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一臉憔悴。薛馳知道這是因為卓越被審查的緣故。梅雪直奔主題,說和赫連山一起被炸死的三陪女的情況已經查清。薛馳簡單聽了個大概,馬上帶她直奔一樓指揮部。
嚴鴿立即讓曲江河、晉川一起聽情況,會議範圍確定得極小。
梅雪說,經她調查,那個三陪女叫馬英蘇,東北人,是咬子的相好。沿著這個線索調查,又發現監控錄影中出現的無牌號汽車,當晚曾被咬子用來接馬英蘇。她又趕回局裡,把卓越提供的鑑定物進行比對,那隻酸蘋果上形成的牙線與小女孩屍體上的齒痕特徵完全吻合。也就是說,咬子不僅與爆炸案有直接關聯,還與紅霞之死有必然聯絡。
薛馳問:「溫先生的來歷查明瞭嗎?」
梅雪說:「他持有香港來往大陸的通行證,要證實身份,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嚴鴿說:「事不宜遲,需要立即採取行動。從各方面的證據表明,咬子對爆炸案難逃干係,一是他和赫連山的矛盾由來已久;二是現場鞋印雖是柯松山的,但步法特徵卻與他本人不符,咬子在案發前去過柯家,有接觸這雙鞋的條件。」
「至於柯松山,還不能全部排除嫌疑。」嚴鴿繼續分析道,「他和赫連山存在仇殺報復的因果關係,但會不會和咬子合謀,現在還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至於他是線人,更需要核實這些問題,防止他利用這一點掩蓋自己的犯罪。可以先釆取監視居住措施,對他也是一種保護。」嚴鴿說著頓了頓,
「我的想法是,立即開具搜查證,對大船採取搜捕行動。拘捕爆炸嫌疑人邱建設,以賭博罪嫌疑拘傳澳門的溫先生!」
晉川說:「這起案件採用了遙控引爆手段,單憑咬子這種土賊很難完成,是不是背後還有高人。另外,爆炸物的危害作用,一般是炸藥體積半徑的10倍左右,這麼多炸藥是怎麼帶進來的?如何放置的?碧華麗山莊戒備很嚴,狼犬不停出沒巡邏,都沒能發現這個肓點。這些問題都需要大量工作才能解決。」晉川在部隊當過工兵團政委,對排爆技術十分內行。
曲江河卻再次和嚴鴿唱了反調,他說:「上大船沒有確鑿的證據不宜輕動,裡邊的情況相當複雜,加上又是政府工程,投鼠忌器,過去的教訓太多了,莫不如內緊外鬆,實施密控,把邱建設誘出來單個抓捕……」
嚴鴿打斷了曲江河的話,拍板說:「事不宜遲,不要爭論了,搜捕行動凌晨一時實施,代號為‘木馬’。為防止洩密,異地調集縣局民警支援。調集警力時不說任務,來後由梅雪負責收掉所有通訊器材。」她用目光掠過桌邊每個人的臉,又盯住了曲江河道:「出了問題我負責,幾位局長現在做一下分工,關鍵是做好保密。」
曲江河此時的手機響,他起身到室外接電話。不久揚了揚手機向嚴鴿說:「我家屬來電話,老爹正在醫院搶救,行動我就不參加了。」
這天晚上,大船上依舊燈火輝煌,一派笙歌妙舞,沒有任何反常。
船長孟船生此時正在自己的辦公室光了膀子做木匠活,他身邊放著刨鑿斧鋸,架子板下堆著小山似的鋸末。
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像想起了什麼按響了老闆桌上的擴音電話,吹了聲口哨,立即,咬子像股旋風一樣推開了房口,滿臉堆笑,一副諂媚的神情。
「你叫我,船長?有啥吩咐?」咬子推測孟船生是獎賞自己,因此將一雙眼貪饞地盯住了對方的嘴巴和手。
「活兒做得不錯,你再出趟遠差,要多去些時候。」孟船生走近老闆桌,拉動了靠右手最上邊的抽屜。這是他從舅舅宋金元身上繼承的一手:十幾個抽屜內用相同的信封裝著不同金額的鈔票,根據來人可被利用的程度決定開啟哪一個抽屜。
啪的一下,桌上甩了一個紙袋子,裡邊裝著八萬元人民幣。
「文差還是武差?啥時動手?」咬子興奮地看看錢袋問。
「凌晨一點以前離開大船,走時替我辦件事。」孟船生向他挑動了指尖,示意他附耳過來。
「啊?!」咬子大吃一驚,怕聽錯了,又重複了一句,「船長,這是何苦咧?」
「車到山前,騎馬隨鞍。舍不了孩子還能打得了狼?」孟船生的眼神不容置疑,臉色變得鐵青。
「這條小命是你的,啥時拿去一句話,俺只是說這樣做太可惜了。」
咬子多年來已成了孟船生膝邊的一條狗。儘管他在道上桀驁不馴,可永遠對主子俯首帖耳,按他自己的話說,見了船長就夾卵子。
「用啥法子你想,到時候我要見光聽響。」船生把桌上檔案袋一推。
「你就瞧好吧,船長。」咬子挺膛吸肚,雙手握拳,交叉在胸前,做了一個兇悍的划槳動作。隨後去拿檔案袋。
「慢著,」船生按住了他的手,「做活時不要忘了給他們留記號。」
「這點事船長放心。」咬子隨手從腰間掏出那件從不離身的半截鐵管子,鐵管兒三寸多長,頂端套著鐵環。他走過來,有意和船生刨的那條假肢頂端比試了一下,陰陰地笑了,「每一回做活兒俺都砸記號,叫警察找瘸子算賬去吧!」
37
零時三十分,嚴鴿調動了數百名警力,集結在鯨背崖大猇峪村辦養殖場內,由薛馳給大家交代任務。而後迅速對大船形成合圍,海面上也由邊防武警的巡邏快艇進行嚴密監視。剎那間,大船被圍得猶如鐵桶一般。
薛馳率警察們爬到了距巨輪號最近的龜頭大礁石上。此時,海風越刮越大,小山似的浪峰在暗夜中洶湧而來,在礁石上撞成白花花的水霧,打在臉上和身上又溼又冷。
整個大船就像漂浮在汪洋之中的孤島,不知為什麼,大船今日打烊特別早,只有幾個視窗亮著磷火似的光。
距離行動時間只剩下五分鐘,薛馳剛要釋出行動命令,猛然間,大船中艙的一處視窗閃出一道火光,像有什麼東西助燃,火光一下子躥進了四五間艙房,在火苗和濃煙冒出來的同時,船內傳出了聲嘶力竭的呼救聲、哭喊聲。
糟了,大船失火了!一座木船在狂風巨浪中失火,將是一場天大的災難!他一邊飛快撥通了119火警,一邊向空中鳴槍,沒有片刻停頓,他帶著預伏抓人的警察朝大船飛奔而去。
此時大船的底艙和頂艙都冒出了滾滾的濃煙,血紅的火苗從大船的門窗中鑽出,像赤練蛇似的舔著船體躥出了丈把高,很快匯成了一股股火炬般的烈焰,隨後,驚天動地的一聲爆響,大火騰空而起,挾著黑沉沉的煙霧,飆升成一團巨大的蘑菇雲,核心處發出可怖的耀眼光斑。不多時,巨輪號的頂艙和高高的桅杆傾斜倒塌。緊接著,大船的下半部也閃出火焰,船體迅速扭曲變形。四起的濃煙令人窒息,瀰漫在整個濱海的上空。
嚴鴿下令調整部署,變搜捕為消防救援。
消防人員及時趕到,在晉川副政委的指揮下,高架雲梯架設的水槍上下噴射水柱,猛烈抽打著熊熊的烈火,大功率的照明車把大船周圍的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晝,跳入水中逃生的人們被衝鋒舟一一救起。但由於火勢太大,加之風助火威,那座大船像紙糊的玩具一樣,在半是海水半是烈焰的交織中轟然倒塌,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板和殘物漂浮在海上。
副市長劉玉堂也聞訊趕到。此時,火勢漸熄。檢查損失,由於下半夜巨輪號登船的人員不多,加之救援及時,只有十幾人受了灼傷和輕傷,而且多是內部職工,實屬不幸中的萬幸。夫婦倆目睹這一慘狀,心情都十分沉重。在嚴鴿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得著實蹊蹺,致使她的搜捕計劃霎時成了泡影,兩個抓捕物件也逃之夭夭。顯然公安內部的核心層有人通風報信;而劉玉堂沮喪的是,眼看著濱海大道剪彩儀式的場地化為灰燼,他苦心扶植的工程不僅會招致物議,自己的形象也會由此蒙上陰影。
由於大火吞噬了起火點的一切物證,現場分析只能靠火場中的遺留物去分析推理。他們撥開大船灰燼,露出底部燒熔了的鋼板,這層鋼板是與海灘上鋪設的一層水泥鉚焊在一起的。心如髮絲的方傑切割提取了一大塊水泥,因為從中他發現了少量的殘存木屑,很像是楸木,想起那具被水泥澆鑄的屍體,準備帶回去作同一認定。
梅雪則在沙灘處發現了幾處圓柱形的印痕,根據斷斷續續的足跡尋跡覓蹤,竟然是巨輪集團新任保安部長羅海的一條木腿形成的。而據正在醫院救治的羅海本人提供:一名保安發現有人縱火,上前制止時被擊中頭部當場暈厥。羅海被報警的鈴聲驚動,循跡追趕時被一條起火的橫樑砸倒,燒壞了木腿,結果眼睜睜看著對方逃掉了。那個甦醒後的保安回憶,縱火者就是咬子邱建設。他巡邏時親眼目擊到對方正在往幾隻老鼠身上纏棉紗,潑汽油,看來是讓它們鑽入船內放木屑的艙房處引火。
嚴鴿聽了彙報,要求市局值班室迅速通過省公安廳對咬子發出通緝令,請求全省各地公安機關協查。
孟船生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沙灘上,神情木然地面對冒煙的廢墟。他的頭上斜綁著繃帶,渾身被海水浸透,衣服上滿是煙火灰燼的顆粒,眼睛中充滿了絕望,正在這時候,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生,要挺住,你的損失政府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劉市長,這個你絕對不用為我考慮,千不該萬不該,是我瞎了眼養了一隻白眼狼,我這叫咎由自取,只盼著鴿子姐儘快抓到這個遭天殺的,為滄海除害!」
劉玉堂聽了很感動,一屁股坐在了船生的對面:「你要振作起來,儘快考慮應急的對策,大火不僅燒掉了大船,馬上就要危及職工的飯碗哪。」
「劉市長,有你這句話我孟船生為你當牛做馬都認了。人說商海如戰場,企業家每天都掙扎在生存平臺上,你越是想為政府做點事,就越會遭人嫉恨,我在滄海能幹成事,這個平臺是你給我搭建的,我要給你爭口氣,讓那些龜孫子們看一看,我孟船生是怎樣一條漢子,有人罵我是政府的一條狗,我當你劉玉堂的忠實走狗當定了,當得心裡舒坦!」
劉衛堂沒有料到,孟船生竟有這樣一種屢僕屢戰的精神,連盧說:「究竟有啥想法?你說說看。」
「從哪兒栽倒從哪兒爬起,我不能讓這些小人看咱們的笑話,還是把這塊戲臺板子立起來,放著金礦不開,砸鍋賣鐵也得爭回這口氣——我要原地不動,重新建造一座燒不毀、炸不掉、淹不垮的新船,用鋼筋水泥架起一座航空母艦,既能舉行剪彩儀式,又成為滄海永久性的標誌。」
劉玉堂聽了,望著那一大片在海灘上被燒成怪獸骨骼一樣的過火木架,微微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有警察發現報告,在火災現場附近的一塊礁石上,一個瘦瘦的黑影正在晃動。只見他拾了幾塊過火的木板,裝入隨身攜帶的提袋。待消防照明燈掃射過來時,他急忙伏了身子,敏捷地鑽入了那塊鷹頭礁之中。
很快,燈光一過,這人便從鷹頭礁裡閃身出來,緊跑幾步,扶起了倒放在海灘上的摩托,一加油門,向金島的街區駛去。
嚴鴿和梅雪駕車一直尾隨著這個鬼鬼祟祟的黑影,在一條小巷處他停了車,徒步向小巷深處的一家院門走去。只見他不多時又輕車熟路從那家院門出來,駕上摩托,返回市區。
藉著路燈的微光,坐在車內的嚴鴿,依稀看到了那人的面部輪廓,很像夏中天!而他進出的那家院落,不正是老局長孫加強家所在嗎?嚴鴿百思不得其解。
嚴鴿看得沒錯,這個行蹤詭秘的夜行者正是夏中天,他從小巷出來後,就覺察到路邊那臺車輛停得蹊蹺,便折頭向西,順著濱海大道繞向市區。等確信那臺車沒有再跟蹤自己,就返回了市委家屬院。
就在夏中天把車停在小院門口時,他意外發現那臺車早在一邊停著。而他走近樓前的單元門時,突然發現門廊過道處立著一個人。夏中天有些近視,湊著燈光仔細辨識,那人竟是嚴鴿。
「怎麼,不歡迎我?」對方穿著短腰皮夾克,襯出窈窕挺拔的身材,一別十餘年,不想她仍然保持著校園時代青春秀美的風韻。夏中天怏怏上樓,不情願地開啟門,又把半個身子斜靠在門口說:「我先問問今天是稱嚴局長呢,還是嚴鴿,這裡可有個公民隱私權的問題。」
嚴鴿說:「今天是老同學造訪,我相信你不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夏中天拉亮了燈,嚴鴿隨即進了門,迅速打量了一下狼藉一片的室內,撿了個地方坐下。
「你老同學遇了些難題,想向你討教一下,並且不超出公民權利的範疇。」嚴鴿面帶友善的微笑。
「我還有篇稿子急著發,時間有限,你就直說。」夏中天總算給了嚴鴿面子,叉腰靠在了牆邊。
「你和巨輪啥關係?」
「是預審嗎?」夏中天警覺起來,聲音裡含著幾絲敵意。
「是探討,比如我和船生是姐弟倆,但是不妨礙我調查他的問題,我注意到你對大船同樣感興趣。」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夏中天登時輕鬆起來,「鄙人是巨輪的特約記者,常到大船採訪,寫過多篇有關巨輪集團的報道。今天大船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不去說得過去嗎?」
「你和計程車司機陳春鳳認識嗎?前不久的晚上你是不是坐她的計程車到過大船?」嚴鴿突然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哼,你犯規了。」夏中天冷笑,「我不是你的警察,你沒有權力管我的八小時之外,那是我的自由。而且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從不與女人拉拉扯扯,不像你的副手曲江河,見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動!」
「下雪那天晚上,有人見到你從金島派出所出來,難道金島所也有你的採訪業務嗎?」嚴鴿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簡直是無中生有!下雪那天晚上我就在家裡洗照片,我告訴你嚴鴿,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進過公安局了,更不要說一個小小的派出所了。」夏中天矢口否認,換了一種挑釁的口吻說:
「當今社會,我最討厭的就是警察,從來不想和你們警察打交道。特別是那些只有半瓶子醋就充救世主的傢伙。你們對當今的社會了解多少?案子又能破多少?老老少少對你們的能力不敢恭維。我藉此機會也向你披露一樁新聞:我已經申辦了滄海市第一傢俬人調查公司,就是想和貴局在這方面一比高下,打破行業壟斷,咋樣?屆時還請局長大人網開一面嘍。」
「這一點恐怕我還幫不上忙。偵查權是國家賦予刑事執法機關的權力,其它任何團體和個人無權行使,如果有一天你侵犯了其它公民的隱私權,可不要怪我不客氣。」
「嘻嘻……哈哈哈……」夏中天聽後竟大笑起來,誇張地吸吸鼻腔,「難怪人們說所有的國家機關中,警察算得上最保守的。告訴你,我的黑白調查公司已經在工商局註冊,地點設在黑海白鯊酒店,方便時請你光臨。」
夏中天有意將黑白二字說得很重,就勢坐在他的活動椅上,自轉了一個圈,又滑動到嚴鴿的跟前,作出十分認真的樣子說:
「我的作用你將會感覺到。因為單靠你的警察是解決不完社會所有的積弊的。必要的時候,本偵探還可以向你提供你最感興趣的情報。你可不要把話說死了,將來不一定誰求誰哩。不過……」他把話鋒一轉,擰了一個優雅的響指,露出一副狡黠神秘的表情。
「需要點兒money!但你不用怕,咱們按質論價——我是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希望你的眼睛不要老盯著一介草民,我現在是自由職業者,不聽命於任何領導,並且正在為爭取富有而鬥爭,只要不違法,你無權干預我的生活,否則我有權控告你和你那些瞥腳的屬下!」
「中天,我今天感到很遺憾,不知道昔日的老同學對我還抱著如此成見。說實在話,我是受了你父母的委託才來找你的……」嚴鴿話音未完,早給夏中天粗暴地打斷了。
「你要提他們,咱們免談一切——我和他們之間沒有親屬關係,只有社會關係,政治上的關係!包括你,我可敬可愛的市長夫人。」夏中天的態度陡然激憤起來。
嚴鴿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淡淡一笑說:「好吧,下次我們可以改換一種說話的主題,比如,你的私人凋查公司是否合法之類,我想你會感興趣的,再見。」說完,她起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