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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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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廬,咱說點別的好不好,淨說官兒不官兒的啥意思。」曲江河喝了不少,但還清醒,仍惦著案子上的事兒。「你還年輕,曉廬,不像我這樣破罐子破摔。前幾年大猇峪案你頂風立了案,我真為你叫好。可後來咋下了個軟蛋,連卷宗也丟了?」

曲江河本意是在鼓勵馬曉廬,不料對方竟大不以為然,臉也漲得通紅。

「曲局,你要不提這個我還不難受,就為了這起纏手案子,我馬曉廬吃的苦頭從沒敢告訴你。當年這案子一立,各路諸侯就堵了門,那才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辦案人員一個個給你洩了勁兒,今天這個有病,明天那個請假,攤子都支不起來。你不是隊長堅持原則嗎,一紙調令就叫你徹底歇菜。這不就滾到這兒來了,辦案人全都五零七散了,還談啥卷宗。」馬曉廬又喝了一大口,眼睛都有點紅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越是你主持正義,越落個姥姥不疼舅勇不愛的。你弟妹勸我說,甭幹了,再幹就得翻車,全家跟著你倒霉。我一想,是啊,每月就這幾百塊錢,連老婆孩子都養不好。眼看著開礦的一個個拐了小秘,坐著大奔,住著洋樓,兒女個個出國,咱過的是什麼日子?」

見曲江河又要打斷他,馬曉廬竟不讓話頭,一吐為快。

「曲局,我的老師耶,我說完你再批評我,學生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責任和信念,可我看到的結果是啥?咱當警察並不是為高官厚祿,就圖個公正評價,要是連個起碼的是非都沒有,你讓我相信準呀,我只能相信實惠。能多掙幾個錢,也比老婆孩子少受點委屈。說實在話,我兒子說啥也不能再幹這個窮警察了。」說著,馬曉廬眼眶裡竟湧出了淚水。

看著這個跟著自己玩過命的部下成了這般模樣,曲江河有些吃驚。酒後吐真言,曲江河倒真希望對方說的是醉話。他用毛巾給對方擦了擦臉,拍拍對方的肩膀。「曉廬啊,可不能一受挫折就放棄,男子漢大丈夫要挺得住,我就不信這幫魚鱉蝦蟹能成了精。」

馬曉廬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他盯住了自己老師的臉,醉眼朦朧地端詳了好半天,突然冒出來一句話:「老師,我還得給你提點意見,不管你吵我罵我,我都得說。」

「你說吧,咋吞吞吐吐的?」

「這兩天我到大船上去,幾次碰到盛副董事長,每次她都問到你。我看得出來,她很敬佩你。這可是個有眼光的女人,上邊當官兒的她認識多了,從沒聽說她佩服過誰。她說有時間來拜訪你,我說那太好了,讓曲老師給你上上課,她笑了,說上課就上課,保證比你學得好。」這馬曉廬說起盛利婭,剛才的懊惱蕩然無存。

「這位盛女士可不是見錢眼開的人,船上的人都敬她三分。孟船生看來很在意她,可我看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戲。你說,現在這種女人哪找哇?」

曲江河只顧喝酒,未置一詞。

「我今兒斗膽給你提個大不敬的問題,我覺得你任何方面都值得我佩服,就是在個人生活上有些守舊,是個苦行僧,人家都說你是抱著死亡的婚姻不放,想給自己立貞節牌坊;還有的人說你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是個虛偽的道學家、老夫子、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按老師的才華和能力,用不著學生操這份心,現在社會上的調侃說,官場商場失意,情場要有知己。這話未免太俗氣,可我覺得老師不應當自鳴清高,整天把自己鎖在鐵屋子裡,連對自己仰慕的女人也不敢見,把男女之間正常的交往都看成是拉你下水的陰謀。」

曲江河眼睛眯起來靜聽著,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在替人當說客!」

馬曉廬毫不迴避,「你是不是怕見人家,怕人家給你設美人計騙你入局?你也太敏感了,不是所有的漂亮女人都一定水性楊花,都去傍大款和黑社會為伍,人家是將軍的女兒,是本分的演員,靠自己勞動吃飯的服裝設計師,還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女子。在法庭上,人家就敢挺身而出為你打抱不平,你呢?竟連面也不敢見人家呢!」

「誰說我不敢見?」曲江河的話脫口而出,但立刻感到後悔。

此時有敲門聲,馬曉廬一聽,高興地拍響巴掌,大笑著開了門。

門開處是盛利婭,她仍穿著那身火紅色外套,栗黃色的頭髮上沾著一層晶瑩的雪花。她一邊跺著長統皮靴上的積雪,一邊微笑著伸出白皙的手來。

盛利婭坐下來大方地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一口氣喝乾了。馬曉廬不失時機也給曲江河倒滿了一杯。

「我要和你喝一個致謝酒,除了要原諒我對你的誤解,還要感謝你的仗義執言。」曲江河一飲而盡。

盛利婭倒上了酒,卻把杯子停在唇邊。「你要是真的感謝我,就不允許說官話,然後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吧,有問必答。」

「為什麼懷疑我的真誠?」

「因為我是一個上過當的人,董事長閣下。」曲江河略帶一些誇張地說。

「我必須糾正你,我叫維克多利亞,父姓盛,媽媽叫我維加,是勝利的意思,慶祝亞洲勝利之意。」

「好,維克多利亞,不,維加,盛,維加女士。」曲江河為表示重視,拿出手機記錄了這個名字。同時,又不易覺察地向外部索引鍵出了一條資訊。

「先罰一杯。馬所長,給你的老師斟酒。」盛利婭嗔怪著說,「你口是心非。心裡其實在說,一個在巨輪集團大船上能夠立足的女人,肯定是三教九流,黑白兩道。你不要搖頭,這個推理並不全錯,可錯誤的是我對你的判斷。」盛利婭又喝了一杯酒,竭力繃住了嘴,「如果你真的要改變我的判斷,就再喝一大杯。」

曲江河又咕咚了一杯酒,擋住了對方端在唇邊的酒。

「曲局長,不,江河,能讓我這樣稱呼你嗎?」盛利婭被感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勸你不要再為難我們,巨輪是經市委確定的重點保護企業,是全省民營企業的船頭,為市裡新區的開發融入大量資金,做了很大貢獻。退一步說,大船就是有點小毛病,你也是動不了它的。我說的這些完全是忠告。」

曲江河點頭,斟滿了酒和盛利婭碰響了酒杯。這個時候,馬曉廬不知到哪裡去了。

曲江河一邊給盛利婭斟酒,一邊真誠地說:「維加,我要和你再喝一杯信任酒,用一個哲人的話說,十分理智的友誼是人生的無價之寶。作為我的朋友,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伸出我的手……」

「謝謝。你不再懷疑我了嗎?」

盛利婭又出現了那天略帶憂傷和惶恐的眼神,曲江河頓覺得那雙眼睛後面,有著更多他需要了解的東西。

「馬丁·路德·金說過,因為有黑暗,才有真善美。漂亮的女人要在這個社會上贏得人格的尊重,具有真正的魅力,她就註定要比常人承受更多的苦難和辛酸。」

「謝謝你給我講這些,可是,我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她開始咬著嘴唇,竭力控制著眼眶中轉動的淚水。

「你有一種深深的不安全感,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你不要再懷疑,你的身後,還有我。可以告訴你,‘巨輪’可以鼎盛—時,但是偏離了航道,是誰也救不了它的,到頭來只能和它一起沉沒,一定要潔身自好,這是我對你真誠的祝願。」

「江河,把我這杯心中的苦酒喝下去吧,我會告訴你,巨輪的內幕,還有……孟船生和他舅舅臨死前發生的事……」

看盛利婭已經有些醉意,曲江河就把她扶在了座椅上,不料盛利婭已緊緊拉住他的一隻胳膊,再也不肯鬆手。

「江河,請你不要拒絕我。我不是那種女人,我把愛看得非常高尚,我和別人從來沒有這種感情,你要相信我。」

「江河,我是一個弱者,還是一個淹得快死去的弱者,我希望你幫我救我……」盛利婭醉意已經襲上來,渾身軟綿,眼神朦朧,像一樹被風吹得左右搖曳的梨花。

「在海洋深處的孤島上,海怪……大海怪、小海怪圍著要抓住我吃掉我,它們撕掉了我的衣服……它們在殘殺,血把水染紅了,大海怪掉進了深淵,只露出了腳趾頭……我怕,我太孤獨了……你不來救我,我會被它們撕碎了吃掉,早晚要被吃掉的……」她的面部表情突然出現一種不可言狀的恐懼,渾身在劇烈地抖動。窗外,漆黑的夜幕襯著慘白的雪花在飛舞。

就在這時,視窗處發出了一兩下咯咯吱吱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順著排水管道攀爬,又像是屋頂的積雪被風吹落。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到一定時候,我一定會把全部的真相告訴你,我一定會告訴你的。」盛利婭像是深陷在驚濤巨浪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塊救命的舢板一樣,死死抓住曲江河的臂膀,使他掙脫不開。

好不容易,曲江河把盛利婭扶到了自己的床前躺下,轉身走到視窗,鵝毛似的雪花紛紛揚揚,四周一片寂靜。

突然,房間的燈黑了,極目望去,四周也陷入一片黑暗,似乎是區域性的停電。

房門有一聲響動。就在這一剎那,黑暗中的盛利婭已被胸中的酒精點燃了,她渾身酥軟像漂浮在白雲之中,朦朧中覺得溽熱難耐。曲江河正在用一雙強有力的臂膀箍住了自己,而她彷彿置身大海,心甘情願地迎合著、感受著那來自海洋深處的澎湃有力的衝擊……

當雪花已經把派出所的院內鋪成一片銀白的時候,一個穿警服的身影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下樓梯的時候,他看到院中間立著一個黑黝黝的背影,警服大衣肩頭已落著一寸厚的雪花,想必已在雪地裡佇立良久。他想低頭繞過去,那背影卻突然扭轉過來,後腳跟兒碰了一個響亮的立正,右臂抬起,敬了一個十分利索而規範的警禮。他登時有些窘迫,壓低了帽簷,侷促地和對方握了一下手……

19

這天,嚴鴿下了班就去了滄浪園。

滄浪園是市委常委們辦公兼家居的住所,父親在世時全家曾在這裡居住過。「文革」中父親遭受迫害,全家逃到金島乳母家避難,從那時起她就再也沒有進過這座院落。

天氣陰沉,雪花點點地飄下來了,袁書記正在把一盆菊花搬到門廊裡。

「袁叔好!」袁庭燎曾是嚴鴿父親的下屬,嚴鴿從小就這樣喊習慣了。

袁庭燎雖五十過半,但他面色紅潤,頭髮黑白分明,目光中透著自信和魄力。他招手引著嚴鴿穿過門廊,邊告訴嚴鴿,由於滄海市黃金企業發展勢頭迅猛,產金量已躍居全國第四。最近,省委主要領導要來滄海做調研,要求嚴鴿務必注意做好穩定工作。

夫人夏令媛一邊招呼嚴鴿入座,一邊嗔怪袁庭燎,下了班孩子還沒入座,就嘮叨工作。

袁庭燎笑眯眯地看著嚴鴿,「看見你,我就想起你父親,進城時就是公安局長,威風著哩。生下你那年,我是他的通訊員,有一次抱著你,還讓你撒了我一身尿哩。」

一旁倒茶的夏令媛埋怨道,「鴿子已經是局長了,再別翻這些老皇曆了。」然後轉身朝嚴鴿笑吟吟地說:「鴿子,你知道嗎,你的名字還是我們姐妹幾個幫著你媽媽起的呢。」

夏令媛陷入回憶道:「上世紀六十年代,你母親是第一期警校學員,被分配到了警鴿班。當時城區和金島分局不通電話,就在市局組建了‘和平鴿班’。遇到緊急任務,就在鴿子腿上綁上密函,放飛到各個分局派出所,任務完了再到分局收回鴿籠。你母親懷著孕,有一次急著往局裡送鴿子,蹬三輪車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早產生下了你。我和兒個小姐妹輪流看護你母親,那天晚上,就給你起了這個名字。」說到這裡,夏令媛有些動情,轉而關切地問道:「你們和乳母還來往吧?」

嚴鴿說:「不久前我和玉堂還去看了她,身體大不如以前,得了白內障,船生把她送到北京做手術去了。」

復令媛說:「當時你母親生下你,連一滴奶也沒有,你餓得哇哇直哭,瘦得只剩下一個大腦袋,多虧這個乳孃,當時她剛生下船生,奶水又好,一聽說你是早產兒,心疼得不得了,二話沒說就把奶頭送到你的嘴裡。一個月不到,把你奶得又白又胖,誰都說你是撿了條命!後來又趕上‘文革’,你父親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他們家收留了你爸爸,讓他死裡逃生啊。」說起往事,夏令媛唏噓不已。

「這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咱鴿子如今也長大了,當了局長了,子繼父業,有出息哩。但是,可不能忘本,孟家老太太對咱可是有著兩代救命之恩哪。」說話的當中,下午就預備的餃子已經端上,夏令媛又關切地問:「玉堂怎麼樣?可得讓他注意身體,他是個拼命三郎。老袁老是誇他,說這樣的幹部真是選準了。我聽說為了建立優美城市,天不亮就去檢查衛生,親自領著環衛工人治理髒亂差,解決了多少老大難問題,把全市的環境和建設搞得亮亮堂堂的,有口皆碑啊。」她說著給嚴鴿夾餃子,嘴裡仍滔滔不絕。

「沒有袁書記的支援,他哪能幹到這個份兒上?」嚴鴿忙應答道。她有些奇怪,袁庭燎平日討厭妻子的絮叨,可今天一直沒幹預。

袁庭燎從容地點上了一支菸,插進來道:「我可不是為了照顧你們小兩口,主要是為加強滄海的公安工作。這幾年,群眾對社會治安怨聲載道,可警察隊伍卻鬆鬆垮垮。這和滄海市目前在全省的地位太不相稱了。」他略微停頓,把半截菸頭熄滅在菸缸裡,說話中有一種不容置否的語氣。

「關鍵是配好一把手,可滄海沒有合適人選嘛,我提議請省廳派任,沒想到和巫廳長不謀而合,都主張用我們鴿子。可在常委會上的看法就不盡一致了:一個是地方本位,認為不能老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起用本地幹部可以調動一批人的積極性;還有一種觀點更可笑,是男權主義,有人以為公安局長從來就是男人的角色,特別是在滄海,女人怕是震不住臺。」

嚴鴿完全可以想見:當時在常委會上研究對她的任命時,袁書記是如何力排眾議的。一種受到倚重的歸屬感油然而生,她開始向袁庭燎扼要彙報了上任後公安局的工作,同時說到了圍繞金島大船發生的問題和疑點,但是有關夏中天的事她卻沒有急於開口,她發現,身邊的夏阿姨早就離了席。

「袁叔叔,我雖然幹了多年公安,但回來當局長,心裡還是不踏實。聽說原來準備提曲江河做正職。老曲這個人我是瞭解的,從基層一步步上來,論經驗肯定在我之上,就是個性強點兒。在省廳就聽說他和市裡領導關係不太融洽。要說,還是他來當局長合適。」

袁庭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既而反問道:「是不是最近曲江河給你出難題,工作不好開展?」

公安局長的位置對於一個大市一把手來說舉足輕重,在袁庭燎看來,必須物選一個絕對屬於自己的人。而曲江河這個人除了工作之外,和自己幾乎沒有什麼私下交往。特別是他曾向對方交代過一件事情,這小子竟拿出種種理由搪塞自己,使他大為光火。從內心深處,他不喜歡他。在要害部門搞一個和自己貌合神離的人,正是政治上的大忌。

「鴿子啊,我向來都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袁庭燎從沙發移坐在一張搖椅上,更加推心置腹。

「我們老了,希望你能很快成長起來,在我離開這個辦公室的時候,你能坐在這裡。讓我們的鴿子能真正飛起來,這也是我和你爸爸的夙願哪。」

嚴鴿人為感動,在她心目中,袁庭燎屬於當今官場中的能員幹吏,沒想到對自己竟有這般舔犢似的真情。政壇上的是非炎涼她並不陌生,要真正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體現人生價值,沒有強有力的政治靠山是絕對行不通的。現在看來,她極為幸運。

「袁叔叔你放心,我會盡快乾出成績來。」

「不,鴿子。」袁庭燎競斷然做了個否定手勢,「你剛來,還不太瞭解情況,這些年市裡經濟發展勢頭很猛,可積累了不少矛盾和隱患,而且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錢多了是好事,可搞不好會是一種破壞力。我讓發改委搞了一個調查,滄海的個人儲蓄80%都攥在金礦老闆的手裡,這些錢又通過看不見的渠道流向了各個角落,加上還有大量的下崗職工、失地的農民,使社會問題變得非常複雜,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些事情來。」他抬頭望著嚴鴿,完全變成了對鐵桿下屬說話的口吻。

「公安這一塊事關穩定,我不要求你搞出什麼成績來,但決不允許腳底下冒煙起火,特別是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在這一點上,我要求你對我直接負責,和市委保持絕對的一致!」

袁庭燎叮囑嚴鴿,一定不要陷到具體案件中去,特別注意防止來自隊伍內部的干擾。當談到對曲江河的看法時,表情又變得十分嚴肅。

「我聽說,你來的第一天有人就給你顏色看了。要頂住,要有原則,這個原則就是公安工作必須置於市委的絕對領導之下。所以對公安局的問題,特別是班子問題,你要敢抓敢管,手軟不得。這也是一場複雜的鬥爭哦。」

嚴鴿萬沒有想到,曲江河在市委書記心目中竟是如此一種形象。更耐人尋味的是,袁書記稱之為這是一場鬥爭。看起來,公安局同滄海市高層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遠非自己最初考慮的那樣簡單。嚴鴿思忖著,想延伸這個話題探個究竟,但看到袁庭燎已經兒次在瞟牆上的鐘表,便連忙不失時機地換了話題。

「袁叔叔,我會在工作中按你的要求去做的。可我現在十分牽掛的倒是中天小弟,不知道他近況怎麼樣了?」

袁庭燎長長吁出一口氣來,眼神里閃過了幾縷茫然和無奈。

「鴿子啊,古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對這句話過去理解不深,中天這小子讓我領會得入木三分,他已經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可能也是不治之症啊!」他飛快瞥了一下套間的側門,知道妻子不在,不無酸楚地說:

「我是對不起你陳阿姨,她臨死前放不下心的就是這件事,交代我中天的姓一定要用繼母的,叮囑我多花些精力培養他,可沒想到長大竟成了這樣不成器的東西!」為了剋制自己的情緒,他微微閉目,靠在椅背上。

「自從警院除名之後,他就破罐子破摔。今天下海經商要發財,明天學新聞要拿普利策獎,過幾天又去黃河漂流,西部探險,如今又開始鼓搗餐館。整天神秘兮兮,像個特務。要麼不回家,在家就和你夏阿姨搞冷戰,生了氣拍屁股就走。這不,又有半個月沒有見到他了。」袁庭燎說這些話的時候,透著對兒子的怨憤,流露出對亡妻的懷念和傷感。

袁庭燎的司機小靳這時進來了,見到嚴鴿謙恭地打了招呼,識趣地退了出去。嚴鴿知道袁書記晚間還要去看一個北京來的客人,便起身告辭。不想,這時夏阿姨從房內走出來,袁庭燎就要她繼續招待嚴鴿,接過門口秘書遞來的風衣,匆匆離去。

嚴鴿注意到,夏令媛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紅,方知道剛才和袁書記的那番談話她都聽到了。夏中天是袁庭燎的原配陳阿姨所生,中天從小對繼母就有—種天然的敵視,加上他怪僻的性格,母子間的關係一直猶如冰炭。後來,夏中天干脆讓父親在家屬院中另找了房子,隔三岔五到家點個卯,表面維護著家庭關係。

從夏阿姨口中,嚴鴿得知:夏中天現在名義上在《滄海商報》當記者,實際上是自由撰稿人,大量時間混跡於酒吧和夜總會,結識三教九流的朋友。最近,又與人開了處名為「黑海白鯊」的飯店,據說生意頗為紅火。這夏中天還有一點惱人的地方,就是在外從不承認是袁庭燎的兒子,好像在有意挑戰自己高高在上的父親。夏令媛認為,這正是折磨她和老袁的精神酷刑。

嚴鴿是比夏中天早幾屆的警院同學,她知道他當年曾在學校偷相機受處分的事,問夏令媛當時為什麼沒有通過校方做工作。夏令媛嘆口氣說,中天開始並沒有報考警院,是巨輪集團孟船生通過贊助校方一筆鉅款後獲取的保送名額。當時袁庭燎還在金島開發區當管委會主任,決定處分時校方還和袁庭僚通了氣。為表示自己堅持原則,袁庭燎讓校方依校規嚴肅處理。父子倆的關係隨後變得劍拔弩張,夏中天為此還遷怒於夏令媛,認為是她在背後搗鬼,家庭關係就這樣更加雪上加霜。

嚴鴿從不知曉,夏中天上警院竟然還和孟船生有關,如果孟船生與袁書記有這種深層關係,夏中天為什麼還要暗自造訪大船?他和船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袁叔叔提起中天就長吁短嘆的。這孩子中性人一樣,外人不知道,為討好老袁給他介紹女朋友的像走馬燈一樣,他就像和人家有深仇大恨似的,聲稱自己終身不娶。整天打扮得不男不女的,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一點也不顧及他爸爸的聲譽。我真擔心有一天他會惹出大事——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他死去的母親呢?」說著,夏令媛不禁潸然淚下。

嚴鴿聽了,反倒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終於弄明白了:那輛計程車中還有另外一個人,是這個人對陳春鳳造成了傷害。

嚴鴿走出袁庭燎家,發現雪已經下白了院落,她信步朝隔壁的市委幾幢家屬樓走去。沿著兩側的冬青樹牆,她很快來到了一排灰磚樓前,她想確認一下夏中天所在「四樓」的位置。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踏雪而來。藉著雪光,她注意到對方穿了件警用藍大衣,並故意把毛領子支起來擋住臉。不久,四層樓上那扇窗亮了燈。

嚴鴿確定,剛才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正是夏中天。

在此之前,金島派出所院內發生的事情,都被躲在隱蔽處的一雙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

這人就是袖珍警察卓越。

從下午開始,卓越就按嚴鴿的要求,盯住了從法庭出來的夏中天。到了晚上,他看見這位記者從大船溜出來,把車駛入一處停車場,腳步匆忙地走進了金島派出所。

不多時,他看到打扮得像火狐狸一樣的盛利婭冒雪而來。

卓越頓感詫異,尾隨進入所內,很快踅往對面的一間辦公室,這裡是分局刑警隊駐所中隊的辦公地點,他備有開門的鑰匙。燈沒有開,他就一直坐在玻璃窗前觀察。

所裡的三層樓除了曲江河的住室全都黑燈瞎火,民警今天都回了家,只聽見這個女人和曲江河、馬曉廬隱隱的調笑聲。不久,又見馬曉廬出來從外邊關上了門,房間內滅了燈,他的心頓時像浸入了冰水,感到了一股徹骨的涼意。

就在這時,他聽見對面的樓道有了什麼動靜,急忙操起夜視鏡觀察:就看到一個黑影躡腳弓身在樓道走動,不久,那人走下樓梯,立在紛紛揚揚的雪地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樓上房間的動靜。卓越看得明明白白,那人就是所長馬曉廬!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又看到曲江河下了樓,對方披了件警用大衣,用帽簷遮住臉,大概突然看到了雪地中的馬曉廬,慌慌張張打了個招呼,匆匆走出派出所。卓越決計跟蹤而行,看局長大人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等他悄悄走出派出所門外,百米之外停駛的一輛汽車已經啟動。他急忙打手機,躲在暗處的梅雪駕車而至,兩人咬住了前面那臺車。夜闌人靜,他們不能貼得太緊,只好遠遠地瞄著。

那輛車出乎意料,沒有開往曲江河家的方向,卻駛向市中心,停在廣市委大院的門口。有人從車中下來,向哨兵出示了證件,藉著燈光,夜視鏡中那人只顯出後背,從他消瘦的肩頭和過耳的長髮來看,那人竟然是夏中天!

卓越一時間如墜五里霧中,曲江河怎能頃刻之間變成了滄海名記夏中天?他急忙將夜視儀遞給梅雪,自己下車向前緊跑了幾步。此時那輛車子已進了市委大門,尾燈亮了一下,倏忽之間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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