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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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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親熱地拍著肩膀說:「連山老兄,寒局長和馬助理來,是咱企業界朋友的吉星高照。有他們在,咱們才有了安全感。當然,咱也不能給他們找麻煩,這才叫夠朋友。一句話,和公安局的領導在一起,就會明白哪些事該幹,哪些事不該幹;哪些事合法,哪些事不合法。馬助理,不知道我這話對不對頭?」

「孟董事長說得有道理,警察是執法的,可也是通情達理的,只要在法律的範圍內,又有利於經濟發展的事,我們當然要支援,甚至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要是扭著勁兒上杆子,明明犯法的事兒卻要一條路走到黑,那公安局可不是民政局、糧食局。」馬曉廬這話明白不過是在敲打自己,赫連山心裡罵娘,可表面上卻一個勁兒點頭,只把半個屁股坐在沙發邊沿上,坐也不敢坐踏實了。

在赫連山眼裡,世界上就分為兩類人:一種是見了他怕得發抖的人;再一種是他見了嚇得發抖的人。眼前這個馬曉廬就屬於後者。不要看對方個子乾瘦不起眼,可穿了警服他就是捕鼠的貓,六年前大猇峪械鬥案件就是他帶著刑警查的,這小子問人像扒皮抽筋,辦案子刁鑽古怪,幾天就取齊了材料,刑拘了自己。可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案子後來就懸了起來,取保候審之後,赫連山一直心裡發毛,就像脖子上懸著一把鋼刀,不知什麼時候會砍下來。今天這陣勢,想必是把過去的事兒抖摟出來算總賬。

這時還是孟船生給他解了圍,「馬助理的意見很正確,既是教育鞭策,又是在徵求咱們的意見,既是這樣,還有件事情喝酒前需要請示一下,今晚是不是把政府和礦管局的領導也請一下?」

寒局長看了一下手錶說:「我不便表態,這個時候臨時請他們,又沒有提前打招呼,恐怕不妥吧。」孟船生淡淡一笑說:「現在搞市場經濟,領導們的思想觀念都轉變了,企業家在他們心目中成了上帝,有求必應哩。宏奇曾經對我說,我們打個噴嚏他那裡就會感冒,區裡的幾家大企業就是他的心肝兒寶貝。對吃頓飯的小小請求,他不會不滿足。你說呢,連山老兄,今天你是東道,我只是陪客啊。」

赫連山已被眼前這陣勢弄得糊糊塗塗,不知所措,連聲附和著說:「董事長說得對,按董事長說的辦。」心裡卻在嘀咕:耍啥大盤菜,吹啥牛屄,這個時候還能把區長局長請來,除非你有日天的本事。

孟船生把赫連山的神情看在眼裡,欠身說:「連山老兄,聽說你豪賭善賭,今天能不能和我賭一把,咱做守法公民,不賭現鈔、黃金,就賭一個信用。我輸了,今後咱倆的合作專案,你佔51%的股份;你輸了,就認你兄弟說話算話就行。」說完站起身拍了三下巴掌,「咱們現場表演,兩位領導只要在滄海市內,10分鐘之內一定會趕來大船,沙金,你來掛電話!」

二佬沙金首先撥通了黃金漢,又要通了巨宏奇,說孟董事長有事請他們來一趟大船。巨宏奇此時正駛出市區,正在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聽到後讓秘書回話,說他馬上折返金島;黃金漢正在陪市礦管部門的人吃飯,也應允立刻趕到。

不到10分鐘,巨宏奇區長和黃金漢局長一前一後進了小凡爾賽宮,坐在沙發上的人們齊聲鼓掌,巨宏奇和黃金漢以為是在專門歡迎他們,便也和大家一一握手。

寒暄過後,賓主入席就座。巨宏奇居中,寒森和黃金漢分列左右,孟船生和赫連山在兩邊坐陪。一時觥籌交錯,推杯問盞,席間氣氛漸漸熱鬧起來。赫連山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以為孟船生只是讓他喝酒,因此用大杯子一人敬了一杯,頓時覺得耳鬂燥熱。只聽這時孟船生說道:

「今天在這裡喝酒,是私事,又是公事,各位領導都是百忙之中趕到這裡來的,特別是巨區長最講求給企業辦實事,經常深入一線現場辦公。有件事情要向巨區長和各位領導彙報,十分想聽聽領導的指示,以使我和連山兄弟開辦的企業既符合國家政策,又能做大做強。」

服務員這時上來撤去了餐具,淨了桌面,泡上了碧螺春香茶。孟船生繼續說:「最近,大猇峪919坑口一號脈段開採權有些變化,原開採方柯松山把採礦手續轉讓給了赫連山。礦管局在辦手續中提出了異議,公安上也在調查有沒有非法越界開採的問題。我想給各位領導當面說明的是,這個問題是不存在的,因為在大猇峪1.5平方公里的採礦範圍內,我們都有合法手續。」

孟船生說話時,沙金早把一張標註著大猇峪礦脈的方點陣圖攤在桌子上,上面清晰地標明該區域東西南北的四至界線,還有密密麻麻的地質等高線和水文資料等,其中包括919一號二號脈段在內的九個坑口。

赫連山湊近了偷眼一看,心中大吃了一驚。因為他清楚記得,孟船生在大猇峪原來的開採範圍只有兩個坑口,不足0.04平方公里,如今竟像蠶吃桑葉一樣把整個山峪的脈線全部囊括了。這小子實在太鬼了,他搞採礦從來不平向掘進,而是像老鼠挖洞一樣深挖斜掏,每次打透邊界,他就申辦一次擴大開採的手續,因此範圍越挖越大。從圖上來看,北端頂在大猇峪溝門,東端就擴充到大猇峪村頭的新建選場,而西端已經延伸到鯨背崖和那艘大船的下邊。

這時又聽沙金念道:「919坑口,南北向展布,地表出露長2公里,礦段位於礦脈中段,共有兩個礦體:一號礦體為不規則透鏡體,沿走向長32米,上寬下窄,黃金品位為22克/噸;二號礦體為較規則透鏡體……變更後的範圍與其它礦區無重複……」

赫連山聽愣了,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燒,孟船生這小子也忒毒了,怎麼連剛剛列在自己名下的一號脈段也劃在了孟船生的名下?這可是他赫連山從市裡剛辦完的手續呀!可沙金手中拿著的明明是加蓋著地礦局血紅公章的公函,白紙黑字註明出具日期就在七天之前,那一天,恰恰是他和柯松山大賭拼的當天!

赫連山想發作,並且很想衝上去把那張狗屁檔案撕得粉碎,然後再狠狠摔到孟船生臉上。可他一抬眼,正碰上馬曉廬那對毫無表情的目光,便從內心打了個寒噤,張了幾下嘴,像一口吞下了幾十只蒼蠅。

巨宏奇接過檔案,煞有介事地翻看了一下,遞交給黃金漢。黃金漢說這是按照程式稽核的,沒有問題,看來孟董事長的意思是想探討下一步的生產經營的問題。

孟船生一下子站起來,向黃金漢拱了拱手說:「還是黃局長了解我們,一句話就說到了俺們的心坎上,現在大猇峪有經營開採黃金許可證的民營企業就是我和連山兩家,我們想知道這次省裡整頓治理黃金生產秩序的規矩,也好按照上級的精神辦,免得走彎路,你說是不連山老兄?」赫連山點頭,揣摸著孟船生下步又在耍什麼花招。

巨宏奇喝了一口茶,反覆漱了漱口,「根據國家檔案的規定精神,對黃金特殊產品的生產,今後是取締個體,限制集體,發展國企,走股份制的路子。對名為集體、實為個體掛靠在鄉鎮企業的採金單位要實行關閉,導向是與國家黃金企業聯合,實行股份制改造。」

孟船生說:「這個政策我舉雙手贊成,個體開採黃金,為降低成本,濫採、濫挖,沒法子對礦石綜合加工,也不能規模性開採,像919的一號脈已成了貧礦區,要出礦就得搞深層探採,需要大投入。我這裡搞了一個論證報告,請巨區長過目。」

這桌酒宴吃到現在,赫連山總算品出了味道,孟船生是把他和所有的人都裝進了口袋,把大家夥兒扛到他背上,不由得你不走。特別是自己更可憐,給孟船生大大涮了一把不說,最終還被人用繩子綁了,跟著別人共同演出這場賤賣自己的戲。

黃金漢局長扮演的是個戲託,他建議巨輪集團和赫連山搞股份制改造試點,由政府作政策性引導,由一家國企參與。巨宏奇表示同意,對黃金漢說等他從省裡開會回來,打算開一個規範黃金生產的會議,要巨輪集團作一個發言,政府各部門要支援這項改革。寒森局長聽後當即表態,公安工作要為這次黃金生產秩序整頓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支援兩家企業的聯合。黃金漢說依我看,你們莫不如就趁熱打鐵,成立起新的股份制公司,孟船生任董事長,你赫連山就當副董事長,今天就籤意向書,下星期掛牌子我去給你們剪綵。

大家一起鼓掌,巨宏奇說要連夜到省裡報到開會,就提前走了。在黃金漢的撮合下,赫連山捏著鼻子,在沙金草擬的開辦股份制企業的意向書上籤了字,搞了一回不折不扣的城下之盟。

當赫連山帶著保鏢氣急敗壞返回礦山的時候,他思緒紛亂,咒罵著孟船生的祖宗三代:這幾乎把自家性命丟進去換來的東西,不想一頓酒席竟被對方搶走了大半。但他更明白:如果對抗到底就連這一半他也得不到。他又開始罵警察,罵政府,他十分奇怪,這些人怎麼都像木偶一樣受著孟船生的操縱,像自己一樣都成了混蛋。

他越想越氣惱,突然冒上了一種可怕的想法,他下意識地摸出了椅背後的一枝雙杆獵槍,搖下了汽車的窗玻璃。一隻夜行的東西受了車聲的驚擾,伏在前邊的一棵大樹上,樹身很高,樹枝歪七扭八,在暗夜之中像是一個蓬頭披髮的魔怪。他讓司機停了車,悄然扣動了扳機,衝著那隻伏臥的禽鳥開了一槍。隨著一道耀眼的火光,一隻大鳥騰空而起,衝向夜空,他已經聽到了那隻可憐傢伙的中彈聲,料想不到它還能拼死騰飛,並在空中連續拍響翅膀!藉著微弱的星光,他看得清楚了,那是一隻白頭大鷹,飛到最高處時突然跌落下來,垂直摔落在汽車的引擎蓋子上,大片血漬頓時迸濺在車窗上。

34

嚴鴿把從加毅飛那裡帶回的舉報信,連同晉川政委和自己收到的另兩封內容相同的信都放在辦公桌上。除此而外,晉川還轉來一盤錄影帶,他沒有啟封,直接送交了嚴鴿。嚴鴿將帶子送入錄放機,竟是一盤床上男女廝混的鏡頭。由於錄製時光線較暗,畫面模糊不清,她反覆定格回放,發現男人就是曲江河,女的正是她曾見過的盛利婭,衣衫不整,弱風擺柳般躺臥在曲江河的懷中。嚴鴿啪地關了機器,閉上了眼睛,靜靜地呆了足足有十分鐘,而後撥響了曲江河的手機,對方沒有開機。她很快通過定位系統,查到了那臺悍馬車的位置,撥通了無線車載臺。話筒裡傳來了曲江河冰冷陰沉的應答。嚴鴿說,我有急事找你。對方說能不能改日,嚴鴿立即關了手機,不再說話。

夕陽之中,嚴鴿開的奧迪車將悍馬車堵在濱海大道路口。曲江河不得已走下車來,嚴鴿搖下車窗說:「曲江河,你今天就是有塌天的大事,也要跟我走一遭,免得你今後遺憾。」曲江河再也無法推脫,聳聳肩,露出了個不得已遭人挾持的神情,回到了悍馬車上。兩臺車就這樣一前一後來到了市公安局看守所。

市看守所是滄海舊時代的建築,位於新老市區的交界處,一條為修築海堤鋪設的鐵路緊貼著看守所的圍牆伸向遠方。看守所兩扇黑漆大門森嚴地關閉著,雪白的警戒兩字格外醒目,五米高的紅磚大牆上架設著三層電網,荷槍實彈的武警在高高的瞭望崗亭上挺立著。

看守所長沈作善接到門衛通報後忙不迭地迎出門來,還埋怨下屬沒有提前報告。嚴鴿笑笑說,我和曲局長臨時決定檢視一下押犯情況和監所安全。沈作善便在前面引路,帶他們來到入所審查室。這裡是進入看守所收押人員經過的第一個關門,只見一個身材矮小、幹部模樣的人被押進來,正在背向他們接受檢查,先將皮帶、鞋帶、指甲剪兒一類可致自殺的東西扣留,然後脫得只剩內衣。大概是懷疑夾帶可疑物,又讓那人脫去了褲衩,由於對方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和檢查人員在爭執著什麼。

嚴鴿若有所思道:「犯了罪的國家幹部,他們的心理往往非常脆弱,比不了那些打家劫舍的犯罪嫌疑人。因為昨天他們還是有優越社會地位的管理者,今天就成了階下囚,失去了權力、尊嚴和自由,他們的痛苦要大於前者。如果那些腐敗分子都能夠提前到監獄、看守所來看一看,說不定會放棄了犯罪的念頭。」

嚴鴿一番話本是暗含玄機,沈作善不知就裡,似受啟發地說:「這對咱幹警也是一樣,有人說,當警察的,每天都踏在鋼絲繩上,一腳走好踏上英雄路;一腳踏空走進看守所,這不,剛辦手續的這位就是咱金島分局的民警。」

剛才辦入所手續的人已經結束檢查,他的側面正對著審查室視窗。

「卓越?!」嚴鴿和曲江河幾乎同時脫口喊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按嚴鴿本意,今天是想讓曲江河到這裡受受教育,不料竟遇到了這樣的場面。

「是什麼案由?」嚴鴿立刻命令沈作善引路進入監區,一邊問道。

「是貪汙,區反貪局辦的案。」

嚴鴿他們走上監所上方的巡視通道,來到關押卓越的號房。透過放風天井上的網狀金屬罩,他們看到昔日瘦小精幹的那個活潑警察,已把行李放在睡鋪上默默躺下,然後掏出一塊毛巾蒙在臉上,連嘴巴都蓋住了。

「誰管這個號區?」曲江河問。

「是老民警張百姓。」沈作善答道。

「他不是受過處分嗎?」曲江河露出質疑的神色。

「這個監區的看守員病了,讓他臨時代管。」沈作善解釋道。

「怎麼,你認識這個張百姓?」嚴鴿聽得細心,隨口問道。

「豈止是認識?!」曲江河冷冷地欲言又止,但接下去的話沒再說出口。

離開看守所的時候,嚴鴿把車留在了所內,坐上了曲江河那臺悍馬。曲江河說,局長大人,你還準備駕臨何方,讓鄙人繼續聆聽教誨?嚴鴿說,你靠邊兒,我來開,咱也過過好車癮。

兩人換了位置,車輛疾馳向郊外。嚴鴿路上撥通了寒森的電話,詢問卓章越的情況,寒森回答,是區檢察院獨立辦案,臨到採取強制性措施時才和分局打的招呼。嚴鴿厲聲問,一箇中層幹部被刑事拘留,你為什麼不報告?寒森說,已有文字報告送到了市局,是昨天報去的。

悍馬車此時已上了郊外的高速公路,路上車輛寥寥,嚴鴿加大了油門,那臺車如飆馬出廄,快似疾風,窗外的護欄如飛似的後移,車內的感覺仍穩如泰山。曲江河注意到:嚴鴿今天化了淡妝,上身穿了件咖啡色的短腰皮夾克,下穿牛仔褲,駕著寬體大車,柔媚中透著瀟灑。

「江河,好車一輛,哪兒產的?」嚴鴿纖細的手握著特大號的真皮變速器,手感極佳。

「美國軍方九十年代研製的新型陸戰車,6缸300馬力;涉水深度1米,爬坡能力60度,車輪自動升降,是越野吉普的極品。」曲江河如數家珍,像聽別人在誇讚自家的孩子,頓時來了情緒。

「怪不得,還是人家老美的東西。你看這車體寬大,輪胎敦實,連這顯示板都用外露螺絲固定,錶盤上白地黑字透著粗獷,真是一匹鐵甲大悍馬!」

嚴鴿讚歎不已,暗暗把話鋒一轉問道:「我聽說你開著它進了保護區啦,那一定是翻溝越坎,如履平地吧?」

「週末練練槍法,提高一下體能素質,呼吸一下自由空氣,怎麼樣,這也要追究嗎?」曲江河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馬上沉下來。

「保護區禁獵,咱當警察的也不能特殊啊。」嚴鴿緊追不捨。

「大局長官僚了吧,禁獵之後野豬成群結隊糟蹋人畜莊稼,經上級部門批准,可以有組織地獵殺。我是去盡義務,需要再審批嗎?」

「是誰和你一道去的呢?」嚴鴿一不做二不休,繼續追問。

「……」向來精明的曲江河竟有一兩秒鐘的卡殼,很快回答說:「和我新交的女朋友。」

嚴鴿頓覺疑惑,他寧可拉那個女人頂替,也要向她隱瞞另一個挎照相機的男人。這其中必有詭秘。可沒等嚴鴿再問,曲江河便主動以攻為守。

「你還會問到這車的價格吧,我告訴你,車的所有權是金島區政府的,我是借開;如果是審查,我還可以告訴你,這車是組裝車,有指標分配單,但屬於擦邊球,說嚴重一點,就是走私車。要處理呢,你就依法辦。」曲江河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勢。

車上了繞城高速,嚴鴿開啟車窗說:「江河,你是我的老師,應該有雅量嘛。我今天不是和你爭論問題的,而是和你一道去找回點兒東西。」

車行至上坡,這臺悍馬果然非同尋常,不多時,便氣勢軒昂地爬上了金島鯨背崖後邊的小山。從這裡可以鳥瞰金島,俯視大海。此時傍晚的霞光已染紅了兩邊逶迤的遠山,銜山的太陽已經不是那麼耀眼,像溫暖爐火的紅紅灶眼兒,一座筆直的高塔遠遠矗立在漠茫的山野中,那是火葬場的焚屍塔。

嚴鴿和曲江河並肩立在山丘丄,與身後的悍馬在夕陽的餘輝中形成了剪影。

「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帶我們多少次在這裡把執刑後罪犯的屍體監督火化,你曾在這裡朝天鳴槍告慰受害人和犧牲的戰友。你曾說過的一段話,我至今難忘,你說:人的終點在這裡沒有區別,都變成了骨灰和一縷青煙,區別就在於生命的質量和長度:警察的命是金不換;罪犯的命是一杯糞土。警察的生命中沒有白日和夜晚,活了四十歲等於幹了八十年,如果他犧牲倒下,他的生命將永遠不朽……」

曲江河突然爆發了一陣大笑。他眯著眼睛,歪著腦袋看著嚴鴿,那神情好像是在打量天外來客。

「局長大人,都啥年月了?還搞這些痛說革命家史的說教,你不覺得可笑嗎?同樣的話,那個時候說出來很崇高,現在說就很滑稽。就比方你剛才帶我到看守所現身說法,可偏偏裡邊關的是自己的警察——我現在不能保證卓越是冤枉的,但我敢斷定,拘捕他的原因之一是打黑。按我的話講,這叫活該!誰叫你胡踢亂咬?誰叫你向他們宣戰?就你這個頭兒,還沒等你舉槍,早成人家的迴圈靶了。我倒認為看守所這個地方對他挺合適,是個最安全的地方,最起碼不至於中槍倒地,大家也會相安無事。」

「卓越的問題你早就知道,還是和你有關?!」嚴鴿很犀利的目光觀察著曲江河,因為她想起了那封舉報信。

「你去問他嘛,他會告訴你的,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曲江河說著竟來了氣,彷彿那小個子就站在眼前,「你說你充啥英雄好漢?比你老資格的孫加強怎麼樣?下野了;比你塊頭大的鄭周怎麼樣?截癱了;比你精明狡猾十倍的曲江河又能怎麼樣?成了混蛋一個了。你整個一個傻屄青年,不抓你抓誰?你打黑社會,那黨委政府的面子何在?鶯歌燕舞的政績工程何在?給金島抹黑的人不抓,天理不容啊!」

嚴鴿聽出曲江河的話裡有話,而且在含沙射影,便就勢激了他一句道:「我真不知道,當年那個為正義拍桌子瞪眼睛的曲江河上哪裡去了?難道他的良心真叫狗給叼走了不成?!」

「那個人早死啦。」曲江河淡淡一笑說,「沒聽說過吧,有人說,不怕黑社會,就怕社會黑,打黑就是打內部。因為黑的白的攪在一起,沒等你下手,早叫人家翹了。不錯,我的嚴局長,你會說警察的職責是維護法律。可我問你,可誰又來保護警察呢?警察是社會的防彈背心,當背心被洞穿的時候,誰又來修復它呢?你有這個能力嗎?嚴鴿同志!」

曲江河顯得有些疲憊了,他坐下來。嚴鴿也緊挨他坐下。

「說句心裡話,嚴鴿,我累了,苦幹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鬥下去了。不是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嗎?我現在只能盡孝了,做一個床前的孝子,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辭去職務,提前退休,既可以到私人調查公司做個幹探,又可以搞些犯罪學的研究。就此安身立命吧。」

嚴鴿沒有想到曲江河如此消沉,她在盡力剋制自己,想再做最後的努力。這時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他們默默地坐著,望著金島一碧如洗的夜空,蒼穹裡鑲嵌著千萬顆珍珠般燦爛的群星,北斗七星巨大的鐮柄圖案橫過天際,旁邊有兩顆最亮的星星在他們頭頂閃閃爍爍。腳下的大海像疲乏了的旅人般沉睡著,湧動的舒緩波濤像是在均勻地呼吸,發出夢一般的粼粼光斑。遠遠的天際,有閃電從獸脊般的山巒中騰空而起。

「還記得那次車禍嗎?」嚴鴿悄聲問道。

「一切都成了過去,提那些有什麼用?」曲江河知道對方想說什麼,故意不接茬。但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前方不遠的山崖,那裡有一棵奇形怪狀的青岡樹。

嚴鴿在和曲江河交往之前,她和劉玉堂是青梅竹馬的夥伴。兩家老人是父執,劉玉堂的父親早年是國民黨軍醫,曾在抗擊日偽的戰場上救過嚴鴿的父親嚴密。後來,他被嚴密發展為情報人員,成功地策反敵軍舉行戰場起義。解放後,嚴密擔任滄海市公安局首任局長,因對當時在押的這名軍醫提前批准了釋放,受到了降級處分。「文革」中當嚴密又因這樁公案遭受批鬥幾乎喪命時,再次被這位軍醫救治。危難過後嚴密給家人確定了兩件事:一是不準女兒再當警察,二是兩家結親讓嚴鴿嫁給玉堂。老人的專斷似乎不無道理,這不僅在於他與劉玉堂父親是刎頸之交,更在於劉玉堂也是自幼看大的有志俊才。軍醫後來落實政策成為某大醫院副院長,劉玉堂不負父輩的期望,考取美國加州大學,但留學數年之後,竟與嚴鴿斷了音信。嚴鴿斷定他是學成不歸,另有所愛。

就在這段歲月,曲江河進入了嚴鴿的生活,像一團熾熱的火光,驅散了她內心的惆悵。共同的興趣愛好使兩人之間的關係迅速升溫,愛的魔力讓她從中嘗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心靈激盪。她甚至暗自慶幸劉玉堂的出國和曲江河的出現,或許正是一種天意。可就在她與曲江河確定戀愛關係的過程中,劉玉堂卻突然回國。

此時,對女兒戀情一直持保留態度的嚴密已重病在身,聽到劉玉堂回國的訊息,更加堅決地反對女兒嫁給一個警察。但後來造成曲、嚴兩人戀情終結的根本原因還不在此,而在於曲江河本人孤傲自尊的個性上。

那天,他按慣常的時間走進嚴鴿的宿舍,意外發現了一件男士風衣,詫異間,又見嚴鴿和一個陌生男人說笑著從外邊回來,嚴鴿很大方地向他介紹劉玉堂,曲江河用審賊的目光打量了一眼這位從天而降的情敵,連手都沒和對方握一下,點點頭扭身就走,任憑追出來的嚴鴿百般解釋。他斷然認為嚴鴿是把他當做了一個替代物件,欺騙了他的感情。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幾天之後嚴鴿未來上班,託人請假說父親病危,曲江河來到醫院探視,只見劉玉堂父子都在病榻前,彌留之際的嚴密對劉玉堂流露出欣賞的神情;見了曲江河,表現出明顯的冷淡。這對於寒門出身的曲江河,從心理上來說不能不是一次嚴重的挫傷。之後,不管嚴鴿怎麼解釋,曲江河竟連頭也沒有再回。

與此同時,劉玉堂卻抓緊了進攻。他一次次到隊裡來,造成輿論上的既成事實,並且巧妙地利用嚴鴿母親向她施壓,催她明確關係。這一期間,嚴鴿一次次的電話都被曲江河無情地壓下,一次次找他想傾訴衷腸,均被拒之門外。有一天到隊裡上班,曲江河注意到,眼睛紅腫的嚴鴿,終於把滿頭長髮挽成了高高的髮髻,這也是向這個鐵心的男人暗示:自己做了無奈的最後選擇。受到失戀的沉重打擊後,曲江河不久也和亞飛草草結婚。

嚴鴿無法割捨掉這段純真而充滿激情的愛。婚後,和劉玉堂比較,她愈加體會到,曲江河才是她真正的精神依戀。

有一天,她和他有了一次單獨相向的機會。

那天也是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曲江河帶嚴鴿從現場返回途中,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的嚴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曲江河結實的脊背上失聲抽泣起來。曲江河用一隻手摸著她淚痕斑斑的面頰,也淌下了熱淚。就在腳下轉彎的山口,走了神的曲江河迎面發現一輛大車,他急剎車時已經遲了,摩托撞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車子頓時彈了出去,兩個人都摔落在崖畔邊。摩托車滾落山下立即報廢,兩人被掛在眼前這棵從石縫中伸出的樹杈上,人也昏了過去。後來,先甦醒過來的曲江河滿頭是血,跌跌撞撞背起了嚴鴿,相互攙扶著走到了他們現在立腳的地方。

「當時你說了什麼,還記得嗎?」嚴鴿充滿深情地問,並把頭輕輕依靠在曲江河的肩膀上。

曲江河搖搖頭,裝作忘了。

「我可忘不了,你說,你死了不要緊,要是我死了,人們會斷定你曲江河是失戀後的蓄意謀殺。」

曲江河一動不動,整個身體凝固得像座雕像。

「那天晚上,我和玉堂大吵了一架。」嚴鴿把曲江河的手握住,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動情地說,「他罵我把命賣給了公安局,罵你居心不良,我氣得一下子就搬到公安局住了半個月,最後還是你勸我回去的。你知道嗎,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要在屋子裡點亮一根蠟燭,默默在心裡念著你的名字。以後,我的心屬於了兩個人,撿回來的這條命是屬於家庭的,是丈夫和兒子的,而掛在樹枝上的這條命,是屬於你的……」有一股清淚順著嚴鴿的面頰大滴大滴地滾落在曲江河的手背上,又從指縫間滲入手心。

曲江河仍陷在沉默中,他在向很遠的星光看。良久,有一顆亮晶晶的淚珠無聲流下。

舊日的情懷陡然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在這感情波濤湧動的時刻,嚴鴿並沒有忘記今天相約曲江河的初衷,她真誠地希望曲江河此時能向她主動說出什麼,因為這一點對他們倆都同等重要。

「江河,你如果不想和亞飛過,就不要欺騙她,可以離了婚再重找。但你千萬不能和那個女人攪在一起,我不允許你這樣,我不能容忍,你知道嗎……」嚴鴿的臉在發熱,眼睛閃著淚光,她說完後緊繃著嘴,竭力不使淚水滴落下來。但她說完這句話以後很快就後悔了,因為她分明覺得對方在悄悄地拒斥著自己。

「江河,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抓在人家手上……你是不是和她上了床?」嚴鴿終於說出了口。

曲江河終於轉過了臉,眼神中充滿了冷冰冰的敵意。

「這純屬我個人的私事,你管得著嗎?再說,你也完全沒有這個權利!」

「你要和其它女人接觸,我不說什麼,但你絕不能再和她糾纏!你明白嗎?你這是在玩火,她會把你徹底毀了!」嚴鴿的聲音因激憤而變得嘶啞起來。

「我高興被毀了,我難道沒有被女人毀過嗎?嚴鴿,在這件事上誰也阻攔不了我,特別是你!」曲江河斬釘截鐵,帶著挑釁的口氣。

「曲江河,我告訴你,你自己身敗名裂並不重要,我不允許你玷汙警察的榮譽。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會提議採取組織措施的!」嚴鴿終於抽出了殺手鐧。

「好哇,你來吧,我正巴不得呢。我也告訴你,嚴局長,盛利婭這個女人我要定了,就像你當初義無返顧的選擇,是一樣的道理!」

「曲江河,你是個無賴,十足的腐化墮落……」嚴鴿氣瘋了,把最刻毒的語言一股腦兒地傾洩而出,她真想攥起拳頭把這個不可救藥的人擊倒,就在她要把梗塞在喉頭的話全部說出來的時候,只見一團火光從金島西北方向沖天而起,隨即傳來一聲悶雷般的聲響。

「是硝銨炸藥爆炸,聲音比梯恩梯要低沉,出大事了。」曲江河望著騰起—陣硝煙的地方,立即作出判斷。

「傻愣著幹啥?還不跟我快走!」嚴鴿已經快步向那臺悍馬車趕去,曲江河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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