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子絲毫沒有理會,只是氣息粗重地摟定陳春鳳白皙的脖頸,像飢餓的野獸—樣在她的胸部狂吮著。
陳春風今天鐵了心,拼命用手護著自己的胸部和小腹。這種抵擋倒激起了咬子內心騰起的陣陣慾火,他猛然把對方撲壓在身下,利用駕駛座狹窄的空間一下子把陳春鳳緊箍住,動手扯開上衣,使得對方的兩個乳房頓時蓬出。憤怒的陳春鳳奮力地掙脫出一隻手,狠命地向咬子的襠下抓去,咬子狂叫了一聲,鬆了手。
「好哇,你個恩將仇報的東西,你敢抓老子?!」咬子負痛弓起了腰,惱羞成怒。咬子氣急敗壞,那張咬肌發達的嘴巴像噬了血的狂獸,突然咬住了陳春鳳豐滿凸起的乳頭,一陣透髄剜骨的疼痛使她鬆了手指。立刻,她的肩頭、脖頸和手腕都遭受了一陣瘋狂的噬咬。在這種近乎獸性的暴力侵襲下,陳春鳳逐漸失去了反抗能力。暗夜中的海潮聲響掩蓋著車內的一切,只有陳春鳳的手機,還在尖利而頑強地響著。
9
滄海市公安局大禮堂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修建的,由於採光不好,幾扇高處的窗子全部開啟,會場裡的光線還是顯得有些灰暗。從主席臺上看下邊的一排排座位,只見一頂頂帽子上的警徽晃動著金屬的光點,一股股的煙氣從菸頭明滅處盤旋而起,聚整合大團大團淡藍色的煙霧籠罩在會場上空。今天的全體幹警會議座無虛席,也是少有的滄海市民警的大聚會。因相互常年不見,大家彼此拍肩、握手、擁抱,熱情地打著招呼。更多坐定的人們則指點著主席臺,猜測評論聲使會場像蜂房一樣嗡嗡作響,一些屁股坐不穩椅子的男民警更像工蜂一樣進進出出,有的乾脆在會場外抽菸說話。女民警則隔著椅子把幾個腦袋擠在一起開小會。嚴鴿這時注意到,一個人高馬大的警察,可能和誰打賭,大步走到會場前排一個女民警面前,伏下身子用刺人的鬍鬚蹭了一下女民警的臉,扎得女警一聲尖叫,引起會場內爆發出一場大笑。整個臺下,含有一種挑釁的敵意,瀰漫著一種毫不在乎的散漫氣氛。
直到主持會議的市政法委高書記宣佈開會,會場才算安靜下來。主席臺上,依次端坐著市委主管組織的李副書記、組織部劉部長和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員。當劉部長宣佈嚴鴿為滄海市委政法委副書記、公安局黨委書記兼公安局長的任命決定後,主席臺上響起了掌聲,臺下只有稀稀疏疏的回應。接著,李副書記和高書記分別進行了簡短講話,介紹了嚴鴿的簡歷和任職的緣由,要求班子成員和全體幹警在新任局長的率領下團結戰鬥。
緊隨其後的議程,是局班子成員分別表態,曲江河帶頭髮言,他說了兩句:「作為副局長,我知道該怎麼當好助手;作為一個職業警察,我知道該怎樣幹好工作。」他的話音未落,場內就響起了長時間的掌聲,有的巴掌拍得十分誇張。
嚴鴿最後表態,「面對大家,我有很大壓力,但決不因為我是女警察。我願意通過工作和大家相互認識。如不稱職,主動讓位,讓更合適的同志取代我。」
與曲江河的會場反應相反,臺下無一人鼓掌,一片寂靜。
送走市領導,嚴鴿強調了會風,並明確了今後的會議紀律,同時宣佈民警散會,留下市局和各分縣局科所隊長繼續開會。一百多名留下開會的中層骨幹被集中在主席臺下前幾排就座,由副政委晉川逐一點名,竟發現有兩名科隊長、三名股所隊長會中擅自離席。嚴鴿立刻要辦公室主任速通知這五人五分鐘之內趕到會場,不管他們身在何處。
緊接著嚴鴿安排民警把兩臺大螢幕監視器抬上主席臺,接上了電源。中層們不知局長要幹什麼,面面相覷。就在這個時候,早退的幾名幹警陸續返回了會場,全都被嚴鴿命令在第一排站著。隨後,她從檔案袋中取出廣昨天暗訪時密拍的微型錄影帶,讓人播放。
大螢幕上出現一組鏡頭:歪戴帽子、衣冠不整的交警正滿臉煞氣地衝著計程車司機發火,反而向肇事者賠笑臉,帽子也滾落在地;打快板的殘疾人在金島所門口的哭訴,兩民警把他推搡上車……
仇金虎一看,這肇事的不正是咬子嗎?
嚴鴿命令關閉了錄放機,從座位上站起身,一臉寒霜。
「我不知道公安局的慣例和規矩,可我知道社會治安不好不是糧食局、衛生局的責任。我不明白,貓不抓老鼠反倒給老鼠作揖,穿著警服可以給惡棍點頭哈腰,可對無權無勢的老百姓呢?刁難、訓斥,抓起來就帶走!我真不明白,這究竟是誰家的警察?!」
正在這時,坐在臺下人叢中的中隊長王玉華突然發出了「哎喲」一聲怪叫,像被人紮了一刀似的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邊驚惶萬狀地從自己脖頸裡掏東西。原來是鬍子仇金虎竟把菸屁股塞進了王玉華的衣領,痛得他哇哇大叫。看著猴子的一臉苦相,眾人忍俊不禁,可誰也沒敢笑出聲來。
嚴鴿注意到,搗亂者就是開會前用鬍子楂蹭人的那個警察,不由心頭火起,喝令對方也站到了前一排的行列中。
「嚴局長,你得讓下屬說句話,要不我會憋死。」仇金虎走到主席臺前,原來早有準備,他仰臉梗脖,嗓門很大,「滄海警察想當年個頂個都是好樣的,可為啥變成了今天這個熊樣子?不錯,金島的貓抓不了耗子,可你知道嗎,這耗子成了精,比獅子老虎都厲害,你抓不了它,可它反咬一口會吃了你!就說這打掉警察帽子的咬子,一個有名的流氓,又有殺人罪嫌疑,還不是被你們督察放了?!今兒這個警察要是真扣了巨輪集團的車子,那還不驚動了市長,給砸了飯碗?!不是貓不抓耗子,局長,是耗子有後臺,連領導都和他稱兄道弟哩……」
「仇金虎,你還有完沒完?!」晉川副政委嚴厲地打斷了仇金虎,批評道:「你是刑警隊的老骨幹了,咋一點規矩都不懂?今天是新局長到任開的第一次會議,你應該帶個好頭,咋能這麼瞎折騰,太不像話了吧!犯罪是犯罪,會風是會風。鬆鬆垮垮,像二大爺趕集,還有沒有個王法,還怎麼帶隊伍?!」晉川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地掃了一眼臺下,略微換了口氣,「今天的會風不好,是我的責任,慈不掌兵,是太給你們這些稀拉兵留面子了!」
晉川的一番話,使臺下鴉雀無聲。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手機鈴聲大作,這次的干擾卻來自於主席臺。曲江河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看了眼顯示屏,發現是卓越的電話,他馬上戴上了耳塞,裡邊傳來了袖珍警察急促的話語。
「蛇出來了,從省城上了高速公路,還帶著老婆孩子……」原來這小子最討厭開會,藉故請了假,蹲在家裡搞案子。
「你給我咬住,我馬上到!」
「蛇」指的是趙明亮,按曲江河的要求,是找一個他外出的時機,把這個黑白兩道的鄉幹部搞定,今天終於有了機會。
曲江河站起身子的時候,只聽嚴鴿已接過晉川的話頭,向臺下繼續講著話。
「……我鄭重給大家說明:警察是執法者,對付違法犯罪分子,你們手裡的警棍、手銬決不是擺設,局黨委會給你們撐腰做主。但正因為我們是執法的隊伍,就必須強調警令統一。從上到下的令行禁止……」
曲江河已快步走向嚴鴿的身後,附耳低語說:「嚴局長,有件十分重大的事情,我必須去處理一下。」
嚴鴿皺了一下眉頭,頭也沒回地說:「你先坐下,等會完了再說。」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臺下的人全聽到了。
曲江河面子上掛不住,他立在那裡紋絲不動,斬釘截鐵地說:
「事關重大,我必須去處理。」
嚴鴿絲毫不理會曲江河。她十分清楚,臺下瀰漫的一股對立情緒,根源就在身後。她決計毫不讓步,繼續大聲強調著。
「這種漂浮散漫的作風,必須從領導抓起,從嚴治警,必須首先從嚴治長……」
站在嚴鴿身後的曲江河突然繞過會議桌,大搖大擺走到主席臺中間,旁若無人地跳下來。由於掛倒了拉桿麥克風,發出了很大震響,他毫不理會,徑直向禮堂大門走去。
悍馬車風馳電掣上了高速公路,就在這時,已放在振動鍵上的手機又來了電話,曲江河開啟,竟是趙明亮的電話。
「曲局長,實在是對不起你,那天晚上是有人逼我約你出來,他們要殺我……」
曲江河十分驚異對方竟然知道自己的手機號,緊接著問道:「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我快到黑龍口大橋了,有要緊事情向你當面報告……」
「你不要說了,把車開到橋下服務站等我,我馬上到。」
「我……」對方的聲音突然發生斷續,繼而發出含混不清的驚呼,間或傳來女人刺耳的尖叫,隨著哐噹一聲巨響,手機內的聲音戛然而止,任憑曲江河怎樣呼叫,對方竟不再應答。
接近黑龍口大橋一側的高速公路上嚴重堵塞,曲江河喊來一名高速巡警問情況。對方答道,前方剛剛發生交通事故,有車輛追尾,一臺藍鳥車報廢,正在做事故處理。曲江河聽了不禁暗暗叫苦。就在這時,薛馳他們開著一輛巡洋艦趕了上來,車上還有卓越。曲江河向他們招手,問道:「你們跟出來幹什麼?不怕被免了職?」薛馳摸摸少白頭說:「是晉川政委讓吾等前來護駕。」曲江河擺擺手,兩車前後鳴笛,向出事的地點趕去。
黑龍口大橋中間,黃色塔式隔離墩設定的警戒線內,一輛印有「佐川急便」的廂式貨車停駛在超車道上,一臺藍鳥王轎車癱臥在車後五米遠的地方:車子已被撞成了一堆爛鋼廢鐵,前保險槓成了麻花狀,頭向西北,尾斜東西,交警們正在路障外圍一側疏導來往的車輛。
車內的一男兩女被拖出施救中已經死亡。駕駛員仰面躺在擔架上,上衣西服上的血槳已呈黑紫色,死者手中握著手機,兩目圓睜,頭部的挫裂傷使腦組織從髮際間溢位,滿臉的肌肉保持著死亡前一剎那的驚恐;兩個女人像是母女,撞車時兩人是摟抱在一起的,頭部均為顱骨粉碎性骨折。從駕駛者的駕照上辨識,他正是金島鄉黨委副書記趙明亮。
將三具屍體送往刑警支隊的法醫室後,曲江河吩咐薛馳再複查一下現場,命卓越趕到趙明亮家裡火速進行調查訪問。
薛馳甩了帽子,拱身鑽到那臺貨櫃車的尾部,檢視撞擊部位的痕跡,並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觸右後角槓梁,發現有藍色的附著物,這正是藍鳥王車頭處的漆皮。他鑽出車尾,擺手讓貨櫃車司機過來問話。
貨櫃車駕駛員神色緊張,說話都顯得不太靈便了。他介紹說,由於發現前方道路堵塞,他行駛到橋中段的時候,便尾隨前面的貨車停駛在超車道上。
「你開應急燈了嗎?」
「沒有開。」司機哭喪著臉,「我當時熄火便停在路邊,看到這臺藍鳥開過來,我還朝他招手示意他停車,可他還是一頭撞過來,眼睜睜看著被大車彈了出去。」
「橋上當時的能見度怎麼樣?」
「應該說沒有一點兒問題,他完全可以看見我的車,再說,前邊那麼多車都在停著,他也不可能超車行駛。要說撞車的原因,是他根本沒有減速。」
曲江河觀察了一下橋面,招呼薛馳上車,然後再退到上橋一公里遠的地方,重新提速上橋。此時進入曲江河他們視線的路況一目瞭然:接近出事地點的橋面是明顯的下坡,由於軟基路面的沉降,地面上有積水,汽車沿著上坡的橋面加速行駛,上了橋就必須換擋減速,不斷踩剎車,方停駛下來。
「事故怎麼定性,白頭翁?」曲江河熄火下車,問道。
「大貨車因前方事故正常停車,沒有違章行為。趙明亮駕車沒有保持安全車速,發現前方停車之後又沒有和前車保持安全距離。事故科的意見是:藍鳥車對事故負全責。」
曲江河的目光隨著通行車輛一直延伸到前方一個更大的彎道口,那裡有一處明顯的大轉彎標誌牌,醒目的黃地黑字赫然入目:小心車速,事故多發地段。
「智多星,下步工作該怎麼辦哪?」曲江河招呼薛馳上車,一邊問道。
「局長考我?」薛馳摸著黑白參半的頭髮說,「從趙明亮的駕齡看,他應該十分清楚這一帶的地形路況,上橋時必然減速,發現前方停車,他一定踩了剎車,再說前方不遠就是被稱為死亡地帶的黑龍口彎道。可是為啥會眼睜睜直接撞到大車尾部呢?這裡只存在一種可能:就是這臺藍鳥車的剎車系統發生了意外!」
「好,夠格,這攤子交給你,我最放心。」
「局長是損我吧,這一套逆向推理法不是你教的嗎?我估計是有人在車上做了手腳。」
「好!稱得上是滄海捕快的‘白頭翁’!」曲江河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薛馳啊,我最近一直在琢磨這四五十歲的警察是什麼樣的心態:當官吧,年齡大了;下海吧,時機錯過了;搞第二職業吧,除了破案什麼也不會,就剩下一件東西了。」
「是啥東西?」薛馳覺得曲江河最近老給他們打啞謎,便追問道。
「這東西還輪不到你去想,到時候就知道了。」曲江河猛然剎車,焊馬車重又停在了那臺撞壞的藍鳥車前。
曲江河下車,示意交警開啟發動機蓋子,戴上薛馳遞過來的白手套,擦拭了一下發動機上面的油膩,露出一行新近列印上去的發動機號碼。
曲江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呆立未動,表情也僵住了。因為進入他眼簾的發動機號碼十分眼熟,竟和自己的悍馬車序號緊挨著。也就是說,這臺車正是寒森從境外搞來的五輛走私車之一,而且五臺車全部是經自己親手籤批入戶的!
此事非同小可,看來人家這個圈套設得妙極,讓你不知不覺地鑽了進去,想掙脫,反而被套得更牢!薛馳看他臉色陡變,不知箇中緣故,附在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我馬上安排幾個機修工把車拖走查它個水落石出。」
「不!」曲江河臉色陰沉地斜了他一眼,「你要親自去,找一個保密的地方——檢查的結果,要向我單獨報告,明白不?」
就在這時,曲江河的電話鈴聲響,是卓越來了電話,讓他火速趕到趙明亮的家中,那裡有了重要發現。
10
嚴鴿一個人在主席臺坐著,任憑熱淚順著臉頰流淌。
中層會議結束後,她讓晉川他們先走,自己藉口看一份檔案,實則是一個人想獨處片刻。
面對上任後迎面而來的衝突和矛盾,她竭力讓自己冷靜應對。她深知,在這個男子漢為主體的職業群體中,如果沒有強硬的手段,從一開始就會宣佈自已工作權威的終結。她多麼希望曲江河在這個關鍵時刻給她以強有力的支援。但恰恰相反,對方表現出了明顯對立情緒,使她第一天的工作就蒙上了陰影。
這個除了劉玉堂之外自己在感情上最信賴的男人,一旦形成政治上的利害關係,難道就變得如此冷漠和不可理喻?
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從檔案袋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鏡子。鏡子對於嚴鴿來說,不僅是用於化妝修飾,更多的是一種自我審視,每遇大事,嚴鴿總有照鏡子的習慣。梳理一下自己的髮型,緩和一下緊張情緒,盯住自己的眼神,告誡自己應注意什麼,恢復自信。
從鏡子中她突然發現一個人影隱在主席臺的一側。從視窗射來的逆光看,像是個男幹警。她心中暗暗叫苦,心想這下子可出乖露醜了。但是等那人敬禮高聲喊了聲「報告」時,她才看清楚了,這是身材高挑的女警察,連說話都帶有些陽剛之氣。
女民警自我介紹叫梅雪,是比嚴鴿低好多屆的警院學生。她稱自己曾是嚴鴿的崇拜者,當時在學院的刊物上見過嚴鴿的事蹟介紹。而後說,是晉川政委安排她招呼嚴鴿到辦公室看一看,並且告知這幾天由她來接送局長上下班。嚴鴿對這個性情爽快的女民警先是有了幾分好感,而後低聲問道:「你剛才看見我流淚了?」女警點了點頭。
=文=嚴鴿叮囑道:「一定要保密,免得讓男幹警看笑話。」
=人=「明白。」梅雪十分正式地回答,習慣地磕了一下腳後跟。
=書=曲江河趕到死者趙明亮家中的時候,卓越正在院口等著他。
=屋=這是一座從外觀看十分普通的兩層紅磚小樓,樓頂上安裝著太陽能熱水器,與周圍的住宅並無二致,樓下的客廳陳設也十分簡樸。待上了樓,推開厚厚的軟包裝隔音門,室內的裝修卻別有洞天:牆面是光潔如鏡的大理石,腳下是嵌合得嚴絲合縫的橡木地板,懸吊的枝形水晶燈熠熠生輝,超薄的背投式家庭影院和組合音響放置在一組義大利真皮沙發的前面,紫檀木桌上放著一尊張牙舞爪的金獅雕像。整個房間奢華逼人,類似五星級賓館的總統套間。
「曲局長,工作沒做好,又出了這麼大事兒。」袖珍警察一臉愧疚地把曲江河引到屋內。
「說結果。」曲江河舉手握拳,以示安慰,邊向裡走邊說。
「現場發現有外人兩次進入:第一次是在前天晚間,趙明亮全家熟睡的時候;第二次是昨天晚間,當時家裡空無一人。」卓越指著進門地面上用白粉固定的單個足跡。
「趙明亮舉家外出去省城,是在昨天下午,女兒開始不願去,據鄰居說是被她母親硬拉到車上去的,女兒還哭了鼻子。他們走後的晚上,有人就進了這所房子。」
「人是怎麼進來的,進口在什麼地方?」曲江河蹲下來觀察足跡。
「第一次是從房頂攀緣視窗從廚房進入的;昨天晚上是直接用鑰匙開大門進來的,這次進來以後翻箱倒櫃找尋東西。這人中等個頭,八字外展步,是個老手。」
「為什麼說是老手?」曲江河把室內格局觀察了一遍,準備進入臥室。
「室內翻動之後他不想給我們留任何痕跡,做了倒退式清理。他的過程是:先進廚房,把刀放在水池上。而後從客廳、書房一直到臥室、衛生間翻找東西。然後又一步步退出,先清理桌面上的水杯和觸動的茶具;再清理碰過的門把手、開關、櫃角和保險櫃的撬痕,最後清理地面上的鞋底花紋和掉落在地上的毛髮,簡直做到了一絲不苟。只是退出房門的最後一步,怕對面鄰居有人發覺,抽腳帶上門鎖的時候留下了一枚腳印。」
「他在找什麼東西?」
「不知道,保險櫃被開啟了,但裡面只發現一個有他女兒名字的存摺,共有70萬元,無其它物品。這就比較反常,據說趙明亮是1990年就開始搞黃金開採的,他的財產不只這些。我們正在通過銀行調查他的經濟狀況,但金島人有不在當地儲蓄的習慣,往往到滄海市或省城存錢,經過網上查詢,沒有發現以他名義的存款,但是不能排除用假身份化名設立賬號。」
「他和邱社會的關係查清了嗎?」
「他當過村裡的支部書記,暗地裡和邱氏兄弟勾結。大猇峪發生械鬥那年,他先是挑起事端,參與打鬥,發生湧水事故之後又去搶險,受了表彰。以後就當上了土地測繪員,不到兩年被任命成副鄉長,去年改任的副書記,介紹邱社會入黨,還是他當村支書的時候。」
應當說,趙明亮那天指鹿為馬,掩護了邱社會,就不該再遭此毒手,而且全家人無一倖免。曲江河沉吟著,手機突然響了,是薛馳的聲音。
「不出局長所料,經過對藍鳥王零部件的拆卸,發現剎車的油管破裂,剎車油在上橋的時候已經全部漏光,形成剎車失靈,造成車禍。」
曲江河啪地關機,情況已經十分明晰:這臺藍鳥王行車前就有人做了手腳,並且在事前精確計算了剎車失靈的方位,即令不是追尾,車子也會在下橋的坡道上失控行駛,墜落到前方黑龍口的彎道的。
卓越帶著曲江河向另一個房間走,那是和臥室相鄰的一個小套間,裡面放著雜物,由於沒有住人,木質地板上有一層淺表的灰塵,由於掛著厚厚的雙層窗簾,室內光線幽暗。「這裡還有一處重要情況。」卓越指著靠門內側的地面,讓技術員給一下燈光,只見那裡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腳印,腳印的旁邊是一個凹陷進去的圓環形壓痕,比碗底略小一點。
「根據模擬分析,這是有人在這裡蹲伏時形成的。作案人先潛入到這間房內,在這裡窺伺,聽到有人進來,躲進了立櫃,待趙明亮全家熟睡,下手偷取了房門和藍鳥車的鑰匙,複製了鑰匙印模之後,物歸原處,又原路折回廚房從視窗退出。作案人百密一疏,留下了這一處痕跡。」
曲江河搖搖頭:「橡木地板的硬度非同一般,他蹲在這裡未必能形成這麼深的甩痕,會不會是作案人有意挑釁,給咱們留下一種顯示成功的標記呢?你想,他能夠倒退式清理現場痕跡,為啥會偏偏在這個地方露出馬腳呢?他能在我們袖珍警察的鼻子底下進出如入無人之境,完全具備這種自鳴得意、蔑視警方的資格。」
卓越被說得臉上發燒,按曲江河佈置對趙明亮的監控,警察們還是大意了,讓作案人利用了夜間他們觀察的死角。卓越曾是曲江河的學生,對方給他還留著面子,但這種挖苦足已經使他無地自容了。
樓下陽光燦爛,一群白鴿振羽翩飛,掠過頭頂,歌哨聲自近而遠,消逝在祥和寧靜的天空之中。曲江河的心裡十分晦暗。所有跡象表明:由邱社會引出的這根線被人徹底扯斷了。殺人者兵不血刃,做得了無痕跡。這究竟是誰幹的?又是為了掩蓋什麼?這個幕後的圈子究竟有多大?趙明亮到省裡到底幹什麼去了?他在死前急於要告訴自己什麼?眾多疑團在腦海中翻卷,一時還理不出頭緒。但有一點十分明確,就是自從羅海和自己對決之後,他已經被引入了一片可怕的沼澤,每向前走一步就會使自己的身子下陷一大截,再走下去無疑就是滅頂之災。
「曲局長,這裡有情況!」卓越這時站在了房子後院的牆腳處,用手指著散水坡的裸露地面,那裡又有一個深深鑿進的圓形印記。
有一道電火弧光劃過了曲江河的腦際。就在那個大雨滂沱之夜,羅海用來勒他脖頸的假腿,頂端就是這樣大小的鐵環!
「卓越,」曲江河心事重重,眉峰緊鎖,「現在看來,咱們碰上了並不簡單的對手。趙明亮只是這冰山露出的一角,要觸動他們,必須先弄清楚\¨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你在同誰較量。否則,就會搭進自己。對趙明亮的調查立刻停止,沒有我允許,不準擅自行動,明白嗎?」
卓越正在圓環痕記處取石膏模型,機械地點點頭,內心卻感到莫名驚詫,因為這與對方的一貫風格大相徑庭。
曲江河已經來到了嚴鴿的辦公室。令他好奇的是,室內除了一張放置電腦的大辦公桌、一張硬皮椅和一組鐵皮保險櫃之外,別無他物。竟然連來人落座的沙發也沒有配備,四周潔白的牆壁上,掛了一張晚秋殘荷圖。
見曲江河詫異,立在辦公桌後邊的嚴鴿莞爾一笑說:「江河,你不要誤會,這房間是按我的要求安排的。現在有的人就是屁股沉,到辦公室一坐就是半天,如果開會可以到隔壁的會議室去。我也是借用曲老師的一句明言:‘簡單就是美。’你不介意咱們就這樣說話吧,也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嘛。」
嚴鴿的態度出乎曲江河的意料,好像上午兩人之間什麼衝突也沒發生似的。她的臉上綻出舊日那種含蓄的笑,使曲江河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觸動,但他還是迅速驅趕內心的那絲溫情,介面說:「這很符合你嚴局長此時的心態,我算老幾,完全是身體上的病人、經濟上的矮人、家庭的罪人、政治上被放逐的人……」
「江河,我在跟你談工作,不是調侃!」嚴鴿皺起了眉頭,她真不理解曲江河為什麼如此玩世不恭。
「我也是在跟你談工作,而且非常正式。」曲江河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正式要求辭去自己的職務,在組織上審批之前,請你同意我到基層去搞調研。」
「江河,你怎麼能這樣做?!」嚴鴿顯然沒有思想準備,神情驚愕,以致停頓了片刻,「如果你真是以為咱倆的關係不好相處,我可以請求組織上把我調走。說實在的,到滄海工作不是我的初衷。」
「請調的哪能是你,而是我。只有我離開才會有利於你的工作開展。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正在查辦的大猇峪案件,已經給薛馳做了交代,他會向你彙報的。」
曲江河的目光陌生而冷漠。嚴鴿真不理解,對方為什麼變得如此褊狹。她幾乎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曲江河對此毫不理會,看來他是有意激怒嚴鴿。
「我寧願當某些人面前的混蛋,也不做偽君子。告訴你嚴鴿,我做人並沒有過高的奢望,只想當一個好警察,可就連這樣一點兒的要求也成了泡影。我唯一沒有想到,這一切的終結者竟會是你。而理由又是多麼的冠冕堂皇!」
曲江河是在不斷從齒縫裡發出的冷笑中說這番話的,嚴鴿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她方才明白,想通過個人談話來冰釋兩人關係的企圖,實在太幼稚了。
「曲江河,我再說一遍,這次調動絕不是我個人的要求和想法,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這完全是組織的決定,江河,你應該是瞭解我的!」
「我當然清楚市委調任你的目的,還想讓我說得更明白點兒嗎?真話不好聽,雖然你自視清高,但這畢竟還是一樁政治期貨的交易。你充其量是一塊賭碼、一枚棋子!對,你不會承認這一點,並且口口聲聲標榜這是組織行為。嚴局長,我是衝著咱倆過去的情分兒才這樣說的,你的上一級可以剝奪我的職務,但剝奪不了我警察的身份。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是誰,只要犯了罪,我就絕不放過,也不管是誰在護著他。我給你交個底兒,這一點,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嚴鴿萬萬沒有想到,曲江河基於這樣一種深深的成見看待自己。更沒有料到這次組織的安排,會導致曲江河如此充滿敵意的牴觸。她竭力壓抑著內心的火氣,做最後一步的努力。
「我希望你繼續抓好刑偵工作,助我一臂之力,不說工作關係就是作為朋友、戰友,你也該在這個時候支援我啊。」
「謝謝你的信任。」曲江河苦澀一笑,「但你不是決定我政治生命的人。據可靠訊息,為了給你的工作鋪平道路,已經準備讓我到司法局去當副局長。告訴你嚴鴿,我哪兒也不去,我寧願無官一身輕,繼續當我的刑事偵察員。」
「江河,你千萬不要聽信小道訊息。」嚴鴿終於弄明白了曲江河一腔怨憤的根源,可是有關人事上的安排她確實心中沒底,「關於你的使用問題,我會全力向上級做工作的。」
「這是不可能的。」曲江河一字一頓地說,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滿不在乎的戲謔神情,「局長大人,不,還有市長夫人,我倒是希望你好自為之,保持清醒頭腦,以免陷入官場的泥潭裡不能自拔!」
「你是個無賴、混蛋,曲江河!你——滾蛋!」嚴鴿再也忍無可忍了,壓在心頭的怒火終於迸發,就在曲江河甩門而去的時候,她的另一句話也脫口而出,「我就不信,死了張屠夫,還能混毛吃豬,離了你,地球照樣兒轉!」
嚴鴿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