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卓越心中對曲江河的疑團,早在他下令終止對趙明亮車禍死因調查時就產生了。現在他既震驚又氣憤:他最尊敬的局頭兒、自己的師長曲江河已經墮落了!
他想立即向嚴鴿報告這些情況,被梅雪制止了。她認為這件事情非同小可,除非有過硬的證據。不如先從趙明亮身上入手,發現疑點和證據,再向嚴局長報告不遲。
卓越以為梅雪說得有理,心裡就有了主意。次日一早,他首先給分局長寒森掛了電話,不料寒森正要找他,說趙明亮一家的屍體在醫院太平間停了十多天,要儘快火化結案。卓越耍了個心眼,假稱這件事曲江河有交代,他還要向曲局長打個招呼。寒森同意了,卓越就把電話打到金島所。女內勤小莉接了,用一種怪怪的口氣說,我又不是局長的小蜜,我憑什麼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卓越本意是試探曲江河的態度,見聯絡不上,正合心意,就立即著手調查趙明亮的交往關係。
他把趙明亮臨死前半個月所打的電話從電信局全調出來,一共有四百多條來往的電話號碼。按主叫被叫分成ab兩大類,輸入電腦分析,以兩次以上的通話機主為重點,很快發現了趙明亮的一張關係網,從中還發現幾個不顯示號碼的加密電話。
其中最具價值的有三個人:一個是曲江河,事故當天,兩人曾有兩次通話,最後一次的時間,竟是車禍發生的時間。也就是說,在趙明亮的生死關頭,他正和曲江河通話,直到死,電話才中斷。第二個物件是金島區長巨宏奇。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趙明亮曾與巨宏奇通過兩次電話,一次3分鐘,一次15分鐘。特別令人振奮的是:打給趙明亮的電話中,還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手機號。他檢視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這部手機原來是從市戒毒所地下管道里撿到的,據所內戒毒人員揭發,這個電話被咬子邱建設使用過。
卓越興奮起來,趙明亮這張電話網,已勾勒出一個可疑的圈子,其中的薄弱環節就是咬子邱建設。汲取上次審訊對方吃虧的教訓,他查閱了有關邱建設的案卷,又約見了一個灰色線人,心裡有了譜。
邱建設怕孟船生,但從不怕警察,他把身上的傷包得嚴嚴實實,大大咧咧坐在刑警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張揉得發皺的傳喚證。他太瞭解公安局這些青年民警了,他認為他們是雛兒,又窮酸。當今一些富人們可以享受到的東西他們無法分享,工作時被禁酒,下了班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能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和誰上床就和誰上床,面對著犬馬豪宅、香車美人,以他看來,他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拿自己的飯碗做賭注。想到這些,與他們相比,他都會產生一種優越感。
「為啥又叫俺來?俺鬧不明白。」邱建設嘴角上掛著一絲嘲弄。「俺哥這次可叫你們嚇著了,駕腳出去十來天,連個影子也看不見。俺跟嫂子說,趕快叫老三投案自首,爭取個寬大處理,不就是想當個警察那點事兒嘛。」
「是這麼回事。」卓越慢慢掏出詢問筆錄紙,交給旁邊的一個青年民警,讓他在上面填寫邱建設的基本情況,先將邱建設勞教、判刑的前科經歷記了上去。咬子頓覺沒有面子,剛才那股得意勁被殺去了一半。
「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們?」卓越不看他的臉,漫不經心地在檔案袋裡找著什麼東西。
「嚇死我也不敢,打從戒毒所你卓隊長放了我,屁股粘到公司的板凳上都沒挪窩,守法公民一個。」
「真的嗎?」卓越斜了他一眼。
「真嘞,要不,你給提個醒兒,卓隊。」他開始操起警察內部的稱謂。
「你和趙明亮是啥關係?」卓越突然問。
「啥明亮?俺不認識。」
「趙明亮一家死於車禍,你不知道?」
邱建設一臉懵然地搖著頭。
「那你是天外來客了,村裡你的老鄰居,鄉黨委副書記遇了車禍你都不知道,他不是還到過你家幫忙治喪嗎?這麼說,你是拒絕說明真實情況了?記上。」
「等等,讓俺想想——是有這麼件事兒,俺是聽說,以後知道的,你看我這記性,對,俺鄉里的幹部出了車禍,可俺和這個當官兒的從不打交道啊!」咬子搖著大腦袋,顯得一臉無辜。
「很不錯,這個你也給他記下來。你沒意見吧邱建設,好,請你在這裡籤個字,按個指印,說你根本不認識他。」卓越示意對方按印指紋的盒子,邱建設伸出粗壯的手指,在詢問筆錄上很不自然地滾動。
「俺真是隻知道出了車禍,挺慘的,一家人死絕戶了,這還是聽村裡人說的。」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是,為這事兒瞎說劃不著。」
不知不覺中,就像讓青蛙在溫水鍋裡不斷被加熱,咬子已經進入了卓越的圈套,這是他從曲江河那裡學到的一個靈招。
「你和他妻子、孩子是什麼關係?」
「你啥意思,俺不懂。」咬子的身體抖動了一下,臉紅了。
「你緊張什麼——這有什麼好緊張的,他的妻子是你的表妹,難道不是事實嗎?他的孩子認你做乾爹,不是真的嗎?」
卓越的神態越來越沉穩,咬子開始慌亂起來。
「俺不明白你要俺幹啥……」他躲避著卓越的眼睛,開始囁嚅道。
「那好吧,我把問題分開問你,這樣你也容易說明白。」卓越開始尖刻起來,步步緊逼:「你和他不熟悉,但是他的女兒叫你乾爹,你的兒子叫他乾爸,他的妻子又是你的表妹。你卻說和他不認識,和他愛人也沒有什麼關係,那麼,你在這裡籤個字,再摁個指印,對,就這兒。」
「俺跟他家真的沒有過多來往。」
「好,很好,那麼你近期是不是和他聯絡過,打過電話?」卓越終於迂迴到了主題,圖窮匕見了。
「沒有,最近俺根本沒見過他,俺敢跟你賭血咒!」咬子陣腳亂了起來。
「我問你們打沒打過電話?」
「打了就是打了,沒打就是沒打,不能憋氣不說,這樣吧,你打了就點頭,沒打就搖頭。」一邊記筆錄的民警急了,白了他一句。
他搖了搖頭。
「好,那你在這段話下面再籤個名,你給他念一遍對不對。」卓越冷冷地接了過去。
「幹嗎你讓俺籤這麼多字,是不是知道俺沒文化成心拿俺的冤大頭,俺得告你們!」咬子像被人剝光了衣服似的惱羞起來。
「你咋知道我們沒有這種要求呢,除非是你過去鑽了法律的空子,漏掉該交代的東西!我正式告訴你,根據法律規定,你所談的這些內容都將作為法庭質證所用,一旦法庭出現證人和犯罪嫌疑人相互間的矛盾,就要當堂對質。現在及早確認一下,比在法庭上確認要好,你說對嗎?」
「你咋知道我會上法庭,你是公安,管不了檢察院和法院,你說這話有點太早,大概也越了權了吧。」咬子搜腸刮肚,終於從他可憐的法律知識裡邊拿出了一條做抵擋。
「不,你說錯了,我偵察機關在法庭上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和死者一家關係密切,死者生前曾接到你的電話,這臺藍鳥王轎車你還借出去開過!」
咬子膽虛了,他不敢再對峙下去,他壓根兒沒有想到這小不點兒警察會這麼老到。
「卓隊長,俺算明白了,你這叫誘供,有意陷害俺邱建設,俺要到檢察長那兒控告你,前邊說的這些統統不算數!」咬子色厲內荏,開始退卻。
「邱建設公民,」卓越很文雅地微微欠身,「如果我的問話有損了你的人格尊嚴,侵害了你的名譽,強迫你做了虛假的證明,在請你原諒的同時,也請你提出指控,我們都隨卷移送,更何況詢問你還有全程的錄影,你現在就說,有沒有這些問題?!」
「沒有。」對方少氣無力地回答。他感到很累,精神上兒近崩潰了,他喃喃自語又像在問,「這就是你們對俺的審訊?」
「什麼審訊,這是詢問,是找你落實幾個問題,直到現在我看你還是對我提出的問題心存戒備,不很好配合,這很不夠意思!」
「你問吧,俺知道什麼就告訴你什麼。」咬子十分奇怪,自己這會兒竟想討好對方,彌補一下剛才的躲閃和抵賴。卓越知道火候到了,這就是曲江河講過的審訊術的重要階段,叫「審透了」。他決計再讓對方放鬆一點兒。
「你的朋友裡是不是有一個叫馬洋的。」
「你說他,有啊,是我下屬的一個工頭。」
「他在你手下一月掙多少錢?」
「六千塊,這是工資表上的,不帶獎金,這工資可都上稅的。」
「你看又緊張了不是,我又沒有問你所得稅。我是說,六千元,你僱我行嗎?」
「嘿嘿,那哪成啊,你是光榮的人民警察,俺算什麼?四塊石頭夾塊肉,吃的是討命飯,你甭給俺開玩笑了。」
「是,咱們鬆弛鬆弛,這警察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慾,是執法者,也要養家餬口,是不是?夥計,去拿包煙給咬子抽,今兒咱也夠累了。」
青年民警走了,只剩下他們兩人,咬子湊過臉,向四周看了看,見對方會意地關了錄影裝置,諂媚地對著卓越笑笑:「俺算服你了,你應該是個當局長的料子,何必毀了自己的前程,跟俺們這群烏龜王八蛋上別勁呢,你知道這金島地面上的氣候,千萬不要踩了雷,給自己惹出麻煩,這是老弟的忠告
「這我明白,關鍵你咬子要配合我,咱們今天就好說好散。」咬子十分注意,剛才這些話既沒有錄影,卓越也沒記錄。這時那年輕民警又走進來,遞給他一支菸,他十分貪婪地吧嗒著嘴,把自己陷在一片藍色的煙霧裡。
等吸完了這煙,卓越劈頭就問:「大猇峪案子發生的時候,趙明亮和你是不是在一起?」
邱建設顯然聰明多了,他不敢盲目作答,怕又被引入死衚衕之中。
「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敢說敢當,怎麼像個婆娘?!」卓越邊說,示意年輕民警離開。
「是在一起,俺仨。」他想完了,覺得無大礙,很快回答。
「那一個是誰?」
「俺哥邱社會。」
「你們仨在幹啥?」
「聽說赫連山、柯松山打透了919坑口,挖到了狗頭金,俺鑫發公司只能在他們下層往上採,怕撈不上好礦,就挑起了他們兩家‘互掐’,俺好乘機下手。」
「咋讓他們‘互掐’?」
「老三冒充赫連山的人去打柯松山;趙明亮上去給柯松山礦上的人送獵槍、鎬把,順便取他們的礦石拿下來化驗,他是測繪員,又懂礦……」
「你上去了嗎?」
「俺太顯眼,就光拿對講機在山下聯絡,老三他們上去,穿的是赫連山礦上的工服,臉上蒙著襪子套,一下子就把柯松山護礦的陸忍剛撂翻了。一看傷了人,雙方都開了槍。柯松山這邊火力不夠,還扔了炸藥包。赫連山急了,就用鼓風機把燒著的輪胎、辣椒麵向坑裡吹,嗆倒了不少人。這個時候,你們公安局就趕來了。」
卓越到過現場,情況掌握,轉而逼問道:「你在山下這時候幹什麼?」
「趁他們幹仗,俺就領著人手在下面朝斜上方掘進。想著加快進度,炸藥就放多了,一下子炸開了地下水,這下子闖了大禍,淹了自家的礦井不說,連巨輪集團老當家的宋金元董事長都給塌方的石頭砸死了。大水一直冒到919坑口,赫連山、柯松山也顧不上打仗了,忙著排水救礦。」
「這趙明亮呢,他在什麼地方?」
「趙明亮是個能人,堵水探礦有一套,他蹲在透水口待了幾天幾夜,一直到幾十噸水泥封了口子,因為搶險有功,這才進了鄉政府。」
卓越此時眯著眼睛,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聽咬子交代,看對方停下來,一個勁兒向他眨巴眼睛,便突然問道:「別再嘮叨別人那點破事兒,要緊的是說說你自己!」
「俺可冤枉啊,冤得比竇娥還冤。」咬子哭喪著臉說,「本來是一場混戰,各有傷亡,可最後俺成了替罪羊。刑警隊查打死陸忍剛的人,老三就跑了,俺就頂了上去。檢察院認定俺不在現場,法院按聚眾鬥毆判了俺緩刑。孟董事長為了平事兒,賠了好多錢給兩家礦主,光陸忍剛一家就給了十萬。這些事情都是陳年六輩兒的老皇曆了,該當官兒的當了官兒,該發財的發了財,可為啥你們偏偏老纏著俺不放啊。」
「行了,你把記錄看一下,錯不錯?」
「不錯。」
「現在對你傳喚的時間是三個小時,你摁一下指紋可以走了。」卓越起身喊記錄員進來。
出乎意料的是:咬子按了指紋,並沒有走的意思,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臉色變成土灰。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隊長,我可沒有到現場去,打死人是他們的事兒,我這罪還會重判嗎?」
「你屬於共同殺人犯罪的組織者、指揮者,按《刑法》規定要處重刑,至少是十年徒刑,一直到無期,最高可以判死刑。這案子屬於典型的重罪輕判,我們還要依法通過有關部門查清當年為啥給你只判了緩刑……」卓越平靜地回答,並且迅速把詢問筆錄收到了檔案袋裡。
「不行啊!」咬子慌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檔案袋子,彷彿裡邊裝了他的生死文書,但手被卓越打在了一邊。
「你確實完了。」卓越起身招呼記錄員欲走。咬子伸開雙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面紅耳赤地憋出一句話來。
「卓隊,我的好哥唉,你說俺這事兒咋辦才能保住腦袋?」他的腮幫子鼓了起來,喉頭深處發出嘶啞的乞求聲。
「根據目前的情況,我們救不了你,因為你沒有任何從輕情節,除非……」咬子那雙鱷魚似的大眼充了血,雙膝一軟突然跪倒在地。
「卓隊長,俺的親哥哥喲,你這個傻弟弟你得認,一定要救救我,你叫我幹啥都行,將來大恩不報不是爹孃養的。俺現在已經無路可走,只有靠哥哥你給指條生路了。」
「建設,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坦白自首,舉報重大犯罪線索,戴罪立功。」卓越頓了頓,用加重的語氣說:「一般線索可不行,得有重大立功表現
「那是那是,俺明白。可俺現在腦子成了一鍋粥,能不能寬限幾天時間。」咬子喘了口氣,想耍滑。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兩天之內,你要給我叼來乾貨,叫別人立了功,你可後悔不及!」
就在咬子要開口的時候,審訊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魁梧,警服穿得緊繃繃的,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他進來之後就立在了窗前,大半個身子擋住了直射進來的陽光,面部陷在黑暗的逆光中,但一雙眼睛卻一直盯在被詢問人的臉上。
看到這人,咬子不禁打了個寒噤,他的喉結抽動了一下,把要說的話噎了回去。隨之立起了身子,謙卑地向那人點了一下頭。以至於卓越示意他退下的時候,他竟像獲了大赦一樣掉頭出門,一瘸一拐跑出了公安局的院門。
室內只剩下了金島公安分局局長寒森和刑警隊隊長卓越。
21
黑海白鯊大酒店的地下名古屋餐廳,是一處秘密賭窟,咬子這天晚上早早就趕到了這裡。
他今天與其說是帶了孟船生的使命來賭錢,不如說是他叫那個小個子警察嚇怕了,一番審問像掏空了他的五臟六腑,說不定哪天小銬子喀嚓一下拘了去,沒了酒和女人,那還不把自己「旱死」?想到這兒,他還真想在這賭場上撈點真貨換取這自由之身。
這天晚上,心神不寧的咬子自然賭運不佳。更加上圍坐在榻榻米上的幾個對手,全是滄海地面上的賭界梟雄。
對面坐著的是令他心驚肉跳的赫連山,對方息頭頂,鬂角腦後露著刮過的青茬,壯碩的脖兒梗上,有一塊像樹瘤一樣凸起的疤痕,以至於那件黑緞面大褂的衣領愣是系不住扣鼻兒。這傢伙一坐牌桌就興奮得頭上冒汗,叫牌時兩隻眼睛迸出很亮的光。那次大猇峪金礦的爭鬥中,咬子被對方打傷。為報一箭之仇,一次乘赫連山蒸桑拿時,就在他背後放了一槍。他滿以為對方倒在血泊中必死無疑,不料赫連山皮糙肉厚,讓人從後頸中剝出了幾十顆霰彈,跑回家中取出兩枝雙筒獵槍斜插背後,駕了一輛野狼越野摩托,放開一對牛波利諾巨型捕咬犬,狩獵似的在金島礦山街巷狂追咬子。咬子無路可逃,終於在山坳處倒下,兩隻惡犬隨即撲咬,他像獵物似的被制服。多虧孟船生出了面,讓彼此拜了乾親家,又賠了赫連山一筆療傷費,這才作罷。
在這個惡煞左側坐著的是乾瘦機巧的柯松山,這傢伙黑黃色的臉膛,稀疏淡灰色的眉毛下邊,一雙警覺異常的小眼睛飛快眨動。引人注目的是他上唇的小黑鬍鬚,又濃又密,像展開的鳥羽,隨著他盯著色子的眼睛不停地抽動。他是大猇峪鄉辦金礦的礦主,曾是和赫連山爭搶919坑口的死對頭。因此生性嗜賭,又被人稱作「賭空山」。
另一邊坐著的只有咬子和沙金知道底細的溫先生。溫自稱從澳門新到金島,因為怕光,老是戴著一副玳瑁寬邊墨鏡。據說他賭技超群,經常到世界各大賭場揮金豪賭,身上揣著有好幾個國家的護照。
桌邊上首還坐著一個人,就是巨輪集團特聘的高階工程師沙金,沙金皮膚白淨,溫文爾雅,像是高等學府的教授,曾就職於地質勘探部門,是北方礦業大學的博士,辭職下海後被孟船生用重金攬到旗下。今天這場賭局就是他向孟船生的建議,名義上是幫赫連山和柯松山化解六年前的干戈,骨子裡卻是挑動雙方火併,坐收漁利。
「名古屋」內沒有複雜的輪盤賭,就是玩色子比大小,用沙金的話叫「這法子既神速,又不耗腦細胞」。
賭桌上的鈔票,此時如雪片般撒落和堆積。在這張小小的牌桌上,玩的是令美國拉斯維加斯賭王們也瞠目結舌的狂賭:一萬保底,翻大小點決勝負。每盤不到三十秒鐘就見了輸贏。輸者會毫不在乎地推出面前的一捆錢,好像那不是現鈔,而是一沓彩印的紙。贏者慢吞吞地把四周的鈔票攬在自己的懷裡,懶得點數,伸出中指在桌面上一豎,少上十張八張也不屑一顧,顯得慷慨大度。
兩個小時下來,這堆紙鈔在攬來推去中發生了變化:赫連山不斷用帽子把贏的鈔票倒進桌腿邊的大旅行袋裡;咬子卻眼見著自己的錢堆矮下去直到分文不剩,急著等人從家中用袋子把錢拎過來,一股腦兒倒在桌子上,由一邊的賭師拿來電子秤和鋼尺。咬子知道,這百元票面兒一萬元是1.3釐米,重量是二兩三錢,輸了就再不會回來,真像剜肉抽血。
赫連山此時眉飛色舞,額頭上的汗珠順鬂角滴落在鈔票上,一雙汗毛粗重的手不住地將錢向自己這邊摟,到第十輪的時候,他的面前又是一座小山,足有二十萬。
咬子盯著那堆錢,心裡有著一種十分古怪的想法,真想撲上去咬斷這小子粗而肥壯的喉管。腮幫子在陣陣發癢,但他不能造次,因為孟船生今天要他和溫先生當一次超級笨蛋,讓赫連山贏錢,要柯松山輸錢,使他們倆掐出一嘴毛來。因此便和溫先生兩人不停地在桌子底下比碼換色子,使得柯松山連連失利。一個鐘頭過去,這「賭空山」才好不容易贏了一局,撈回了五萬元,他噴出一口悶氣,隨即用手拈起眼前的一沓紙幣,輕飄飄地掃視了一下賭桌上的每張面孔,仰起下巴說:
「這錢算啥玩意兒?撕吧,聲兒小;燒吧,煙熏火燎;擦腚吧,太糙;鋪床吧,嫌硌腰!今兒咱們就老鼠日象——大搞,想贏就得先當爪哇國總書(輸)記,輸米輸面咱不能輸人格,來,破上了!」一下子,他推上了三堆五萬元,孤注一擲了。
輸贏,剎時變得認真起來,成了生死攸關的拼殺,賭場上頓時像灌注進了冷颼颼的寒氣。誰都能計算,十五萬元人民幣,整整要五車好礦,能蓋起一座樓,可以買一臺桑塔納!像是勾魂攝魄似的,五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緊盯住莊家沙金手中的蓋碗,碗中是三枚色子,隨著晃動、走盤、停頓、掀開,啊,「雙!」喊雙的赫連山竟然興奮地立起身子扭起了屁股,像一個放蕩的舞女搔首弄姿,把兩膝拍得山響;喊了單的柯松山和咬子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下子矮了半截,一頭冷汗滴在臺前空蕩蕩的桌子上。
「輸尿了吧,敢再來不?怕是有豹子雞巴也掖熊啦!」赫連山怪笑著,拍響了胸脯說:「今晚兒贏家請客,俺邀各位喝一盅,把這票子就酒喝了。」眼看著赫連山就要撤攤。
「慢著!」柯松山瘦小的身子擋住了赫連山的去路,向身後一招手,有人從門外拎進了一個紅布包,柯松山扯開布包,呼啦一聲將一堆耀人眼目的金塊抖在了桌子上。赫連山見狀鼻子裡哼了一聲,從對襟夾衣口袋裡取出一個粗瓷碗底來,順手從身後吧檯掂過一瓶啤酒,咕嘟嘟一飲而盡。將桌上的金塊揀出綠豆大一顆放在碗底。用啤酒瓶底貼著碗底一擰,隨著咯咯吱吱的響聲,金粒在碗底碾成了粉末。
「好,真金子!是那年的狗頭金吧。」
「不錯,夠毒的眼力,純正150克的品位,今天讓各位見識見識,也讓它派個用場,為兄弟們助興!」
兩人的對話使室內的氣氛又一次緊張起來,誰都知道,六年前,就是為了爭奪這窩坑口,幾乎每個人都參與或聽說過那次可怕的火併。
赫連山的身子扭動了一下,盤腿坐了下去,咬子看見他手邊一閃,桌子底下放上了一把摺疊刀。
「金子折錢,三斤二十萬,全押上!」柯松山也坐了下來,咬子乘勢在桌下也塞給了他一把藏刀,被對方迅速掖到了坐墊下邊。
賭場上成了兩個人的拼殺,剩下沙金、溫先生和咬子坐山觀虎鬥。就在兩人努著通紅的眼球子盯住蓋碗的時候。沙金突然止住了蓋碗的搖動,正色道:
「我是莊家,有權發令:今兒賭的不僅是錢,還有人性,博彩要講賭性。輸贏自有天定,不能為賭傷了朋友和氣,你們聽我的話便開賭,做不到,立馬盡興而止!」說完將柯松山的金塊向他懷中推了一把。不料這話把柯松山激得面色噴紅,頃刻把那堆金塊重又推向桌心:
「我柯松山輸贏拿得起放得下,拳頭上跑馬,肚皮上插旗杆,決不會因賭生事,你儘管開盤!」
沙金特意把碗中色子搖得山響,然後戛然而止,輕放在桌上,開啟碗蓋,柯松山又輸了。
赫連山得意洋洋,脫去大褂,用桌下那把摺疊刀貼著桌面把金塊盡刮在大褂內,打了一個包,和鼓囊囊裝滿鈔票的塑膠袋堆放在一起,拿眼瞟了一下柯松山,揚起寬大的下巴說:「咋樣,服不服?不服,尿一褲子!」說罷哈哈怪笑起來。
「來!怕輸是妞生的,賭!」
「要現錢,要金塊,你手裡有嗎?」
「我賭礦,919坑口!」
這一下子,不僅屋子裡的人,連赫連山也驚住了,誰都知道,919坑口經過六年前那場浴血爭奪,柯松山與赫連山仍各有一半開採權。這是金島含金量最高的礦脈,人稱「印鈔機」,誰擁有它的開採權,將意味著富甲全島。
「赫老二,你敢賭嗎?諒你連人帶家當打捆也賭不起吧?!」這次輪到柯松山笑了。今天賭場不準帶保鏢,並且有咬子塞過來的那把刀攥在手裡,他—點也不怕赫連山,論自己的實力,他兄弟五個,加上叔伯兄弟十人,還有大猇峪村幾十家股民,是在金島唯一敢與赫連山叫板的礦主。
一直默默觀察賭場陣勢的溫先生,這時候站起來,操著半生不熟的粵語向雙方拱拱手說:「二位的豪氣我溫某十分佩服,這些年我到過世界上各種賭場,參加過賭馬、賭犬、賭金錢、賭房產,唯獨沒有見過賭坑口的。今天我也算開了眼界。我在澳門時,一位書法家給我寫了一幅字,我也念給各位一助賭性,說的是:
人之初,性喜賭,賭天賭地為財富,賭命賭氣人不求;
白亦賭,黑亦賭,昏天黑地有輸贏,賭德如山水長流。
男子漢賭的就是這種英雄氣,啥是錢?就是糞土;啥是人生?就是一場大賭!勝者成王敗者寇,無非風水流轉,從頭再來。如果二位執意要賭,我願替二位做公證,ok?」溫先生這話無疑是推波助瀾,赫連山一聽拍響了巴掌。
「這位老哥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講得在理,我贊成,問問這金島,問問這滄海,我赫連山怕過誰?你姓柯的敢賭坑口,有種!當著兄弟們的面,我讓你放馬過來!」
「你拿什麼賭?就你那幾個糟錢?!」柯松山盯住對方嘴巴,目不轉睛。
「命!」赫連山不假思索。
「好,一言為定!」柯松山接了上去。
看著壯碩的赫連山和瘦小的柯松山兩人已是躍躍欲試,溫先生便用鎮臺木重重一拍賭檯,大聲說道:「今日之賭,只賭一勇,不賭一氣,賭君子之風,天地豪情,賭919坑口歸屬,不賭人命。輸贏自有天定。」然後用右掌託雙方的兩手,做了個不偏不倚的姿態。
二山都面帶挑釁的微笑,迴歸自己的座位,並且交出攜帶的刀具。賭場抽籤,由柯松山選擇,先賭放血。赫連山淡淡一笑,不屑地扭動了一下粗壯的脖子,仰起了腦袋。溫先生讓人各給了一把匕首,用酒精擦了,遞在雙方手中。兩人互看了一眼,幾乎同時舉刀插向各自的手臂,鮮血馬上湧出,兩人忍痛大笑,五分鐘後,有人立即過來包紮,溫先生宣佈:平局。
接下去是赫連山提議,用獵槍擊打自己身體的某一部位。把單管獵槍交由溫先生看過,檢查了子彈、槍機,交給了赫連山。槍響處,他的大腿一側被打了一個四周燒焦的孔洞,鮮血很快從褲管中湧出。見了血使人緊張興奮,柯松山雙眼一閉,對準小腿肚開了一槍,痛得他幾乎昏厥過去,馬上有人上來為雙方急速包紮。
赫連山強悍力不虧,大腿箍上紗布,包上雲南白藥,就騰地站了起來,走到咬牙流淚的柯松山面前朗聲說:「我赫連山在金島從來沒有怕過誰,不要看你柯松山惡名在外,孟船生有權有勢,今兒就要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他詭譎地一笑,貼著柯松山的臉問道:「咱倆再來一個回合,敢不敢?」
「我還怕了你不成?!」柯松山雖然撂了高腔,可心裡卻沒有底兒。
「好,那我赫連山先講一個條件,中人具保之後跟大家夥兒一起退場,不管最後誰翻車都是屌朝上,誰也不能報警,我跟你柯松山一對一自我了斷,絕不反悔!」
柯松山這時也站了起來,把身子靠在賭檯上,硬撐著一股氣說:「奶奶的,大不了站著進來,躺著出去,幹!」
場內人員退出,都在門窗外偷眼觀望,不知道赫連山要耍什麼絕活。只見他一步步走向柯松山,輕蔑地笑笑說:「不是我看不起你,你那賊膽兒幾兩重我還不知道?現在撤賭還不晚,既保全了面子,還保全了屍首,又能了卻了咱倆六年前的孽債,也不要讓孟船生看了咱們的笑話,咋樣?」
赫連山插手撩開了他那件黑色緞面大褂的衣襟,柯松山登時呆住了:原來這傢伙的腰間正裹著一圈捆紮好的烈性炸藥,細細的導火索正從褲子的小便開口處露出小半截來,已被赫連山拽在了手中,皮帶的扣環上竟然還掛有一塊開礦用的爆炸計時器,倒計時的秒針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我操你姥姥,赫連山!你是個天生的混蛋。」柯松山嚇得罵出聲來,兩眼死盯著對方腰間的秒錶。
「現在輪到你個小雜碎兒出汗了吧,要知道金島沒有兩座山,919坑口不能有兩個主人!要是敢賭,咱倆誰也不要動;要是尿淨了,收拾傢伙滾蛋,坑口從今天更名改姓,我再數五下,有種咱就一天過週年!」
柯松山盯住赫連山腰間的秒錶,當對方數到三的時候,他終於挺不住了,身子向賭檯邊上一歪,差一點要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只聽身後有人用當地的土話罵了句操孃的話,柯松山一回頭,原來是溫先生從門外走了進來,只聽他又操起廣東話大聲宣佈道:「自今日起,919坑口採礦權全部歸屬赫連山,柯松山老弟要將採礦證和固產登記清單一併儘快交割。」
這天深夜,咬子來到卓越約好的一家小吃店的雅間,把「名古屋」這場可怕的賭戰報知卓越。沒想到卓越早已接到線報,根本不以為然,急得咬子一陣表白:「卓隊,那天聽你一番教誨,明白了不少道理,俺實在是願意立功贖罪呀。」
「就拿這點兒雞零狗碎的事兒糊弄我?」卓越根本不正眼看他。
「這不是還有嘛。」咬子拉了一下椅子向卓越靠近了距離,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當年證人反水,就是沙金叫到村裡祠堂開的會,各家發了‘閉嘴費’,嚇唬說,誰向警方提供大猇峪的證明,早晚要挨收拾……」
卓越聽他像背書一樣,顯得極不耐煩起來:「這些我早知道,是大路貨,不好使。這能算你的立功表現?那法律也太掉價了。」
咬子慌亂地在身上掏煙,抽出一支雙手捧給卓越,打著了火,被對方擋在了地上。
「卓隊長,俺說了能不能寬大?」咬子熄了火,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
「那要看你坦白交代問題的大小,我們可以向檢察機關如實介紹,提出我們的建議。」
「卓隊長,你能不能保證俺的安全,這可是塌天的大事,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俺的小命兒就完了。」
「我說咬子你怎麼這麼囉嗦,沒磕一個響頭倒放出兩個臭屁來,你是不是給我玩花哨?」卓越厲聲道。
「我哪敢蒙您卓大哥呀,到如今反正是嫁給婆家就不能嫌傢伙大,俺算是豁出去了!告訴你,你們的上司曲江河已經反水了。」
「你他媽的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