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這天下午,反貪局一男一女兩個檢察官提審卓越,卓越在監號不提防時腳下踏了警戒線,立刻遭到年輕武警戰士的大聲訓斥:「站回去,立正,重新報告!」卓越退回號房內,再次走到白線處,喊了聲:「報告!」武警問:「幹什麼?」卓越機械地回答:「提審。」武警這才拿著一串號房的鑰匙,稀里嘩啦地開啟了號門,監視著他從裡邊走出來。
從監區到提審室要經過看守所的院子,檢查官要給他戴上銬子,卓越說自己絕不會逃跑。可對方堅決而無情,卓越生平第一次戴上了銬子,頓時覺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
走進提審室時,卓越偷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鏡子,竟然嚇了一跳!一夜之間,他竟然完全變了個模樣:蒼白的臉上有了衰老的皺紋,疊滿了憂傷與無奈,鬍子茬佈滿了兩腮,憔悴而疲憊。出於強烈的自尊,他的頭一直低著。
「卓越,抬起頭來!」
卓越定了定神,終於慢慢仰起臉。對面坐著的是孫啟明副處長和一個女檢察官。孫啟明他是認識的,過去因工作的關係常打交道;女檢察官也見過,一副姣好的面龐,見人先笑,和梅雪挺熟,老愛和他開玩笑,可這一會兒卻面若冰霜。
「卓越,你是刑警隊長,對法律十分熟悉,咱們也並不陌生,我們就不兜圈子,希望你如實交代在金島派出所任所長期間的經濟問題。」孫副處長的問話簡明扼要。
卓越深深撥出一口氣,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激憤道:「我離開金島派出所已經三年,三年前做過離任審計,我是清白的。當時有一個副所長管財務,我從沒有濫用過一分錢。」
「卓越,說話不要太絕對,如果我們沒有證據,能夠無中生有拘留你嗎?我希望你丟掉幻想和僥倖,很好地配合我們。」孫啟明注視著卓越的面部表情,進一步施加著壓力。「不管你講不講,即便是零口供,我們都有足夠的證據給你定罪,可是我們還是希望你主動交代,爭取從寬處理,因為畢竟你還是一個做過不少有益工作的公安民警。」
「你的意思我清楚,」卓越打斷了孫啟明的問話,「是讓我有一個好的態度,爭取寬大處理是嗎?」
孫啟明不知其意,暫且點了點頭。
「可是我只能讓你失望,因為我是清白的,從來沒有把一分公款中飽私囊。我從警院畢業之後,一直恪守從警誓言,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賄賂。相反,我十幾次拒禮拒賄,這個你們可以調查……」
「不是讓你評功擺好,現在是如實交代你的犯罪事實,卓越!」孫啟明突然提高了聲調,「我們當然進行過調查,我問你按照上級檔案規定,罰沒款應當怎樣處理,你是不是嚴格地執行了這一規定?!」
卓越的確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略微思考了片刻回答說:「按檔案規定,罰沒款應如數上交,按照收支兩條線的規定使用……」
「你身為所長,是不是執行了這個規定,你的收支情況,包括截留的款項都做了什麼?難道還需要一筆筆、一件件都跟你點出來嗎?」
卓越腦海迅速翻轉,前幾年他任所長期間,區財政十分緊張,連民警工資都不能足月發放,辦公經費更是沒有著落。派出所一開門,水費電費一個月就要上萬元,更不要說出差辦案,每個民警口袋裡都捏著一把墊支的發票,急得他把一半的精力都用在化緣籌錢上。後來終於有了救急的政策,就是允許在上交的罰沒款中按一定比例返還。當時區政府格外開恩,把返還比例定在70%,就是靠著這筆錢,派出所才得以正常運轉。這其中卓越不敢擔保沒有坐支挪用現象,但大宗開支都經過研究請示,自己沒有動用過分文。
想到這兒,卓越坦然回答:「你們可以查賬。但是,如果沒有確鑿證據,還清你們在審理中加以甄別,保護可能受到誣陷的人。」他注意到在旁邊一直未做聲的女槍察官,在這關係到自己命運的關頭,他想利用可能利用的間隙,博得同情,以避免訴訟程式的繼續,因為如果很快轉為逮捕,問題將會更加棘手和複雜。
「如果我的分析不錯的話,我所謂的貪汙問題可能是一個陰謀,其目的是要中止我正在偵查的一起黑社會性質組織案件。」
女檢察官猜到了他的企圖,很尖銳地說道,「這是兩個性質的問題,即令是你打黑立功,也不能掩蓋你本身的犯罪問題。功是功,過是過,我勸你不要有僥倖心理。」
「卓越,你不要再標榜自己了。」孫啟明顯然認為卓越是在跟他們過招,便突然問道:
「有一筆五萬元的款項,你究竟用在了什麼地方?」
他想起來,在裝修派出所戶籍室的時候,動用了五萬元錢,除了裝修還購置了一臺電腦,這些很快都入了賬,他便脫口作了回答。
孫啟明的臉上露出了很強烈的諷刺意味:「卓越,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我問你,這五萬元除了買一臺電腦和支付兩萬五千元裝修費之外,其它的錢到了什麼地方去了?你老實交代!」說完他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了坐在審訊椅上戴著手銬的卓越面前,直逼著對方的眼睛。
「我告訴你卓越,不要認為搞過案子就跟我們玩審訊對策,以為你的領導會護著你。現在你的犯罪事實十分清楚,性質也十分明確,我們反貪局不會冤枉你!我奉勸你,再不要利用辦理案件做盾牌,掩蓋自己的問題,這樣做你會弄巧成拙的!」
卓越一時想不起那五萬元餘額的下落,同時又給孫啟明一席話噎得喉結滾動,面色通紅。他騰地站起身,冷冷地說:「二位檢察官,你們的審訊可以結束了,如果有證據定案,你們儘管定好了。我要求會見律師,因為我沒有罪,你們是在製造冤案,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柯松山被蒙上頭套,押上汽車,在市區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拐入一段坎坷不平的土路,又轉了幾個彎子,車才停下來,他被推下了車。扶著扶手上了樓梯後,似乎又進了一間屋子。等去掉了頭套,他才注意到這是一處招待所的標準套房。室內有兩個陌生的民警正在打量著他,看來不像是本地警察,警階也不高。這時,從套間裡走出的警察他卻相當熟悉,是馬曉廬。他的心緒稍微安定了,因為他聽說過,馬曉廬和卓越曾是警院同學,關係還不一般,肯定對他會有所關照。
原來,由於這些天對柯松山的審訊陷入了僵局,他拒不承認赫連山被炸致死案和自己有關,但咬子臨死前提供的那段錄音卻是千真萬確的。為避免放虎歸山,薛馳請示嚴鴿決定對他使用測謊訊問,為創造環境和氣氛,特地改換了審訊場所。
馬曉廬很快向他宣佈監視居住的決定,要求他不準與外界聯絡,不準耍花招離開房間,要服從兩個民警的管理,老實交代自己的問題。
「馬助理的教導我一定牢記,我有一個請求,不知道提出來合適不合適。」柯松山邊說邊看身邊的兩個民警。馬曉廬使了個眼色,兩民警就到隔壁的套房裡去了。
「馬助理,我要面見你們市局的嚴局長,有大事兒向她反映,你能不能給我捎個話兒?」
「噢,你先跟我說,我看價值大小才能報告。」
「這可是塌天的事,能叫這金島和滄海幾十個人進監獄,連你的老同學卓越我都沒敢說。」
「柯松山你賣什麼關子,你以為你還有資格和公安局談交易?」
「俺要立功贖罪,要知道這個案子要舉報出來,就得有一批人腦袋搬家——我不知道你有多大權力,能不能惹過他們。昨天在電視上看了你們的女局長救了那麼多孩子,我才下的決心。這檔子事兒只有不怕死的領導才能查得清楚,眼下,我只信她一個人。」
馬曉廬靜靜地聽,表面上不以為然,只是用右手食指在褲袋裡的微型錄音機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得馬上轉告嚴局長,我只能當面告訴她,可功勞得記在你的賬上,就是通過你給我交代政策,我才舉報的。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咋這麼囉嗦,說吧。」馬曉廬顯得有些不耐煩。
「叫那兩個警察到我家去,取一個手提箱子,裡邊有我的衣物,還得讓我和卓越通通話,因為我是他的線人。」
馬曉廬點頭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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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被關在看守所的5號監室,號內大多是瀆職犯罪的嫌疑人。他深知這是看守所所長沈作善的一片苦心,這些人不會因為他是警察而刁難他,送來的飯也讓他先吃,讓他睡在離廁所很遠的地方,這使他的自尊在這裡多少得到了些恢復。
凌晨二點鐘他就醒了,想起年邁的父母,想著梅雪,他把毛巾蒙在眼睛上,任淚水順著眼角和鬂發一滴滴地落在枕頭上。
卓越小時家境不好,父母節衣縮食供他上學,調皮貪玩的他屁股上沒少挨父親佈滿老繭的巴掌。村子裡沒有上學的風氣,小夥伴們高中畢業就在家長的勸導下輟學了。父母卻硬挺著腰讓他讀完高中,為了他的學業,父親汗流浹背外出打工,母親在家種了四畝旱地,兩畝多稻田,養了七頭豬、兩隻羊。為了省錢,父母在收穫季節從沒有請過麥客割麥,村中別的人家陸續蓋了樓房,唯獨卓家還是幾十年前的土坯房。父母經常掛在嘴邊上的話就是:只要孩子爭氣,我們就是把頭蒸成包子扣也認了。當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省警察學院那天,父親一口氣在家放了幾十串鞭炮,卓越由此也在村子成了公眾人物,被稱為幾十年才出的一個武舉人,大喇叭連著廣播了一個星期,就連他上學的費用也是村委會決定老少爺們兒湊的份子。卓越以後當了派出所長、刑警隊長,更成了村裡人引以自豪的談資,簡直把他說成了傳奇英雄。可他們如今假若聽到了自己涉嫌貪汙罪被關押,究竟會怎麼看自己,父母在村中還能不能抬得起頭呢。
與此同時,他更加思念梅雪。昨天晚上他無意間聽號房內的電臺廣播,在聽眾點播欄目中,有一個自稱叫雪梅的女孩子給她的男友點歌。說她的男友最近因病住院,是位警察,她想祝他早日康復,點一首《送戰友》獻給他。那深沉的旋律伴隨著他半寐半醒,直至黎明。
睡不著,他索性爬起來,在放風口洗了入號後第一次的澡,用桶裡的熱水往盆裡倒,把水往身上撩,再用香皂打在毛巾上往身上擦,最後用水衝去香皂,衝著衝著淚水又禁不住湧了出來。
記得那次和梅雪執行任務,路上下了大雨,他把衣服罩在三輪摩托車的偏鬥上給梅雪擋雨,自己光著膀子被濺起的泥漿攪成了一隻泥猴子。在梅雪的宿舍,是她幫他把髒衣服脫下來,給他擦洗後背。梅雪的個子比他高,貼身的溼衣服把她修長身材襯得凸凹有致。她用那雙溫柔的小手,輕柔地在自己脊背上打著肥皂,隨著肥皂泡沫被衝去,他覺得一個富有彈性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了他的背部。立刻,他全身每條血管裡都在奔湧。回過頭,他忘情地擁住了梅雪,想吻她。由於個子矮,不得已笨拙地踮起了腳後跟兒,梅雪臉紅紅的低下了頭,把花蕊一樣溫馨柔嫩的嘴唇迎了上去……如果他被判了刑,梅雪還願意嫁給他嗎,即令是梅雪同意,他也會拒絕,他不能允許自己所愛的女人,包括下一代跟著自己一起背上這恥辱的十字架。
太陽照進號房,放風天井的鐵欄上有一隻麻雀飛上飛下,他突然湧上一種可笑的念頭,要是自己變成它該多好,它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人類世界還有這麼一處被剝奪自由的地方。鳥類或許也會爭鬥,但起碼不會像人類這麼殘酷無情,他不禁又想起那天和寒森局長之間爆發的激烈爭吵。
寒森開過會剛進了辦公室,就看到他立在門口。寒森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問道,「你有什麼事,是不是有點兒坐不住啦?」
「你誤解了,局長。我還是想跟你談談大猇峪案件的事,我已經掌握了重要線索,是有關礦井裡透水事故的,只要順著趙明亮這條線查下去,很快就會突破。」卓越非常認真地強調說,「這也是按你說的,要積極配合市裡整頓治理嘛。」
寒森不等他說完就沉下了臉,厲聲說:「這個案子你不要搞了,反映太大,有人舉報你和礦霸柯松山勾結,是在利用惡勢力搞假材料,你需要馬上回避,把案件移交給別人!」
「寒局長,有人在攪混水!請組織上查一查究竟是誰在舉報我,一下子就會水落石出。再說,大猇峪案件是省廳督辦市局直接抓的案子,柯松山是工作關係,正在協助我們工作……」卓越有些激動,提高了語調。
「喲嗬,怎麼著,你還向我興師問罪來了,我不找你,你倒給我上起課來了。我問你,搞這麼大案子,為什麼我不知道?你的重要行動幾時向我作過彙報,你的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公安局長?!」
卓越竟一下子沒接茬兒,因為大猇峪案是省廳和市局直接抓的專案,只通過卓越和極少數偵察員進行秘密查證的。當時,寒森尚未到任。見卓越一時語塞,寒森倒火上添油了。
「我告訴你卓越,你小子想搞政治投機,想搶班奪權也得稱稱自己的分量是不是個兒。我今天挑明瞭給你講,你這回是額頭上撂秤砣——搗了眼了,你以為省廳、市局有你的靠山,那是錯誤估計了形勢,究竟是你的靠山,還是把你扣起來的五指山,咱們走著瞧!那吃號飯的地方不單是給別人準備的,哼!」寒森末了有力蹾了一下手中的金屬水杯,茶水四濺,迸在了卓越的眼角里,使他頓然覺得一股熱血直向頭上湧來。
「寒局長,我會牢記你的忠告,可我也要奉勸你:就你目前的權力還控制不了金島區,更覆蓋不了滄海大地,案子我要辦到底,不管後邊誰是保護傘。要是辦錯了,甘受黨紀國法處理,如果有人搞栽贓陷害,我會和他幹到底!」
卓越努力對關押前所有的事情進行分析,推測著這場飛來橫禍的背後原因。寒森的因素是顯而易見的,但還不足以使他身陷囹圄,倒是寒森所說的靠山,一下子使卓越頓感危機四伏,八面受敵。更使他憂心如焚的是眼下每日在監號面壁而坐,如訊號中斷的電視螢幕,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他驀然想起了老同學馬曉廬,兩人很談得來,分到金島分局後,他倆是一批提任的所隊長,被人稱為「金島警界雙星」。就說大猇峪血案,當年也是在他堅持下立案偵辦的。如今自己連自由都成了奢望的時候,手中的工作讓他接手,倒不失是一個最佳人選。他想等待時機,把這個想法告訴薛馳。
然而,情況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使卓越的計劃頃刻間渺茫起來。反貪局加快了辦案速度,擬對卓越批准逮捕,並換了一個單人關押的號房。每當他要躺下歇息時,就會召來看守員嚴厲的呵斥:「注意靜坐思過,不準睡覺!」沒有了那股關押多人牢房的混濁氣息,聽不到同號人震耳欲聾的呼嚕聲,他倒有些不適應了,開始感到一種可怕的孤寂。
水銀般的月光傾瀉在看守所院內的房頂、樹木和地而上。卓越有些失神地望著窗外深藍的天空。此時,不知梅雪正幹什麼,是不是也在這皎潔的月光下和他一樣無法入眠呢。就在這時,他聽到門口有響動,開始他以為是錯覺,但隨著鐵門鎖匙的輕微轉動聲,藉著月光,他分明看到閃身走進一個人來。這人進來就坐在了卓越的床邊,並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卓越不要出聲。卓越終於看清了來人一張熟悉的而龐:他是看守所臨時看管員,叫張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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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姓花白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光亮,他穿著一身舊式橄欖色警服,沒有任何警銜標誌,只有一枚圓形的盾牌紀念章掛在警號配戴處。如果仔細看,他的上衣脖頸處沒有釦子,有意識地把領口敞開著,將九七式灰警服的領子翻在外側,露出領端下角機繡的警徽標誌。這種苦心設計的裝飾,是讓在押人員仍然認為他還是一名警察。可事實上他已被取消了警籍,並且受過刑事處分,判過緩刑,只是因為看守所人手緊張,沈作善才破例讓他臨時幫忙做看管員的。
這張百姓原來是個預審員中的業務尖子,可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遇事愛認死理抬硬槓,一遇到疑難案子,就會像土鱉一樣咬住不放。犯罪分子怕他,背地裡相互賭咒說:「誰要使壞,讓他出門碰見張百姓,星星出齊嘴不松。」並送他綽號「咬死嘴」。其實,這老張頭並不老,才四十六七歲,在看守所幹了二十幾年了,還是一個股級幹部。他的優點是耿直認真,缺點也是耿直認真。卓越還十分清楚,張百姓還是大猇峪案件的預審辦案人,後來在執法大檢查中莫名其妙地被錯案追究,因為判了緩刑,他一直在申訴不停。此時,他把手提夾層飯盒放在床邊,拍了拍卓越的肩頭。
「袖珍老弟,一直想看你,就是湊不上機會。你要想開些,你的事大家都在抱不平,就是那幫鬼在整人,拉屎拉到井裡——不要跟狗上憋氣。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
「謝謝你來看我,這些天,我實在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有什麼把柄在他們手上攥著。」卓越披衣坐著,心裡透著感動,更希望瞭解一些有關自己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