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子,你還是人不是,你叫我躺好行不行?!」陳春鳳抵抗無效,開始軟了下來。她把頭向枕邊挪動了一下,慢慢伸手去摸一件東西。
「這多好,外邊風大,大冷天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睡覺。我的寶貝兒,前天你把禍害引到船上,今兒把鬼又領到家裡,想把啥事兒都給抖摟出去是不是?看俺今天怎麼料理你!」
咬子說著忽地一下掀開了陳春鳳裹著的被子,伏下身子像瘋了一樣撲向她的兩隻腳,而後從腳踝向腿部狂吻,粗重的喘息連著唾液黏在了陳春鳳的腿上。緊接著他狂吼一聲將整個身子壓了上去,但這聲喊叫不是一種忘情的呼喊,而是撕心裂肺的號叫,因為他下身的那個東西被陳春鳳手中張開的剪刀咔嚓了一下。一陣剜心的疼痛,使他幾乎昏死過去,他以為自己的傢伙兒已經不復存在了。
負痛的咬子像受傷的野獸奪門而逃。被剪刀劃開的襠部是麻木的,熱乎乎的東西順著褲腿在流淌。他摸摸根部,暗自慶幸,女人到底心軟,握剪刀的手最後還是顫抖了。但此時他絲毫不敢停步,因為心中早有一種預感:更為可怕的危險正在暗中一點一點地向他逼近。
前面是一條窄巷子,空無人跡,只有孤零零的電線杆和地面上慘白的月光,他突然放慢了腳步。因為就在對面門洞中,閃出一個黑影,伴隨著一種硬物敲擊路面的聲響,那黑影一步步向他走來。
他僵住了,並且魂飛魄散,他已經完完全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黑影向自己逼近,影子在路燈投照下,在地上變得越來越短。咬子咬了咬下顎,晃了一下身子做了一個欲要奔跑的動作,但同時扣動了褲袋內手槍的扳機,隨著一道火光,對面的黑影和地面的敲擊聲頓然消失,咬子來不及多想,轉頭縱身跑去,沒料到未跑出幾步,那黑影又立在了面前,隨著一陣風響,他的臉上已受到重物的撞擊,差一點使他栽倒,他踉蹌了幾步定住了身子,準備反擊,因為他感到對方也並沒有想把他立刻置於死命。
咬子是好勇鬥狠之徒,更是殺手,他懂得兇狠的搏擊和狡猾的逃跑都同等重要。在襠下負傷、心虛膽怯的時候,他選擇的應是後者,因為逃跑也會使人產生超乎尋常的爆發速度,從而躲避死亡的威脅;而格鬥則是另一種脫險的手段:是在剎那排除一切思考,把平時爛熟的動作變化成更兇狠的條件反射,以求絕處逢生。
可今天此時的咬子,無論速度與力量,都力不從心。他先是出手,繼而奔逃,襠部的奇痛不斷向四肢擴散,使得他半個身子生鏽似的笨拙。他只剩最後一手,騰出左臂伸進褲袋再次扣動扳機,可對方像鋼鐵一般的腿已經橫掃在他的一隻手和大腿部,他感覺到自己骨裂的聲響,緊接著,就在他即將倒下去的一剎那,那根鋼鐵似的東西已經橫在他的咽喉處,他窒息得幾乎要昏死過去。
咬子絕望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落在了誰的手中。
14
嚴鴿來到市人民醫院,很快找到羅海所住的病房,病床的被褥裡包了一個枕頭,早沒了人影。醫生報告說,羅海的傷情不重,純粹是泡藥費,每天查完房就溜出去,很晚才回來。
嚴鴿證實了自己的分析,是在接到羅海家附近監控哨的報告之後。但她絕對不會想到,剛才發生在暗夜中的那場惡鬥;更不會想到在此之前,與咬子惡鬥的一方曾悄悄潛入了曲江河的院內。
這天晚間,疲憊而鬱悶的曲江河開啟了自家房門,腦子裡還在思忖著趙明亮家中那個可疑的圓環印痕。他撳亮了燈,取暖的爐子滅了,很久沒有仔細打掃的房間透著一股潮溼黴變的味道。
曲江河開始在冰箱裡搜尋泡麵和速凍餃子,妻子亞飛出差未歸,女兒快快住校,他懶得做飯。就在他忙著把暖瓶裡半溫不開的水倒進泡麵盒子的時候,猛然聽到屋簷下有一陣奇特的響動,像是有什麼硬物敲擊著地面,很快又歸於靜寂。他機警地摸了一下腰間,無聲地衝出門外,迅速抬頭朝四周觀望,只見院內空空蕩蕩,唯有滿天的星斗在閃爍,鄰居們的家中都亮著燈,房子裡傳出說笑聲,並且飄來陣陣炒菜發出的油香,他暗笑自己過於敏感,回到屋內開始大嚼泡麵。
家庭生活對於曲江河就像這泡麵一樣寡淡無味,和嚴鴿那場羅曼蒂克的戀愛結束後,他閃電式地和樸實無華的亞飛結了婚。亞飛是賢妻良母式的女人,婚後對曲江河可謂體貼入微,曲江河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亞飛一天到晚手腳忙碌不停,口中總愛喋喋不休地抱怨。由於生孩子時難產,亞飛不久患了子宮肌瘤,子宮隨後也做了切除。病後的妻子從生理到心理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體態臃腫,日漸失去了當年少婦的丰韻,生出一種自卑和神經質的敏感,常無端地發脾氣,嘮叨挑剔,弄得曲江河一進家門就鬱鬱寡歡。和羅海撞車後,曲江河生怕亞飛再受刺激,正值她所在的稅務局組織外出旅遊,他就一力支援妻子參加,自己樂得過幾日單身漢的生活。
門鈴響了,曲江河怔了一下,心想妻子不該今天回來,局裡有事也會先打電話。詫異間,鈴聲不響了,換成了一種輕盈的叩擊聲。
曲江河開啟門,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盛利婭儀態萬方地立在了面前。
「怎麼,不歡迎我?還是貴人多忘事?」燈光下的盛利婭今天穿著窄袖的裘皮夾克,腰帶緊束,褲管掖在長統靴裡,臉上掛著極富韻致的笑。她的手中正拿著一張當日的《滄海商報》。
「哦,請坐下,是喝茶水,還是飲料?」
與羅海的撞車,使曲江河一下對盛利婭有了本能的警覺。他覺得那天到基輔餐廳就等於自投羅網,對方把這個亮麗的女人推到前臺,而自己卻像三歲小孩兒一樣給人涮了。
「你的音響很棒啊。」盛利婭掃視了一遍屋內的陳設,隨手按了電視機旁的組合音響開關,《山楂樹》的抒情旋律響起了。
把手中的報紙遞給曲江河,她大大方方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閃著一雙澄澈的大眼睛。
「路見不平,我是來幫你的。」
「哦,你能幫我什麼?」曲江河淡淡一笑,拿過那張報紙瀏覽。這當兒,盛利婭起身向他的書房走去。因為她注意到書櫃裡排列的書籍中,竟然放著《靜靜的頓河》、《多雪的冬天》和《古拉格群島》……
曲江河此時的眼睛被報紙右下角的文字蜇了一下,只見粗黑的標題是:《「拐的」司機與公安局長明日公堂對簿》,下邊的文字更具煽動性:
據記者瞭解,這位副局長剛從基輔餐廳跳舞出來,而且飲了酒,他聲稱是執行緊急公務才與拐哥相撞的,但對此尚無證據能夠證明。
盛利婭這時已從書房走出來,雙手反剪身後,似乎攥著件什麼東西。
「真沒想到,你還看這些老古董?」
「我們是聽著蘇聯歌曲長大的,聽說有一回這個國家獲金獎的運動員站在領獎臺上,面對國旗,竟然只會哼曲調,不會唱歌詞。另外,還有一則新聞,最近日本首相和普京會談,送給貴國總統的禮物是一隻會唱國歌的機械狗,只要一拍它的屁股,它就唱《偉大的沙皇》……」
曲江河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心愛的獵槍被盛利婭握在手上,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的腦袋。
他的血液幾乎凝固,能清楚聽到心膛裡打鼓一樣劇烈跳動:對手簡直太高明瞭,幹得也漂亮,用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走人房間後先放大音響,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就使一個公安局長不明不白在家中倒下。明日本市也將爆出特大號外的新聞……可這又能怪誰呢,他在心裡直罵自己,打了一輩子老鵰,最後反被鷹啄瞎了眼。他微微閉上眼睛,額上滲出了一絲涔涔冷汗。
「局長閣下,要是再把共和國軍人的女兒當成俄國人,我就不客氣啦!」
「你把槍慢慢放下,裡邊還有兩發子彈。」曲江河沒有動,因為他非常清楚地記得:上週他帶女兒到保護區打兔子,裡邊還有未擊發完的霰彈!他知道,此時如有絲毫不慎,他都將成為這位危險來訪者手下的獵物。
對方絲毫沒有放下槍的意思,聲音裡夾著忿忿不平。
「虧你還是警察局長,本人的身份證在這兒,是地道的中國公民,家父是革命軍人,母親乃是前蘇聯專家的女兒。你不要以為上了巨輪號的人都是什麼克格勃。」對方說著,啪的一聲把獵槍槍膛卸開,十分利索地將子彈抖在了曲江河臉前的桌子上。
「盛女士玩過槍,打的獵物不比你少。真沒想到,堂堂曲局長也有怕槍的時候,只可惜這次你大錯特錯了。眼前的槍口並不可怕,何況拿槍的又是一個女人。你應該怕你背後拿槍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威脅,對吧?」
「我當然願意信任你,而且希望你告訴我的是事實。」曲江河定了定神,頭腦裡在迅速猜測著對方今夜造訪的目的。
「你的處境已經非常危險,這就是你眼前的事實!」盛利婭更近距離地直視著他。
「我看過一本書,是講一個高明的捕快最終被盜賊殺死的故事,我已經忘記了書結尾的兩句話,今天查到了,特意把它送給你。」
「哦,講講看。」曲江河接過盛利婭撂到懷中的獵槍。
「‘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遭殃’,因為你的存在,就是別人的威脅,你每向前一步,正是把別人逼上死路,這就難怪你連連倒霉。」
「那我該怎麼消災免禍呢?」曲江河故作風輕雲淡。這時候,他看見盛利婭下意識地掃了一下窗外。
「和我配合,放下你的架子,拋掉你的虛榮,不要在乎別人怎麼評價你,因為我們要的只是最終的結果。」
「你是說我們?」
「一點不錯,你必須和我合作,你現在缺少的就是我這樣的同盟者,你一定要按我說的做……」她說得語氣急切,竟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便喝了一口咖啡,又用紙巾按了一下潤溼的嘴唇。
「明天出庭,我要為你作證,因為我是你當時接警出警的唯一證人。更重要的是,還有六年前的大猇峪案件,其中還掩藏著重大的罪惡。」
曲江河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條秘密小徑,但霧靄重重,他不敢貿然走上去,因為他尚不能判明眼前的一切,是精心的欺騙,還是一片真誠。
「我應當怎麼辦?」
他換了個姿勢,和盛利婭坐得近了些。
「很簡單,」盛利婭大方地把白皙的手放在了曲江河的手背上,「當我需要的時候,你能把它伸給我嗎?」
女人的眼神是認真的,裡邊既有果斷的抉擇,也有猶疑中的倉皇。因為他能感受到那隻纖細的手指正在微微顫抖,溫軟的手心似乎在冒著冷汗。對方的神情愈加變得像一隻被兇猛野獸追逐的牝鹿,渴求著情感的傾訴,尋找著安全和庇護。
曲江河理解地點點頭。
「我想和你跳個舞。」
「現在?」
「是,就現在。」
隨著溫熱的氣息,曲江河已經聞到了那栗色髮辮的幽香,聽得見對方輕柔的呼吸。
他輕輕地抽出被對方緊握的手,起身舒了個懶腰,突然上前一步拉開了窗簾。院內有個黑影一閃,隨即響起了一陣磕碰地面的聲響。他頓時明白了,一陣冷氣從心底湧出,不禁打了個寒戰。重新坐回來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地拿起那張報紙,擋在了盛利婭的面前,腦子裡飛速閃過一連串的疑問。
這個女人是來試探自己,還是有意做給人看?或是她來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對方是有備而來,很可能負有使命。想到這兒,他鎮靜下來,開始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思忖著對策。
透過報紙,盛利婭已經覺察到曲江河的神態變化,看著他又堆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站起來,徑直朝著音響走去。
「曲局長,看來,你還是怕中了我的美人計呀。」盛利婭一邊換碟片,口吻裡不無譏諷。
「中美人計也是一種運氣,」曲江河陷入從未有過的猶疑,因為他不能斷定對方是否包藏禍心,便調侃著說,「只可惜我命裡只能中苦肉計啊。」
「局長大人,你現在要按我的要求做,你可是承諾過的——關鍵的時候要拉我一把。」女郎開啟了音響,向曲江河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睛。
音箱中傳出義大利尼諾·羅塔《溫柔的傾訴》的旋律。柔美深情的音樂給悄無聲息的家帶來了澎湃如潮的青春氣息。
柔聲傾訴,
溫暖地抱我。
聽到你的話語,
心中感到溫柔的震顫……
盛利婭此時和著旋律輕聲吟唱,娉娉婷婷朝曲江河走來。
當這難以抗拒的誘惑再次襲來的時候,曲江河倒變得異乎尋常的冷靜,坐在那裡一動未動。
盛利婭注意到:在她溫情地靠向曲江河的時候,對方手中的報紙突然移開,露出了一個小型錄影機的鏡頭。
「利婭,這是錄影機的鏡頭,你再走一步,錄下的將是你拉我下水的全過程!」
「你……」
盛利婭像被雷擊似的怔住了,豐滿的前胸因激動而劇烈地起伏,巨大的紅暈佈滿了她的面孔和脖頸,像被突然剝光了衣服又讓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呆立在那裡。她真沒有想到曲江河能夠在瞬間變得這麼無情而可怖。
錄影機的紅色按鈕燈早就在閃動著,曲江河用冰冷低沉的語凋命令說:
「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我請你馬上離開我的家!」
盛利婭已由羞恐變成了惱怒,她渾身顫慄,兩眼充盈著淚水,然後指定對方—字—句地說:「你是個假道學、偽君子,曲江河,你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我瞧不起你……」
最後一句話,她是從齒縫中迸出來的。
15
凌晨兩點鐘,嚴鴿趕回家中。她輕輕擰動門鎖的把手,躡手躡腳進了房間。不想臥室內的劉玉堂沒有睡,正在床上靠著抽菸,床頭櫃的檯燈邊上散亂放著城市建設規劃檔案,聽見了客廳的響動就說,牛奶放在茶几上的保溫杯裡。嚴鴿問怎麼還沒睡,劉玉堂滅了煙,說,濱海大道的拆遷出了問題,明天一早要召開協調會,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快洗澡睡覺。
嚴鴿極度疲乏,渾身像散了架子,兩腿如灌鉛石,看丈夫仍然沒睡,她明白對方在專意等她,心裡也頓時生出一陣需要愛撫的渴望。淋浴過後,被玉堂一把攬在了懷中,焦渴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隨著肌膚的摩挲和接觸,愉悅向每一寸肌體上擴充著。摸著丈夫光滑的脊背,嚴鴿感到了偎倚在男人胸前的那種安全感,享受著做女人的甜蜜。就在這時,她感到丈夫的背脊突然變得堅硬無比,粗重的喘息大到使嚴鴿不得不急忙捂住對方的嘴巴,擔心隔壁臥室敏感而體弱的兒子會聽到聲息……
一種酣暢的快感使她精神上既安詳又喜悅,幾天來的不快與怨艾全都化為烏有。如果不是丈夫後來的那番話,嚴鴿會感到這是一個結婚以來難得的良宵,但這種近乎完美的感覺很快就被擊得粉碎。
經常不能與妻子共處一室的劉玉堂覺得意猶未盡,有一搭無一搭地搜尋著話題,突然湊在妻子耳邊問了一句。
「嗨,你的那個副手和你配合得怎樣?」
嚴鴿被勾動了心事,隨口答道:「還可以吧。」
「什麼叫還可以,我早就說,這種幹部配備簡直是在培養反對黨,曲江河的牛脾氣只能當一把手,哪能屈居於一個女人手下,肯定尥蹶子了吧。」
知道劉玉堂對曲江河素有成見,她本不想扯得過多,但突然想起曲江河本人已得知了自己去司法局的訊息,怕丈夫在背後在起助推的作用,便說:
「江河在業務上還是有一套的,我還是想發揮他的所長。」
「你千萬不要提這一壺,他這種業務對滄海經濟發展是有害的,整天滿臉階級鬥爭,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當成壞人。就說對孟船生,就像螞蟥吸血一樣咬住不放,就說當年有些沖沖打打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這些年他又為市裡辦了多少好事,我聽說就連鮁魚寨鄉親們的豬圈都是經他砌成了水泥的,還用上了沼氣……」
「依你看,船生到底有沒有實質性的問題呢?」
「你的兄弟你該瞭解,這涉及個執法理念問題。沿海一些地方窮得丁噹響,經濟起步時,有些個體戶不就是靠走私,搞假冒偽劣發家的嗎?現在咋樣?建起了行業自律協會,主動打假。市場經濟就是從無序走向有序,要追究原始積累時的原罪,那還不成火車上抓人?我上次曾嚴厲地批評過他,不能戴著計劃經濟的老花鏡去看今天的市場經濟,退回去十幾年,投機倒把、囤積居奇都是罪,連流動人口都是盲流,現在都變成了合法的市場行為,這怎麼解釋?」
玉堂說得來了精神,往茶几上找煙抽,被嚴鴿伸胳膊擋了回去,就手端起了早已倒好的溫開水遞了過來,玉堂呷了口水,談興不減。
「你也勸勸你的那位曲教官,再這樣一根筋,早晚要給歷史淘汰。這不,開著大悍馬又把弱勢群體給撞了,現在不比過去,老百姓的民主法治意識強了,就敢民告官,和你上法庭理論,你到了公安局,首先要治一治這種霸氣、匪氣,可不敢護窩子啊。」
劉玉堂的話語中開始流露出一種幸災樂禍的味道,特別是他又特別刺耳地提到「教官」二字,嚴鴿突然地推開了丈夫橫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一下子拉過另一床被子,一頭鑽了進去。待到劉玉堂再來和她溫存的時候,早被嚴鴿緊緊掖了肩頭的被角,把脊背對著丈夫說:「今後咱們約法:單位的事家裡一律免談。」
「好,好。」玉堂知道說漏了嘴,便緘口不語了。
隨著丈夫鼾聲輕起,嚴鴿卻再也無法入眠。
十幾年前,在省警察學院時的曲江河是一個不苟言笑、出奇嚴厲的刑偵教官,並且對幹部家庭出身的學員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敵意。嚴鴿在入學前考試駕駛科目,沒有摸過方向盤的她,為了提高測試積分,提前一天跟父親的老司機臨陣磨槍練了一下午,車考中差點兒撞了學校的圍牆。結果在研究錄取時,曲江河不依不饒要求把她退回去,並且出言尖刻,說警院是選警不是選美。如果不是院長做工作,嚴鴿差一點和警察職業失之交臂。
而運氣更差的要數比她晚幾屆的夏中天,他的父親袁庭燎當時還是金島的開發區主任,曲江河對其更是格外挑剔,批評和訓誡成了家常便飯。進入第二學年,夏中天為給社會上的朋友炫耀自己的照相技術,潛入學校實驗室偷出一臺最好的照相機,就在他放回時被曲江河抓了個正著,竟建議校方嚴肅學校紀律,對夏中天給予開除學籍的處分。反過來,曲江河對馬曉廬和卓越這些平民子弟卻照顧有加,關懷備至。
隨著對曲江河進一步的熟悉和了解,嚴鴿逐步轉變了最初的看法,而且萌生了好感和愛慕。曲江河是全警院唯一一個沒有大學學歷的兼職業務教官,但他講授的刑事偵查課卻令全院師生折服,他可以從古代皋陶斷案講到日本推理小說《點與線》,從福爾摩斯探案聯絡到華人神探李昌鈺。他醉心於犯罪學的研究,精通刑法學、痕跡學和預審術,堪稱職業警察中的出類拔萃之輩。嚴鴿當了學員班長後,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曲江河,她也因而走進了他的生活。
曲江河大嚴鴿八歲,因父母早逝,高中輟學步入社會,歷盡艱辛,但一直奮發苦讀,完全靠自學取得了中文、法學的雙學士學位。他所帶出的刑警隊八年沒有兇殺積案。幾年後,曲江河結束了警院兼職教員的經歷,重返市局刑警支隊就任支隊長,嚴鴿恰巧分配到刑警隊做偵察員,一切都好像是天作之合。在嚴鴿的心目中,曲江河不僅是自己的師長,而且是自己心儀已久的異性朋友,按照正常的感情發展,以後的一切似乎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但是命運在這個時候卻突然發生了變異,幼時青梅竹馬的夥伴、數年前出國留學一直未歸的男友劉玉堂偏在這時回到了滄海。
在嚴鴿的心目中,劉玉堂也屬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但和曲江河相比,他很像一件質地普通但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玉器,而曲江河倒更像一塊表面粗糲的天然璞石。她和劉玉堂之間缺少使自己怦然心動的激情,尤其是無法進行心靈深處的溝通。劉玉堂更多地關心自己的仕途,更易受世俗的影響。但痛切地感受到這一切都是在結婚之後,正因為如此,嚴鴿才為自己最終的選擇感到後悔莫及。所以多年來,曲江河始終是她精神上的摯友,她也在默默地補償著自己當初對他造成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