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寒流來了,省委會議室的玻璃出現了一層厚厚的水蒸氣,像是裝上了毛玻璃一樣,外邊的一切顯得模糊混沌。
嚴鴿今天被通知來參加省委書記辦公會議。她注意到,參加會議的人不多,加上她和加毅飛,一共只有六七個。會議由省委書記隆萬民主持。兩邊坐著省長和主管組織、政法的副書記,會議記錄也由省委秘書長親自擔任。足見這是高層核心的一次重要會議。
隆萬民屬於那種沉穩持重型的人,目光柔和,臉上慣常掛著含蓄的笑,具有學者風範。可他今天神情嚴肅。見大家坐定,隆萬民開門見山地說:
「中央政法委嚴打整治督導組的忠良同志,昨天通報了他們調查走訪的情況,建議省委先行研究解決的措施,我們就先聽一聽政法委前段調查掌握的情況。毅飛,嚴鴿,你們誰說?」加毅飛便向嚴鴿點了點頭。
嚴鴿沒有拿本子,她一口氣把大猇峪血案、邱社會入警和趙明亮問題以及黃金的無序開採造成的環境汙染、農田被侵佔的情況作了扼要說明,並且提出了下步工作的初步建議。
隆萬民聽完,突然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在會議室前面的山水畫處踱步。就在這時,他的秘書走進來,告訴他有北京的紅機專線電話請他接聽。隆萬民很快地離開了會議室。
20分鐘之後,隆萬民重新入席,他的手中拿著一份電話記錄。隆萬民表情凝重地向與會者傳達電話記錄:
朗朗乾坤,人民政府治下,竟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問題,令人匪夷所思。試問,這裡究竟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請萬民同志從速組織徹查,打黑肅吏,以正綱紀。
隆萬民語氣低沉緩慢:「中央首長的批評是中肯的,首先是我的工作失察、守土失責啊!」
「剛才聽了嚴鴿同志的彙報,說實在話,我的心都在顫抖。同志們,用老百姓的話講,是金島還沒解放,叫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啊。聽說忠良同志向首長彙報工作時,竟然失聲痛哭。為什麼這些事發生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我們卻聽不到這種聲音呢?」
「那個老上訪叫什麼來著?對,‘老天爺’!人大周副主任向我談起過他,我還要抽時間和他聊聊,專門聽一聽他的罵聲。他的綽號起得好哇,老天爺是誰?就是上帝嘛!你一旦聽不到真實的聲音,不再代表老百姓的利益,老天爺就會發雷霆之怒給我們敲警鐘啊,這是上帝之口啊,同志們!」
隆萬民很激動,這種激情和率直,是嚴鴿在以往聽他正襟危坐做報告時從未見過的。
「經過20年改革開放的洗禮,老百姓的民主法治意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他們不允許黑惡勢力胡作非為,更不允許黨的幹部腐化墮落。他們會用各種渠道和手段反映自己的意願。如果我們再不把這些反映作為第一訊號,保不齊什麼時候這張上帝之口就會變成上帝之手。我這樣說,絕不是聳人聽聞!」隆萬民說著,開始坐了下來,把雙手叉開按在桌子上。
「金島問題的實質是什麼?表面看是黑惡勢力猖獗,其實是吏治腐敗問題。有人說,我們的國家機器是強大的,沒有哪個犯罪組織敢明火執仗和人民對抗。對,但這是從宏觀上講的。可從金島這個小社會里,究竟是誰在那裡控制了權力?」
「最近立法機關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進行了解釋。」政法委書記加毅飛插話道,「它的特徵就是能夠對一個地區或行業領域形成非法控制。他們有組織,有經濟實力,有暴力和威脅手段,關鍵是有保護傘,所以能夠滲透到社會的各個領域,絕不同於一般的結夥犯罪,是一種犯罪組織社會化的形式……」
「是啊,老百姓看得最準。」隆萬民點頭道,「黑惡勢力就是被腐敗分子養大的,這些人就是拿錢來買權,再用權賺更多的錢,發展下去,就是義大利的黑手黨和舊上海的黃金榮,可怕呀,同志們。」
剛從中央黨校結束學習回來的同釗副書記接過了話頭道:「中央提出科學發展觀是非常及時的,這些年金島的經濟上去了,可社會風氣卻下來了,環境被汙染了,犯罪問題增多了,這種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高速度是值得我們反思的。」
「不錯,」隆萬民的眉頭仍未舒展,「如果不是這些問題的暴露,我們還會為表面的gdp數字而陶醉,這涉及一個要啥樣的高速度,或者叫為了誰的高速度。」
他走到嚴鴿的面前,「我們的老百姓太好了,就像這滄海大地上的青草,只要有陽光雨露就欣欣向榮啊,可連大地都沒有了,還能活下去嗎?我們要帶著感情去看待金島的問題,這絕不是公安機關一家要解決的治安問題,而是一個鞏固政權的大問題。」
隆萬民呷了口水,把行光投向主管政法的副書記同釗和加毅飛,「要充分考慮到這場鬥爭的複雜性,對揭露出的問題要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誰,也不管是屬於誰的問題——包括群眾多次反映的六年前那場透水事故,我們都要有勇氣面對。正因為如此,金島的整治要納入省委工作的議事日程。遇到重大情況,書記辦公會議要聽取彙報,遇有緊急情況,你們可以向我直接報告。」
接下來,其它副書記分別講了意見,會議決定成立金島治安和礦山秩序整頓治理工作組,由省市政法委組織協調,抽調公檢法、紀檢監察以及國土資源、礦山管理等部門人員立即投入工作。
散會的時候,加毅飛單獨留下了嚴鴿,問了一下局裡的情況,然後從檔案袋裡抽出了一封信交給了她。嚴鴿發現信封是滄海市公安局的公函信箋,上面未貼郵票,看來是直接送到加書記手中的。她開啟信封,發現是一封用電腦列印的舉報信,兩行粗體字的題目赫然入目:
警惕,黑惡勢力保護傘
嚴防,公安內部出奸細
舉報的物件是曲江河,只見上面寫著:
滄海打黑黑霧重重:為什麼海灘疑屍案擱淺?為什麼抓捕邱社會被引入歧途?為什麼趙明亮全家突遭車禍卻按兵不動?為什麼金島黑惡勢力能猖獗坐大?是誰在保護他們?他們究竟在掩蓋什麼?這些問題現在已經有了答案:主管局長曲江河不但上了賊船,而且倒在了美女的懷抱,同時涉嫌參與走私五臺機動車輛;並且踢攤子,撂挑子,給新任局長出難題。望領導採取果斷措施,迅速查證。
中央打黑除惡的號令已發出,金島不能成為死角,我們對此將拭目以待!
署名是:知情民警。
嚴鴿看完將信交還加毅飛說:「關於類似內容的信件,我和副政委晉川也曾收到過。我對曲江河以前還是比較瞭解的,可能是這幾年發生了變化。請組織上允許我先和他進行一次戒勉談話,如果確有問題,再清紀檢或檢察部門介入查證,您看行不行?」
加書記說:「這樣更穩妥,滄海市的情況很複雜,這封信就由你帶回去處理,我先不作批覆。」
32
在卓越看來,曲江河已經不可救藥。他決定把掌握的一切向嚴鴿彙報,但梅雪的提醒又使他猶豫,思忖再三,覺得只有拿出鐵的證據來,才能和嚴鴿見面。那天和曲江河不歡而散之後,他騎了摩托匆匆向黑海白鯊飯店趕來。
按約定時間,他要見一個重要的線人,而且對方已經拿到了他最關心的東西,急著要向他報告。這個人就是六年前他在大猇峪械鬥中冒死救出的柯松山。
當年,919坑口的礦脈分屬柯松山與赫連山兩頭開採,礦脈下方孟船生的鑫發金礦又插了進來,成了那種極易發生險情的「樓上樓」越層開採。那天,柯松山手下領工陸忍剛挖到了罕見的狗頭金,柯松山嚴令礦工們保密,每人發給五千元獎金,換人不停機地日夜掘進,不想與赫連山那邊的坑門打透了氣,雙方各調人馬增援,爭搶礦石,孟船生聞訊,派邱社會趕來,冒充赫連山的人砍倒了陸忍剛,引發了雙方大規模的械鬥,等派出所所長卓越趕到時,柯松山已被對方施放的辣椒毒氣嗆得昏死過去,是卓越把他從坑道里背了出來,才撿回了一條命。
此後的一段時間,卓越瞭解到他已身患賭癮不可自拔,見了牌桌走不動,聽見色子響就手心發癢,賭得老婆棄他而去,股民撤股。一次聚會賭博,卓越拘留了他,而後苦口婆心勸他痛改前非,又幫他從孃家接回了妻子,人心都是肉長的,柯松山感激小個子警察不僅救了他的命,還救了他的魂,使他懂得了應該怎麼活在這個世上,並由此成了卓越的線人。
黑海白鯊大酒店坐落在金島濱海大道一側,與巨輪集團的大船遙遙相對,相隔僅數百米。
卓越提前進了二樓的預定房間,趁此時間透過視窗懸掛的竹簾打量著整個酒店的裝飾。這個酒店的色調特殊,只有黑白兩種顏色:通道兩邊都是白牆黑門的農舍小院,擺些石磨農具,鬥斛內是黑糧白米,所有大堂的領班和服務員都穿黑白相間的服飾。包括座椅和檯布各類器皿非黑即白,眼前的黑色大漆面方桌上正中鑲嵌白巖板面山水圖,桌面上擺著黑白兩盒圍棋子,就連籠養的兩隻八哥,一隻晶瑩如玉,一隻凝似漆炭。包間的門扇上也是陰陽太極圖,門楣上書寫著「黑白之間」四字。
卓越知道,這裡的店主叫龐克利,生意做得紅火,還特會來事兒。幾年前,自己當派出所所長時,他還贊助過所裡搞基本建設。據掌握,這龐克利又和巨輪集團搭上了關係,新近又聘了記者夏中天做顧問,不知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左等右等一壺茶已快見底,可這柯松山連個影子也不見,卓越不禁焦躁起來,心想這小子肯定是賭癮發作,陷在哪個財窟中出不來了。
這一次卓越實實在在是錯怪了柯松山。
柯松山上回輸了919坑口,又傷了腿,著實心痛了一番,可他覺得值。因為他柯松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更是個要重新活出個模樣的人。
就在那天的賭場上,他認出了當年砍殺陸忍剛的兇手!
六年前的血案他記得一清二楚,就在與赫連山坑口打通的時候,一個蒙面壯漢躥過來,一把扼住了陸忍剛的喉嚨,這個陸忍剛身材魁梧,綽號「大熊」,一翻手把壯漢摔了個大馬趴,扭轉身子要走,倒地的蒙面漢子就地一滾,突然從腰間抖出一把薄片刀來,柯松山認得那刀叫「青龍帶」,是可以平時纏在腰間做板帶的,此時變成了一件明晃晃的兇器,幾乎是在同時,持刀人已撲向大熊,隨著一聲操孃的惡罵,青龍帶從大熊後肩處斜砍下去,這一手叫「仙鶴落」。大熊沒提防,在坑道中走了十幾步遠,陡然倒下,一腔鮮血迸濺在礦渣上。
事後他才知道,兇手就是邱社會,殺害大熊目的是為了挑起他和赫連山的惡鬥。興許這一幕給柯松山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特別是伴隨著刀光的那聲叫罵,不知道在他耳畔迴響多少次,以至於那天赫胖子亮出了腰間的炸藥時,身後有人罵出那句相同的髒話時,柯松山忍不住回頭,驚愕地發現這句粗野的土話竟出自那位澳門溫先生之口。一剎那間,柯松山明白了,溫先生就是被公安局通緝的假警察邱社會!儘管他整了容,撇著半生不熟的港臺話,可這句只有當地人使用的罵人口頭禪還是讓他露了馬腳。
現在,他急著要把這個發現當面報告卓越。除此而外,還有另一樁更大的秘密,是從咬子口中得來的。
十幾天前,遍體鱗傷的咬子向他哭訴孟船生卸磨殺驢,為了收買羅海把他一腳蹬開,現在變得無家可歸,只有投靠他柯松山。賭場慘敗之後,也是咬子突發善心把他扶回家的。
柯松山開始對咬子心存戒備,怕他有詐,急得咬子扒開了衣褲,亮出了脖子和腿上的傷痕,只差沒有脫去褲衩子。咬子還告訴他,那年大猇峪打透了破碎帶,大水像灌老鼠洞淹了鑫發金礦的幾層礦洞,除了一個礦工死裡逃生跑了出來,幾十個人全悶在了裡頭,逃出來的人現在還活著,隱藏的地點只有他知道。柯松山聽人說起過這件事:當初逃出來的這個人被邱社會掂著青龍帶追殺過,後來生死不明。
透水礦難的事他向卓越通了氣,對方吩咐他,要繼續和咬子保持聯絡,最好是能通過咬子摸到這個人的下落,而後再決定下步的行動。
就在柯松山起身要出門的時候,外邊有人敲門,他連忙讓妻子去開門。進來的恰是咬子,只見他一手拎著兩瓶五糧液,另一隻手提著柯松山愛吃的雞爪醬肉,臉上堆著笑。柯松山連忙讓座,吩咐妻子拿來酒杯,又端上了幾盤菜。
這時候,柯松山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卓越的,他揹著咬子悄悄說了幾句後,然後故意裝作在接狐朋狗友的電話,大聲喊叫:「奶奶的,屙屎屙到井裡,我才不跟狗摽氣,你放心,這叫千金散盡還回來,一個坑口對你兄弟來說算個毬!」他關了手機,對著咬子舉起了酒杯:「咬子兄弟,咱們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喝涼水,乾杯!」
咬子咧開大嘴把酒灌進了肚子,又給柯松山斟滿了端過去,「俺就佩服你老哥兒的血性,天下少見。可不是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最後誰輸誰贏還沒一定呢。」
「留個毬,青山早到人家手裡啦,燒個屁柴,就剩心裡這口氣了。喝,喝乾!」柯松山手抬杯空,連連和咬子碰杯,又把大杯子端過來,兩人又各倒滿了。咬子裝作喝醉了,把酒杯端起來,舔了一點兒便把酒灑在了地上,向柯松山蹺起了一個小拇指,輕蔑地晃著腦袋,嘿嘿冷笑著。
「你看我笑話兒,你他媽瞧不起我柯松山?!」柯松山有了醉意。
「你說對了,我當是你柯松山還算個尿性人物,誰知道讓人家一悶棍就打趴下了。我看你是怕了那廝,贏得起,輸不起,一輩子最多是個賭徒,真正的賭王是人家赫連山,敢拿自己腦袋當球踢,過種!」咬子知道柯松山就怕人家說他膽小,便借酒勁兒激他。
「我操赫連山他祖宗,我怕他個鳥?!」柯松山果然扯著喉嚨罵起來,「富的怕窮的,窮的怕不要命的,我怕什麼,窮光蛋一個,輸的只剩下老婆孩子和這座房子了,這金島有他無我,有我無他,早晚我要出了這口惡氣!」柯松山說完,將手中的酒瓶摜在地上,碎玻璃四濺開來。咬子的視線隨即掃了一下牆角地面,只見室內一張床鋪下放著不少散裝的雷管和引信,不禁打起了主意。
「松哥,你兄弟就愛打抱不平,有你這句話,我隨時奉陪,赫連山這廝也忒欺負人了。」說著把半杯酒乾了,又滿上了一大杯,雙手捧著端到對方臉前。
「哥,你兄弟如今鐵了心想跟你幹,要瞧得起俺,就乾了這杯!」
「是孟老闆叫你拿我尋開心吧,他能捨了你這鐵桿兒?」柯松山搖頭微微一笑,示意咬子坐下。可對方保持著敬酒的架勢,一張臉漲得血紅。
「松哥,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不信兄弟,就差俺掏出心窩子叫你看了。」咬子動了情,淚水在大眼眶子裡汪著,「姓孟的得罪人太多,大船早晚得出事,赫連山那邊又是我的死對頭,你要是再不幫俺,俺也就沒有活路了
「坐下喝酒,咬子兄弟,」柯松山有意試他,裝出一副可憐相,「你太高看我了,坑口輸了,錢賭得屌蛋精光,我還能有多大能耐啊?」邊說邊撲稜著腦袋。
「好,算我咬子眼瞎錯看了人!」邱建設砰的一聲把杯子蹾在桌上,抽身就走,臨到門口轉回頭指定了柯松山的鼻子罵道,「俺本以為你姓柯的是個站著尿泡的主兒,原來也是個熊包。俺本想把這透水的事兒端給你,叫你在公安局撐個大面子,看起來只有叫俺冒死去找姓卓的了!」
見咬子邁腿要走,柯松山端著酒杯攔在了門口,「這可是塌天的大事兒,咬子,光憑嘴嗡公安局還不把咱當騙子辦了?!」
「你要是還有種,就跟俺上一趟小魚壩,找那個礦工,咱也來個黑籽紅瓤,看你咬子兄弟說的是真是假——俺可是懂得啥是立功啥叫贖罪,能把孟船生跟赫連山一鍋端,也算擇清了俺自己。」咬子悻悻地接過了酒杯,沒了走的意思。
「好!」柯松山端起杯和咬子碰響了,咬了咬牙說:「反正也是窮光蛋一個了,要血一小盆,要骨頭一小堆兒,咱再賭一把,也出口惡氣——」
柯松山搖晃著和咬子喝乾了杯中酒,又拉著對方要喝一個啤酒套白酒的「深水炸彈」,喊老婆拿水果來解酒。柯松山的老婆早就惱著丈夫,端著一盤子蘋果上來,沒好氣地蹾在桌子上。那蘋果又大又紅,沒有切。柯松山見狀又罵了起來:
「你腦子長到腳後跟上連皮帶把兒囫圇個兒上,這不是損我咬子兄弟嗎?」
咬子忙介面說:「瞎講究個毬啊,嫂子已經洗了,就吃唄。」他上去抓了一個就咬,這不咬則已,一咬直酸得他咧開了大嘴。原來這蘋果表皮雖紅,內裡極酸,柯松山一下牙也罵了起來,他就手把咬子手裡的蘋果一把搶過來,都砸在妻子身上,妻子實在忍無可忍,就上來和柯松山撕扯對罵。咬子見狀一個勁兒勸解,柯妻一跺腳,哭著走了。
這一鬧,柯松山覺得有點兒天旋地轉,哇的一聲,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咬子忙把他扶到了裡屋床上,幫著捶背醒酒,見對方已酩酊大醉,順手從床下拿了件什麼東西掖在腰裡,匆匆地離開了。
俗話說,刀尖兒總是雙面刃。粗心的柯松山這時出了一個要命的失誤,這失誤日後鑄成了一場悲劇。他哪裡知道,就在自己按卓越的安排依計行事時,一張無形的網也撒在了他的頭頂。咬子今天完全是有備而來,按船生的吩咐,他最近一直和這個賭徒打得火熱,兩人吃喝不論,整日廝混在一起,前不久,咬子還從柯松山家借了些私存的炸藥。這一次,他又沒有空手。
柯松山沒注意咬子拿走了東西,聽咬子走遠,就起身撥打卓越的手機。剛才的這一幕,是卓越電話裡交代的,要他一定要取下咬子吃東西時咬過的食物。他拾起地上咬子吃過的蘋果,用紙包嚴實了,放在一個紙盒子裡邊。
此時,卓越仍在黑海白鯊的套間等候。接了柯松山的電話,他調整了計劃,叮囑對方今晚就不要來碰面了,可讓妻子把取到的東西送來,因為這裡有急用。
原來,剛才梅雪有事找他,電話裡掩飾不住興奮。她和方傑在死去的女孩兒乳房上發現的痕跡已確定是咬痕,聯絡陳春鳳身上的傷痕,她懷疑這是咬子所為,但缺乏證據。因此,要卓越設法提取咬子的牙模。
「這個忙我幫,不知有何賞賜?」他跟梅雪貧嘴道。
「賞你一個下勾拳加連環腿的套餐。」梅雪笑了,又嗔道,「甭開玩笑,我這兒等著急用。」
「超不過今晚,對,十二點之前。」
……海關的大鐘敲響十一點時,一個女服務員提來一個禮盒子,說是一位女士讓她送上來的。他知道這女士是柯松山的妻子。沒有片刻停留,卓越登車返回分局。
路上,卓越頗為振奮:幾件核心證據連同礦井下最隱蔽的內幕都即將被揭開,只需得到局長的批准,破案將指日可待了。回到辦公室,他剛要把禮盒開啟,猛然間,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他抓起電話,原來是分局政委歐陽光打來的,讓他到分局來一趟。卓越急忙把禮盒裝好,放進物證櫃裡,急匆匆趕到政委那兒去。
歐陽光平時很欣賞卓越,兩人私交不錯,常和卓越聊聊局裡的事。卓越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一樓歐政委的辦公室,只見他正和兩個穿檢察制服的人談話。其中一箇中年人他是熟悉的,因辦案經常打交道,卓越知道他叫孫啟明,是反貪局的副局長。歐陽政委正在向對方交涉著什麼,見卓越進來,簡要作了介紹後對卓越說:「這兩位同志要找你核實一些問題,你隨他們去一趟,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
卓越聽出了話音,看到歐陽政委表情有些異樣,便向孫啟明發問:「落實啥事兒?我們寒局長知道嗎?」
歐陽說:「是寒森同志給我打的電話,他正在區裡開會,讓我和你聯絡,你就跟他們去一趟,相信檢察院的同志會依法辦事的。」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不可以。」孫啟明馬上按住了桌上的電話,「你的手機還要暫時存在你們政委這裡。」
卓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告訴歐陽政委,梅雪急用的東西放在了物證櫃裡,需要馬上通知讓她來取。
區檢察院和公安分局僅一牆之隔,來到檢察院反貪局,孫啟明才給他亮出刑事拘留證,拘留依據是涉嫌貪汙、挪用公款罪。卓越看著白紙黑字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呆愣了好半天。孫啟明催著他簽字,他反問道:「為什麼你們不在公安局宣佈?」孫啟明冷冷地說:「卓越,這完全是給你留面子,希望你配合我們。」
當晚,梅雪苦等了卓越一個通宵,她打手機,老是無人接聽。這倒不是歐陽政委的疏忽,倒是出於他公事公辦的原則。因為他清楚卓越與梅雪的個人關係,不便和她馬上聯絡。
33
一賭定乾坤,赫連山拱手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919坑口,大獲全勝。現在他正躺在金島一家星級酒店的溫泉池中,泡著藥液療傷。池中霧氣騰騰,從光滑的頂壁上掉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滴在水中,使他睡意朦朧。六年前為爭奪坑口的血腥場面像電影回放的鏡頭出現在他的面前。
……廝殺中,他被圍在了核心。羅海帶著護礦保安趕來,拼死救出了自己,但羅海的左腿卻被一塊崩裂的巨石砸斷。赫連山怒火中燒,指揮手下燃燒輪胎和辣椒麵,這才把對方的火力壓下去。就在這時,隨著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礦內突然透出齊腰的水,他以為是柯松山搞的鬼,慌忙率人撤出了洞子,發現對方也已水漫金山。他很快得知是孟船生在地下越層開採,惹出了這塌天大禍。依他和柯松山洞子進水的深淺看,鑫發公司下井的民工一個也逃不出來。果然,此後的孟船生慌了神兒,頭一回向他說了軟話,拿了大把的錢請他吃酒。赫連山是粗中有細的明白人,錢照收不誤,但原封不動,一來落個人情,二來攥個把柄,可以隨時拿出來跟孟船生叫板。這也是多年來孟船生對自己遇事讓三分的原由。真是該死不能活,該瞎看不著。誰也不會料到,這919坑口歷經周折今天終於姓了赫……
羅海匆匆進來,俯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像兜頭澆了盆涼水,浸泡在溫水中的他一陣顫抖,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羅海是得了重要訊息專程從巨輪集團趕來的,他告沂赫連山:金島派出所所長馬曉廬不知從什麼地方獲知的訊息,經寒森批准,要來調查他跟柯松山賭博的事情。
赫連山沉吟片刻說:「這件事還得請姓孟的出面擺平,咱現在接了919坑口,當然要請請客,可不能叫別人挑了理。」羅海說:「宴席好擺客難請,你還是先和船生通通話,看這個客咋個請法。」
羅海是六年多前從四川來到金島的,為的是找尋他多年外出打工的兄弟。不料一來礦山就被公安分局扣留了。原來他的相貌與一個正在通緝的要犯酷似,等確認是誤抓後,辦案人員又以他未辦暫住證按流竄犯罪嫌疑人要拘留他。是赫連山出面具結,交了罰款才算了事。就此,羅海恨透了警察。之後,他先是在赫連山礦上搞礦石加工,以後護礦。他武功好,為人義氣,深得赫連山的信任,也使得邱社會兄弟很難再越界開採。孟船生認識羅海以後,多次將羅海邀到巨輪集團,幫他治腿,又介紹陳春鳳和他認識並且成了婚。而後利用赫連山的多疑,離間他和羅海的關係。赫連山佯裝糊塗,私下裡密告羅海,要他乘機進出大船,做個內線,也好得一個靈通的資訊。
赫連山爬出溫泉池,接過羅海遞來的浴袍圍在身上,用手機撥響了孟船生的電話,只聽船生那邊笑著說:「不能讓你連山請客,是我來祝賀,要喝酒,也得到我這大船上設宴,地點就在小凡爾賽宮,你說請誰,我保證叫到。」這孟船生好像是猜準了赫連山的心事,由不得他半點推辭,便把時間確定在次日晚間。
巨輪號小凡爾賽宮這天晚上燈火輝煌,屋頂的水晶吊燈和四壁的枝形燭臺一齊打亮,與環繞大廳的鏡子交相輝映,像點亮了千萬張燈盞,令人眼花繚亂。頭戴著圓頂金邊小帽的薩克斯樂隊,吹奏起《回家》的悅耳樂曲。赫連山一踏進門檻,就被儀態萬方的女模特迎上來,身後的兩個保鏢被禮貌地讓進了一邊的客廳。偌大的房間內設有一張巨形圓桌,光亮剔透的旋轉玻璃盤上放置著一叢鮮花,亮閃閃的銀質餐具擺在紅色的餐巾上。
坐在一側沙發席的孟船生起身,滿面春風地向赫連山介紹著提前到來的客人,其中有公安分局局長寒森和剛剛提任公安分局局長助理的馬曉廬。赫連山哪裡見過這種場面,霎時間覺得自己矮小了許多,心中生出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忙不迭地鞠躬彎腰。
「連山,今天可是我替老兄請客,能讓寒局長大駕光臨,可見你赫董事長的面子不小哇。」
「不敢不敢,完全是您孟董事長的面子,我是個粗人,嚇死我也不敢勞寒局長和馬所長的大駕,不,是馬助理。各位領導能來,是俺們的福分,是福分哩。」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香菸,畢恭畢敬地送到寒森局長面前,對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仰起頭說道:
「公安局就是要關注改革,為金島的經濟發展保駕護航。要不然,我們也不便到這裡來和你們民營企業家坐在一起,免得人們說三道四的。」
寒森說話時面部沒有表情,使人有一種壓迫感,坐在旁邊的馬曉廬背對著燈光,一雙陰鷙的眼睛始終盯著他。赫連山雖然一時還鬧不明白寒森所說的改革、護航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可他分明聽清楚了這話中的玄機。就衝他與柯松山那天的豪賭,搞個治安處罰追究個賭博罪是易如反掌的,更不要說過去他所欠的老賬。想到這裡他不禁心驚肉跳,立刻懷疑到這是孟船生設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