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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記者夏中天,巨宏奇就反鎖上辦公室的門,關閉了所有的窗戶,還拉上了厚厚的窗簾,他開始坐在靠椅上,兀自在黑暗中發呆,儘管身體未動,可脊背上卻不停地滲出一陣陣冷汗來。星海公園那可怕的一幕,不斷浮現在眼前。那枝帶了消音器的手槍連同打爛了的狗頭,分明在告誡自己:自己就在對方瞄準的有效射程中,人家隨時可以扣動扳機。他知道誰是主謀,更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無法解釋的是夏中天這個公子哥恰恰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名義上是要採訪濱海大道的房地產開發,實際上是在打探大猇峪的透水事故。末了,還特別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好像是完全知道內情似的。
所有這一切,都源於該死的透水事故和那八萬現金上。
三年前,還是代區長的巨宏奇與前任史書記搭班子,兩人一直配合默契。不料就在人大即將通過自己就任區長的時候,兩人為一件事產生了嚴重分歧,爭執焦點是礦產資源管理局的人選問題。因原礦管局長到齡退休,按照書記辦公會議的決定,擬定人選是白少剛,該人畢業於北京礦院,做過礦管辦主任,是最合適的物件。就在準備次日上常委會研究的那天深夜,史書記找巨宏奇,說白少剛的任職問題有些草率,應換成礦管局現職副局長黃金漢,理由是他更熟悉金島礦山的生產情況,有利於工作的延續性,並暗示此事上邊有人打了招呼。巨宏奇對跑官要官的人向來深惡痛絕,堅持不便收回成命。史書記向他攤了牌,說此事如果處理不當,將危及他們彼此二人的政治命運。因為此時已盛傳史書記很快要提任滄海市抓工業的副市長。巨宏奇明白,自己在人事權上僅是普通一票,史書記這樣做恐怕也和其它副書記通過氣。他退了一步,準備在明天的常委會議上聽聽大家的意見,再表明自己的態度。
當晚午夜時分,電話鈴聲驟響,是黃金漢本人打來的,口氣謙和地說,巨區長,您大概不記得我了,貴人多忘事啊,我還是當年大猇峪案件第一個趕到出事現場的安全科長,親眼看見巨區長你面對流血與災難,臨危不懼,指揮果斷。我當時就有一個願望:能跟隨你這樣的領導鞍前馬後幹工作,就是堵槍眼賣命的事兒小弟都會幹。
最後,他意味深長地加重了語氣。
「我這個人你會慢慢了解的,是個知道該說啥,不該說啥,一門心思維護領導形象的鐵桿保皇派!」
巨宏奇一宿未眠。
次日上午常委會上,巨宏奇帶頭表態同意黃金漢的任命。由於一夜未能閤眼,常委會沒有開完,巨宏奇已經從椅子上頹然滑落在地。接著,大病了一場。
不久,史書記提任副市長,他被任命為區長。由於此後區委書記沒有再任,巨宏奇實際上就是金島的黨政一把手。大權在握,可巨宏奇心灰意冷。
他這時才聽說,黃金漢的任用,完全是孟船生幕後的運作,過去曾流傳「金島升,找船生」的話。他還大不以為然,現在如夢方醒:就連自己的命運不也正操在這位「船長」的股掌之中嗎?
他不禁又回想起六年前那場事故,從那一天起,他的命運已經和這條大船綁在了一起,而且越往前走越是水深浪險。他決計早日逃離這是非之地。
當時正值女兒要出國留學,中介方要求交納一萬美金的手續費,這使得兩袖清風的巨宏奇犯了難,就讓妻子四方籌措。當天晚上,妻子高興地告訴他,那筆錢免交了,手續已經辦齊,讓他放心。待女兒出國走後他才明白,這是他和妻子吞下的一隻誘餌:女兒出國的所有費用,全是由黃金漢幫助代交的。
巨宏奇籌足錢幾次找黃金漢都被婉拒,他轉而想交給組織以示自己的清白,但又覺得這無疑是出賣了對方,因為這樣得罪的不是黃金漢一個人,而是對方身後的一群人。不僅如此,這種近似愚蠢的舉動很可能最終葬送自己的一切。
女兒在國外的學費和生活費告罄,給他發來電子郵件要求匯款,巨宏奇―跺腳,把這八萬元一下子寄給了女兒。從這一天開始起,就像大堤在管湧後的坍塌,又如同妓女第一次「破身」,盜賊第一次把手插人別人的口袋,慾望夾著僥倖像洪水一樣一發而不可收,他的人生壁壘從此淪陷。
黃金漢走入了他的生活,給他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在這裡通行著另一類法則:只要裝上輪子和潤滑劑,任何東西都是可以運作的。這輪子就是金錢。靠著這十足的硬通貨,他送妻子到國外和女兒陪讀,為自己調入省城工作鋪平道路。雖然表面上他仍然保持著拒禮不收的準則,但在暗地裡卻瞄上了大猇峪的礦山坑口,他開始學會在調處坑口糾紛、扶植危困企業中滲透個人的作用,不動聲色地聚集著資本。
黃金漢又給他推薦了趙明亮,一個有著憨厚臉龐但不失精明的個體礦主。同時明確地告訴他,那最初的八萬元就是出自趙礦長的腰包,「我礦管局是過路財神,打死我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哪。」黃金漢狡黯地補充道:「他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要讓區長幫忙。」
直到這個時候,巨宏奇才完全明白,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成了人家生意上的合夥人,而這八萬元無疑就是他的賣身契。
有六年的風平浪靜,一切似乎沒有發生。可自從那個倒霉蛋曲江河硬拽著他去抓邱社會之後,就像攪醒了魔鬼的酣睡一樣,滄海重又動盪不安起來。
幾天前,他曾到省裡拜訪一位老領導,無意間談到當年那場坑口事故。當時搶險後,經省市兩級礦管部門作出的調查結論,是經這位領導籤批上報國務院的。對方不知聽了什麼意見,突然嚴厲地問自己,當時事故中到底有沒有瞞報重大問題?他猶豫著未置可否……
電話鈴驟響,巨宏奇嚇得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時惱怒,抓起話筒厲聲問道:「誰,什麼事情?」
電話是辦公室邵主任打來的,說黃局長有急事找。巨宏奇登時緩和了口氣說:「那還不快讓他進來。」
等到巨宏奇把窗簾拉開,室內被陽光普照的時候,來人已推開了門。
黃金漢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幹部,高高鼻骨下一副薄薄的嘴片,滿臉皺紋而顯得歷經滄桑,神態謙恭而沒有架子,可不緊不慢的動作卻顯得極有城府。他望著桌面上幾乎放滿菸蒂的菸灰缸,嗅一嗅室內夾雜著汗液氣的味道,穩穩地從煙盒中彈出一根菸,打著了火,湊到巨宏奇臉前,見對方擺手,便兀自吸著了。
「礦上的整頓這兩天進展怎麼樣?」巨宏奇向後靠了靠椅子,漫無邊際地問了一句。
「我剛從省裡回來。」黃金漢答非所問。
巨宏奇臉上突然有了光澤,身體也向前傾過來。
「領導說了,他上週已經和省裡組織部門打了招呼,因為最近部裡下去考查干部,要等到下一個月才能安排研究你的調任。」黃金漢語調平淡。
「他還說什麼了?你沒有告訴他,市委組織部侶部長這裡沒有問題。」
「領導還說你在金島幹得不錯,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到省委機關去,而且還是平級調動,對於一個青年幹部來說,那兒的工作實在太虛了,簡直是一個養老的地方。」
這些話不知是領導真的這樣講,還是黃金漢有意加工的,但有一點很清楚,他與這位領導的關係隨意家常,非同一般,並且為自己的事情不遺餘力。
巨宏奇有些感動,特別是在他走投無路的關頭,給他帶來了這樣的資訊,不啻於沙漠苦旅見到了甘泉,危機四伏中來了救兵。這張曾使他憎惡的臉,不知為什麼,今天看來倒也柔和順遂。
他剛想說什麼,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巨響。緊接著,院內的汽車安裝的防盜器全都刺耳地鳴叫起來,隱隱約約還聽見人們的吵罵。巨宏奇急忙開啟了窗戶朝下看,頓時吃了一驚,只見院子裡站滿了人,有人還在喊著黃金漢的名字,大概是發現了他來時坐的那輛藍鳥車,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汽車輪子往一個鐵框子上鎖,大概是框子上的尖東西刺破了輪胎,才發出剛才那聲爆響。此時開始有人向辦公樓上湧,好不容易被樓下的工作人員擋住了。
人群中突然亮起了一個大嗓門,指名道姓地吆喝著自己的乳名,後邊的話還很粗野。不用看他就知道,這人就是耿民。不知怎麼回事,一聽這老頭子的聲音,他就有些氣短髮憷。說起來這耿民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當年他上中學在村邊池塘裡游水,不小心給水草纏住了腳,眼看就要被淹死,走街串巷賣豆腐的耿民沒脫衣服就下了水,把他救上岸,之後還認他做了乾兒子。所以耿民見了他根本不講情面,嘴上更不饒人。
辦公室邵主任進來,說樓下群眾堵了大門,誰也不能外出,說不解決問題,他們還會到市裡上訪。巨宏奇對黃金漢說,又是金礦佔地的問題,這是省人大催要結果的事,我馬上找人商量,你去和他們談談。黃金漢說,打死我也不敢去呀,他們催要的是那筆補償費,這筆錢早就投放到礦業公司搞深部探礦去了,我上哪能屙出錢來呀。巨宏奇定了定神說,金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放冷靜點,天塌了有我頂著,必要時可以考慮動用區長基金,你先去穩住他們,不能怕見群眾嘛。
黃金漢硬著頭皮下了樓,面對情緒激動的群眾,他的態度十分誠懇。
「大家反映的情況我都清楚,因為金礦的開採侵佔了可耕地,政府和收益方有責任給予補償,是我們沒有落實好,要向大家檢討。不過我要告訴各位,巨區長正通知土地局和鄉鎮企業局開會研究方案呢。」
「我日你媽,黃金漢!」耿民張口罵了起來,「你懂不懂法律,土地使用權的轉讓要堅持自願原則,《土地法》和中央檔案寫得一清二楚,大猇峪的地是叫非法強佔的,村民是被你們逼成破產農民的,欠的這筆賬有你的一份兒,別光拿好話來糊弄群眾。」他見黃金漢的眼直往那臺藍鳥車上瞟,又指著對方的鼻子喊道:「今天只要你開張條子,承認你和巨宏奇在礦上入了暗股,背地裡分紅,俺們馬上給你的車子放行,你敢不敢立個字據?」
黃金漢給罵蒙了,臉漲成了醬紫色,又不便發作,正尷尬間,巨宏奇從他身後走了出來,並且很快揚手招呼大家進樓,吩咐辦公室主任準備茶水,開啟會議室清眾人入座。而後徑直走到耿民眼前,拉住對方的手,半是耳語半是乞求。
「老爹你一天到晚還是這麼精神哪,我回金島七八年了,你說的啥事兒我沒有幫你辦?你應該支援¨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賊吧zei8。com電子書¨我的工作才對呀,怎麼還一個勁兒領著人這樣胡鬧哩?」
耿民一點不給巨宏奇面子,大著嗓門說:「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主要是老百姓的事情沒有著落,種田的沒了地,礦渣封了山,法院判決的費用一分錢也沒到手,不解決這些事,你再幫我自個兒我也不領這個情。今兒的事兒其實也很簡單,你爺們兒只要說聲你辦不了,明兒我就帶他們到高階法院,你就等著出庭應訴吧。」
七八個代表跟著耿民進了巨宏奇的房間,待大家落了座,已宏奇一一介紹了身邊的土地局、鄉企局和財政局的幹部,情緒有些激動地說:「鄉親們,我也是大猇峪農民的兒子,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你們也要體諒一下政府的困難嘛,只要資金籌措到位,規劃的新村就立即開工。我們不該拖這麼久。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吃飯,是先給鄉親們找生計,說別的空話都沒有用。現在,政府考慮了一套救急的方案,先讓邵主任給大夥兒說一說……」
邵主任正低頭和幾個局長們合計著什麼,見讓他說話,咳嗽了一兩聲,斟酌著措詞說:「巨區長交代我們的任務沒有完成好,應該給鄉親們賠不是。剛才經巨區長一番啟發,我們也開了竅。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黃金生產是咱區裡的財政支柱,還要保,佔的可耕地呢也要逐步退。可是,咱們不能一棵樹上吊死人不是?我們論證了一下:建議由政府支援,特許大猇峪村搞海產品養殖加工,眼看著三月三鮁魚節一到,隨著漁汛大潮,把咱這鄉鎮企業辦起來,也不愁日進斗金哪……」
「你放屁!」耿民不由分說截住了話頭,「鬧半天你這是指山賣磨,使個大勁兒忽悠我們哪,辦鄉鎮企業是吹糖稀還是捏麵人兒,這廠房裝置從哪裡來,你說。」
巨宏奇站起來,一下子推開了辦公室的窗戶,回頭招呼耿民說:「老爹你不要老是發脾氣嘛,你來看一看。」
耿民滿腹狐疑,起身來到窗前,只見眼前茫茫一片大海,唯有巨輪號靜悄悄地背倚著鯨背崖。崖頂坐落著當年駐海部隊的一處營區。只聽巨宏奇繼續說道:
「我準備出面和部隊交涉,營區已經廢棄多年了,我們以政府的名義租用或置換,當成咱養殖廠的車間廠房。裝置問題呢也好辦,誰佔地誰出錢,把生產啟動資金給攤出來,我已經通知了孟船生和另外幾家金礦,現場辦公,立馬解決這件事情。」
樓下牛叫似的怪音喇叭聲打斷了巨宏奇的話,一臺悍馬駛進了大院,車門一開,跳下來了巨輪集團董事長孟船生。
孟船生進得門來,彎腰給大家鞠了一躬,然後拱拱手說:「我來遲了一步,先給各位道個歉,那邊還開著董事會,不敢多耽擱。對大猇峪的鄉親們我孟船生得講個天地良心。說句心裡話,這些年因為開礦損害了大家夥兒的利益,理所當然該給鄉親們補償,儘管說這些損失不是巨輪一家造成的。雖然這些年我們也一直給大猇峪做好事,可哪裡能補得上老少爺們兒損失的零頭呢?剛剛聽說區裡支援咱村辦企業需資金,黃局長給我說了個數,我說沒有問題。考慮到區政府目前資金週轉困難,我們董事會商量,決定先撥出應急款項墊付,今天先支付賠償金的一半,會計出納隨車跟我來了,咱當場兌現。」
屋內幾個村民代表在交頭接耳,耿民向大家擺擺手,轉身問孟船生:「那一半兒啥時候還?」
「半個月內備齊兌現。」孟船生十分爽快,「不僅是巨輪集團的,還有赫連山和柯松山他們的我也一併交了,省得到時候區裡再跟他們算驢尾巴吊棒槌的賬,我可以當場出個字據,請巨區長做個公證。」說完這句話,他接過隨員遞來的一本紅色的證書,提高了嗓音說:
「湊著今兒這個機會,還有一件事情當著區領導給老少爺們兒宣佈,本董事會特聘老耿大爺做巨輪集團的常年法律顧問,也請您‘老天爺’不要推辭。」
此舉不僅使在場的人驚愕,就連巨宏奇都頗感意外,他清楚地知道,兩人是金島不共戴天的死對頭。
「董事長,你該不是耍我吧,你難道就不怕我抓了你的把柄把你送上法庭?」耿民不知孟船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半真半假地反問道。
「這叫不打不相識嘛,我們都親身領教過耿大爺您的法律水平,只怪我們平日只抓經營,不懂學法,今後有您老人家給我們把著舵,也免得巨輪觸樵擱淺哪。當著大家的面,今兒正式發出聘書,月薪年薪從優。」
「好!那我就不客氣,叫恭敬不如從命吧。」耿民今天也特別爽快,大概是由於村裡的難題終於化解,也算是給了孟船生一個天大的面子。
所有這一切,一直被暗中一個人看在眼裡。這人瘦小機靈,一身農家子弟打扮,戴了頂耷拉簷兒的氈帽,遮去了半張臉。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尾隨那臺悍馬車進來的刑警隊長卓越。
袖珍警察自從發現了連號的五臺走私車,就動了心思,決心由車到人,逐一調查清楚。他在分局瞥見這臺車匆匆而過的時候,起初以為是曲江河開的,直到看到車尾處「巨輪工地」的牌子,才意識到裡面坐的是孟船生。兩車型號一致,只是顏色不一:一臺綠色,一臺灰綠。
卓越的摩托放在門外,剛進門的時候,他和正在擦悍馬的司機打了個照面。有一兩秒鐘,他竟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那人像是咬子。那動態舉止,特別是腮幫、大粗脖子與咬子相差無二,但細看卻不是。這人鼻骨較高,五官比咬子文靜,膚色也白些。他想走過去搭汕,那人卻已上車,關上了車門,貼膜玻璃隔斷了卓越的視線。
一個大膽奇特的念頭冒了出來,使得他一陣劇烈心跳: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邱社會?越是在警察們的眼皮底下晃盪,有時候反倒更安全些。
這時,孟船生已經走下樓,奇怪的是,司機並沒有下來為他開啟車門。隨著引擎高速轉動的聲音,這臺惡煞般的汽車噴出了一大股黑煙,霎時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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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走出政府大院,到對面的人行道邊開啟自己的摩托,正待起步時,身後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喇叭聲,回頭一看,竟然又是一臺悍馬車。裡邊探出一個熟悉的面孔,向自己做了個握拳的手語,示意他上車。
正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門來,卓越求之不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副駕駛座位上。
「忙啥呢,神秘兮兮的,喜酒啥時候讓我喝啊?」
「忙正事兒,查趙明亮的死因。」卓越乾脆挑明,看對方作何回答。
「我不是專門交代過你,對趙明亮這事兒不要查了,你咋不聽招呼呢?!」曲江河愕然,在路邊來了個急剎車,把小個子弄了個前栽後仰。
「我是奉了寒局長的令,那天找你請示,沒聯絡上。」卓越顯得理直氣壯。
「你胡扯,我問過寒森,他是叫你結案,查趙明亮是你在擅自行動!」曲江河一下子火了,提高了嗓門兒。
「不查清我咋辦結案手續?這些天我一直找你彙報,也想通過領導澄清幾個問題。」卓越沒了平日的謙恭,一副公事公辦的味道。
「卓越,你可千萬不要耍小聰明!我警告過你:趙明亮和這個大猇峪案子連著,脈絡看不清不能下手,你咋不知深淺呢?!」
「過去叫人蒙了,確實不知道這水深水淺。」卓越一步不讓,「趙明亮一家不是死於一般的交通事故,這背後必有陰謀。只有順藤摸瓜,才能查到背後到底掩蓋著什麼東西。」
「這麼說,你已經搞到了背後的東西?」曲江河吃驚地追問。
「差不多。」
「你的證據呢?!」
「會拿到的。」袖珍警察顯得頗為自信。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情嗎?」
「那起透水事故。」
「什麼?你在查大猇峪的透水?!」
曲江河的臉色頓時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說,是誰批准你這樣做的?!」
「是你——還有你教過的偵查原則。」卓越霎時認真起來,「這也是我一直要找你的原因,非常想通過老師弄清幾個問題。」
「好哇。」曲江河向他投來極銳利的一瞥。
「趙明亮為啥有你的保密電話?你能告訴我嗎?」
「這很重要嗎?」
「當然,因為直到臨死前他的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在此之前,他還曾給你打過兩次電話,後來,他死了。」
「卓越,在背後查我的腳後跟兒?!私自偵查你的上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正因為如此,我才打算找你當面質疑;正是由於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不弄清這些事兒我才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說實在的,是警察的良心告訴我這樣乾的。」
見卓越擺出了攤牌的架勢,曲江河調了一下坐姿,面對面朝著卓越。
「讓你睡不著覺的事情可以說說嗎?」
「當然。你這臺車是誰送的?來路正嗎?」
「所有權是金島區政府的,借給局裡使用,車子手續齊全,難道這還有啥問題嗎?」曲江河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那車發出了公牛一般的叫聲。
「我瞭解到,除了你這臺悍馬,巨輪集團還有一臺,加上三臺藍鳥王,一共是五臺走私拼裝車,而這藍鳥車又和巨宏奇、趙明亮有關,你又怎麼解釋?」
「你的論文我給過滿分,可這次給你打零蛋!你的邏輯思維,已經到了荒謬的程度。照此推理,嚴局長和孟船生是吃一個母親的奶長大的,他們就一定相互勾結嗎?」
「請你不要偷換概念。這裡當然有內在的邏輯,興師動眾去抓邱社會,有意讓巨宏奇喊上趙明亮,明擺著賊喊捉賊,不撲空才算怪事!」
「嘿嘿……哈哈哈。」曲江河仰面大笑,轉而問道,「那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你說過,法律只看行為結果,孟船生是一個典型的黑社會性質組織,你自己可以對號嘛。」
「卓越你記住,法律只相信證據,沒有證據,你所說的這一切都將是有罪推定!」曲江河用錐子似的目光盯死了對方。
「所以我在完善證據。也在克服自己的軟弱,因為現實生活太嚴酷了,連我崇拜的人也守不住自己的氣節。我也知道,時下要保住警察的榮譽是太困難了,香車、美人、金條的魅力太強大了,它可以摧毀一個警察應該堅守的一切美好信念!」卓越終於把憋在內心的話全部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