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驚動了套間內所有開會的人,大家紛紛走了出來,省政法委書記加毅飛攙扶起耿民。
忠良說:「老耿同志,來吧,你就跟大家說說你要反映的情況,我們的會先暫停一會兒。」
耿民被請進了套間,他把要反映的問題敘述了一遍。忠良驚異地發現,老人所說的內容竟與材料上的一字不差,簡直是倒背如流。
「這樣嚴重的問題,過去反映過嗎?」剛才開門的那位女同志插問。
「嗐——這金島的事情就是馬蜂窩,躲還躲不及,誰敢捅哇,一到市裡就給壓下來了,他們上上下下連成了氣,就是拖著不辦,已經六年了,光省裡領導就不知道批示了多少次……」
「你向當地公安機關反映過嗎?」加毅飛是省委常委,也是從外地剛調到省裡的幹部,他對耿民說的情況顯然感到很震驚,急切地問道。
耿民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來說:「新來的公安局長和孟船生是吃一個娘奶長大的姐弟倆,她的男人劉玉堂和孟船生打得火熱,區長巨宏奇和孟船生更是穿的連襠褲子。金島這些年被他們一手遮天,沒了王法。黑得殺人犯能當警察,犯罪頭兒一抹拉臉成了鄉書記。」
屋子裡的空氣似乎凝固起來。加毅飛低沉的聲音穿透了靜寂:「耿民同志,你反映的問題是很嚴重的,能不能拿出證據來說明這些事實。」
耿民說當然有,他開始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裡取材料。很快,攤在加毅飛面前的是一堆證言、原始書證和不少傷情活體照片。問耿民是誰拍照的,耿民說是自己拍的,這幾年當辯護人,深知取證的重要性,隨身他都帶著相機和微型錄音機。但耿民強調說,這些材料還屬於案件線索,不能作為法庭證據使用,需要司法機關去偵查。他最後還說,自己反映的問題,如有一句虛言,自己甘願受反坐,要是你們還是感到不好辦,我還要往上告。從省委書記一直到總書記。
忠良聽了以後笑了,但是絲毫沒有嘲諷之意,他接下去說,「這事按規矩還是屬地管理,歸加書記來辦。可是你老耿,仍然保留越級上告一級的權利,我們作為中央的辦事機構也隨時準備受理。」
「既是這樣,我還有一個請求。」耿民顯得有些執拗,不依不饒。
「哦,那你就說說看。」
「這一回搞動搞不動我說不準,可千萬不要把我的材料再往下轉,要是再轉下去,還不如在這裡就把我殺了。」耿民顯得有些激憤。
「有那麼嚴重嗎?」現在輪到忠良驚詫了。耿民剛要答話,被一直看材料的加毅飛接過了話茬。
「耿民同志,這恰恰是我要向你講的一件事。我來咱們省工作以後,也陸續收到不少反映金島問題的材料,也派人核實過,有些情況我們是掌握的,現在我最關心的是你的安全問題。《三國演義》上有個許褚,勇猛過人,光著膀子和人交戰,結果身上中了多處箭傷,他吃虧就在於打赤膊……」
「這位領導,哦,加書記,有句俗話叫越怕越有鬼,人大周主任說我是個天不收,地不留,閻王爺討嫌,小鬼不來勾魂的主兒。真正害怕的倒是他們,現在反腐敗就缺不怕死的二百五,我這話就是站在金島分局院子裡邊當面跟寒局長說過,也對黑幫頭子說過,我就是金島一個嚇不倒,整不怕,砸不扁的鐵殼老龜,立著坐著都是一條迎風不倒站著死的漢子,我就不信沒人收拾了他們,除非這裡不再是共產黨的天下!」
加毅飛點點頭看著耿民道:「儘管是這樣,也要留心。我現在跟你講的是第二個問題。就是要相信我們公安司法機關的大多數,當然,這裡肯定有害群之馬,我是說出水才看兩腿泥,包括我們省政法委、滄海市委市政府和各級政法機關,都要接受老百姓的檢驗,誰是英雄,誰是保護傘,最後要讓事實說話,讓你老耿和大家夥兒評判、監督。可現在正是因為鬥爭的複雜性,每個政法幹部表達自己意願的方式也不一樣,可不能一棍子摑八家,懷疑一切啊。我現在給你介紹一位關鍵人物,她就是你們滄海市新任的公安局長,你們認識一下。」
耿民一下子傻了,原來是剛給他開門的那個女同志。
嚴鴿主動從座位上走過來,鄭重而不失友好地說:「耿老,咱們今天算正式認識啦,也從你的懷疑開始,讓上級和你共同評判我是不是個合格的公安局長。來吧,咱們找間房子,說說有關大猇峪案件的情況。」
27
聽完耿民的情況介紹,嚴鴿二話沒說,通知局裡給她調來一部民用牌照車,下午隨耿民進山。
耿民指路,嚴鴿親自駕駛北京吉普,很快駛進了金島大猇峪的山道。
坑窪不平的路面像剛剛經歷過戰爭,彈坑似的水窪積滿了乳白色的汞水,車子經過時能沒下大半個輪子,濺起半人高的水花;一股一股的淘金廢水像毒液一樣漫無目的地流淌、侵蝕、裂解著路基,又匯成渾濁的溪流,注入峪岔的河道里。迎面而來的卡車裝載著堆集如山的礦石,東搖西歪,活像一個個酩酊醉漢。嚴鴿注意到,在這最顛簸的路段上,有著不少老人和孩子在路邊守候著,他們揹著簍子,提著掃把,等待車上的礦石掉落下來,便蜂擁而上,一掃而光。不遠的地方就有人在路邊收購礦石,偌大的白灰字標明著礦石的價格。
有人騎著馬從坡道下來,耿民說這就是馱金礦的馬幫。騎在馬背上的精壯漢子,個個裸露著被風吹日曬成紫紅色的皮膚,每人手中的韁繩都牽著身後的六七匹騾馬,每匹牲口脊背上都架著雙斗的礦石籮筐,牲畜們不停地噴著響鼻,渾身冒著霧狀的汗氣,頸下響著清脆的鈴聲。
峪道深處,道路兩邊全是灰白色的礦渣。綠樹的掩映和遮蓋下,隱約可見不少用紅磚壘起的簡易工棚,棚頂用石棉扎和油毛氈搭建。那就是挖金礦工們的居所。嚴鴿發現,這樣簡陋的生存環境裡,竟也有髮廊、錄影放映室和歌舞廳,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出沒其間,成了礦渣與綠樹之中的一道風景。
間或有礦工從山頂上背礦下來,揹簍中滿是礦石,由於頭上的安全帽壓得很低,只能見到他們乾瘦結實的脊背和腿部暴突的筋腱。他們隨身穿帶著三件物品:手電筒、膠靴和一把t形木棍,這根木棍一來用它探路,二來歇腳時用來支撐筐簍的底部,這樣不僅解乏,還不用卸肩,靠在山道或牆邊就可休息。耿民說,這些礦工要把礦石背到十幾裡外的選場,在那裡,把礦石研磨加工成金精粉,然後再送鍊金廠鑄冶金錠。一天下來礦工能掙上幾十元錢,可老闆們打上好的坑口,一天就可以有十幾萬元的進賬。這些礦工都是從外省貧困地區來的農民,有的在這裡已經打了十幾年工,掙的錢捨不得花寄回去養家餬口。遇到工傷死了人,賠上個萬兒千元就打發了。礦工們根本沒有人身保險,也不會跟礦上打官司。
嚴鴿注意地問,聽說幾年前礦上出了透水事故,有工人死在裡邊,有這麼回事嗎?耿民嚥了口唾沫,半天沒有做聲。
眼前出現一座高約上百米的廢礦渣山,需仰頭才能看到山頂。耿民指著附近的一座舊木橋,從那裡就可以通向大猇峪村。嚴鴿下車觀察這座龐大無比的人造山丘,只見它像是被平切去頂部的金字塔,塔頂依稀可見有翻斗車正沿著軌道踟躕而行,當行駛到近處的頭頂時,翻鬥突然傾斜,灰白色的礦渣便沿著斜坡滾落而下,揚起了飛瀑似的細沙,空氣中立刻瀰漫著一種嗆人的味道。這座巨型的金字塔的底部用木板遮攔,再夯上木樁固定,為的是控制它向四處擴充套件。但是越來越多的堆積物從高處一瀉而下,撐破了木板,廢礦渣便像泥石流一樣向河岸延伸,逐漸侵入了河道,部分沙灘已被礦渣堵塞。順著耿民的手指,嚴鴿這才看到,在廢渣山覆壓的邊緣,有幾家錯落參差的民宅,那片地方樹木明顯枯萎,枝葉焦黃,連雞鳴聲也顯得有氣無力,上百戶的村民就在這隨時可以傾塌的礦渣山下生活。
看到耿民立在村口橋邊,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走了過來,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又低又矮的小男孩。嚴鴿注意到,這孩子皮膚黝黑,臉上遍是傷疤,一條腿還有些跛,像只小猴子似的躲在老人身後,怯生生地朝自己望。老太太一手拉著他,一手拎著掃帚,肩上挎著揹簍,邊走邊朝耿民喊,「‘老天爺’你又領人來,光打雷不下雨哩。」耿民說:「你不要亂說,這是省裡派來的記者,要專門聽你‘金掃帚’介紹真實情況呢。」老太太把掃帚急忙扔在揹簍裡說:「嘴片子磨明瞭,鞋底子跑爛了,頂啥用哩,二十多年了,村裡的地沒有了,人叫打跑了,螃蟹和魚都沒影了,我老婆子只有撿破爛拾礦石了。」
黑孩子跑過來,神色驚奇地看著車上的倒車鏡,照著自己在鏡子中有些變形的臉,嚴鴿過來抱起他,聽老太婆繼續嘮叨著:「你還是村長呢,村子都沒了,還要啥村長?一個村600畝地全讓金礦給吃了,現如今一人不到一分地。這可憐的大山掏空了,禍害留給老百姓,礦渣裡有毒,一千年也不會再長樹,河裡的汞水婦女喝了不生孩子,牛喝了下軟胎,雞飲了不下蛋,村裡除了俺們這些棺材瓢子,年輕人都跑出去了,逃個活命吧。」
「為什麼不打官司呢?」
「咋不打官司,‘老天爺’領著村民到處告狀爬堂,成了有名的‘告狀專業戶’。」老太婆苦笑著,扯過了黑孩子,「連這孩子都知道法院的門朝哪兒。那年中央下了管咱鄉下人的檔案,老天爺讓俺們家家帶上土地證,一人發一份有紅標頭檔案的報紙,報紙上印的就是這紅標頭檔案,從市裡上訪到省裡,領導說這不得了,農民成了無業遊民,是政府違法,要馬上解決,這又從省裡批到市裡,市裡又批到區裡,到區裡就打了折扣,說財政要靠黃金吃飯,讓俺們服從大局,加上礦主們一給好處,他們也就不向著老百姓說話了,‘老天爺’一氣之下就上了京城最高法院,打贏了官司,判賠償費900萬,一次性解決,可這筆錢又叫區裡挪做了探礦使用,你說還讓不讓老百姓過活了?」看見掃金老太和外來人說話,村民們也三三兩兩慢慢聚攏過來。
嚴鴿說:「都是哪家金礦佔了咱們的地呢?」
「這個我一清二楚,」耿民介面道,「上說紀八十年代這裡允許國家集體個人一起開礦的時候,大猇峪一下子有二十幾家企業開礦,咱村裡還辦了一家鄉鎮金礦企業。現如今就剩下‘一船兩山’了,這‘一船’就是孟船生,兩山是赫連山、柯松山。這幾家大礦白天開採,晚上出渣,礦渣就倒在了地裡,村裡人找到礦上,結果無人承認,慢慢就堆起了這座礦渣山,這土地呢也像蠶吃桑葉一樣給啃光了。」
嚴鴿順便問旁邊的農民家裡還有多少地,一個高個子農民說家裡有十六口人,只有三畝四分地了,並且發愁地說,櫃子裡只有20斤面,過了年就沒得吃了。一個婦女說,她家裡是五口人,地全被佔了,每月靠在城裡當工人的丈夫寄來150元過日子,孩子交不起學費,只好靠撿礦賣錢和給馬幫喂牲口過日子,全家現在有小半袋土豆,一缸酸菜。女人有些酸楚地補充道,現在礦也不敢撿,被礦上保安抓住了,男人捱打,女人罰洗衣裳,夏天就罰曬,冬天罰凍,還要在平房上跳迪斯科讓他們這幫龜孫子取樂。
「光是佔地還好了,」一個高個子農民接過話頭,「還打仗咧,這大猇峪那年就像日本鬼子進村一樣,百十個穿迷彩服的人包圍了村子,見了人就開槍,見東西就炸,連村東頭‘馮老躲’家的布林山羊也搶走了十幾只。」
「這些情況公安機關立過案嗎?」嚴鴿注意問道。
「咋沒立過,查了一半就熄火了喲,狀子裡頭就有這起案子。」
「這些事情市裡領導都知道嗎?」嚴鴿知道丈夫主抓礦業生產,十分注意地問道,不想耿民反問道:「你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
嚴鴿十分堅決地點頭說,當然要聽真話。
「真話說了不好聽,老少爺們兒先回避一下,我給大記者說點醜話。」耿民揀塊大石頭坐了,把檔案包放在一邊,指著一旁的小馬紮讓嚴鴿坐下。「市裡年年都下來幹部,可都是一頭扎到礦上,嫌貧愛富哩。就說劉市長,每年都來峪道里慰問孤老烈軍屬。村東老榮軍馮天運,抗美援朝打殘一條腿,一到春節前,見了小車進村就躲到房後掃金老太家,總是開了大門,遠遠瞅著劉市長一群人把慰問品放下,才偷偷回家。」
「這是為啥?」嚴鴿不禁驚異地問。
「這山裡人脾性你就不知道了,人越窮就怕丟人現眼唄。劉副市長來,後邊區裡鄉里當官的跟一大群,還有拿長槍短炮的記者,圍著老漢兒,要他按編好的詞兒說,回去好上電視。他不願意跟著演戲,又想叫你把東西留下,就躲起來唄。時間長了,人們送他外號叫‘馮老躲’。」
耿民粗中有細,他看嚴鴿聽得臉上有些掛不住,變了一下口氣說:「玉堂還算不賴的官兒,咱體諒當官兒的忙,可你要是真正體恤民情,救苦救貧,這大猇峪老百姓一次次到省上、市裡上訪,送到你門口的事兒你都不管,這下來蘸蒜似的一轉,您就算是關心群眾了?!鬼才信這一套!」
「老天爺,村裡出這麼大的事兒,這市長來了,你也該借這個機會向他當面討個公道嘛。」嚴鴿非常認真地質疑道。
「嗐,我說你這丫頭,真是個坐機關的書呆子,咋就鬧不明白呢,如今可不是當年的老八路工作隊,小車屁股後打狼似的跟了一群,連哪兒停車,哪裡吃飯,哪裡拉屎撒尿都有路線,防上訪人員就像防特務。領導就是想聽真話也沒人敢說。這一來一去就成了看好的、聽好的、吃好的、喝好的、最後感覺好的。可老百姓的問題越積越多,冤屈沒有人管。就說這小黑孩兒吧,他爹是外省來的井下采金工,大猇峪透水那天男人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女人神經了,可就苦了這孩子,整天睡羊圈,鑽山洞,上山採野果子吃……」
嚴鴿聽著,想把老人原話一句不漏地記下來,可怎麼也找不到隨身帶的小包,裡邊裝著她的筆記本和手機。
「一準是給這小兔崽子偷去了。」耿民急得立起身,指著掃金老太嚷嚷,「小黑蛋兒拿了記者的細軟,你還愣著等星星出齊呀,快回村找哇。」老頭子把兩手在大跨上拍得山響,嚇得掃金老太一溜小跑往村中趕去,耿民領著嚴鴿也進了村。
村口一家有個少婦開啟院門潑水,見耿民和生人來,嚇得閃身就要關門,耿民喊道,怕個啥,又不找你。那女人才半掩著門站住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耿民說,大猇峪血案發生的前一天,持槍歹徒是先敲開她家的門問路進村,打這以後整日價都不敢開門,魂兒都給嚇飛了。沿著村裡一路走去,耿民不斷給嚴鴿指點,哪塊牆上有彈孔,哪處是土雷殘留的彈坑,嚴鴿留意觀察,並向耿民問道,這次襲擊村子的目的是什麼,誰的指使。耿民卻裝作沒聽見,低頭朝前走,一直到了一處沒有住家的地方,耿民才回過頭,冷冷地說:「這就要問你的那個船生兄弟了。」
嚴鴿看得出來,直到現在,耿民還對她心存戒備,嚴鴿立在那裡不走了,她堅持要耿民告訴他全部的真相。
「那就恕我起碼言了。」耿民用力抹了抹自己滿嘴的硬胡茬,望著近處大猇峪黑黑的山影。
「俺這大猇峪原先可是山清水秀哇,自打那年發現了金礦,這裡就沒有消停過。十幾年間,幾十家坑口大魚吞小魚,小魚吃蝦米,除了國家礦山,現如今只剩下孟船生、赫連山和柯松山三家大戶。孟船生走的是上層,勢力最大,人稱二政府;赫連山敢打敢拼,網羅一幫打手外號‘斧頭幫’;柯松山原來跟我幹村辦廠,後來拉出來承包。他開919坑口一下子暴發了,就吸收村民入股。可這人有錢就學壞,養成了賭錢的壞毛病,人叫他‘賭空山’。這三家大戶三足鼎立,相互競爭,把國企金礦擠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耿民說得渾身燥熱,解開了扣鼻兒,提高了聲調:
「這最霸道的要數孟家甥舅倆合開的鑫發金礦,原來他們在大猇峪北麓,聽說南麓919礦出了狗頭金,就通過礦管局打通關節辦了手續,鑿通了大猇峪,從南麓出礦,還要在坑口建一個200噸礦石的選場,就地加工金精粉,這場址就選在俺們村。把村辦礦廠佔了一半不說,還要佔老百姓的二十多畝地。為了吃掉這塊地,他沒有少費心思。可幾次交涉都被我擋了回去,他們就串通了村裡的女婿趙明亮,讓邱社會兄弟帶人進村,開槍放炮,嚇唬村民遷廠讓地,把村辦金廠燒燬,打傷了十幾個人。事後,他們乘我帶人上訪告狀,又叫趙明亮那小子挨家挨戶找受傷的村民,花了幾百萬元‘私了’。為了轉移你們公安局的注意力,第二天,邱社會兄弟還挑動赫連山、柯松山火併,直到他們爆破掘進,造成了大事故這才罷手。」
嚴鴿沒有料到,在大猇峪械鬥案之前竟還發生了這起連環案,緊接著追問:「當時的官司打贏了嗎?」
「贏了官司輸了地,還是敗給了孟船生。」耿民深深嘆了口氣,呼扇著衣襟。「孟船生買通礦管局長黃金漢,三天就辦下了徵地手續,我拿著地契和他們打官司,高院法官讓俺們庭外調解。我和孟船生當場幹了一仗,是他先動的手,抽了我一巴掌,我踹了他一腳,罵他說,狗孃養的,我要是年輕十歲,早把你扔海里餵魚去了。後來主管院長找我談話,說官司不要打了,判巨輪集團賠償徵地費用。我對院長說,錢先不要,靠你們執法部門我們打不過他,最後只有靠共產黨了。」
嚴鴿聽得陷入了沉思,孟船生的那張臉慢慢在心目中變了形。耿民見她如此認真,便把藏在內心多年的話全抖摟出來了。
「閨女,我信得過你,也算豁出去了。這地面上的事情我不說了,我要給你說的可是礦井下邊塌天的大事。」
耿民掃了一眼左右,確信無人,這才接著說下去:「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忠良他們,就是苦於沒有證據。孟船生那一回透水事故,肯定是死了人的,因為這一炮打到了破碎帶上,那整個就是一個地下水庫大決口啊。幾年過去了,每到夏天,巷道里都能聞到臭味,可誰也沒有見過屍體,我想八成是把井下民工全悶進去了。」
「你有啥依據嗎?」嚴鴿再次聽到這個傳聞,不太情願相信。
「這些年我一直在操這個心,當時我讓人查了周圍所有的太平間和殯儀館,沒有發現民工的屍體。聽人說孟船生把遇難的民工家屬都拉到外地給的賠償,出了600多萬的‘堵口費’,我花了大功夫,也沒有找到下家。可我熟悉的幾個外地民工打那以後,再也沒有見到過。」
「以後政府調查了嗎?」嚴鴿更關切的是劉玉堂對此事的態度。不想老爺子來了個搖頭大喘氣,話音裡透著對女局長的不滿。
「你這閨女咋是從桃花源裡來的呢?咱這兒的當官兒的可跟你是兩路人,出了這種事叫一捂二瞞三蓋上,若是報了真情,那還不捲鋪蓋回家呀。到這個時候他跟礦主就是抱成團兒的鐵哥們兒。那年我寫了一封舉報信給國務院,聽說總理御批叫下邊查,查來查去往上報,還是無一傷亡,反過來追查誰寫了這封信,說是無中生有,唯恐天下不亂!」耿民氣咻咻的。
「只可惜喲,我不是你,只是個律師,要是有你手裡的權力,我一個月不出,準能查他個水落石出。」耿民不愧是「老天爺」,嚴鴿聽出他是在用激將法,便開口端住了他,「耿大爺,你手頭要是有線索,我現在就可以查!」
「好啊,有人當包青天,我耿民就是王朝馬漢。咱還說這小黑蛋兒吧,他爹是四川來的民工,下井不到幾個月就遇上了這回透水,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媳婦神經了,可就苦了這孩子,整天睡羊圈,鑽山洞,上樹採野果子,成了個小野孩兒,掃金老太一眼看不到,他就不見了,過一段時候,掃金老太就會從小魚壩把他領回來,這不就是條線索嗎?」
小魚壩這個地點,嚴鴿曾經聽陳春鳳說起過,她正要再往下問,只聽山前屋後不斷傳來掃金老太的呼喊聲,看來小黑蛋兒仍未找到,耿民看出嚴鴿滿心焦急,就帶著她徑直朝村中掃金老太的家中走去。
這是座明三暗五的青磚平房院落,院中堆滿了礦石。嚴鴿隨耿民走進光線昏暗的室內,好半天才看清楚房間的格局擺設。她發現在左邊的套間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正佝倭著脊背,盤腿坐在地上,面對著牆壁喃喃自語。耿民正要開燈,嚴鴿用手製止了他。她走近老太,只見對方兩手合十,正朝著一臺冰櫃,眯縫著眼睛,乾癟跑風的嘴中正連哼帶唱:
紅霞紅霞你睡吧,捏貓大仙你走吧,
俺的紅霞睡著啦。
紅霞紅霞你走吧,種貓大仙睡著啦,
俺的紅霞上路吧……
說不清楚這是催眠曲還是下神的咒語。嚴鴿聽不明白,但她眼前一亮,竟發現冰櫃蓋上放著她的手包,手包的揹帶還在顫動,冰櫃後邊分明躲著個人!
耿民把燈打亮了,把沙發上的老太嚇了一跳,與此同時,冰櫃後邊也躥出一個黑影,奪路欲跑,被嚴鴿手疾眼快抓了個正著,定睛看時,正是小黑蛋兒。她注意到,冰櫃前面的地上放著一盆清水,水裡漂著兩三片剪成銅錢狀的黃裱紙,老太面部的眉心處,還點著圓形的硃砂記。嚴鴿這才明白,對方是個巫婆,正在給什麼人超度亡靈。
小黑蛋兒本來就沒有要逃走的意思,他的目的似乎是為了引起嚴鴿的注意。現在,嚴鴿感到他的小手正攥住自己的手指,使勁兒朝那臺乖王子冰櫃那兒拉,用另一隻手敲打著冰櫃的蓋子,瞬間又躲到了冰櫃的後邊去了。唸咒語的老太神色古怪地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重新又念起了咒語。嚴鴿走過去取下冰櫃上的提包,隨手開啟了冰櫃的蓋板,藉著冰櫃中的燈光,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冰櫃中是一具小女孩的屍體,正蜷縮在滿是冰渣的透明塑膠袋中,像重新回到母親腹中的胎兒一樣彎曲著脊背。女孩兒穿著一件鮮豔的紅衣服,面孔卻因長期的冰凍已經全然沒有了血色,嘴唇發出可怖的青紫色。看得出:女孩生前很漂亮,大而深的眼裂,高高的彝梁和寬寬的前額,有著一張曾很飽滿活潑的嘴唇。不知道是由於生前痛苦的折磨還是告別人世前的悽然微笑,她的面頰上還殘留著兩個淺淺的酒窩。
冰櫃中不斷釋放的冷氣使嚴鴿的血液都要凝固起來了,她開始聞到一股甜絲絲的腐爛的味道,法醫的常識使她判斷,這冰櫃中的女孩已經存放了很久!她還很快注意到:冰櫃下邊還有一臺小型發電機,看來是停電時臨時備用的。就在這個時候,嚴鴿聽到了背後有些響動,她剛一回身,只見掃金老太早已撲了過來,伸出的兩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了冰櫃的蓋板,旋即扭住小黑蛋兒的頭髮打了一個很響的耳光。顯然,這樁重大秘密暴露在外人面前,使她氣急敗壞,她轉身衝著嚴鴿惡狠狠地嚷叫起來:
「你這個管閒事的女人,管到人家家裡頭來了,閻王爺你不嫌鬼瘦,還恐怕俺這一家人死得慢嗎?你給我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
掃金老太像發了瘋病,歇斯底里地用手抓住嚴鴿向外推,要不是耿民攥住了她的雙手,嚴鴿險些被她甩了個趔趄。
掃金老太被自己折騰得沒有了氣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喊著紅霞的名字,嗚嗚哭了起來,下神的巫婆慌得連忙去攙扶她。耿民關閉了房門,湊到掃金老太耳邊問道,冰櫃裡放的是小紅霞嗎?掃金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點頭。耿民說,今天你算找著主家啦,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不是女記者,她是咱滄海市的公安局長,姓嚴,是專門領了中央的令到咱村暗訪的,你快把小紅霞的事跟她說一說。
掃金老太不聽則罷,一聽耿民的介紹,兩隻手搖得像擋箭牌,驚惶的神色有增無減,她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衝著耿民和嚴鴿說:「俺家沒事兒,用不著你們管,紅霞是我的外孫女,我老想她,那年就沒有火化入殮,這是我掃金老太的主張,跟誰都沒有關係,連她那瘋媽都不知道。‘老天爺’,你行行好,我只圖過幾天太平日子,你就可憐可憐我這個孤老婆子吧,我求求你們了,不要再給俺添事兒啦。」說罷又大哭起來。
耿民告訴嚴鴿,紅霞是那年大猇峪血案之後被礦上按偷礦石扣留的,以後上吊死在礦井上,公安局法醫出過現場,證明是縊死,她母親為這件事精神受到了刺激,至今長年到省裡告狀。礦上事後賠了一筆錢,他原以為當時孩子就埋了,不料想六年來掃金老太一直把屍體冰凍著。
嚴鴿走到掃金老太近前,蹲下身子說:「你留著孩子的屍體,想必是有重大冤情,我是公安局長,可以馬上幫你複查死因,你一定要相信公安機關。」掃金老太眼皮也沒有抬,一個勁兒地搖頭,不再說話。
「大娘,我是公安局長,今天我既然知道了情況,就要一管到底。如果紅霞死亡的定性沒有問題,我會動員你儘快火化;如果確有冤情,我會幫您伸冤,你不用害怕,我還會來的,我會把這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可我走前,有一條要求,屍體不能動,對任何人都要保密,包括你請來的巫醫。」她回過頭問,「耿民村長你能不能擔保?」耿民表示,願以律師名義擔保,掃金老太和那個巫婆也一起點了頭。嚴鴿離開這所房子的時候,用手撫摸著小黑孩的臉,把手包裡的小鏡子送給了他。一邊叮囑掃金老太說,小黑蛋兒身上有病,她估計是內分泌失調,下次等她來的時候,要帶他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在返回滄海的路上,望著車窗外大猇峪的起伏山巒,嚴鴿心中像堵了塊巨石,透不過氣來。
大猇峪連同這金島,你擁有遍地黃金,可謂富甲天下,可你的子民卻正在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失去蒼翠的群山和清澈見底的河流,甚至要失去天地綱常——社會的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