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掩蓋(消失的十一層)》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16

由於庭外調解歸於失敗,公安局長撞傷「拐的」司機的案子正式開庭審理。由於案情並不複雜,嚴鴿進入審判庭時,庭審已近尾聲。她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旁聽,靠前邊坐著的是曲江河的愛人亞飛,她正望著被告席上的丈夫,臉上顯現出疲憊而痛苦的神情。與之形成鮮明對應的是證人席上的盛利婭,她身著一襲火紅豔麗的西裝,格外引人注目。令嚴鴿感到奇怪的是,羅海並未到場,是陳春鳳替他坐在原告席上。

嚴鴿戴上墨鏡,悄悄在後一排座椅上坐下,聽原告代理人舉證。從背影看,這人身材消瘦,蓄著長髮,說話的聲音裡夾著細膩的柔性,但很具煽動性。法庭的大螢幕上,正呈現出那天警車與「拐的」相撞的現場景況:羅海那臺翻在溝邊的「拐的」,與龐然大物的悍馬車相比,簡直就像一隻折翅翻殼的小甲蟲。代理人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憤怒而激昂。

「據我調查,被告駕駛的車輛,是改裝的美國軍方用於山地作戰的超級陸戰車,有三層鋼板的車門,一個釐米厚的防彈玻璃,帶鋁合金龍骨的輪胎和六缸300匹馬力的驅動!在這樣一輛威風八面的警車面前,原告這臺包著破篷布、由摩托車改裝的「拐的」,怎堪一擊!」

就在代理人迴轉身的時候,嚴鴿驚訝地發現,那人竟是曲江河的夙怨,曾被警院開除的夏中天!難怪他如此不遺餘力。

盛利婭從證人席上站起,證實曲江河當時從吧檯接到了那個電話。而且強調說,她可以進行聲音辨識,證明曲江河是因工作被人叫出去的。

盛利婭的這番證詞,引起了旁聽席上一片譁然,有幾個人在乘機起鬨:「他是不是好人,除了他老婆誰能打包票,你他媽算哪盤兒菜?」「這一回不是英雄救美,是美人救英雄了!」「我敢打賭他倆肯定有一腿……」隨後便是一陣噓聲和怪笑。

嚴鴿注意到,曲江河本人從始至終沒有為自己辯解。最後,法庭作出裁決,除判處公安機關賠償羅海車輛維修費1000元以外,羅海的醫療費、誤工補助費均由曲江河負責。

嚴鴿在庭審結束之後有意識地走在最後,在高高的臺階上,她看到曲江河和盛利婭正一前一後朝下走。曲江河驀然回頭,看到了高臺階上站立的嚴鴿,故意折回了身子,重新登上臺階,和盛利婭握了一下手,兩人肩並肩,緩緩走下了臺階。

嚴鴿登時感到嗓子眼兒像堵了什麼東西。她一時說不清楚,是因為這個漂亮率性的女人引起了自己的妒意,還是她認為那樣的女人和曲江河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損害了警察形象。總之,她不能容忍。

嚴鴿很快上車,啪的一聲,把車門關得山響,同來的梅雪嚇了一大跳。

嚴鴿自覺失態,隔窗望去,曲江河已和那女人分手,看著那女人風姿綽約的背影,她突然意識到,這應該是一個陰謀,被陰謀所利用的,正是通常男人們最致命的軟肋。

這種晦暗的心緒直到快返回市局的時候才變得陰霾一掃。車載臺上,薛馳壓低嗓門向她報告:報紙查證鎖定了一名重要物件。

趕到辦公室,薛馳正心事重重立在那裡等她。

「快說查證結果。」

「為了查這張帶‘黑痣’的報紙,從昨晚兒到現在,弟兄們從報紙的印製、裁切、包裝、投遞四個環節查證,縮小到一個郵區,找到了郵區的投遞員。嗨,踏破鐵鞋無覓處,這郵遞員一下子就認出了報紙上標著‘四樓’的兩個字,說是自己寫的,他是專門給市委家屬院個人訂戶送報紙的,這張報紙就是四號樓的一個住戶。」

「老薛,這人到底是誰?」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薛馳用食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夏中天」三個字。

嚴鴿怔住了,半天沒說話。見她詫異的神色,薛馳忙解釋道:「這個我們已經到報社做了進一步的核實,瞭解到夏中天平時看書讀報有畫圈兒的習慣。」薛馳說著,把一張有明顯勾畫痕跡的報紙遞到了嚴鴿面前。「除了這個之外,我們還拿了他的照片,比計程車司機陳春鳳辨認,她說那天帶相機去大船的神秘客人就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天晚上他究竟到大船幹什麼去了?如果那天是他被捉住吊在了艙頂,是誰那麼快又轉移了他?他和孟船生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今天又會站在法庭上為羅海慷慨陳詞!

如果是他,在車上與陳春鳳發生不軌行為就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又是誰?她驀然想起那天夜間陳春鳳阻止她進小屋子的驚恐神情。

「因為他是袁書記的公子,咱們必須慎重。」薛馳變得一臉嚴肅,「我要他們絕對保密。」他接著又湊著嚴鴿的耳朵補充了一句:「更得為局長講講政治。」

嚴鴿明白他指的是她和袁書記之間的特殊關係,想了想說道:「你讓卓越盯一下夏中天,觀察一下他的行蹤,剩下的事情我來辦。」

17

漆黑如墨的暴風雨中,夏中天被一隻兇猛的野豬追得無路可逃。一道閃電的裂豁擊在頭頂,使他一腳踏空,跌下了萬丈深淵。他大叫著睜開了眼睛,只見午後的陽光正從厚厚的窗簾射在自己的臉上,原來是一場噩夢。他摸摸腦門兒,還殘留著涔涔的冷汗。

自從那天晚上在大船上被「倒提」,這種噩夢就一直纏繞著他。

那天,夏中天是去偷拍大船的方位。近來他查閱了所有的水文資料和滄海的礦脈分佈,發現了一個神秘有趣的現象,原來這艘船的經緯座標,垂直對應著地下數百米處的鑫發金礦,像頂華貴的王冠正戴在礦井的頭頂。為了證實這一發現,他以天上的星座為基準,從大船幾個角度拍了照,就在他從鯨背崖攀上船舷的時候,被一夥人捆了起來。當從船頂倒栽蔥掉下來時,他喪失了意識。等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像只吊爐上的烤鴨被懸掛著,頭和船板相距咫尺,看什麼東西都是顛倒的。

眼前只見拷問者的褲管和皮鞋,聽到惡狠狠的斥罵聲。隨著一雙白皮鞋靠近,周圍立即靜下來。他被很快卸下扶入船艙,享受了一番桑拿按摩,孟船生還特意為他備酒菜壓驚。當聽說他是要拍攝巨輪夜景做壓題照片時,孟船生好一陣子抱怨,說這樣不打個招呼上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他怎麼向老爺子交代?同時,為彌補驚嚇的損失,這位董事長還破例允諾他參加今天下午巨輪集團的中層幹部會,清他寫上一篇關於巨輪企業文化的專題報道。

從哪個角度看,孟船生都把夏中天當成了自己人。

這天下午,巨輪集團幾十名中層管理人員匆匆趕到大船第三層艙房中的小凡爾賽宮開會。戴墨鏡的夏中天也走在清一色穿藏藍西服的人群中。這些人是集團號稱「中班」的骨幹層,均為各部部長和經理,但相互之間不允許發生橫向聯絡,只垂直聽命於「大班」某個分管者的命令。而這些大班人員在內部全以船艦職務為稱謂,如孟船生為船長,二佬沙金為船副,其餘為大副、二副、舵手、水手長、輪機長等等,並且嚴禁直呼其名。中班以下稱為「小班」的,是執行層,他們是集團最基層的員工,又被叫做「水手」,只是受「中班」其中一個人的具體指揮。這些嚴密的組織關係,都在《巨輪員工守則》中作了規定,任何人不得違抗。

小凡爾賽宮仿照法國路易十四的風格裝飾,門框是木質白漆的巴洛克立柱,玻璃雕花木門上,刻有螺旋蝸牛紋路的族徽標誌。大門兩側分別立著凱撒大帝和阿波羅守護神,夏中天聽人說,這些都是孟船生隨劉玉堂到歐美考察之後,給大船增加的洋玩意兒。按孟船生的話說,這是請來的西方神聖。那次夏中天誤入大船,驚動了孟船生,待把嚴鴿打發走後,專門讓他參觀過這裡。夏中天曾向孟船生進言,說巨輪敬奉的是關公武財神,門裡門外站上東、西方的守護神,早晚要惹出殺氣。孟船生說你是秀才,不知風水,這叫出門靠外神,家裡敬祖宗,才能保佑巨輪財源通四海。

夏中天隨眾人魚貫進入大廳,只見迎面香案上那尊關公雕像威嚴端坐,怒目如炬,身後站立著凶神惡煞的周倉,洞視著每個進來的人。眾人在此駐足行注目禮,並以兩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而後用力向兩肋下襬,做一個雙臂划槳的動作,然後目不斜視走進大廳。

在關公雕像的大屏風後面,是擺著橢圓形會議桌的大廳,四壁摹仿凡爾賽宮「鏡子廳」的裝飾,通體全是鏡子,使進來的人們變得毫無遮擋,全都在鏡中顯形。廳內正中,一側懸掛著名油畫「梅杜薩之筏」,畫的是瀕臨險境的水手與驚濤駭浪搏鬥的情景;另一邊則是孟船生的親筆題詞,字跡雖歪扭笨拙,但卻藏著一股怪異的鋒芒。

遇機,銳意進取創大業;精誠,共榮共辱建巨輪。

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進來時,全體人員起立,齊喊一聲:「船長好!」

這時,孟船生向大家揮手,幾十人齊刷刷地「嗵」的一聲全部就位,只有四個穿黑色風衣的保安在他背後抱肩而立,襯得一身白西服的孟船生全身發出刺目的白光。

按照例會規定,首先由孟董事長親自點將,讓下屬背誦《巨輪員工手則》。這本手冊,外表精裝燙金,凡員工人手一冊,內容共分七章40條,文字由沙金起草,後經孟船生逐字逐句修改,已經成為巨輪集團至高無上的鐵規,要求每人每日背誦,嚴格踐行。

被叫起來的人是夏中天認識的龐克利,這小子長著一副笑容可掏的臉,短篤的個頭,圓臉闊鼻,兩隻眼睛喜歡軸承似的轉圈兒。因他是賣蛤蜊起家的,人送綽號「胖蛤蜊」。夏中天曾為他寫過一篇《一個蛤蜊大王的夢》在報上發表,為此生意還頗為紅火了一番。一年前,龐克利又在濱海大道開設了「黑海白鯊」大酒店,生意紅火,遭同行嫉恨,對方僱了幾個彪形大漢,整日在飯店蹺著二郎腿嗑瓜子、喝茶水,和女服務員插科打諢,弄得無人敢進店吃飯。龐老闆撥110,派出所來了幾個警察,盤問了幾句,那夥人客客氣氣就走了,可次日又來,在飯店門口進進出出,橫眉立目,嚇得客人們掉頭而去,酒店被鬧得幾乎關門。再找公安報案,說是構不成違法犯罪,讓「胖蛤蜊」自行解決。這樣連續又折騰了幾天,生意賠得一塌糊塗,急得他跳樓的念頭都有了。無奈託人找到「船副」沙金,沙金即命保衛部出動,幾十個人過去,抽出袖筒裡的進口電警棍對準了那幫人的褲襠,嚇得這些人作鳥獸散,再也沒敢露面。

「胖蛤蜊」對此感激涕零,再三央求巨輪把他的酒店「罩住」。經孟船生同意,沙金對龐克利考察了一番,覺得這胖子頭腦靈活,善於交際,三教九流的朋友眾多,就向孟船生打了保票,推薦他頂替邱社會,兼任資訊公關部長。這資訊公關部的任務按孟船生的話是把握「人脈」,專門蒐集市裡那些管「戴帽子」、「摘帽子」和「按章子」要員人物的有關資料,包括工作經歷、社交圈子、特殊嗜好和個人隱私等等,而後根據集團「業務」需要,進行疏通勾兌。

這龐克利儘管精明,可從未經過今天這陣勢,他剛背會的守則霎時忘了一半,越是緊張,越是結巴:

「《巨輪員工守則》總則之第一章……第二條:企業員工,當以企業為生命,視領導為父母,視員工為弟兄,精誠互助,仁孝盡忠……」他卡住了殼,頭上滲出滾圓的汗珠,不住地用手帕擦汗,不得不靠沙金在一邊提醒:

「第三、三條……紀律。命令絕對服從,不可擅越職能,嚴守……嚴守企業機密……不準酗酒稱雄,不準……」他終於背不下去了,傻著臉直喘氣。

室內一陣可怕的寂靜。

沙金朝孟船生瞟了一眼,對方面部沒有任何表情。

「執行規定!」沙金低著嗓子喊。兩個保鏢上來,扒去了龐克利的上衣,露出了肥胖的脊背,另兩個保鏢抽出腰間的藤條,向著肉厚部位打去。隨著「胖蛤蜊」身子痙攣似的柚搐,脊背上早現出一個交叉的血紅印痕。保鏢過來,嘬一大口酒噴在傷口處,門外有女服務員端著托盤遞上毛巾,欲要交給保鏢擦拭,卻被孟船生舉手攔住。他站起身走過來,用手指試了一下毛巾的溫度,突然發了火,刷的一下把毛巾擲向托盤,嚇得服務員一鬆手,將托盤丟擲去老遠,盤子在木質的地板上旋轉起來,發出很大的響聲。

原來送上來的毛巾是冰涼的。待另一個服務員小步快跑送上了熱毛巾,孟船生還餘怒未息。他接過毛巾,徑直走到龐克利身後,親自為他擦去背上的殘酒,輕輕放下衣襬。「胖蛤蜊」這時不知是出於疼痛還是由於感動,眼眶裡竟汪起一圈淚水。見沙金示意,他起身向董事長鞠躬示謝,低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龐老闆剛到巨輪,情有可原。可規定無情,誰也不能例外。」孟船生立起身,朝著廳內的人掃視著,「集團員工,各人的身體髮膚都是金不換,外人膽敢傷我船員一根汗毛,我要讓他立旗杆!可關起門來,家法更嚴,這不光是為龐老闆,也是為各位今後能前程遠大,成為人上人。」他把放在面前的紅酒託在手中,示意眾人喝下。

「說到人字,我琢磨這個字造得太好了。真正能站穩當的人,就像這人字是一撇一捺,靠兩邊的支撐,才能立在天地之間不倒下;但是一個人又孤單又渺小,就得靠倆人,兩個人是什麼字?兩個人合起來是從字,一個人要服從另一個人,服從什麼?服從規矩,服從領導,這樣才能並排朝前走;可兩個人對社會又能算啥,頂多算一對兒弟兄,一個同夥,幹不了大事,這就要仨人,三人成眾,三個人疊起來是眾字,眾人才有力量,才能在這個社會站住腳跟,成氣候,辦成大事兒。」

「這個眾字,」孟船生托杯讓人斟酒,又道,「它又像個金字塔,上邊小下邊大,要是上邊大,下邊小,肯定會垮臺。只有上邊一人,下邊服從,上邊發號施令,下邊奔走效命,一級指揮一級,一級服從一級,這樣子每個人都是眾人中的一員,每個人各盡其力,各顯神通,巨輪就能在這商海大潮中不迷航,不撞礁。就能在這滄海呼風喚雨,興旺發達。」

—陣掌聲壓住了孟船生的說話聲,越到後來,拍得越響,頗有些爭先恐後的意思。

「老舅去世後,我想了很多,明白了好多事情。」他放緩了語調,再次用掌心托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調變好的葡萄酒,注視著中班們都在模仿他呷酒。

夏中天感到有些可笑,因為這陣勢頗有些像是天主教徒吃聖餐的儀式。只聽孟船生這時提高了聲調。

「要知道,憑打打殺殺、吃血泡飯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那幫子先富起來的金島飛車族都到哪裡去了?掙了幾個臭錢就燒得五脊六獸,酗酒飆車,哪一個活到了今天?那幫子靠刀槍斧頭搶礦偷礦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不是判刑,就是給敲了腦殼,有幾個得了善終?還有那些有了錢就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我說的是你們當中的人,可千萬不要學赫連山跟柯松山那倆賭棍,就是有金山銀山,到頭來也是雞飛蛋打狗舔燈!」

說到這裡,孟船生把一雙很亮的眼睛掠過每個人的臉,放慢了語氣。

「要記住,要成為真正的企業家,要想活得體面,就得吃苦受累、學本事,不單學現代企業管理,還要學現代社會的禮儀和法治。過去有罪的人金盆洗手,巨輪集團在全市帶頭接收‘兩勞’人員,我是擔了風險的。你們今後不僅要有碗飯吃,還要學著做紳士,當守法公民。要融進這個社會,而不是在這個社會當階下囚,被警察提著警棍當成野狗,在大街上追著喊打。」

孟船生講這番話動了感情,聞者無不肅然。就在這時,廳門突然被撞開了,準確地說,是被咬子的頭撞開的。

咬子蜷曲著身子,身後立著滿臉殺氣的羅海。

足有三分鐘,鏡子大廳像死寂一般無半點生息,還是孟船生打破了這凝固的氣氛。

「羅老弟,你的傷恢復了?」

「這是你巨輪的人,你看該咋辦吧。」羅海向前一步,木腿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腿邊的咬子為之一顫。

「出了啥事?」孟船生厲聲喝問。

咬子腮部突起,臉色變得青紫交加,望了望周圍的人,耷拉了腦袋說:「我搞了他的女人。」

孟船生的臉陰沉下來,緩步走到咬子面前,突然發力,將咬子一個側踹蹬倒在地,旋即拎起對方,左手兇狠一擊,把咬子打到門庭。眾人偷眼看去,鮮血已經從咬子鼻口中溢位。

「狗改不了吃屎,多少小姐供著你,你還他媽的花心色膽,你這是在日你妹妹,搞你親孃,你他媽的良心叫狗吃了,你難道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奪,兄弟之妻不可欺,況且羅海兄弟和咱還是過命的交情,《員工守則》你給我背,該咋處理?!」

「斷指挑筋,了斷性命……」咬子的聲音低得像快死了的蚊子。

「那就按規矩辦。沒有家法,企業會完蛋。沒有懲罰,就沒有人再給巨輪拼死賣活。羅海兄弟為了咱遭了多大罪,你卻在背後給他捅刀子,弟兄們,你們說怎麼辦?」

「按規矩辦!」幾乎是異口同聲。

夏中天受孟船生所託,代羅海與曲江河打官司,知道他原來是礦主赫連山的人,新近被孟船生拉上了船。其它這些人的來歷他略知一二,其間不乏有蹲過大獄的以不怕死、不怕警察為榮耀的勞改釋放人員。前幾年孟船生依靠他們打下了礦區的天下,現在開始用嚴厲手段約束調教他們,一來怕他們生出禍端,二是這些人本身就是貪圖享樂的人渣,對他們沒有生殺予奪的權威,就是一盤散沙!可今天對咬子的處置,的確讓孟船生感到棘手。

沙金走上前去,攔住怒氣衝衝的董事長,一邊痛罵咬子禽獸不如,同時走近孟船生附耳說了幾句話,孟船生點頭,強壓住火氣,用手指著咬子說:「斷指挑筋也便宜了你,你這條命應該讓羅海兄弟了斷,冤有頭,債有主,殺剮餵魚今天交給羅海了!」

羅海聽了二話沒說,拎著咬子出去。門外傳來一陣求饒的哀叫聲,孟船生跟著衝到門外喊道:「沒有人性的東西,死也要死出個樣子來,羅海你就下狠手,不要叫我再見到這個丟人賊、王八蛋!」

艙外,海風很大,空無一人。

羅海把咬子推到船尾,那裡正是通向全船最高處的爬梯。咬子艱難地轉過頭去,他的脖子因肩胛的刀傷無法靈活扭轉,幾處傷痛已經使他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他見羅海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曾深深插入他後腚的鋒刃,絕望地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有種最好一刀結果了我。」

「說得輕巧,沒那麼便宜。」羅海用刀尖頂住他的腰脊,逼他攀上瞭望爬梯。咬子害怕,羅海把刀銜在口中,用手推著對方向上爬。咬子踉踉蹌蹌一步步攀到塔頂,向下一望,是幾十米高的甲板和翻著白浪的海水。

羅海從瞭望塔內抽出一塊船板,足有十米長,一大半懸在半空中,另一頭固定在塔臺上。他很快用一塊黑布包了咬子的眼睛,命他向前走。咬子開始還硬撐著,走到第十步,那板子開始在空中晃悠,他回過了頭。

「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念咱兄弟一場,放我一馬吧。」

羅海面部毫無表情,木腿向前挪動,反手握著那把尖刀。

咬子挺起了身子,倚在欄杆上,不再告饒。他聽著羅海接近自己的腳步聲,突然說:「羅海兄弟,咱倆做個交易,你看咋樣?」

近在咫尺的羅海眼內仍含著一股冷酷的殺意,他恨透了咬子,輕蔑地盯住了黑布下邊咬子那張其大無比的嘴巴。

「你的那個兄弟死得冤枉,他們怎麼死的,屍體在啥地方,我清楚一點。放了我,我會幫你弄清這樁事情。」

羅海閃電般揪住對方的衣領,低聲喝道:「死到臨頭,你他媽的還給我耍花活!」

「知道這件事的,還有一個人活著,你不相信我,我領你去找。俺可以把命押在你手上,等弄清了這件事,你再剁了我不遲。」

羅海松了手,另一隻手卻把刀尖頂住咬子寬大的下巴骨上:「這人在哪兒?!」

「南港小魚壩鎮,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他隱名埋姓,藏在深山好幾年了。你放了我,我會幫你找到他,要是我說瞎話,你零刀削了我喂鯊魚。」

羅海突然飛起木腿,把咬子掃了個仰面朝天,幾乎與此同時,他將腳下的纜繩纏在咬子的腳踝處,而後一腳踢去。咬子立即滾下了船板,迅速跌向海面,在大船吃水線的地方懸掛起來,像鐘擺一樣飄蕩在距海面兩三米的地方。羅海揮刀一砍,繩索斷了,咬子跌落海中。

這天的晚飯夏中天是在大船上的職工餐廳吃的。餐廳的管理堪稱一流,全天候供餐,四十多種飯菜供人選擇。夏中天一陣大快朵頤,突然覺得手機在顫動,開啟以後,發現一行資訊,末尾註明「金島所」三個字。他抹了一把嘴,匆匆離席。跨上他的鈴木摩托,一路向市裡駛來。遠遠的,有一臺汽車緊緊瞄著他,跟蹤其後。

18

曲江河在與羅海的官司結束之後,向嚴鴿提出到金島分局蹲點,一頭扎進了金島派出所,連市局通知的黨委會也藉故不再參加。同時吩咐馬曉廬把金島所幹警馬不停蹄地折騰了一週,所容所貌頓時煥然一新:戶籍室窗明几淨,辦公櫃變成敞開式,辦證群眾的座椅和民警坐的一樣高,可以與警察做平視交流。民警用語必須使用「您好」、「請走好」之類的文明用語,辦證完畢必須雙手遞上,以示對衣食父母的尊重;送群眾離去,要敬禮,手指併攏放在帽簷處,體現人民利益時刻記在腦際。曲江河帶頭示範著警容風紀應注意事項。馬曉廬所長言聽計從,表現出對自己當年師長的絕對服從與忠誠。

金島所對於曲江河來說可謂瞭如指掌。20年前他曾是這裡的戶籍警,就住在這棟三層拐角小樓的臨街房間內。每日早上,天矇矇亮時,樓下的海鮮市場便熱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就如同開了鍋的沸水。可如今這裡的魚行和海鮮門店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金銀首飾店和飯店,鱗次櫛比地排滿了街頭。

時至初冬,寒風有些刺骨了。曲江河走進自己當民警時住過的房間,推窗眺望。只見無邊無垠的大海上,鉛灰色的雲在聚集翻卷,像是千軍萬馬貼著海面銜枚疾走,陰霾瀰漫蒼穹,似乎要醞釀出一場大雪來。眼前這密密匝匝的雲霧,竟使那艘大船隱匿得無影無蹤。對此,他不禁百感交集:一個不起眼的毛賊,一浮出海面便有那麼大的神通,像一隻繁殖力極其強盛的章魚,能快速發育出無數只觸鬚,當你觸動它的時候,這種觸鬚會纏繞你,撕扯你,讓你無能為力;當你和它準備搏殺的時候,它反倒會把你先染黑、搞臭、擊垮。想到這裡,幾分孤獨和悲哀湧上心頭。

房門嘩啦一下開了,是所長馬曉廬用腳踹開的,他一手提著酒瓶酒壺,一手拎著一大包醬滷的下酒菜,後腳又很快鉤住了門。

「曲老師,還記得嗎?十年前就是在這間屋子你領著兄弟們喝酒,那也是個大雪天,我們這些實習民警配合刑警隊抓礦區那個殺人犯,那天賊冷,凍得鬼齜牙,是你把自己的酒拿出來犒勞弟兄們的。」

桌子上的東西被清理乾淨,散發著醇香的酒嘩嘩地倒進玻璃杯,曲江河注意窗外有點點的雪花開始飄落。這樣的天氣讓人酒意頓生。

「曲老師,我還記得你上刑偵課時給大家講‘酒和偵察員’的關係,還引用誰的詩叫‘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說患難戰友見面要喝相逢酒,外出執行任務要喝壯行酒,下河撈罪證得喝暖心酒,破不了案要喝解悶酒,破了案更要喝慶功酒。酒和警察有不解之緣……」曲江河真沒想到,他當年在課堂上信口胡侃的東西,竟如此深刻地植入了學生的腦海,不禁有些感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曲老師,在學生面前你今兒得放開喝,把所有他媽的是非恩怨,不公不正統統拋到九霄雲外。今天的集中行動任務已經完成,大家熬了兩天兩夜了,我沒向你請示,就擅作主張,把所里民警全放了假,院子裡就老師你我咱倆,你就痛痛快快地喝,喝他個天翻地覆慨而慷!」

幾杯酒下去,點燃起師生情。馬曉廬在學校穩重老成,幾年的基層磨鍊,使他顯得世故一點,但還不失警察職業的正義感。看到自己當年的得意門生日臻成熟,他高興得又連喝了幾杯,不覺有些微醺。

樓下的值班室傳來電話聲,馬曉廬下去了一趟,上來時又連連給老師斟酒,乘著酒勁兒,說話也格外放肆起來。

「曲局,你過去是,現在是,永遠是我的老師。我這輩子就崇拜你一個人。你可別認為我是拍你的馬屁,我馬曉廬服過誰?市裡省裡再大的官我都不尿,我服的是有本事的人。」

曲江河晃動著筷子直襬手。「你老師算哪一路本事,毛病太大,千萬不要跟我學。」

「毬!現在當官兒的有幾個像你這樣靠真才實學幹出來的,有人為了官帽祖宗八輩的臉都不要了。像老師的為人和學問,當個廳長都屈才。拼死賣活熬個局長,瞎了眼的混賬還橫挑鼻子豎挑眼,不就是沒給他們說好話上供嘛。」馬曉廬滿腹牢騷為曲江河打抱不平,也含有個人的恩怨在裡頭。因為他深得老師賞識,有朝一日對方時來運轉,他肯定也沾光。

「嗨,曉廬,話不能說絕對,我這個人毛病太大,不是當一把手的料。」

「啥毛病,老師你就是骨頭太硬,見了領導不會點頭撅屁股。可你要當局長,大家夥兒服,舍了性命我馬曉廬都不含糊。老師,你別嫌我話多。這些年,你領著俺一幫弟兄,捨生忘死地幹,幾次差點兒把命搭上,全域性哪個有你功勞大?提局長頭一個就應該是你。可偏偏來個吃機關飯的小娘們兒,她究竟憑什麼啊?是懂得破案,還是會抓人哪?比比你的結局,想想自己都心寒。」馬曉廬喝高了,口無遮攔。

「曉廬,咱可不是為了當官才幹活的人。嚴鴿局長雖然在省廳機關,她對基層也熟悉,有她的長處。」

馬曉廬突覺語失,可轉念一想,反倒來了勁兒:「曲老師,我這叫向理不向人,我不管她過去和你什麼關係,我是覺得她太對不起你。你說她有本事,沒有和市裡老一的關係,她能來嗎?現在是朝裡有人好做官,看的是圈子,憑的是印象。幹好幹壞一個毬樣,幹得不好只要關係到位照樣官運亨通。我馬曉廬算是看透了,好好幹不成,好好混總行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