從滄海市返回公安廳覆命,廳長巫大偉代表廳黨委與她談話,說是已經徵求過市委袁庭燎書記的意見,決定由她出任公安局長,市委還同時任命她兼任市委政法委副書記。
嚴鴿大犯其難,開始找了多種理由推拒:一個理由是和丈夫劉玉堂同在一個市裡工作多有不便;二是滄海市既是自己的出生地又是成長地,去了不好開展工作。巫大偉猜想嚴鴿是唯恐工作搞不上去而故作謙辭,便特別強調,關於她的任職是袁庭燎書記親自點將向省廳提出的要求。
嚴鴿何嘗不想在公安局長的職務上一顯身手呢?可現在偏偏要她就任的是滄海市,替代的恰恰又是舊日的戀人曲江河!她覺得自己彷彿在扮演一種乘人之危、搶人飯碗的角色,不禁左右為難。
促使她作出最後決斷的是巫廳長最後那句話:這是組織的決定,不是徵求意見。說實在話,我就不信女人不能當公安局長!
為了預先了解些真實情況,嚴鴿藉故推辭了省廳和市委的送迎,提前一天乘火車抵達了滄海。由於丈夫劉玉堂調任滄海,嚴鴿沒少在兩地間穿梭,可從未坐過火車。如今的火車站高大明亮,充滿現代氣派,雙向滾動電梯正在運送著川流不息的過往旅客。
嚴鴿被夾在操著不同口音的外地淘金工中間走出了出站口,很快就被搶生意的計程車司機包圍了。拉生意的爭吵聲、砍價聲夾雜著站務人員的斥責聲匯成海潮般的聲浪。人群中,一個雙腿跨在腳踏車上的賣報人正在不停地點鈔票,身上斜掛著的電喇叭,正發出一陣陣喧囂。有個女人正幫著他發報紙。
「快看《滄海商報》啦,頭條新聞,警察毆打殘疾人,‘拐的’司機狀告公安局長!」
嚴鴿幹過外線跟蹤,記人的面相能過目不忘,她一下子想起來,發報紙的女人正是前天晚上在醫院裡向曲江河哭鬧的那個女人——「拐的」司機羅海的妻子陳春鳳。她的身邊,停著一臺簇新的紅色夏利計程車。嚴鴿便大步向前,跨到了陳春鳳跟前:
「師傅,這車走嗎?」
見來了生意,陳春鳳猶豫了一下問:「遠道還是近道,近道我就不拉了。」
「我包你的車,剩下的報紙,我也包圓兒了。」嚴鴿啪的一聲,把兩張百元大票拍在報販子手上。陳春鳳愣了片刻,知道今天遇到了大主顧,但一時不明白對方的用意,詫異而恭敬地招呼嚴鴿上車。
車子駛出喧鬧的火車站,陳春鳳透過後視鏡,見嚴鴿在看著報紙,賠著小心地問道:「這位大姐,咱到哪裡去?」
「你就拉我隨便在街上轉轉,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呢就站一站,我在搞一個社會科學的調研課題,對什麼都感興趣,聽說滄海這幾年變化太大了,專門來開開眼界。」
陳春鳳似乎猜到了對方買這麼多報紙的用途,但很快又問道:「你還是得有個去處吧,不行我幫你當個參謀,要說好看的地方呢,一個是金島的大船,二是小魚壩自然保護區,可那兒遠了去了,這大船倒是值得一看。哎,我咋稱呼您呢,喚,您姓嚴,就稱你嚴老師吧。」
兩個女人在車上不到三分鐘就有了共同語言,話題是從這臺新買的夏利車談起的,陳春鳳先是說這車來得不容易,是丈夫拿命換來的,言談中透著些傷感。她告訴嚴鴿,和現在的丈夫兩人是二婚,頭一個愛人是搞建築的,掙了錢就學壞了,被開發廊的一個川妹子勾跑了。離了婚以後,她就開計程車,金島治安不好,自己也遇到了一次劫匪,腰上被紮了兩刀,幸好被路過的「拐的」司機救了,救她的人就是她現在的男人。說著她毫不忌諱地掀起衣服的後襬讓嚴鴿看,腰間果然有兩條紫紅色的刀疤,嚴鴿心裡一沉,就問她遭到搶劫的詳細情況。
事情的過程很慘烈,講述者能清晰記得當時的搏鬥細節。陳春鳳大概平常沒有傾訴物件,見嚴鴿聽得很認真就嘆了口氣說:「嚴老師,你是琢磨社會的,你說說這些年金島挖出了金子,人是富了生活也好了,可為啥社會成了這個樣子,認錢不認人,為了錢啥傷天害理的事都敢幹。」前方紅燈,陳春鳳剎住了車,話卻不停。
「我看過好多電視連續劇,我就想,現在咱的領導不能老是坐在辦公室聽彙報,天天受下邊那些官兒的矇騙。要都像宰相劉羅鍋,下來親自暗訪那才會明白。就說幾年前發生這透水事故吧,好多民工悶在裡頭都沒出來,還給上頭報告連一個受傷的都沒有,這真叫:村騙鄉、鄉騙縣,一級一級往上騙哩!」
嚴鴿心裡陡然一驚,問道:「你說這透水死人的事兒,有啥憑據嗎?」
陳春鳳見前方綠燈,掛擋起步:「咋沒有,我丈夫的兄弟羅江,幾年前從四川跑來打工,我丈夫從老家來尋他,把金礦都找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愛人叫什麼來著?」嚴鴿明知故問道。
「就是這張報紙上說的那個倒霉司機。」陳春鳳邊說著又為丈夫的遭遇來了氣,「有人勸我把這件事整大,還有人出主意要我往上告,最好是把這局長判了刑。我也正好向你請教請教,這輕傷害夠不夠追究刑事責任,要是一判刑,他這官兒也就當不成了。我尋思著這人也不能壞良心。聽人說這個局長平常還不錯,要真這樣,咱就圖個公正,賠幾個錢算了。」陳春鳳把車駛向了一條大道,路寬車少,綠樹成蔭的,她顯然也來了好心情。
「我今兒早上給俺男人送飯時還說,先熬著吧,咱們還有個車開,好賴也比民工強吧,你過去開礦已經丟了一條腿,可不敢再出事情啦。我前天算了一卦,說我命好,背運時候會有貴人相助,可是得請一尊觀音在家裡供著,每天出車前燒三炷高香。保佑開車不出事、交警不找麻煩撕票罰款。」說完這句話,陳春鳳的眼神就不停向車外逡巡,臉上露出惶恐神色。
嚴鴿注意到前方的十字路口處,叉腰立著一個面色陰沉的交警,正在向這裡打量著,陳春鳳急忙減慢速度,慌了神似的對嚴鴿說:「這新車我還沒辦手續,這下子麻煩惹大發了!」
就在陳春鳳失神的一剎那間,從左邊路口猛然躥出一臺悍馬大吉普,陳春鳳剎車不及,左側車門早已被撞上,嚴鴿感到身體猛然前傾,腦袋幾乎撞到了前邊的背椅上。驚魂甫定的陳春鳳還未能作出反應,只見從悍馬車內跳下一個車軸漢子,幾步躥到計程車前,指著陳春鳳就是一陣咆哮。
嚴鴿看得真切,這人戴著大號寬邊墨鏡,下巴突出,脖子和腮部的肌肉連為一體,雖然有鏡片的遮擋,仍然使人感到兩隻眼睛的咄咄兇光。可就在這張臉貼近車窗的時候,突然變為了獰笑。嚴鴿注意到:當這個人摘下墨鏡的一剎那,陳春鳳的肩頭痙攣似的抖動了一下。
之後的事情也發生陡然變化,那人不僅沒有再找麻煩,反而向趕到車前的交警大聲呵斥著什麼,這傢伙似乎有意在陳春鳳面前抖威風,當身材魁偉的交警向他敬禮致意,揮手令陳春鳳的車快走時,他竟然粗野地推了對方一把。交警站立不穩,使本來斜戴著的帽子一下子掉落在地,滾出去好遠。這名交警竟出奇地恭順,撿起帽子沒有吱聲,反賠著笑臉作手勢讓焊馬通行。
壯漢得意洋洋,戴上墨鏡朝陳春風打了個響指,登車揚長而去。嚴鴿此時本想下車,轉念又剋制了自己。她注意到,那臺悍馬車後窗玻璃上貼有「滄海市政府巨輪工地專用車」的字樣。
陳春鳳下了車,發現左側門被撞了一個凹陷的坑,鮮紅的漆皮也脫落了,心疼得幾乎落淚。
「為啥不讓他修車?!」
陳春鳳咬咬牙沒做聲。
「這個人你認識他嗎?」
陳春鳳重重地撥出一口氣,閉上廣眼睛,而後突然回過頭說:「嚴老師,下一站我先送你上金島。」
嚴鴿看得出來,陳春鳳此時心神不定,不僅是為撞了車,肯定還有另外的難言之隱,便點頭表示同意。她輕輕從後面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陳春鳳的情緒稍稍穩定下來。
從半島大道駛過繁華的解放路,很快到了金島區政府所在的同志街,這條街正處在金島的西北隅,嚴鴿記得這裡有一個派出所和區法院隔壁辦公,便想在附近停車。遠遠地看到街頭上圍著不少人,下車走近了看,只見一個裝束奇特的上訪人正蹲在派出所門口打快板,腳邊堆放著一個用得發黑的塑膠編織袋。那人嗓門高亢,快板說得押韻合轍,並且越到後來越是情緒激憤。
竹板一打淚一串,傷心的話說一段。
我的名字張麥年,家住滄海金島岸。
為開金礦田被佔,三十三戶丟飯碗。
青山挖得黑洞洞,草木不長水汙染。
牛下怪胎雞黑蛋,娃娃吃桃翻白眼。
國營礦山不景氣,個人發財把錢賺。
為爭坑口鬧血案,刀槍炸藥催淚彈。
我找鄉長去理論,只為種田有碗飯。
不想他竟出惡言,一推二操轟出院。
三拳打我腰岔氣,四掌扇我耳目眩。
告狀你到聯合國,回來還得歸我管。
那人戴一頂髒兮兮的藍絨帽子,邋遢的帽簷壓住眉心,鬍鬚多日未剃,灰白相間的亂髮從中蓬出,腦後的髮梢幾乎垂到肩上。他上身披一件不合體的灰夾克。兩腿的褲管一長一短。那人大概患過小兒麻痺症,一條腿只有胳膊般粗細。看到越聚越多的人群,他顯得越加精神亢奮,繼續打板說道:
派出所你該立案,打人傷人侵人權。
叫聲法官你該管,我有鐵證敢上天。
求得司法來支援,請來代理一老漢。
主證旁證調齊全,小民告官盼青天。
嚴鴿邊聽邊問一旁的陳春鳳,他說的老漢指誰,陳春鳳附在她耳朵上說,他說的老漢是她二叔,名叫耿民,綽號「老天爺」,是島上盡人皆知的「三杆子」,叫槍桿子、筆桿子和秤桿子。解放初剿匪反霸當過民兵模範,後來學了文化掃了盲寫過劇本,「文革」受了迫害賣了十年豆腐。現在是市裡老年法律協會的律師,經常代理老百姓打官司,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見官,省市領導的辦公室他推門就進,遇到不平事他就告狀反映,一張鐵嘴得理不讓人,區委書記區長也拿他沒辦法,這段快板八成是他給幫著編排的。
正說話間,從派出所門口走出一個矮個頭寬腦門的民警,他走到張麥年面前幫助拎起塑膠袋子,像碰上老熟人一樣和他笑眯眯地搭話。就在這時,一輛北京吉普從派出所大門內開出,跳下來兩個青年民警,架胳膊摟腰把張麥年連同編織袋子架上了汽車。不提防那袋子開了口,從裡面滾落出了一本書和幾個可口可樂瓶子,車上傳出張麥年的呼喊:「俺的書,你們還俺的書!你們不能把俺拉到收容站,俺要告你們!」
嚴鴿注意到民警從地上撿起一本書,封面上印有《民告官手冊》字樣,隨手就把它拋在了門旮旯裡。那個寬腦門民警向圍觀的群眾大聲吆喝:「大家注意,時間就是金錢,該幹啥幹啥去,有事情到派出所的,抓緊時間辦理,今天上午所裡要開會學習,很快就要關門啦。」
不少人散開去,嚴鴿隨著幾個人進了大門,佯裝詢問暫住戶口申報來到了戶籍室,只聽見對面會議室裡傳出講話的聲音,大概是寬腦門民警進去時沒有把門關好,講話人略帶沙啞的口音不斷傳出來。
「要抓緊準備,首先是衛生,翟小莉你們幾個‘坤角’可要聽好了,戒指、耳墜統統給我去了,只准化淡妝,不能把嘴唇抹得跟吃了臭檳榔似的。你們幾個和尚也不要笑,長頭髮、留鬍子的今天立馬堅壁清野、留短剃光。檔案內勤負責把學習園地佈置好,讓寫字漂亮的抄幾份心得體會,警務制度、文明用語一律上牆,我說過多少次,戶籍室要放上自動取水機和一次性口杯,群眾來了得有個坐的地方。」
講話人說到這兒起了身,大概發現身後的門開著,迅速關閉了房門。嚴鴿在那人轉身的一瞬間,認出他就是當年分局刑警隊的馬曉廬,不知什麼原因調到這裡當所長了。
關了門,聲音聽不清楚了,嚴鴿不甘心,在院子裡觀察了一番,驀地看到門後剛才民警扔下的那本書,她走過去撿的時候,發現靠房門後一扇窗戶洞開著,隱隱傳出了裡邊的講話聲。
「你們不要以為新局長是扎小辮的就不在乎,要知道人家可是吃過大盤子荊芥的,在咱們市幹過刑警、法醫,玩過技偵、外線,讀過法學研究生,在刑法學方面有很深的造詣……」講話被一陣鬨笑打斷。有人插話,「所長,不是‘造紙’,是造詣。」「廢話,別自作聰明,我是有意在考你們的。」
接下去還是馬曉廬的聲音:「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懂,警服一穿就風度扁扁(翩翩〉的,不知自己吃幾個摸、喝幾碗湯了,我正式告訴你們,從今天起要嚴守警容風紀,隨時做好迎接新局長視察的準備,誰膽敢砸了咱金島所的牌子,我就敲了他的飯碗!」他突然有意把聲音壓低了,「你們有所不知,嚴鴿局長不僅是咱劉市長的夫人,還是和巨輪集團董事長孟船生光屁股長大,不對,是吃一個媽的奶長大的姐弟倆……」
嚴鴿驚愕至極,沒想到自己的正式任命還未下達,基層已經盡人皆知,而且這馬曉廬對自己竟如此瞭如指掌,就連家庭隱私也一清二楚。
聽到會議室散會的聲音,嚴鴿才快步走出派出所大門,上了陳春鳳的車子。現在輪到嚴鴿陷入了重重的心事,任計程車沿著金島的環島公路奔跑,她開啟車窗,讓清冷的海風灌進車內,吹打著自己的面龐。
遠海處,少有的晴天使大海變得湛藍,天空的白雲像輕柔的棉絮飄動,和天際處星星點點的白帆融為了一體,由遠至近的海潮,像一群歡笑的孩子列隊而來,奔跑著,追逐著,在海岸邊上化作了竊竊的絮語。
她眯上眼睛嗅著這熟悉的海腥味,眼前馬上浮現出乳母那蒼老而慈祥的面容,記起每次她到島上來看望她時,老人總是給自己做她最愛吃的招潮蟹。她也最喜歡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老人家的懷中,聞一聞那股熟悉而親切的味道,看一看窗戶前那棵粗大的皂角樹和拴在樹上的那艘破舊的老木船。那裡是她的童年,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個部分,有多少次這種場景都那麼清晰生動地浮現在她的夢中。
乳母的家就在前邊不遠路口,聽說不久前被船生送到北京同仁醫院做青光眼手術去了,這次調回滄海,以後孝敬老人家的機會也就多了。可轉念一想,又多少生出了些禁忌,從剛才派出所所長的話裡,分明暗示著她和孟家的特殊關係。看來船生如今在滄海是一個頗具爭議的人物,如何面對這個同乳兄弟,是她將要碰到的一個棘手難題。
時近中午,嚴鴿請陳春鳳在路邊小店吃了些便飯,告訴她要去看一家親戚,待的時間要長一些,讓陳春鳳去先修一下車子。她獨自一人走進了島內的一個小巷子。巷子內很僻靜,可以聽得見海邊鷗鳥的鳴叫,石塊鋪就的道旁飄著敗葉,看來好長時間沒人打掃了。推推門,竟是虛掩的,她走進院落,發現屋門大開,從門縫中向院落裡邊看,房門倒是開著,她喊了幾聲,還是無人答話。她詫異著走入房間,只見滿是書櫃的桌案邊,一個矮個子乾瘦老頭兒正揮筆作畫。一束明亮的陽光從窗間投下,把老人罩在一片有著極細浮物的光柱之中,對方正神凝氣靜,好像根本沒有覺察有人進來。
宣紙上畫的是一幅晚秋殘荷圖。只見老人用疏淡的墨色勾勒著參差不齊的葉莖,在肅殺的寒風中,幾簇荷葉枝幹焦枯,殘葉凋零,但顯得風骨猶存。儘管老人筆觸笨拙,還真畫出了點兒意境。
這人正是滄海市原公安局長孫加強。
接下去使嚴鴿大失所望。她本想通過老局長了解一下滄海的治安和局裡的近況,不想對方給她來了個「莫談國事」,反而大扯中國畫黑白之間的玄機,談什麼初學者往往是黑白分明,到後來才知道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而到了最高境界,則是知黑守白。末了,又將那幅殘荷圖送給嚴鴿,並要她掛在辦公室揣摸欣賞。
從孫局長家告辭出來,已經是萬家燈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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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鳳已與嚴鴿相熟,從孫加強家駛向大船的路上,她告訴嚴鴿,自己要到醫院看一下羅海,把她送到大船之後,8點鐘準點返回來接她。並且告知了嚴鴿她的手機號碼。
遠遠地,嚴鴿已經看到了孟船生的那件傑作。只見巨輪號在波光漣漪的海濱閃著迷離的光,巨大的遠端射燈從老城方向朝這裡滑動,船體在星光如織的夜空中顯得蔚為壯觀。
嚴鴿早就聽說過有關這艘大船的種種傳聞,依她對船生的瞭解,造這艘船是他由來已久的夢想。這個情同手足的弟弟從小跟著舅舅在海上打魚,幫人修木船,做木工活,常常刻制大大小小的軍艦和帆船,做夢都想當一名船長。如今,夢想成真,屆時將在這裡舉行的盛大公益活動,這也當屬民營企業給地方的一種回報。當然,船生此舉肯定也包括著商業目的,諸如企業的形象包裝、廣告效應等等,但這些實在都無可厚非。
船生數學成績出奇地好,其它功課卻總不及格,因此屁股上沒少挨乳母手中的雞毛撣子。記得上小學二年級的一個夏日,乳母給了他們姐弟倆一人5分錢買冰糕,嚴鴿的冰糕早吃完了,船生卻只買了一個2分錢的冰棒,剩下的3分錢買了兩個玻璃球,放了學和大一些的學生彈球賭博,一下子贏了2角錢,反過來又多給嚴鴿買了兩個冰糕,惹得乳母好一陣審問,還以為是船生手腳不乾淨。現在看來,船生自幼就顯露出經營的天賦。
金島發現了金礦,船生的舅舅宋金元率先辦起了鄉鎮企業採金選煉廠。船生跟著舅舅當助手,資產越做越大。舅甥倆致富不忘鄉鄰,這些年不斷聽說巨輪集團捐資助學、修橋鋪路的好事。每每見到姐姐,船生總是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決不會給幹公安的姐姐惹什麼麻煩。
嚴鴿信步走上了靠大船的環海堤,往日的海灘已砌起了整齊的護坡,環繞大船,鋪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面,臨海一面的路邊加上了護欄,間隔有序的地燈在一個個情侶椅邊泛起淡黃色的柔光,像是給海岸鑲嵌上了一串珠光寶氣的項鍊。儘管天氣轉涼,這裡還是有不少人在走動。嚴鴿有意避開人群,繞到船尾後的鯨背崖上,這裡有一塊延伸向大海的礁石,從這裡可以看到大船向海的一面。
這塊礁石緊銜船尾,狀如伸頭的海龜,是塊表面斑駁粗糙,背陰面佈滿藻類植物的碩大火成岩。嚴鴿攀爬上去,只見端下的海水已失去白日的柔媚光澤,顯得昏晦如墨,一股股洶湧的暗流在黑暗中衝擊著礁石,在深深的水底發出沉悶嗚咽的聲響,站在此處,嚴鴿方才看到了這艘巨大木船的背影,藉著遠端射燈移動的光柱,只見輪船向海的一面黯然無光,只有少數幾個艙房亮著怪眼似的燈,對比另一面的燈火樓臺,這一側船體竟像月球的背面一樣幽暗。嚴鴿鬧不明白,這艘大船為什麼造得如此表裡不一,黑白各半。
此時,嚴鴿突然發現:大船的尾部有人影在閃動,影影綽綽可以看到幾個人正在緊緊追趕著一個人,只見前面那個黑影飛快地攀上艦島,爬上了高高的瞭望塔,追趕者也尾隨而上。在一陣可怕的寂靜之後,突然爆發出一聲求救的呼喊,這聲音在暗夜中顯得聲嘶力竭而又含混不清,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嚨。就在遠端射燈又一次照亮船體時,只見高高的瞭望塔上,那個人影一晃,倒栽蔥地跌落下來。光柱照在這人身上的一剎那,嚴鴿覺得那人像是被捆綁了手腳,並且頭部向下垂直朝甲板上栽了下去!
沒有片刻停頓,嚴鴿已經跳下礁石,繞向大船的進口處,衝上舷梯,登上甲板,有幾個保安模樣的人慾要攔擋,早被她撥拉到一邊,並隨手亮出了警務督察長的證件。這個證件正面是銀白色的盾牌警徽,在夜間發出亮光,把幾個保安頓時震住了。近處的燈光突然打亮,一個壯漢晃晃蕩蕩地走了過來,嘴裡咕咕嚕嚕嚷嚷著:「誰也不行,沒有請柬和招待券的一邊兒待著去,少找不痛快。」
聽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嚴鴿藉著燈光仔細一看,這人正是上午開悍馬車跟陳春鳳撞車的那個傢伙。她便上前一步說:
「我找你們董事長孟船生。」
「嗬,敢這麼大口氣,董事長的名字是你叫的嗎?」對方噴著酒氣,把嚴鴿上下打最了一遍,腔調裡帶著淫邪的味道。
「我是公安廳的,姓嚴,馬上喊你們董事長出來!」嚴鴿提高了嗓音。話未落音,船頭的燈光突然大亮,照得前半部甲板像白晝一般,刺眼的光亮使處在黑暗中的嚴鴿一時看不清來人的臉,對方卻無比驚喜地叫了一聲:「鴿子姐!」
站在面前的正是巨輪公司董事長孟船生。
「歡迎歡迎,真想不到姐姐你會來,只聽姐夫說這兩天你就到任,咋也不讓俺去接你一下?」船生說著就拉嚴鴿的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嚴鴿和孟船生握了一下手,和孟船生拉開距離。
「孟董事長,你的船上剛才發生打鬥,有人喊救命,從船頂上摔下來了!」
「姐,怎麼一見面你就來嚇唬我?!」孟船生瞪圓了大眼,急得搖頭擺手,「這裡是全市文明高雅的場所,來的客人都是發請柬的,哪能出這種事兒?」他現在全然明白了嚴鴿登船的用意,話語裡含著幾絲委屈,迴轉身朝著躲在陰影中的那個壯漢大喊了一聲:「咬子,你給我過來!」
咬子應聲而到,先向嚴鴿鞠了個大躬,捏著嗓子說:「對不起,剛才確實誤會了,我向領導請罪,下回再也不敢了!」
「胡說,瞎長對牛蛋眼,你看清楚了,公安廳督察長,是管警察的警察長,今兒成了咱滄海市的公安局長,這就是我常向你們說起的我那個最有出息的姐姐,知道不?!」
「對,嚴督……督長,不,嚴局長。」咬子慌得戰戰兢兢,不知是出於對孟船生的懼怕還是對嚴鴿的敬畏,說話時兩腿發顫,與上午撞車時那副惡煞神情判若兩人。「嚴,嚴局長,剛才你說的事兒我擔保沒有,是不是有人鬧著玩兒,還是大螢幕裡演武打片兒傳出來的聲音……」
嚴鴿沒再理會咬子,徑直快步向船尾走去,孟船生緊跑幾步,回頭向咬子丟了個眼色,忙給嚴鴿在前邊引路,七八個保安打著雪亮的手電一齊朝剛才出事的地方走來。
在船尾瞭望塔的下邊,綠色塑膠的甲板上,平平坦坦,空空如也。
嚴鴿伸手奪過一個強光手電,比照著與瞭望塔頂相垂直的地面,蹲下身子仔細檢視,沒有發現任何痕跡,這倒更引起了她的疑心:剛才的一幕她是不可能看錯的。倘若那人是從七八米高的地方頭朝下落地,一定會有腦組織或身上的體液溢位,而從自己登船到現在這段時間,對方就是清理現場也會留下拖掃的痕跡,可現在甲板上卻纖塵俱無。
「嗨,嚴局長,你沒看錯,是有人掉下來!」咬子突然鑽出來大喊,嚴鴿回過頭,只見對方指定頭頂的瞭望塔說:「這兩天保安在這兒做攀登訓練,八成是這幫小子們偷著練本事哩。」說完他拍了拍巴掌,頂上果然有人作答。
「你們都退出去!」嚴鴿繼續沉著臉,一點兒也不理會咬子,要求孟船生等人都遠遠退到兩邊去,她立刻撥通了曲江河的電話,讓對方火速派刑警支隊的人員過來,並帶上警犬。到了這一刻,她才覺得應該在滄海市浮出水面了。
不想曲江河那邊接了電話,聲音裡卻透著不快,一邊揶揄著「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之類,一邊不冷不熱地說:「有那個必要大動干戈嗎?那裡可是警察的禁地,是劉副市長的重點工程啊。」嚴鴿心裡明白,這是在抱怨她這個暗訪者,全然沒有把他這個副局長看在眼裡,甚至在查他的小腳。好在曲江河是自己人,嚴鴿對此並未在意。不多時,現場勘查人員和警犬很快登了船,曲江河自己卻沒有來。
現場勘查很快結束,刑警們對甲板上的微量痕跡進行了吸附和檢驗,又讓警犬進行了聞嗅,結果一無所獲。
孟船生這時走過來,湊在嚴鴿的後邊說:「姐姐警惕性高,對大船是好事情,我真給忘了這茬子事兒,這木船怕火,按消防逃生的要求,保安這幾天搞了好幾次演練。」孟船生回頭喊躲在一邊的咬子,「你讓那個惹禍的傢伙給局長表演一下!」
咬子站出來,朝瞭望塔拍了拍掌,只見一個人從塔頂縱身跳下,像高空彈跳一樣垂直跌落,由於腳踝處吊著繩帶,那人頭朝下懸掛在離甲板不到一米的地方。
果然是無懈可擊。孟船生見狀又不失時機遞上了自己的手機給嚴鴿,附耳道:「是姐夫的電話,讓你接。」
嚴鴿不能不佩服孟船生處事的工於心計。她接過電話,就聽見劉玉堂劈面而來的抱怨聲:
「這邊兒子想你都想瘋了,你倒好,成了克格勃了,來無影去無蹤,還摸到大船上去窮折騰,你馬上給我回家,車子現在就去接你!」電話隨即就結束通話了。
劉玉堂這幾年在滄海工作得風風火火,生活上又沒人照顧,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嚴鴿來時確實沒和他打招呼,短著理,也沒好再說什麼,便匆匆走下了舷梯,徑直走向與陳春鳳約好的停車位置,竟不見那臺紅色夏利車,她看了一下手錶,已是八時十分,急忙打對方的手機,卻無人接聽。她焦急起來,倒不是埋怨陳春鳳的失信,而是擔心這個女司機的安全。
身後的孟船生誤以為嚴鴿不便搭乘刑警們的車回家,一揮手,一臺族新的賓士車疾馳而至,停在了嚴鴿的面前。幾乎就在同時,從大船入口處的水泥路面上,一臺悍馬車掛著倒擋駛來,和賓士車對了個平齊,車剛停穩,右手車門就啪地開啟了。
單憑這倒車技術,嚴鴿也能猜中車內的駕駛人。她二話沒說邁步上車,直到駛往半島大道,兩人誰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這種令人難堪的壓抑氣氛很快被迎面駛來的一臺a6奧迪車打破了,曲江河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對方停車。嚴鴿注意到,那正是丈夫劉玉堂平常乘坐的轎車。
曲江河早已下車,幾步跨過來為嚴鴿開啟車門,並做了個略帶誇張的手護車門的手勢,請嚴鴿換車。嚴鴿換了車,坐立未穩,只見那臺悍馬車已響起粗暴的輪胎摩擦聲,車子像離弦之箭飛馳而去,揚起了一道沙塵。
就在嚴鴿從大船離去時,陳春鳳那臺夏利車正顛簸著朝著另一條相反的大路狂奔,陡然地轉入了一片相思樹遮掩的小道,車子猛然被剎住。車內副駕駛位置上坐著的正是「咬子」邱建設,他一臉壞笑,伸手拔去車鑰匙,另一隻毛茸茸的手卻向著她渾圓的腿部摸去,陳春鳳用手推拒著對方,想跳出車外,但車門已被咬子鎖死。
「鳳子,這些日子可想死你咬子哥啦。」說著他已把身子跨了過來。
「咬子哥,別這樣,我求你了,今天我來身上了。」陳春鳳幾乎在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