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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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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熬了夜,夏中天一直酣睡著,直到鬧鐘把他喚醒。睜眼一看,已是上午九點了。

此時,由於掛著遮光窗簾的緣故,黑得像暗室的房間內,依稀可見書架上擺放著普利策新聞獲獎作品和舒倫堡的《鬥智》以及《間諜戰》、《第五縱隊》—類的書籍。工作臺上,放置著奔騰4計算機和最新款的伺服器,在碼放著各種高檔鏡頭的照相機櫃一邊,掛著一串串沖洗的膠片。

他翻身爬起,胡亂擦了把臉,很快來到桌案前,打亮了長柄熒光燈,開始加工那天晚上從派出所拍來的照片。

光線晦暗,照片中盛利婭的鏡頭顯得有些模糊,有她酒後花容凌亂的特寫:斜躺著的,半裸的,還有熟睡時春光乍洩的鏡頭。他搖搖頭,覺得不理想,又找來一盤三級片子,在錄放機上回放至一處畫面上定格,輸入計算機。在顯示屏上,他把盛利婭半臥姿照片的頭部切換下來,嵌人三級片女人脖頸上,又如法炮製,把畫面上男人的頭換成了曲江河的。反覆精修了幾遍,嘴角上才溢位幾分得意。關於這些照片,孟船生已經向他催要多次。

緊接著,他開啟電腦上網,開啟了另一個使用者的電子郵箱,隨著鍵盤的敲擊,他發現對方的郵箱中有了一件新存的郵件。隨著命令的鍵入,螢幕上出現了下面一段文字:

巨區長,過得還好吧?

我是趙明亮的一個親戚,他有幸交上了你這個朋友,可謂洪福齊天,一家人都被你送上了天堂,你卻活得很滋潤。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處理完了趙家的後事,但所需費用你必須承擔。

人必有信,我不願逢官,你也須識時務。首批付款捌萬元,付款方式可按密碼所示再開啟資料夾中的加密檔案即可。管好你的嘴,切記。

他像發現獵物一樣興奮起來。他要親眼目睹一下,這位遭受敲詐的縣級幹部將要做出何種回應來。

不一會兒,夏中天悠哉遊哉地出了門,走向市中心的一個郵局。郵局左側,設有一個很大的讀報欄,那裡站著不少人在看報。

讀報人中有一個高個子老人,老人穿一套時下流行的黑底暗花唐裝,一頭短刺花白頭髮,腰板挺直,腋下緊夾著一個磨得幾乎發白的人造革檔案包,包內顯得鼓鼓囊囊,像是揣著什麼寶貝。他正盯著《法制日報》觀看,架在鼻樑上的老花鏡,一邊有鏡子腿兒,另一邊用一根線繩勒著。

「這位老先生今兒打算到哪兒上訪啊,又要告誰呀?」夏中天在對方身後冷冷地問道。

老人吃了一驚,慢慢轉問身,看清了來人,便咧開大嘴,不同地回答:「你這金島文痞,滄海名記(妓),今兒也出窩了。」

「今天是新任公安局長親自出面的局長接待日,你‘老天爺’該找她反映問題呀。」夏中天從不放過煽風點火的機會。

「那才叫仰八腳放焰火——等著挨刺哩,誰不知道她和市長是一家人,—個被窩裡睡覺,一個褲筒裡放屁,把這材料給你一轉,就怕又轉到那些糟官手裡,叫你不死也脫層皮,我才不上這個當,還是宋世傑告狀——走著說。」老人說著斜了他一眼問,「你這無利不早起的主兒,今兒到哪浪擺去啊?」

「聽說自然保護區野豬成群,還出了野人,我去采采風。說不定弄出個獨家新聞來。」

「我看你是沒事就靠揭窮人的瘡疤掙錢花,也真成‘雞’了。你看哪,這有一條訊息:上面的欽差真的來了嘿,王八蛋們橫行不了幾天啦。」老人興奮得滿面紅光,說話時聲洪音朗,透著濃郁的鄉土氣。

那張報的報眼上果然登有一條醒目的標題:中央政法委為推動打黑除惡鬥爭,已派出五路督辦組赴有關省區指導工作。

夏中天看完後搖搖頭,有些不以為然。「‘老天爺’,我說你這告狀專業戶該總結總結經驗了,難道不懂得這‘天高皇帝遠,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滄海的事終究還得靠滄海辦,你還是得找當地,要是他們還是像過去一樣拖著不辦,你再攔轎喊冤也不遲嘛。」

「我才不信你這套鬼話,」老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差點把鼻子上架的花鏡甩了出去,「就衝你們父子倆,一個給孟船生開綠燈,一個吹喇叭抬轎子,我死在滄海也打不贏官司!告訴你小子,我是猜透了你家老爺子的心思。配—個自己家門兒裡的公安局長,遇事來個八級和泥工全抹平了,就能睡安穩覺了。想得倒美!我偏要把這天給你捅個窟窿,這就找省委書記隆萬民去,他要是也捂著,我就告御狀,我就不信這金島還不是共產黨天下啦!」

老人的手機響起來,只見他從上衣口袋拎出掛著線繩的機子,大聲喊道:「我是耿民,你把車子開過來,對,就在郵電局門口,快啊。」

遠遠地,老爺子預定的紅色夏利車開過來。夏中天看清了,駕車的竟是上次拉他去大船的陳春鳳。

耿民上了車,陳春鳳頭也不回地問道,「民叔,今天是上人大呀,還是公檢法,是省高院哪還是市中院?」

耿民說:「你就是我的輪子,管我上哪,給你銀子就是了。怎麼也成了個包打聽?我倒是要問問你,你當家的傷好了嗎,哎,要沒有傷筋動骨,別老賴在醫院,要是不照規矩來,你老叔可要干預這事嘍。注意紅燈,左拐,咱上省城。」

陳春鳳在十字路口剎了車,從後視鏡中看著耿民說:「甭提煩心事行不,我的天爺,羅海我是不打算和他過了。」

耿民問:「他要是欺負你,俺可幫你打官司,還是老規矩,婦女老幼分文不取,為討公理,包打到底。我這輩子就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一無權勢,二沒錢,咱不管誰管?可話說回來,像上次你男人那場官司我一直沒鬧明白,就不能幫著你爬堂。你可甭記恨我!」

「民叔,滄海市老百姓誰不知道你是有名的鐵嘴,可當官的卻叫你告狀專業戶。我得提醒老叔一句,官大一級壓死人,你是個平頭百姓,雖說為了討公道,可說不定得罪了誰,暗地裡有人砸悶磚,可真要當心哩。」前方彎道,陳春鳳攥穩了方向盤。

「閨女,你打聽打聽,你民叔一輩子怕過誰,啥苦啥罪沒有受過?‘文革’時捱過整,賣過十年豆腐,討飯告狀,跑了28趟皇城北京,102次的省城東昌,滄海市的大大小小機關的門檻兒都叫我踢爛了。為跑我這冤案,蹲在人家屋簷下度日,躲在水泥筒裡避警察,冷的時候渾身打哆嗦,熱天光著膀子睡在報紙上過夜,為告狀我苦學,成了律師。我是斗大的,不是嚇大的。你民叔兒女大了,一無牽掛,連遺體都立遺囑,捐給了國家,難道還怕黑幫害我?我不放心的,倒是你那口子,有時間我得跟他聊聊。」

透過後視鏡,陳春鳳看見老人從破公文包中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筆記本,用手指蘸了嘴上的唾沫,一頁頁翻看查詢著什麼,然後向陳春鳳吩咐進省城後的線路。原來那是耿民的「聯絡圖」,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不少人的住址、電話號碼。只聽耿民連續打了幾個電話之後,不再說話,兀自呼呼嚕嚕在後座上大睡起來。

進入省城收費站,耿民醒了,指揮著陳春鳳向繞城高速路上開,轉眼來到一座大的蔬菜批發市場,裡邊叫賣聲和討價聲喧囂鼎沸。耿民讓車停在菜市場邊,隨手換了些零錢,掖在口袋裡,喊了陳春鳳存了車跟他走。

走下過街天橋,來到一幢大樓的背後,這裡和光怪陸離的大街簡直是兩個世界:一片低矮的破磚房在大樓的陰影之中顯得十分昏暗,汙水順著牆壁上灰綠色的青苔往下淌,在地下形成大小不等的水窪;一群滿臉汙垢、穿著不同鞋襪的孩子追著一隻癩皮狗打,那隻狗驚恐萬狀地躥進了一片簡易的棚戶房,發出負痛的嗚咽聲。只見用廢鐵皮、油毛氈搭建的窩棚裡,堆滿了廢舊報紙、塑膠桶、酒瓶和易拉罐。幾個髒孩子見耿民過來,都扔了手中的棍子,喊著爺爺撲過來,耿民一人給了十元錢,扯著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的手,走進了低矮的房子中間。

陳春鳳注意到:因為大樓遮住了這一帶的陽光,房間裡白天還亮著燈,幾個人正在把撿來的破爛分裝,見耿民進來,都圍攏來,一邊抖落掉身上的塵土,忙著把耿民讓在房子中間的一個露出敗絮的沙發上。陳春鳳這時才看清楚,這是一間四角漏光的破庫房,房內擺著城裡人丟棄的破舊傢俱,一張破席夢思床墊下邊是用磚頭砌成的床腿,緊靠牆的是張三條腿的桌子,上面擺放著一臺黑白破電視機。

「我這個當村長的對不起你們大家,叫你們在這兒遭罪了。」耿民用內疚的語氣說,一邊給屋子裡的人發煙。

坐在對面的一個又黑又瘦的中年人接道:「民叔你不要這樣說,這撿破爛還行,總比在家裡咽礦渣喝汞水強。」

耿民聽廣若有所思地問:「紅霞她媽呢,我怎麼沒看見?」

旁邊一個扯著孩子的婦女說:「今天一大早又去省高院了,孩子一死,她的精神病又犯了,看見過路一個孩子像她紅霞的,就追了出去,俺們好不容易才把她勸回來,這不,又瘋瘋癲癲拿上狀子到市裡去了。」

陳春鳳早就聽說,紅霞是大猇峪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幾年前因為和礦上的矛盾自殺身亡。

「這官司現時有希望了,」耿民見屋內又進來幾個人,便壓低了聲音說,「高院的劉法官正在受理,這人是個好人,對鑫發幾家金礦侵佔咱可耕地的事兒非常同情,說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佔了地就必須賠償,到頭來還得政府想辦法解決,不能讓咱拿著土地證的農民沒有地種。我已經找了一個筆頭子很厲害的記者寫份內參捅上去,讓上面頭頭重視了批給下邊辦。」

「誰都不惹人哩。」黑瘦的中年人接道,「開始區政府、鄉政府都說要解決,可架不住幾家礦主本田雅閣一送,他們的嘴也讓人堵上了。這幾年市裡批示還少嗎?不說不辦,就給你拖,把你小的拖大,大的拖老,老的拖死,最後不了了之。為啥要拖,還不是怕得罪老大,丟了烏紗。」

「除草挖根,扳倒樹才能逮老鴰。」耿民從口袋裡掏出花鏡戴上,從包裡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一字排列,擺在地上,指著《法制日報》和《人民公安報》、《檢察日報》、《人民法院報》幾家報紙讓大家看。只見上面都用黑筆標出了方框,有的地方還用紅筆畫了粗粗的橫槓子。

「我說這次希望比哪一次都大,現如今中央號令全國打黑除惡,只要挖出了黑根子,咱們的官司就贏了。今兒我就是為這事來的,聽說中央政法委已經派了五路督辦大員到各省督戰。」耿民很是神秘,停頓下來看了一遍周圍人的臉。

「你們知道這督辦是什麼意思,這是欽差大臣,是八府巡按,到省裡來就要找打黑辦公室,我估摸這是個大好時機,找你們來把材料再核實一下,蓋上手印,我要直闖他們的駐地攔轎喊冤,代咱金島百姓做一回宋世傑。」耿民說著從包內拿出了印盒和告狀材料。

周闈的十幾個人全都興奮地圍攏過來,一個個用黑而粗糙的手寫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摁上了血紅的指印。

剛才那個中年漢子這時隨手從桌子底下拎出一袋子紅薯遞給了耿民,耿民想了想,讓陳春鳳幫他拎到車上去,隨手從檔案包裡掏出一沓鈔票,放在了破桌子上說:「水淺魚相聚,大夥兒堅持一下,咱們的地會爭取回來的,官司也會打贏的。快過年啦,我帶的錢也不多,算給孩子們個零花錢,吃個麥當勞肯德基,買身新衣裳,算是俺們全家和村裡鄉親的一點心意。」說完,夾起檔案包,像幹部似的和人們一一握手,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

25

今天一上班,金島區區長巨宏奇按照習慣先開啟計算機,在網上瀏覽一番,發現電子郵箱中有信件,便開啟來看,立刻便像中了一排子彈一樣癱軟在椅背上。

巨宏奇屏住呼吸,拼命想壓抑住狂跳不已的心臟,在懼怕和狐疑之中,又開啟了第二個電子函件。這是一張他和趙明亮一家人吃飯的照片,畫面上的趙明亮顯得憂心忡忡,他卻在開懷大笑。他不敢再看下去。這是趙明亮一家臨去省城那天中午,由他在飯店請客餞行的場面。事後他才知道,也正是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有人在藍鳥車上做了手腳。趙明亮本是受他巨宏奇的委託,到省裡找一位有影響的領導說項,順便帶上女兒讓那位領導幫助安排工作。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臨走,他不知為什麼還向自己要了曲江河的保密電話!

關了電腦,但腦子卻全然被車禍的可怕情景佔據了。

整整一個上午,巨宏奇都坐立不安,所有的電話拒接,不停地在辦公室打轉。十點鐘,他按捺不住,又開啟電腦,又一封郵件赫然人目:

你不要再猶豫,不然這張照片連同其它證據我會交給警方,等他們找你的時候,後悔就晚了。

下邊注著付款方式:

用你的義大利黑色手提袋如數裝上現款,下午二時到市內星海公園梅花塢東角排椅處,把提袋掛在左手椅角上即走,你不要耍花招,那裡有守護者。

這簡直是個幽靈!就連自己在羅馬花500美元買的真皮手提袋也瞭如指掌,當然,包括自己的存款,因為這八萬元恰是他用化名身份證存入銀行的第一筆受賄贓款。

說句公正話,巨宏奇開始根本沒有想到要做貪官。七年前他從滄海市經貿委調至金島開發區當常務副區長時,兩袖清風,被公認為是金島開發區廉潔苦幹的青年幹部。他深入礦區搞調研,大刀闊斧取締濫採濫挖的個體金礦;一舉搗毀非法採礦窩點,整治礦霸,穩定了礦山局面,使金島的黃金生產一躍成為全省的支柱產業。巨宏奇早就聽說金島毀幹部,有些人就倒在黃金的巨大誘惑之中。他為此專門讓人寫了一副對聯,掛在家中,時刻警醒自己:

能吏尋常見,公廉第一難。

為拒禮他從來不在家中說工作。據說有一個老幹部想試探巨宏奇的清廉,讓人送來一箱無公害蔬菜,送菜的進不了門,只好放在門外,直到黴爛也沒人動它。過節親朋好友來送菸酒,他都以等價的物品作為回禮讓人帶走。家裡人坐公家車按公里數給汽油錢,就是區裡分給的盆花,他也照付現款。可是禍患常積於忽微,一失足造成千古恨。對巨宏奇來說,自己幾十年的清明就毀在大猇峪村金礦透水事故發生的那天晚上。確切地講,六年前的一念之差,使自己和魔鬼達成了一樁交易。從那天起,他就被人牢牢地套住,綁在了同一臺戰車上。他不甘心,時時企圖掙扎擺脫,可如同一塊白布,一旦染黑,想漂白就不那麼容易了。

腦子裡雖然倒海翻江地想著,巨宏奇還是行動起來,他要竭力補住這個缺口,而且做到人不知鬼不覺。他計算了一下時間,電話通知了礦管局長黃金漢,讓他把原定下午的礦山整頓會議提到上午10點半。會後飯畢,便搭計程車到銀行取了錢,用預先準備的塑膠袋分裝成四包,裝入自己常用的黑提袋,在星海公園處下了車。他在門口前後觀察,視野中確實沒有可疑跡象,這才戴上一頂遮陽帽,低低地壓在眉心,將一副寬大的墨鏡掩住半個臉,像位旅遊者的模樣,買票進了公園。

由於不是週末,遊園的人很少。到了一點五十分,他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來到了梅花塢。園內寥無人跡,只聽得見鳥兒的啾鳴聲,向東北角的排椅上偷眼看時,只見有一條狗拴在椅角旁的大樹上,那狗渾身黑如漆炭,無一根雜毛,看來是一條價格不菲的名犬。走近時,那隻狗便支起令箭似的耳朵,狺狺地狂叫,用利爪扒著地面,似乎要隨時撲咬過來。使他稍稍放心的是,那犬脖子上套著鎖鏈,儘管齜牙狂吠,但無法靠近椅子的左角。

巨宏奇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走過去,很快地把提包掛在椅角上,那條犬又狂怒地躍起身,幾乎掙脫了鏈子,差一點咬住了他的褲腿。幾乎在同一時刻,巨宏奇突然聽到了一聲爆烈的槍響,那條狗立馬停止了吼叫,腦袋被打得開了瓢,血和腦漿幾乎迸濺到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識地伏了身子,急忙蹲在那裡。

緊接著,他回過神來,像彈簧一樣躍起,沒命地奔跑。他千萬不能死在這個鬼地方,特別是和自己提來的八萬現金躺在一起!慌亂之中,他的那頂遮陽帽也拋在了地上。

等他在許多孩子玩耍的冬青樹牆邊停住,才意外發現自己竟沒有太大危險。停了片刻,他抑住內心的狂跳,重又返回了梅花塢。掛在椅角上的錢袋早已不翼而飛,死狗也不見了,地上竟連血跡也蕩然無存,只有自己的帽子。樹上的鳥兒在怒放的梅叢中上下翩飛,嘰嘰喳喳地鳴叫著,周圍寂靜得可怕。

他只能作出這樣的判斷:有人正在暗中掌控著他,既要敲詐他的錢,又能隨時取他的性命。這也是一種可怕的暗喻:如果自己像狗一樣向人胡咬,就會遭到與這條名貴犬同樣的下場!

他被這再明白不過的警告嚇得心膽倶裂了,因為他猛然意識到了是誰在操縱著這一切——而且是為了什麼。

驚魂甫定,他想到了報案,因為對方太囂張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敲詐一個縣級幹部;但對方又實在太狡詐了,一切都做得了無痕跡,並且緊緊地攥住足以使他致命的把柄!在這雙重的威懾下,他只能選擇生存。他開始拎起掉落的帽子,壓低了身子,急速地在樹叢中跑,很快接近了公園大門,用帽子扣住大半個臉,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這一切,都映入了夏中天的眼簾。

26

耿民吃了一碗燴菜泡饃,吃得滿頭大汗,頓時有了精神。他走出飯館,鬆了鬆腰帶,從檔案包裡拿出十年前他的政協委員證,裝進上衣口袋。現在他決心要闖一闖省委辦公樓。

昨天,他從撿破爛的那群村民的住處出來,就直接到了老書記周正超那裡,想打聽一下中央督辦組的行蹤。周正超在金島任過職,又當過滄海市的市委書記,現在是省人大副主任,他家成了耿民進省城的落腳之地。耿民拎著半袋子紅薯敲開周家的大門,老太太熱情地招待了他,說不巧老周視察去了,接下去幫著耿民跟省政法委打電話,得知督辦組的同志到了外地,很晚才能返回。耿民心裡有了底,就辭謝了老太太的挽留,自己跑到車站附近的小旅社睡了一宿,天一亮就踅到了省委附近。

省委的大門煌煌大氣,正是上班的點兒,一輛輛黑色轎車緩緩而入。耿民心裡有些發怵,因為他看到大門一邊的信訪接待室,已經阻攔不少上訪人員,有站著的,坐著的,蹲著的,還有半躺著的殘疾人。幾個工作人員正招呼他們走進屋裡去。

細看這些人他大都認識,個別還有被稱作「纏訪戶」的。有不少人來自下邊的縣鄉,多是反映基層辦案不公,或者幹部作風惡劣的問題。他們往往會無休止地哭訴,一遍又一遍地敘述著冤情,並且始終堅信,越到上面就越有青天大老爺,能幫助他們伸冤解困。對一些基層幹部他們總是信不過的,指名道姓地謾罵,發洩著他們的憤懣和不平。慢慢的這些人中間便出現了掮客,有的是因為多次重訪熟諳法律條文,可以不假思索地給人提出極為老到的司法建議;有的專門提供各類資訊,只要交付些費用,人們就可以在這裡得到省領導和公檢法三長的精確住址。當然,這是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打探到的,為了摸清一個官員的住址,他們甚至採取僱人接力的辦法,從省委大院跟蹤車輛,在必經之路的巷口處安插眼線,然後特工似的逐巷口地接替跟進,直到看著領導在院門下車,這也是能夠直接跪見首長,或者能獲得他們親筆批示的絕好機會。

耿民和一般的上訪者不同,這不僅在於他出眾的辯才,更在於幾十年風風雨雨積累起來的上訪經驗。憑著這些,他知道該什麼時候找和怎麼找,更知道該找誰,用什麼說法。用時髦的說法,他就屬於鄉間的那種民意代表。他今天穿戴整齊,還戴了一頂時興的瓜秧帽,帽簷低低地壓在額頭上,左上衣口袋內插著一支價格不菲的鋼筆。他夾著包,挺膛凸肚向大門裡走,但哨兵還是揚起了一隻手,示意老爺子到門口接待室登記。耿民微笑解釋,說已經和領導約好了,哨兵年輕,一臉嚴肅,根本無法通融,喝令他退在一邊,給身後的汽車讓道。

猛然,他和門口一個穿便服的小夥子打了個照面,覺得很是眼熟。原來是他去年開省人大會時打過交道的一個武警班長、滄海老鄉。

「耿大爺,你又來幹什麼來了?」小夥子關切地問。

「上回我來反映的問題一直解決不了,根子還在黑惡勢力,我有重要情況向中央來的督辦組反映。你是流動哨,肯定知道省政法委的領導今天到了哪裡。」

「省委的客人一般安排在人民大廈,你可以到那裡問一問。」

人民大廈距省委不遠,十分鐘不到,他已經走了進去。正在用吸塵器打掃衛生的女服務員謙和地向他問道:「你是參加會的吧?」耿民微微點頭,「他們在幾樓?」

「可能在407房。」

他走向407房門,決計敲門,卻無人應答。耿民明白,不是參會的人員,裡邊是不會給開門的。他想了想,便從檔案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把那張印有中央督辦組檢查嚴打整治工作的報紙疊好裝進去,然後弓下身子,將信封從門縫向裡塞,塞得剩下三分之一,就蹲在地上觀察。

那封信被柚動了,耿民站起身,開始使勁兒敲門,門終於開了,是一個面目清秀的女同志,留著運動式短髮,顯得很精幹。她問他找誰。

耿民此時已聽到套間裡的說話聲,他突然大著嗓門嚷道:「我叫耿民,有重大情況向中央打黑辦反映!」女同志顯然是怕他干擾了會議,跨出來一步說,「大爺,咱們先到隔壁房間說說。」並用手扶著他的胳膊很堅決地向外推,不料耿民的聲音反倒更大了:「我只找中央打黑辦的同志,別人誰也不說,誰是打黑辦的,能不能見見我這個老基本群眾?!」

耿民一喊,倒真把套間裡的人驚動了,很快走出來一位老同志,瘦瘦的,頭髮黑白參半,精神矍鑠,他上下打量一下耿民說,老同志,我是打黑辦的,叫忠良,我們正在開會,能不能等一下再說。耿民表情有些古怪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從包內掏出一沓材料,雙手托住,猛然將單腿跪下,眼淚突然從滿是皺褶的眼皮下湧出。

「救救金島吧,我可算找到你們了,金島又回到解放前了。為了俺幾萬老百姓,我耿民給你們作揖了,作揖了!」說完一個勁兒彎腰鞠躬,嗚嗚地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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