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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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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來給你講這件事的,前幾天,我看檢察院孫啟明他們找‘胖蛤蜊’取證,聽說是他給派出所提供過五萬元贊助款的事兒……」

卓越一下子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樁事情。五萬元款項的來源終於在腦海中對接起來。原來,這「胖蛤蜊」正是黑海白鯊飯店的老闆,早些年靠開礦有了些本錢就到南方做房地產生意,那年衣錦還鄉,還開了一臺凱迪拉克回來。這小子是隻愛吃腥的肥貓,一到夜間就不甘寂寞。一天晚上,派出所組織掃黃抓嫖,看到他從一家髮廊拉走了兩個東北妹。所裡兩個民警租了臺夏利車冒雪追趕。這「胖蛤蜊」為安全起見,在滄海城郊結合部一家飯店開了房。屋外的民警蹲守到半夜破門而入,胖蛤蜊束手就擒,十分懊惱地說,自己喝多了酒,買賣還沒有成交,太虧。還問能不能再給30分鐘時間,完事兒了再到派出所。民警沒有跟他客氣,當場執罰,而且把他帶到了卓越面前。

卓越一番恩威並重的教導把「胖蛤蜊」說得羞愧難當,當場捶胸頓足,表示痛改前非。有道是不打不成交,這「胖蛤蜊」從此成了所裡的常客,派出所的夜班飯也常在他那裡安排。不久,看到派出所辦公房破舊不堪,「胖蛤蜊」慷慨解囊,贊助五萬元,說是幫助所裡維修房子。那天,當著當地辦事處的領導面,由他卓越出面,「胖蛤蜊」當場簽下贊助款的字據。可如今怎麼會反悔呢?

「……這叫沒縫下蛆,碰見賣藕的,就抓住了你這個問題,現在關鍵的是這五萬元的下落,你想想有沒有記賬,都花在啥地方了?」

「時間長了,我當時不分管財務,咋能把賬記那麼清楚?我叫反貪局提示,他們還說我對抗審查。」卓越有些焦躁起來。

「據他們講,有確鑿證據證明你從財務那裡取走了錢,你要好好回憶,要是真的說不清楚,就請律師,即便是一審判了,還可以上訴到二審法院。你不要急,我今天找你是問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實告訴我。」張百姓神態嚴肅,好像負有重大使命的樣子,他直視著卓越,「大猇峪的案子是不是你在搞?」

卓越沒有做聲,用手指了指門外,張百姓會意擺了擺手說:「有我在,巡查哨不會過來,你說吧。」他的眼睛卻一刻不停在卓越的臉上打晃。卓越知道這是老預審的一雙眼神,叫察言觀色、揣摸推測,專門捕捉你細微表情的變化以辨真偽。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不僅是我在搞,而且是省廳和市局指揮。」

「依你看是真搞假搞?」張百姓再逼問一句,彷彿有什麼事情要下決心,但又心存疑慮,「當然是真搞,這難道還有什麼值得懷疑嗎?」

「要是他們判了你,還繼續搞嗎?」

「老張,你咋就光會說這沒用的話?他們抓我就跟這起案件有關,說明他們心虛害怕了,因為我掌握有重要的線索。只要這條命在,出去還要和他們幹,相信天下終有公理在。要是查出我真有問題法辦我,脫了警服當了老便接著幹。我是農家子弟,啥時候都是老百姓膝下的一條狗,打死了兩隻眼也會朝前看,打不死就會有他們的好看。」卓越的眼前晃動起寒森的那張臉,說這番話時竟咬起牙來。

「好,卓老弟,我信得過你!正因為這樣,我還得問你,你實話告訴我,誰是你的後臺?誰在領導你的工作?」張百姓步步緊逼,分明也是在給自己打氣,他希望卓越能用更多的資訊來說服自己。

「老張,聽說金島的問題中央領導有批示,省委要結果,省市聯合組成工作組搞治理,我的工作受市局直接指揮,你有啥重要線索,我可以幫你聯絡。」

「好,卓越老弟,是個有種有謀的警察,你老哥這一百多斤連同全家性命都託付給你了,咱得共事共心共性命,才能辦這件事。」張百姓說著從拎來的飯盒裡取出一卷用塑膠袋包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啟,遞給卓越。卓越起身接過,發現是幾頁材料。急忙舉到視窗藉著月光翻看,他的眼睛和紙上的文字一經相接,心頭一熱,轉身和張百姓握緊了手。

原來,這正是他費盡千辛萬苦,尋之不得的大猇峪血案原始卷案的幾張影印件,上邊是詳盡的卷宗目錄。他急切想知道,這套卷宗的正卷現在何處。

「這套材料全在我的手中,不過,還得聽你老弟一句話。」張百姓把影印件拿在手中猶豫,準備重新捲起來,不料把卷宗皮掉在了地上。

卓越看得出來,張百姓對自己還有些顧忌。卓越撿起卷宗皮,一言不發地放在床板上,突然把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勁兒一咬,殷紅的鮮血頓時湧出。卓越就手在紙上寫了一行血字:嚴守秘密,誓死破案。

同時在後邊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血指印。張百姓二話沒說,也咬破指頭,用血寫了名字,並在最後處寫下了年月日。兩雙帶血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大顆的淚珠從兩個男子漢的眼角順著面頰跌落在地上。

暗夜中,張百姓把這套卷宗的來龍去脈,連同自己預審大猇峪案件的遭遇向卓越敘述了一番。

「這起案件開始就很複雜,交到預審上以後,有一天檢察院監所科的孫啟明找我做工作說,邱社會關係廣得很,案子你得悠著點,不要太較真兒了。我說這是殺人案,弄不好是丟飯碗的事,就回絕了。這天晚上咬子到了我家,帶了一兜子瓜果,用大信封裝了六萬塊錢。我說,你哥的事大,你的問題也不小,案子不按法辦,當事人也不幹。咬子說,事歸事,大哥可要交你這個兄弟。我說水果我留下,其餘的東西你拿走,就對不起了。咬子說,就你老張幹板,領導都收了,我心裡便有了疑問。因為這起案子別人不敢接,是寒局長直接批給我的案子。第二天我找到寒局長說,你交我的任務,我辦到底,昨天邱社會找我,瓜果我收了,錢退了,他說你收了他的錢,有這回事嗎?寒森說,你大膽辦案,他確實找過我,用一條大中華香菸卷著錢,我讓紀委書記退回去了,你就放心工作。可打這以後,案子在偵辦中連出怪事,偵察員不知怎麼犯了軟骨病,一個個往後縮,今天這個有病,明天那個請假,案子就辦夾生了。到了檢察院因為證據不足退卷讓補充偵查,證人又一個接一個推翻原證詞,就連被打致殘的受害人也不敢舉證,眼看著拘押時限已到,只好辦理取保候審,幾個被告連勞動教養也批不了,最後還是我堅持把咬子呈請逮捕。可到法院又把他從第一被告換成了第三被告,還按有立功表現,判三緩五。這麼一起惡性大案不了了之,實在是讓人心有不甘,良心上也說不過去。」

張百姓停了片刻,注意聽了聽院外的動靜,又繼續說了了去。

「更可氣的是以後發生的事情。咬子被判以後,揚言要把我這個‘咬死嘴’給掰了門牙。我心想腳正不怕鞋歪,怕他幹啥。不料緊接著搞執法大檢查,監所科抓住我清理超期羈押中漏辦了一張取保候審手續為名,以私放犯人罪抓了我,就關在這所號房裡。更讓人不能忍受的是,把咬子和我同號關押,他奚落我說,怎麼樣,誰按法辦事兒,誰就捱得枷板深,我明兒就開路,你‘咬死嘴’就在裡蹲著吧。我當時真恨不能一把掐死他,後來還是忍了。判了緩刑出來後,我多次申訴,跑到省城政法學院,找教授們諮詢,他們很是同情,還把我的判例作為典型案例,推薦給省電視臺的《法制時刻》。妻子理解支援我,說把家裡的房子賣了也要繼續打官司。因為她知道,我把這警察的榮譽看得比自個兒的命都重要。當警察的首先要把自己看得起,堅信邪惡總不能老是一手遮天。」

看著張百姓兩隻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倔強而堅毅的光,斑白頭髮下滿臉的滄桑,卓越十分感動。同時,反覺得自己太兒女情長了,胸中的孤寂和苦悶一下子蕩然無存,他急切地追問,「那些寶貝卷宗現在在什麼地方?」張百姓附在他的耳邊低語,「這都要感謝當年老局長孫加強搞的崗位練兵,我凡是接了疑難案子總要影印一套卷宗,以便熟悉案情和日後備查,以後聽說原始卷宗丟失,我覺得其中有鬼,就把全卷四本卷宗影印件悄悄密封在醃鹹菜的罐子裡,砌進了家中的土炕。我打官司的時候,覺得家中也不安全,轉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現在,該讓它見見太陽了。」

卓越興奮地說:「按這套卷宗提供的情況,咱們就可以一家一家去做工作,讓證人恢復原始的證據材料,這等於抄了大近路啦。」

「但是工作一定要保密,卓隊長,這可是涉及人家身家性命的事,連咱們執法人員都會坐班房,更何況是老百姓呢,咱們要充分理解人家。」

卓越苦笑著點頭,「真想不到,現在搞案子,咱們要在地下,人家倒在地上,辦案人蹲監獄,壞人卻在家裡睡大覺。」

張百姓舉手看了看錶說:「他們的好覺睡不長了。」說完起身向門口走去,附在門洞上聽了聽外邊的動靜,又折了回來,神情變得愈加嚴肅和認真。

「既然咱倆盟了誓,就是生死與共,這事兒我也不能瞞你。」他附在卓越耳朵上發出了幾乎使人聽不到的耳語,可對卓越來說不啻是個炸雷。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噓——」老看守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壓低嗓音道:「這千真萬確,當年調查大猇峪案,我查過死者宋金元的家世,知道他有個女兒叫雪梅,當年跟著母親改嫁離開了滄海,按年齡算我覺得她就是梅雪,特別是左眉上的那個黑痣,更是錯不了。這件事只有我知道,現在變成咱倆的秘密,為的是對你老弟負責任。」

張百姓何時走的,卓越已惶然不知,他已經被這當頭一棒砸蒙了。因為他尤論如何不能解釋:這最美好最可珍貴的東西竟然和最醜陋的毒藤糾纏在一起。

45

柯松山從看管民警手裡接過手提箱,取出了一件夾克披在身上,一邊向大個子民警賠著笑臉說:「李幹事,我這箱子你們還是檢查一下,包不準有搖頭丸海洛因什麼的,也給你們添麻煩不是?」

「諒你小子也沒這個賊膽。」大個子民警李來民把箱子當著小個子民警任保才的面一個倒扣,在床上倒出了所有衣物,撂給對方檢查,自己則十分熟練地用手順著箱底摸了一遍,沒好氣地對柯松山說:「快把你這臭烘烘的髒衣裳洗洗換了,過幾天市局要請專家來,給你上測謊儀,這東西神通大了,就不怕你說瞎話耍花招,你就準備如實交代吧。」

柯松山心裡貓抓似的跳,表面應付說:「那更證明你兄弟的清白無辜,也免得你們舍了老嫂子大老遠地從外地來陪我坐禁閉。」說著,拿了換洗衣服進了衛生間。只聽李來民在背後喊,少他媽的嘴涮,不準閂門!柯松山只得開了廁所門,嘩嘩地洗衣服。

屋外下起了大雨,毛茸茸的灰色雲團飛快地移動,室內光線也昏暗下來。不知為什麼,柯松山一聽說要對他使用測謊儀,心就狂跳不已,畢竟爆炸案自己難逃干係,原因是咬子臨死拉了個墊背的,怕是卓越也救不了自己。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那隻兇猛可怕的鷂鷹一直沒有放過自己。

六年前,在那場可怕的坑口械鬥中,赫連山的人點著了輪胎和辣椒麵,用鼓風機將濃煙吹進了平巷,他被嗆得暈了過去,是卓越冒著中毒的危險把他救出來。醒過來後,又聽說井下鑫發金礦越層開採透了水,把自己的坑口淹了,他心疼裝置,發瘋似的想下井口,不料被湧上來的礦工衝到一邊,是手下工頭的拼命護衛,他才沒有被驚慌的人群踩倒。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渾身上下都是泥槳的人跌跌撞撞地從另一個坑口跑上來,出了洞子沒走幾步就倒下了。他連忙讓工頭去扶那人,不料對方竟像被追逐的獵物一樣,拼命掙扎著站起來,連滾帶爬地朝山坡下跑去。

緊接著,柯松山看到,從洞中追出一個人來,這人身材粗壯,一雙鷂鷹似的眼四處張望,在那一瞬間,和自己打了個照面,隨即又沿著那人跑下去的方向追趕。

這人就是邱社會。六年來,他始終覺得這雙眼睛在身後晃動,像片陰影一直籠罩在他的頭頂。

柯松山此時感到自已就處在黑白世界的夾縫之中,境況兇險萬分,只有設法脫身,才能逃過這一劫。想到這裡他有些惱恨卓越,罵對方不仗義,自己被抓,他倒見死不救。

馬曉廬局長助理走了進來,向兩民警使了個眼色,兩人很快就到隔壁套間裡去了。柯松山看到,跟隨馬曉廬一起進門的還有一個很壯實的警察,他披著雨衣,帽簷壓得很低,架著一副寬邊墨鏡,使人看不清面孔。進門後陰沉著臉,就坐在了他的側面。

「松山,嚴局長那裡我已經作了彙報,對你要揭發重要線索很高興,可道聽途說的東西領導不會感興趣,她今天讓我們先找你談,聽聽價值,才能安排你和局長的見面。」見柯松山滿腹狐疑的樣子,馬曉廬就從口袋裡取出了一串他很眼熟的警徽鑰匙鏈,背面還鑲著卓越的小照片。柯松山接在手上,仔細看了看警徽背面只有他和卓越知道的暗記號碼,一聲不響地還給了馬曉廬,然後把目光轉向旁邊那個陌生民警。

「他是省廳刑偵總隊的老狄,聽嚴局長說你要反映的問題重大,特地和我一起來的。」被介紹人點點頭,拿出自己的工作證朝柯松山晃了一下。

「另外我還要告訴你,你的工作關係卓越已經移交給我,從今天開始,你要聽我指揮,為證明你對我們的忠實,現在就把舉報的內容告訴我。」馬曉廬很堅決,兩眼直逼柯松山,同時示意旁邊的警察開啟錄音機。

柯松山把大猇峪血案的當天,919坑口下邊金鑫礦發生透水的情況說了一些,卻把核心部分打了埋伏。馬曉廬聽得很專注。錄完音後他急切地追問,「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我、赫連山和孟船生三方,還有最先趕到現場的巨宏奇區長。」

「你還向別人說起過這件事沒有?」

「沒有,我正打算把這事告訴卓越的時候,你們就把我抓了。」

馬曉廬和坐在旁邊錄音的警察相對看了一眼,相互點頭。柯松山暗想,不見你們局長,真傢伙絕不能露,老子提防著你們蒙我,真要是判了我,就是上了刑場也要喊冤枉,把剩下的事留在那個時候換得個刀下留人。

「談得很好,如果調查屬實,你就為金島的整頓治理工作立了大功。」馬曉廬點頭表示讚許,又吩咐錄音的警察說:「你把帶子趕快送嚴鴿局長,我和松山再聊聊。」

待對方離去,馬曉廬把椅子向前挪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更為溫和的表情,招呼柯松山向他靠得更近一點,隨即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松山老弟,交朋友要共事交心,我就討厭有些人把線人當成自己的梯子往上爬。」說著,他從口袋裡把一盒磁帶插進剛才那臺錄音機裡邊,按下了播放鍵。裡邊立刻響起了卓越的聲音。他好像正在向人介紹著柯松山的基本情況,末了又來了一段分析:

「柯松山是個灰色人物,在大猇峪械鬥中他也有違法活動,因此對他只能是控制使用。但是矛盾有主次,我們應當通過他掌控黑惡犯罪的深層次問題,最後再回頭解決他的問題,當然,如果他戴罪立功……」

柯松山一字不落地仔細傾聽,看得出來,他在盡力控制內心湧起的驚恐和憤怒,他的面部發紅,嘴唇在顫抖。

「你明白了吧,他現在轉過身來要對付你了!卓越這個人貪得無厭,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不顧別人的死活,只為自己撈榮譽,你以為他是你的朋友,給他提供線索使他成了打黑英雄,可他現在卻要把你送進監獄!因為你對他的價值已經等於零,成了他往是爬的累贅,他就開始對你動手了,我真不理解他為什麼非要把你置於死地,心眼咋這麼狠毒?!」

「馬哥,你要我咋辦吧。」

「我要你揭發舉報他,再根據你立功情況,考慮怎麼把你解救出去。」

聽了這話,柯松山腦子裡反倒轉了個彎,他突然對馬曉廬的動機產生了懷疑。過去他曾在大船上見過這個一臉精明相的警察,一直揣摸他和孟船生的關係。眼下他只能裝糊塗,通過對方儘快脫離險境。柯松山的皮箱夾層裡,早就準備好了一小包砒霜,到時候他只要當著局長的面表演一番中毒的假象,定能化險為夷。想到這裡,他虛意應付道:

「我想起來了,卓越的一個親屬安排到我的礦井當包工頭,說是在別的礦井上惹了事,到這兒避避風,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小子肯定有案底,最近又想叫我找咬子把他安排到大船去。」

「這個人什麼樣子?」馬曉廬十分警覺地問。

「一張長臉,尖嘴猴腮的,看面相就不像個正派人。」

「很好。咬子已經死了,你也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你只要好好配合,老實交代就沒事。」

柯松山感激得直點頭。

「你出去的時間安排,我會讓剛才那個夥計幫你解決,你只要做到一點,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剛才講過的事情,你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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