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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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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船生把心愛的女人都讓給他了,還給了他一筆錢……」

「哼,邱建設,你小子玩得真高啊。」卓越慢慢站起身,突然像鷹抓小雞一樣鎖住了對方的衣領,一雙利目恨不能洞穿對方的五臟六腑:「說,誰指使你這樣乾的!」

咬子的眼中竟沒有一絲游移,因脖頸被牢牢地控制住,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聲音在喉管裡噝噝作響。卓越注意到:咬子脖子後邊還露著半截很深的刀痕。

「沒想到他們要扒俺的皮,你也要抽俺的筋。你要是真信不過俺,俺也只好死在你的面前了。因為他們要是知道俺找了你,俺也就死定了。橫豎是個死,你就看著辦吧。」

卓越的手鬆了一點兒,因為咬子在大船的處境他已經接到了詳細報告。

「曲江河絕不是這類人,你知不知道,誣陷人是要反坐的!」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翳,這都是我親耳聽見的,除了請他吃飯還要送這個給他……」咬子伸出兩個指頭比做金條狀。

「你說的這些,統統空口無憑,你的證據呢?」卓越鬆了手,咬子喘出一口大氣來。「俺說到這份兒上你還不信?好,曲江河是不是開著一臺美國悍馬,這車和趙明亮開的藍鳥王是一批走私車,這是孟船長藉著給剪彩儀式運進口裝置,走私汽車零件組裝的,入戶手續都是曲江河親手批的,你不信查嘛,我要是騙你就不是人做的……」

「孟船生為什麼這樣幹?」

「他是想纏死曲江河的手,叫他不能再查那件天大的事情。」

「你說這天大的事情是什麼?」

咬子東張西望了一下,更加壓低了聲音,「大猇峪坑口上邊打死人,並下透了水,真像灌老鼠洞一樣,俺慌著去找孟船生,就聽見趙明亮跟孟船生頂嘴,起初吵得很兇,後來嚇得趴在地上磕頭……」咬子說到這裡,突然卡了殼。卓越循著他的視線猛然回頭,發現身後懸掛視窗的簾子微微抖動了一下,似乎有誰隱在外邊偷聽。他疾步上前,挑簾探身窗外,竟然空無一人。待卓越再問時,咬子竟緘口不語,嚇得再也不說話了。

22

曲江河面色憔悴地來到醫院,患腦血栓的父親已在病榻上睡著了。妻子亞飛正伏在桌几上打盹兒。曲江河剛才和主治醫師交談過,看來父親的病還有點麻煩:老人十年前患腦溢血臥病在床,近幾年恢復得能夠自理,可就在前些天突發腦溢血陷入了昏迷狀態。曲江河知道父親是因為自己的事兒受了刺激。如今,苟延殘喘的老人仍處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除了吃飯,他不敢離開病床半步。

由於父親的病,暫時緩解了妻子和他之間的對峙。盛利婭那天的出庭為自己作證,害得他費盡口舌向亞飛解釋,說自己是個政治上已經輸光了的叫花子,在盛利婭眼裡早跌了價。況且個人又並非是奶油小生,盛利婭那樣的女人豈能看上自己。他聲稱,今後要換一種活法,下決心夾起尾巴做人,關起門來居家過日子,徹底彌補一下多年來對家庭的歉疚。亞飛注意到,曲江河確實變了。一到週末就帶上女兒偷偷進山打野兔,回到家把獵物燉得滿屋子飄香。亞飛一時猜不透,曲江河到底是在耍什麼鬼把戲。她太瞭解丈夫那永不言敗的秉性了。她幫助丈夫總結經驗教訓說,你曲江河之所以失敗,就在於外戰內行,內戰外行。之所以吃大虧,就是在滄海的政界沒有一個得力的靠山。關鍵時候,根本沒人替你說話。

妻子這番話不無道理,就說不久前組織部一位副部長通過巨宏奇曾給他打過幾次招呼,邀他一起坐一坐。他明白「坐」的意思是因為大猇峪的案子,因此推卻了幾次,這不明擺著犯傻嘛。

就在這時,放在桌邊的手機鈴聲大作,把亞飛驚醒了。妻子睜開了發皺的睡眼,掠了一下頭髮。曲江河陡然發現,亞的兩鬢處已經添了幾簇白髮,心裡不禁有些酸楚。妻子見他端詳自己,倒顯得有幾分不自在。她隨手抓起了桌邊的手機,遞到丈夫的手中。

曲江河拿著手機走出了病房,手機裡響起了巨宏奇的喊叫:

「你曲江河還活著吧,我差一點就給你發尋人啟事啦。今天晚上六點鐘,你到凱悅大酒店三樓304包房,部長也去,六點啊,準時!」

曲江河啪地關了手機,因為想起上次抓錯邱社會的事兒,便惱上心頭。可那邊巨宏奇卻糾纏不休,手機像瘋了似的一遍遍響。亞飛此時追了出來,說醫院的事情由她盯著,今晚這個酒席他必須得去參加。

曲江河按時來到了凱悅大酒店三樓的包間,引導他的是一個穿紫紅色旗袍的小姐。她告訴曲江河客人到樓下接貴賓去了,讓他稍候。曲江河喝著茶水,一邊思忖著這番酒席的用意。

不一會兒,巨宏奇和金島區礦管局長黃金漢一前一後陪著組織部侶文龍副部長進門。侶副部長是分管市直機關幹部的副部長,上次嚴鴿赴任宣佈班子時他也在主席臺就座。緊隨其後的黃金漢大概是巨宏奇帶來負責埋單的。

四人坐定,訓練有素的女服務員用托盤雙手捧來了五糧液,被侶副部長制止了,「不喝白酒,咱們喝乾紅。」侶副部長不假思索地說。

女服務員斟上了酒,黃金漢瞟了對方一眼,意思很明顯:我們自己來,不要打攪我們。小姐很快識趣地退了下去。

今天的酒宴是巨宏奇特意安排的,他知道曲江河的父親有病,感到是一個機會,覺得實在應該幫幫這個落難的朋友。當然,也為著自己的事情。

自從邱社會逃之夭夭,趙明亮一家出了橫禍,他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六年前已經淡漠的噩夢又像鬼影一樣跟在了身後,兔死狐悲,他明白,這危險也在向他逼近。他今天把侶部長請來,讓曲江河、黃金漢坐陪,可謂一石三鳥:目的是抓牢侶文龍,穩住曲江河,堵住黃金漢,絕不能在金島束手待斃。臨來的時候,他讓人把一包現金兌換成儲蓄卡,想用這塊大石頭,擋住正在下滑的車輪。

巨宏奇滿臉謙恭端起酒杯,來了個開場白。

「侶部長,你是老領導,還有我的老兄、老弟。這頓飯我盼了好久,主要是侶部長忙。今天侶部長能賞光,曲局長能捧場,說明我還算有點面子。我先乾為敬了。」說完端起酒杯喝了個底朝天。曲江河、黃金漢也跟著一飲而盡。侶文龍託著酒杯沒有喝,他端詳著杯中紅酒的光澤。淡淡一笑,向著巨宏奇道:

「宏奇,先不要忙著勸酒,我先考考你,為什麼咱今兒不喝白酒?」

巨宏奇沒準備,兀自又倒了半杯酒說:「我辜負了多年來部長對我的培養,這幾年只知道臉朝地,腚朝天,沒明沒夜,累死累活地為領導拉套。理論學習不夠,我認罰!」說完又端起了酒杯,被侶文龍按住。他用詢問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曲江河。

「我猜得不一定對,一個是為了我們的身體,再一個是為了我們的安全,因為我們幾個都是開車來的。」

「好!」侶文龍把那杯紅酒喝去了一半,「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我和你碰了再說。」他伸出手臂和曲江河的酒杯碰響了,喝完之後,示意巨宏奇倒上。

「這第二個原因是照顧江河的,聽說公安局下了禁酒令,工作時間不準喝白酒,咱們也跟著自覺遵守。」

「謝謝,」曲江河舉杯表示敬意說:「侶部長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到了酒中,我非常佩服。」說完也飲了一杯。

巨宏奇說:「江河,咱侶部長當縣委書記時,抓鄉鎮企業搞釀酒,使咱們地方的葡萄酒進軍法國巴黎,一舉獲得了巴拿馬金獎,現在還是當地的支柱產業哩。」

侶文龍笑著說:「奔小康,造酒廠,這是當年的老皇曆了。江河你是當公安局長的,我再提個問題,這酒是好東西呢,還是壞東西?」

曲江河說:「我說得不一定對。對警察來講,這酒首先是好,寒冬臘月,蹲坑守候,下水撈贓,喝口酒灌開一條熱衚衕,渾身發熱有力量;幾天幾夜鏖戰突審,腦子興奮身體疲乏睡不著,二兩酒一喝大睡一覺到天明,精神抖擻;偵察員傷筋動骨,關節炎症,藥酒泡上虎骨還真起作用,這都是酒的好處,叫酒壯英雄膽,如果武松當年過景陽崗不喝酒,打虎的故事就可能重寫;可這酒也壞事,酒能亂性,警察因酒丟槍,命喪車禍,違法違紀惹事端的事倒不少。酒是其中的罪魁禍首,適量了就好,過量了就壞,要有度。」

「好個適量有度!」侶副部長點頭稱讚,接著道,「酒這個東西一齣現就和文化有了不解之緣,孔老夫子說‘飲德食和’,飲酒在周代就列入了禮法,規定不同等級的人如何喝灑,在職的官員如果喝到‘酩’和‘酊’的程度,就必須治罪。諸葛亮還曾用酒來考查干部。」

曲江河從未和侶文龍喝過酒,見他如此平易,也為過去自己的幾次失約內疚。為表示歉意,他特意向侶文龍敬了幾杯,不覺有些微醺。

巨宏奇這時抓住時機,又舉杯說:「聽部長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沒有侶部長,也沒有我巨宏奇的今天,我得敬老領導三杯。」

侶文龍接過酒杯,微胖的臉上浮著笑意,望著這位當年自己直接考查提拔的幹部,不無感慨。

「宏奇啊,這都是你們幹得好。就說幾年前,你要不是到金島,就不會遇到大猇峪那場透水事故,就不會創出後來成功封堵坑口的‘金島經驗’。同樣的曲江市煤礦,透水礦難就死傷了十幾人,受到全省批評,市長的帽子也擼了。領導本事再大,沒有像你們這些幹才能行嗎……」

「部長,可別提這些昨日黃花了。」他最怕的是舊事重提,今天設宴的目的也是想快點逃出這是非之地,因而他急忙扳了道岔:

「部長把我送到金島轉眼就是八年啦,快打一個抗日戰爭了,我這杆‘宏奇’(紅旗)到底打多久,全憑您的調遣啦,誰讓我攤上您這位好領導呢,士為知己者死嘛。」巨宏奇看了一眼曲江河,很快將話鋒一轉說,「侶部長,我那點破事兒要是和我曲大哥破大案相比,可是小巫見大巫了。」他指使黃金漢去催主食,然後藉著酒勁兒繼續說道:

「今天江河來,不是外人,侶部長我真想不通,為什麼人家曲江河干得好好的,就突然來個走馬換將,這不是明擺著不公嗎?江河是專業幹部,不在公安局幹,也可以到政法口其它單位提一級嘛,我這個人就是愛打抱不平瞎放炮,說錯了請部長批評。」

「我瞭解江河。」侶文龍十分親切地拍了拍曲江河的肩頭,「他是幹公安局長的材料。但嚴鴿的任命是市委和公安廳點的將,是培養女幹部。江河同志一定要正確對待,接受組織上的考驗,這也是我對你的忠告。聽說你最近遞了辭職書,這就顯得不太妥當。凡事要有度,這也是為人從政之道啊。」侶文龍的語氣更加溫和,推心置腹地說,「我倒希望你能到司法局任職,樹挪挪死,人挪挪活,今後還是有機會的,關鍵是不要把事情搞僵。」此時他把保養得很好的手放在了曲江河的手背上。

「現在,市委正在集中全力搞金島的開發,省裡領導很快要來開座談會,這是對滄海工作的充分肯定。有些事情要適可而止,特別是不要翻騰已經有了定論的陳年老賬。你和宏奇都是有潛力的幹部,一個抓改革開放,一個搞保駕護航。切記要幫忙,不可添亂噢。」

說到這裡,侶部長的面色沉了下來,他轉向巨宏奇,措辭也嚴厲起來。

「特別是你巨宏奇,不要老是想腳底板兒抹油——開溜,我明確地向你轉告上級領導的意見,你調往省委機關的事,必須在現場會開過之後。這個階段,真出了什麼事,市裡會拿你是問,不要鬧個將來雞飛蛋打,後悔就來不及了。」

侶文龍副部長的話表面似平波秋水,實則是暗藏深瀾。

酒席散時,已是燈火闌珊。三人到樓下送走了侶文龍,就在曲江河走去開他的悍馬車時,巨宏奇扯住他的肩膀,拉到一個僻靜處。

「你老兄有事兒,也不告訴兄弟一聲,太不夠意思了。我是昨天才知道老爺子的病,得,你在我這兒也不要充大。老兄兩袖清風,現在看場大病能讓人傾家蕩產。平日裡兄弟不說,今兒這點心意你不能不領!」

藉著酒勁兒,巨宏奇把一張硬卡順手塞到了曲江河上衣的口袋裡,並按住了曲江河的手,「卻之不恭啊,你可不能扇我的臉。」

曲江河心裡明白了,巨宏奇今日玩的是「杯酒釋兵權」哪。真是用心良苦。曲江河表面上裝作不解其意。

「老弟的心意我領了,我現在是馬放南山,該歇歇了,我不能總拿自己放在火上烤吧。常言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既然侶部長也說了,我也不會一條道走到黑呀!」

「完全正確,加十分。」巨宏奇意味深長地拍響了對方的肩頭。

就在曲江河發動車的時候,他似乎看見卓越的影子在停車場閃動了一下,由於燈火暗淡,他一時還難以確定。

23

曲江河沒有看錯,停車場中閃身而去的人正是卓越,為了調查趙明亮和他的這臺悍馬車,他和梅雪足足忙了一整天了。

這天一大早,卓越掛通了刑警支隊長薛馳的電話,問趙明亮那臺報廢車現在何處。薛馳說,曲局長有令,已經移交交警事故部門處理,你小子要搞什麼名堂。卓越知道薛馳是曲江河的心腹,只稱寒局長要求結案,金島區政府還想把破車拉回去修理,要變廢為寶。薛馳罵道,真是財迷心竅了,這車八成已經進了回收爐化了鐵水啦。

卓越聽了心急火燎,馬上驅車趕到事故科找孫科長求援。這孫科長是卓越在警院的老同學,見面後分外親切,看卓越還拿了兩條紅塔山,就當胸打了一拳說:「袖珍,你賄賂我呀!」卓越笑著說,「我哪有這筆開銷,這是區政府辦公室上的貢,想死馬當成活馬醫,你費心幫忙查一查,也是朋友的面子事兒。」孫科長記起了這樁事,說這臺車扔在車庫裡好長時間了,刑警支隊這幫子大爺,總是留些擦屁眼的事兒,他正為這件事情傷腦筋呢。

車管所有間很大的修車庫房,那臺藍鳥王就在角落處用車罩布蓋著,孫科長領著卓越走過去,刷的一下扯去了上邊的罩布,突然大吃了一驚:那臺藍鳥車竟不翼而飛,代替它的是一臺剛被撞毀的桑塔納車。他頓覺顏面盡失,立即打電話找到庫管員,問清了原由:原來支隊昨天接晉川副政委的通知,要求清理積壓案件,接受市局的執法檢查。這臺車在整理內務時送到郊區報廢車輛回收廠去了。孫科長一迭連聲向卓越表示歉意。卓越無奈,就手聯絡上了梅雪,兩人便風馳電掣般地急奔回收廠而來。

回收廠裡,幾百臺等待報廢的車輛都擺放在停車場中,唯獨沒有發現那臺事故車。這時只見一臺吊車正在將破車落放在長體平板貨車上,卓越忙趕過去問裝卸司機,有沒有見到一臺藍鳥王,司機想了想說,有一臺,被撞得簡直像堆爛泥,吊了幾次才裝上車,剛運到郊區鋼鐵廠做回爐底料了。

卓越和梅雪急了眼,拉響警報,一路狂奔地趕到鋼鐵廠。問清楚了廠內入爐前的一道工序在鍛壓車間,他們便一溜小跑奔了過去。一進車間大門,卓越就拍響了大腿:原來那臺藍鳥王剛剛被吊車從流水線上鉤起,準備鍛壓後入爐熔煉!

藍鳥車被重新放置在地上,上面積土塵封。卓越讓梅雪幫助開啟失靈的車門,他脫去外衣一頭鑽了進去,好半天沒了動靜。卓越的矮小身材這次派上了用場,像只泥鰍在變了形的車身內來回鑽動,兩隻手不斷觸控著車廂四壁和座椅上下的每一個角落,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就在他要爬出車門時,梅雪剛給他買的那件鱷魚t恤偏偏夾在了後座椅的縫隙中,他連忙把手探入椅背中揪拽,指尖猛然碰到一件硬邦邦的東西。他伸手去掏。原來是一個牛皮紙的信封,等抽出來拿在手中,竟然沉甸甸地砸手。

興奮至極的卓越幾下子鑽出了車門,由於用力過猛,那件t恤也給扯爛了,他顧不上撣去滿身的塵土,看四下無人,招呼梅雪開啟了信封,裡邊竟是兩塊黃燦燦的金條!再看信封,正是區政府的公用信箋,信封的背面隱約有一組手機電話號碼,儘管被人塗上了鋼筆道,但還可以辨認。

「梅雪,咱倆發了!你說,想吃啥?」兩人從鋼鐵廠出來的路上,卓越把車開得飛快。

「是福是禍還沒鬧明白,你就樂得屁顛兒似的,你慢一點兒,我打個電話。」梅雪顯得十分老成。她把手中信封上的電話號碼讓指揮中心查了一下,回話說,這是02的保密電話,你有什麼事兒需要轉告嗎,梅雪答道,我用座機和他聯絡,隨即掛了電話。

兩人幾乎同時籲出了一口長氣:02,就是曲江河的電話,這個密號,一般警察是不知道的。

沒有片刻的停頓,卓越撥通了事故科孫科長的電話,請他幫助從微機裡邊調詢一下藍鳥車的檔案。

孫科長未露聲色在車管所臺賬上查驗了藍鳥王入戶手續,意外地發現,藍鳥王和曲江河的那臺悍馬車的發動機聯碼,卓越剛才鑽進車內檢查,已發現車體連線部分有切割痕跡,可以確定是走私車無疑。同這兩臺車一起辦理過戶手續的還有三臺車,分別給了市委和區政府,經辦人是金島分局局長寒森,但五臺車的批准入戶分配單上都有曲江河的簽字。

看來咬子說得沒錯,五臺車的背後真是有大來頭:兩臺悍馬,一臺歸巨輪,一臺歸曲江河;三臺藍鳥,一臺屬市委組織部科技諮詢中心,一臺屬金島區礦管局,再一臺就是趙明亮這臺報廢車。

卓越很快從亞飛那裡打聽到曲江河晚間到了凱悅大酒店,他尾隨而至,在停車場看到了侶文龍、黃金漢和曲江河的坐騎一字排開,又見到巨宏奇和曲江河在黑暗處咬耳朵,更進一步印證了他所獲取的資訊。

至此,五臺車就像環環相扣的鏈條,使卓越眼前的疑團初現端倪:死於車禍的趙明亮,是被追捕的假警察邱社會的入黨介紹人,而趙明亮又是巨宏奇的心腹。巨宏奇通過贈車和曲江河掛上了鉤。難怪趙明亮直到臨死前還與曲江河聯絡,準備用金條當面行賄。所有這一切,都把他卓越和弟兄們蒙在了鼓裡。想到這裡,他有了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這天下午,曲江河的心情很好。父親的身體隨著藥物的到位,一天好似一天。世界上的事情既複雜又簡單,換一個活法,就會是一片新天地。記得他曾告訴過薛馳,自己從警多年唯有一件東西放不下,那就是做人的尊嚴。可尊嚴又是什麼?是面子,是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其實也是虛榮的東西。命運這個玩意兒是最難捉摸的,你越在乎它,它越戲弄你,越不把你當回事兒,而且逼著你一步步墮落。可生命是自己的,是可以支配和把握的,只要有自己的底線,又何必在乎別人說些什麼呢?這樣想著,他已經給盛利婭撥通了電話。幾天前,對方曾邀他一起到大海潛泳,他決意前往。

半個小時之後,曲江河已穿上了從美人魚俱樂部借來的潛水衣,和盛利婭潛游在大船附近的海水之中。藍緞一樣冬日的海水,正帶著一股親暱的暖流從脊背和胯下滑過。潛水鏡外邊的世界晶瑩透明,彷彿仙境。曲江河多少天的煩惱鬱悶一掃而空。

水中盛利婭像蛙一樣伸展著修長的臂與腿,又像蛇一樣輕盈彎曲著軀幹。她栗色的頭髮挽成髮髻,箍在泳帽之下,幾縷長髮飄散在腦後。她忽而仰遊,挺起高聳的胸部,並起兩條長腿;忽而又像一隻海豚融入海水深處,茫然不知所蹤。不知什麼時候,她又改成了蝶泳,從斜上方激起珍珠似的水花,奮臂向曲江河游來,兩隻小腿富有彈性地擺動著蛙蹼。

突然,盛利婭垂直向下沉去,並且渾身痙攣,潛水鏡後邊的大眼睛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估計是缺氧,曲江河頓時慌了,迅速下潛,援手救助。當抓住她的手臂時,不料被盛利婭就勢拖住,兩人竟同時下沉。曲江河才看到對方潛水鏡後邊那雙得意頑皮的眼睛,方知上當,掙脫了盛利婭奮臂向上游去,盛利婭緊追不捨,並且第一個躍出了水面。

幾乎沒有片刻停頓,盛利婭又慌忙潛入水中,向曲江河比劃著什麼,曲江河以為她又耍什麼花招,決計不再上當,但禁不住盛利婭一再指著頭上方的水面,他也一下子露出水面觀望:這裡正好處在大船的尾部,一條纜繩像長蛇一樣在頭頂懸掛擺動,繩子上方,正有一個人影在高高的船舷處向這裡張望,曲江河急速入水,招呼盛利婭避開,朝著船尾後面的鯨背崖游去。

再向下游,發現了一些斑斕美麗的珊瑚礁,可奇怪的是,附近的礁石邊緣像是被人工鑿去了一部分,嶙峋殘缺的礁石上,竟澆鑄著厚厚的混凝土層。上面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鋼板,鋼板是被巨大的鉚釘固定在岩層上的。岩石呈坡狀,一直伸向深深的海底。隱隱還可以聽到岩石內發出沉悶的轟響聲。曲江河十分驚詫,旁邊的盛利婭用手勢示意,這裡是大猇峪金礦延伸的礦脈,在岩石深處,採金機器正晝夜不停地開採施工。曲江河急欲探個究竟,兩人便沿著岩石的裂縫浮出了水面。

曲江河注意到,盛利婭身後的崖壁上面,有一個黑乎乎的洞窟,這個洞的直徑有半人多高,看來是海水侵蝕形成的。洞口緊貼在海面上,不斷有海鳥進進出出。曲江河覺得奇怪,就招呼盛利婭游過去。

就在他們重新入水的時候,一個浮游物體也正向他們迅速接近,當曲江河轉向另一塊珊瑚礁後面的時候,那物體突然從背後抓住了盛利碰的背袋和氧氣瓶……

待曲江河回身尋找盛利婭的時候,水中除了騰起的水珠和四散的魚群,對方已杳無蹤影。曲江河飛快浮出水面,發現盛利婭已被拖到一條舢舨上,一個人影從舢舨上迅疾入水,向自己這裡游來。

這個人的游泳功夫非同尋常:僅靠雙臂划水,腿部像船舵一樣不動,卻鯊魚一樣輕快迅猛,游到近處對方突然使身子垂直下沉,用那條舵一樣的腿攪渾了眼前的海水,等曲江河透過潛水鏡看到對方時,那人已經潛到了自己的背後。

曲江河只覺得腰部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他痛得蜷縮了身體。剛要做出防禦的架勢,對方又像鰻魚般靈活地翻了個身,就勢將一隻腿對準曲江河心窩直戳過來。如果不是穿著潛水服,曲江河肯定會受到致命的一擊。他已經感到了水下進攻者的兇險,加上盛利婭生死不明,他不敢戀戰,急忙浮出水面,奮臂遊向剛才那個舢舨。然後縱身上去,三兩下扒去了潛水服。就在這時,水下的那個狠毒的對手也跳上了船,露出了渾身古銅色的肌肉和獨一無二的木腿,原來對方正是羅海。

就見羅海騰身跳了過來,用那條又粗又硬的假腿凌空一個橫掃,曲江河下意識用肘去擋,後悔不及地叫了一聲,原來木腿已經準確地擊中了他的腕骨,痛楚鑽心。由於潛水服還有一條腿沒有脫下,反應緩慢了一步,那條木腿轉而又向他的頭部襲來。他伸出雙手去抓,豈料又被對方一個虛晃,正打在腰間。曲江河一個趔趄翻身落水,幸好有潛水服把身子掛在船邊。當他再次爬上船,羅海又兇猛地撲了過來。曲江河無路可退,他瞄準空當對準那條木腿一記猛烈地側踹,不料這木腿十分靈活,未等接觸便已經懸起,並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從上至下劈砸下來,像是一件得心應手的利器。赤手空拳的曲江河在船上一時掌握不住重心,處在招架閃避的狀態中;而羅海臂長有力,靠一條腿支撐著平衡,在船上閃躲騰挪,靈巧自如。並且這傢伙身上好像是死肉,有超常的抗擊打能力,加上覆仇心切,招招狠毒,步步緊逼,再次把曲江河打到船角。就在這危急關頭,掄圓木腿的羅海自己卻哎喲一聲跌倒在船上,原來,盛利婭從背後襲來,抖開一張漁網套在了他身上!羅海一時施展不開,被盛利婭騎在身上一陣亂拳擊打,嘴裡還不停地叫罵著:「打吧,殺吧,你這個王八蛋、死瘸子、爛柺子,我跟你拼了!」

羅海被困在網裡,一時蒙了,但他隨之一個就地滾動,把盛利婭掀翻在地,從那隻木腿的夾縫中,嗖地抽出一把匕首來,三下兩下割斷漁網,反身又猛撲過來。曲江河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就手抄起了船上的一根魚叉準備反擊。

不料盛利婭一下衝到了他的前面,伸開雙臂迎著羅海大聲喊罵:「羅瘸子,你要是再朝前一步,就先把我殺了!」

正在此時,聽見身後響起了一陣快艇的馬達聲,隨即有人大聲喝喊著他的名字,羅海回過頭來,發現快艇上站著巨輪集團董事長孟船生。

「羅海,你聽著,曲局長是我的朋友,是巨輪請都請不來的貴客,你敢對他無禮,我可跟你沒完!」

一艘雪白豪華的飛艇上,孟船生面向曲江河微微欠身,一臉誠懇地邀他上艇。

曲江河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是在這樣一種窘迫的情景下,被對手孟船生「邀請」上大船的。

「聽說曲局長對巨輪號一直感興趣,我老早就給你送去過請柬,可你總是不肯賞光,今兒俺要陪你看遍全船,對你老哥來說,我孟船生無密可保,叫盡其所有、和盤托出。」

「感謝董事長這麼看得起我,我今天可要一飽眼福了。」

兩人寒暄著踏上巨輪號靠海一側的進口,這裡是走進中艙的通道。曲江河回憶起頂艙基輔餐廳的結構和麵積,感覺與這裡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中艙是樓榭式結構,一層層的木屋中間用飛簷斗拱隔開,從雕花的木質欄杆向下看去,天井中間露著海水,木質的水車在不停泵水,這些高檔套房用迴廊溝通,設有按摩、遊藝、茶藝和垂釣的場所,儼然一個不受外界干擾的封閉世界。走入縱深,曲江河驚詫地注意到,船的核心部位修造得更是獨具匠心,頂部吊著輕型龍骨,四壁用新式合金建築材料支撐,腳下是不易變形的椴木地板,房間大小隨功能需要設計,內部按歐美、東南亞民居裝修得風格各異,使人彷彿置身於異國他鄉。這些房間之間雖有隔斷,但每個牆體都有靠海的窗戶,可以憑欄遙看遼闊的海景。

進入大船的中部,由於四周掛著厚厚的窗簾,光線有些暗淡,曲江河感覺到這裡更像是一個秘密的地下工廠或藏匿違禁品的碩大倉庫。

燈光打亮,映入曲江河眼簾的是一個展廳。門楣處,透明的浮法玻璃燈箱閃爍著巨輪集團的船形廠標,紅色的仿宋字型鮮亮醒目。

駕我巨輪,馳騁四海。

迎面牆壁上是幾幅孟船生與省市領導的巨大合影照。左手的展櫃中,置放著集團歷年來的產品證書和金碧輝煌的獎品;右手擺放著一個大型的沙盤模型,孟船生順手打亮了亞克利水晶吊燈。令曲江河十分奇怪的是:孟船生身邊此時未跟一個隨從。整個艙層,似乎只有他們兩人。

「你不用有任何懷疑,我的閉路監控系統已全部關閉,我知道你對我的大船一直很感興趣,也就不打算對你保留任何秘密,隨時可以答覆你提出的任何問題。」

孟船生隨手開啟了通向底艙的大門,並在前邊引路。曲江河一言不發地走下扶梯。他十分明白,自己初次上船的目的,早被孟船生識破,並且已先輸了一局。這次對方竟不避諱自己,顯然已經壁壘森嚴。孟船生似乎洞穿了曲江河的心思,繼續敞開心扉,如數家珍地向他說道:

「這座木船,算是本人的創造發明,是用了128000根木樁和370噸複合型板材打造的。頂上的四層你已詳查,中艙你也看了,底下的四層按生產、科研、辦公、存貯功能分為a、b、c、d四個座區。」

孟船生繼續引領曲江河向底艙走去,只見下邊艙間如同足球場大小,巨大的空間迴盪著兩人的腳步聲。

曲江河腳踏著最後一層地板,覺得有些異樣,只聽孟船生介紹道:「你的腳下是14毫米厚的優質鋼板,緊貼在水泥澆鑄的沙灘上,鋼板上是防溼層和合金板,上面立了1.8萬根木樁,木樁之上,鋪設複合板,複合板上用輕型材料做骨架,再立木樁,每層房間結構靠榫插斗拱勾心鬥角,不使用釘子,這樣一層木樁疊著一層木板,直達艙頂,毫不吹牛,這絕對是世界吉尼斯紀錄。」

曲江河暗暗稱奇,如果這裡面沒有暴力和陰謀的話,他也承認這是個了不起的傑作。

「我向你提一個問題,全部是木質結構,壓力超負荷嗎?」

「你知道我是木匠出身,曾經做過詳細計算,重物壓力分散在十幾萬根木樁上,受壓應力大部分被分解。為保險起見,我還組織了兩千多名群眾在頂艙平臺一起發力跺腳,大船紋絲不動。」

「是什麼木料,能這麼堅固?」

「楸木,這種木材不僅硬度好,而且不變形。」

曲江河想起法醫方傑講的關於海灘那個屍體上的木屑,便下意識地用腳在地板上蹭了幾下,「全部的木質結構,不符合防火要求,不知道你怎麼騙取了消防部門的建築許可?」

「我這裡全部材料做了防火處理,萬無一失。關鍵最保險的一條這是滄海市的一號工程,是袁老闆袁書記恩准的,為保證大道通車典禮前不發生任何問題,你們嚴鴿大局長還奉命從明天起派來40名消防警員值班,層層站人,死看死守。」

孟船生有幾分得意,他深知曲江河心內已在倒海翻江了。事實正是如此,如夢初醒的曲江河此時似乎才看清了大船背後的玄機,包括他所遇到的厄運,看來也是一種精心的設計。

「董事長,在我看來,你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這條大船難道只是為了剪綵使用嗎?」

「你太小瞧了我的胃口——這屬於我的商業秘密,今天我也向你交個底,這條船僅只是一張藍圖,一個木質模型,一個簡化了的預製結構,真正的想法,我只想講給你一個人。」

「你不怕我錄音,在你的欠債單上再加上新利息?」

「你沒帶錄音機,我知道你是個君子,是個真正的警察,並且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咱倆今天的會面。」

此時,兩人又重新回到了位於中艙的大廳,孟船生給曲江河讓座,在大型沙盤邊的藤椅上坐下,孟船生遞給對方礦泉水,並試著問道:「天晚了,想吃點啥?」

「不吃,今天沒帶銀筷子,有毒我也試不出來。」

「我在你心目中真是那麼壞?」

「說壞實在是太恭維你了。」

「算你說得實在,也可見你根本不瞭解我。」孟船生就手撳亮了沙盤上的燈光,五彩繽紛的滄海市的縮微效果圖呈現在了曲江河的面前:沙盤一半是滄海市的陸地,一半是滄海市的海域,金島就像一大塊綠色的翡翠鑲嵌在城市的東方,一艘巨輪昂首天外,與金島連為一體,很像是一隻綠色大鳥的喙。它身後的海岸線宛如大鳥展開的雙翅,而在翅緣上,矗立著風格迥異的建築群落。

「我從小跟著舅舅打魚,做木工,是他給我講過海市蜃樓和海上瀛洲的故事,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這些東西。」他接著拿起小電棒指著金島。

「這裡要改為瀛洲島度假村,我已經購買了70年的使用權,省政府已經批文,而這座船,今後就叫‘海市蜃樓’號。將來有一天,從滄海市到瀛洲島要以巨輪集團的名義修建一座彩虹跨海大橋,使滄海市真正和金島連為一體。你可能很少去我的老家鮁魚村,沙灘細膩光潔,夏天陽光燦爛,有東方夏威夷之稱,海南島有博鍪,是椰風海韻;金島是北方明珠,到了夏天,它沒有南方的悶熱,是夏日的避暑聖地,五星級賓館內設立現代裝置的會議大廳,可以接待國家級、國際級的會議。屆時我將打造500只古代畫舫船和龍舟,供大型會議和天下游客使用,使巨輪引領滄海走向世界。」

「你知道,我是跟舅舅開金礦起家的,現在富了,得想辦法回報社會。按照市政府‘綠色金島’的規劃,要用礦渣回填殘礦,植樹造林,恢復植被,不能讓老百姓罵俺們富了自個兒,害了大家,坑了國家。」

孟船生講得嘴角溢位白沫,兩隻大眼放出光芒,短刺的頭髮都在抖動。此時,曲江河真願意相信他的一派真誠。他聽得出來,對方是在竭力博取他的信任和理解,以便從根本上瓦解他根深蒂固的敵意。

「這麼說,木船隻是你走的一招虛子啦?」

「還是曲局長高明,不愧是滄海第一神探。」

孟船生見曲江河被自己說動,越發來了精神,指點著沙盤繼續說:「滄海人世代以海為生,既愛海又怕海,最大的願望是在海邊有一處房子,看海觀魚聽濤。沿海十幾公里海濱我已經搞過地質勘探:這裡,泥層很淺,一直可以把地基打到岩石層上。這艘大船立在這裡,就是個帶動。只要有了人氣,就有了生意,這裡三年內房地產價格肯定會成倍上漲。」孟船生推心置腹地告訴曲江河,他已經著手修建防海堤,並以兩萬元一畝購買了海灘使用權,下一步搞完「三通一平」之後不用五年,每畝就可升值到五十萬。

「這樣,我又可以拿這筆錢投入新區建設。市裡不花錢,只要給我政策,就可以完成城市的大部分舊城改造的計劃。」末了,孟船生得意地強調說:「袁書記、司斌市長對我的想法是十分支援的。當然,作為商人,我也會取得豐厚的回報。」

「今天不是請我來聽房地產開發講座的吧。」

「不,我想說的倒是你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這倒是個好話題。」曲江河不露聲色,他知道剛才僅是孟船生全套把戲的序幕。

「曲局,你是我認識的真正警察,不管你怎麼看我。我孟船生一生很少佩服人,包括省長、市長和北京的一些官員。但我服你,怕你,看重你。因為你是在這個城市中唯一能打敗我、制服我的對手,更具體說,你有著一股正氣,一股子嚇人的拗勁,有一個真正警探的腦子。」

「這麼說,我要準備領取巨輪集團的獎金了。」

「正是由於你的存在,才使巨輪集團不敢越過雷池,從這點說,你是巨輪最大的威脅,也可以說是最大的盟友——避免了巨輪翻船的危險。今天,我要講的不是巨輪的問題,而是你所遇到的危險,來自你內部的威脅,因為在你要搞掉我之前,或許你已經先被你背後的人搞掉了。」

孟船生的話裡有一半是真實的,但是他的真實用意是什麼呢?

「我估計你的立功證書已經有一抽屜,老百姓稱你是神探,你忠誠得就像一隻警犬,可你孝忠的主人呢?他們給了你什麼?據我所知,你是當年全省最年輕的公安局副局長,那年才29歲,可在這個位置上,你一下子幹了13年。比你起步晚的,在你當局長還乳臭未乾的小子們,有多少已經平步青雲,你認為只要幹得好就有人賞識你,重用你?恰恰相反,那要看你是不是在為他個人幹,如果不是,你就慘了。」此時的孟船生像個專愛打抱不平的俠士,為曲江河的遭遇忿忿不平。

「你說還有啥公理可講?就連嚴鴿,我的姐姐,一個女流之輩,你教的徒弟竟然也排在了你的前面,還當了你的頂頭上司和政法委領導,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實際上你已經在政治的角逐場上被他們撂出了場外,可你還在死心塌地地為他們扛活。」

「哈哈哈……」曲江河突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孟船生一時不知所措,但他最後聽出來,對方的笑聲中透出了無奈,是內心痛楚的一種掩蓋。他覺得今天的較量已佔了明顯的上風,決定乘勝進逼。

「曲局,你忠於職守,下決心要挖出我這個黑社會,可是你所維護的那個社會比我能好多少,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在你蹲坑守候抓捕我的下屬時,人家已經去從容地算計你了。難道這不是事實嗎?你為啥會從昨天一個權力赫赫的公安局長今天就一下子當了法庭的被告?從一個主持工作的副局長一下子甩到了金島?不就是上面沒人替你說話,口袋裡又沒有硬貨嗎?說實在的,羅海那小子的事情算個毬,十萬元還擺不平他?你只要點個頭,不用我出面就能擺平他!」

孟船生給曲江河倒上了咖啡,「說實在的,攘外還得先安內,為啥你老盯住大船不放,你應該把精力放在謀求局長的位子上,位子不保還說什麼事業工作?不客氣地告訴你,你們公安局發生的每件事我都瞭如指掌,對這一點你不會感到奇怪吧?就連你們開會,誰坐什麼位置,講了啥話我都一清二楚。那天你和嚴鴿大幹一場,你想撒手不幹了,這些是不是件件屬實?」

曲江河被震住了,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和孤獨。

「曲局長,你不用擔心眼前的一切,嚴鴿比我親姐還要親,她能安排來,也能安排走,這局長還是你的,這就叫運作,叫策劃。怎麼,你懷疑這一點?上學學過的東西我就記住了一點,叫適者才能生存。我孟船生也不是個天生的壞人,我舅舅還是個模範船長,我從小就想成為像舅舅那樣的好船長,夢想著自己有一條大船。改革開放以後,政府鼓勵人們發家致富,給了每個人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包括我這個蹲過拘留所的人。要想富,本錢在哪裡,靠弓腰撒網去海上打魚撈海蜇行嗎?看看那些富得流油的人有幾個掙的是血汗錢?就說現在一些商業鉅子、財團大亨,當年原始積累的時候每張鈔票都是那麼幹淨的嗎?據我所知,就連義大利黑手黨的那些教父們年輕時無惡不作,晚年也金盆洗手,成了社會慈善家,拿金錢去贖自己過去的罪惡。我孟船生有過不光彩的歷史,可我正在想重新改變我的歷史,打算贖回我當年的過錯。你可以到金島上打聽一下,島上的公路是誰修的,電線是誰架的,小學是誰捐錢辦的,老人們的養老補貼是誰發的,老百姓們是怎麼評價我孟船生的,共產黨的政策不是給出路嗎,可你為什麼把人看死了,揪住不放呢,就連戰犯和皇帝不是還允許改過的嘛。」

孟船生說得動了情,眼睛中有閃閃的淚光。

「改過也是在認罪之後,你承認過自己所犯的罪行了嗎?」

曲江河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不是那麼堅決了,此時他踱步走到靠門邊的窗戶,信手拉開窗簾,陽光射了進來,映出大船外湛藍的天空。就在這一刻,他的目光被遠處某一個似曾熟悉的東西所吸引——沙灘上,正聳立著那塊發現屍體的鷹頭礁!他心裡不禁為之一動。

孟船生看對方依然冷漠的神色,終於喪失了耐心。他真的沒有想到,就憑曲江河現在的境遇,他如此苦口婆心地表白,對方還像鬼上身一樣死死纏住他,他開始急躁起來。

「曲江河!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這個人沒有政治野心,沒有想讓你幫我洗刷過去,我只是想做好生意,當好董事長。至於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我統統不當。可我要的是社會的承認。為了這個,我把相當一部分錢回報了社會,難道這不應當得到社會的理解和寬恕嗎?依我看,是你鑽了死衚衕,去年,我到歐洲參觀,看到了國外企業財團和政府的關係,我算想明白了,如果我繼續為社會作貢獻,如果巨輪集團可以解決滄海市一半人的就業,那個時候,社會還不承認我嗎?那時候我想用不著你給我摘帽子,也用不著我自己去漂白身份,自然有人會肯定我、支援我,並且用最隆重的規格把我請到他們慶功會的主席臺上。你要明白,現在是經濟時代了,一切取決於經濟實力。說句實話,我現在每年向市裡交幾千萬利稅,那些頭頭腦腦會像寵兒子一樣關心我。因此,決定我命運的不是你,更不是你奉行的那套法律。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而且真心想幫你,因為現在處在險境和危機之中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能說孟船生講得毫無道理嗎?從事實上講你還真駁不倒他。曲江河感覺就像在茫茫的沙漠之中追蹤一隻兇猛的野獸,在彈盡糧絕和沙暴颶風到來之時,竟需要和獵物相依為命似的。想到這裡他頓時覺得自己又可憐又滑稽:抓了幾十年的罪犯,審訊過數以千計的狡詐案犯,今天竟和自己打了十幾年交道的對手做此番長談,讓對方著著實實地給自己上了一課。而通過孟船生這一番不無透徹的分析,他也真正感到了腹背受敵的那種冷颼颼的味道。

孟船生意外地感到了曲江河思想深處固守的東西正在鬆動,便進而將談話推到預想的極致。

「江河,不是老弟為你打抱不平,論你的才智,你的經歷,你的積累,無論在官場、商場,你都應當是勝者。只要你改變一種思維方式,肯定不是現在的局面,你可能是局長、廳長、市長、省長,可以成為百萬、千萬、億萬富翁。至於擁有別墅、高階轎車和漂亮女人,這並不是你追求的最終目的,那只是附帶的。」說到這裡,他嘆了一口氣,用更加真誠的語調說:

「利婭萬里挑一,天生尤物,很難看得上哪個男人。說實在的,我一直想把她弄到手,想到發瘋的地步,而且發誓非她不娶,可她從來沒讓我動過一根指頭。我就鬧不明白她對你老兄為什麼就這麼痴情,就看她剛才護著你的樣子,我嫉妒得都要罵出聲來。可我明白,這才叫女人的愛,能得到這種愛,一個男人一生足矣,作為我,有什麼理由不成全我老兄呢?」

曲江河忍了忍,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他想說,謝謝你用了這麼多口舌來開導我,我總算明白了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可如果我不再是局長,你還會這樣對待我嗎?如果我把命運押在你的船上,一旦喪了命,我要你的這些承諾有什麼用呢?

孟船生見曲江河要張口,感到對方已完全被自己說動了,便坐近了拍打著對方的腿,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那種坦誠使人不可置疑。

「這些當然都是小事情,我們兄弟們是要做大事的,就在這座城市裡,能夠成為新世紀經濟主宰的應當是我孟船生,而成為政治大亨的,當然是你曲江河。如果我們倆運用我們的共同智商和實力,強強聯合,不愁不能擺平整個滄海市。今後你有用我孟船生的地方,特別是經濟方面,你完全不必客氣,我會做你的堅強後盾。」

曲江河面部又變得毫無表情。面對著這個足以判處長刑的傢伙,他非但感到無能為力,而且有一種貓遭鼠戲的那種悲哀:作為天敵,你知道怎樣才能捕捉它,但卻無法下手,因此它一點也不怕你。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雞鳴狗盜的小混混,而是社會生活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企業組織管理者,並且已經和社會政治生活實實在在地連在了一起,他的能力已經強大到可以對法律產生出一種抗體來!曲江河感到了自己的束手無策,但這絕不意味著孟船生本人的強大,而是他背後的那股看不清楚但又足以左右自己命運的力量,想到這裡,他心中頓時生出一種異樣的悲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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