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從西伯利亞來的寒流再一次襲擊滄海,空氣彷彿都給凍得凝固了。一場漫天大雪夜裡突如其來,將城市覆蓋得漫天皆白,滄海成了白色世界。嚴鴿夜半醒來還以為是天亮了,劉玉堂到金島辦公昨日未歸,她一個人再也睡不著,把今天要到省委整治工作會議上彙報的內容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吃了早飯,嚴鴿就讓梅雪駕車向省城跑。昨夜強勁的風雪把沿街的不少樹木摧折了,地上一片殘枝敗葉。積雪尚未清掃,一臺臺車輛頂著厚雪,個個像白頭老翁踟躕而行。嚴鴿開啟收音機,調到本市頻道,裡邊立刻響起女播音員略帶誇張的尖亮嗓音: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金島區的建設者們,正在頂風冒雪,日夜苦戰,加快著新區發展的步伐,特別是引起全市關注的標誌性建築——巨輪號大船正在抓緊施工,雖說昨夜風雪交加,但是建築工地熱火朝天。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玉堂趕到建築工地,和施工人員共進夜餐,向工程建設者們表示誠摯的慰問,請聽電臺記者從施工現場發回的錄音報道……」
啪的一聲,嚴鴿關掉了收音機。引得梅雪一旁說:「嚴局長,我們劉市長建大船,你領著我們保衛大船,人家都說你們是黃金搭檔哩。」
「開你的車,少貧嘴!」嚴鴿心緒不好,隨手把一幀光碟置入音響,車中立即響起了「紅梅花兒開」的前蘇聯愛情歌曲。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梅雪在後視鏡中的兩隻眼睛裡竟有了些許瑩瑩的淚光,她立即怪自己的粗心,很快掏出手絹遞過去。
「卓越的事情政法委正在與中院協調,要求他們發回重審,儘快會作出甄別。」嚴鴿寬慰她。
車輛突然停駛,一個交警趕過來,向搖下車窗的嚴鴿報告,高速公路因大雪封閉,只能改走公路。由於路況的原因,與會者們都和嚴鴿一樣,幾乎全都遲到,主持會議的省政法委書記加毅飛不得不將會議推遲到10點鐘。
今天是省委整頓治理金島工作組的首次會議,由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同釗主持,會議在窗明几淨的省委常委會議室舉行,省裡公檢法等政法機關和紀委、組織人事部門以及經貿、國土資源、工商、稅務方面的負責人也參加了會議。
會議一開始就有很濃的火藥味。各部門的彙報不時被同釗和加毅飛打斷,一些敷衍塞責的單位受到了嚴厲指責,個別工作嚴重失誤的單位當眾檢討。更多的時間是因為被查證揭露的問題觸目驚心,引起了兩位主管領導的震怒。
嚴鴿彙報了半個月來大猇峪案件的進展,隨著張百姓提供出丟失案卷的影印件,專案人員按圖索驥找尋證人。這些現場目擊人,有的早已遷居他鄉,有的東躲西藏,即使找到,也面對自己原有的證詞緘默不語。偵察員費盡口舌,他們才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重新舉證,並再三要求公安機關承諾他們的安全。在法律手續完備後,辦案人員僅用兩天時間,抓獲了除邱氏兄弟之外的十七名作案成員。令人詫異的是,從審訊和受害人的證詞中,沒有一宗犯罪涉及到孟船生。相反,倒有他送人投案自首、主動賠償受害人損失的記載。
由公安、紀檢組成的聯合調查組也終於查清了邱社會入警的來龍去脈。
邱社會檔案中的幹部履歷表來源於海西縣,該縣幾年前為籌集城市建設資金,政府決定出售商品糧戶口和招工指標,所獲款項一年就修建了兩條馬路。縣領導因政績突出而升遷,可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在出售指標的過程中,被一個社會閒散人員鑽了空子,他巧妙地利用有關部門印鑑管理的漏洞,印製了一批轉幹空白表格。在抓捕這名偽造者時,他的家中還存放著整摞的幹部履歷表。更有甚者,邱社會連中學都沒畢業,卻以600元的手續費,到人才交流中心就換取了政法大學本科文憑,堂而皇之地成了警察。
同釗、加毅飛憤怒了,他們拍了桌子罵娘。加毅飛稱這可以叫「法馳匪生,官腐黑生」。他尖銳指出,這些年來,我們一些部門的老爺們食國家俸祿而不思盡責,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治下失守。難怪老百姓說,一些惡魔是我們從洞子裡放出來的。這話還是好聽的,應該說是讓我們隊伍中的敗類給養大的。
根據這些違法違紀的事實,紀委提出對邱社會入警涉案人員的處理意見。根據檢察機關的認定,寒森因接收邱社會入警,連同其它三名參與偽造國家公文證件犯罪的嫌疑人被當日刑拘。
會議開到午後一點鐘,還有兩項議題尚未進行。同釗副書記命令誰也不準離席,每人發給盒飯,吃了繼續開會。到了下午,不少煙癮大發的廳局長們打熬不住,一會兒一趟地出來,在門口過廊處抽短了一根菸,匆匆又進了會場。偶爾出來解手的局領導個個神情嚴肅,相互之間也不搭話,拉上褲門兒就走。秘書和司機們看見此狀,也不敢像平日那樣扎堆侃大山,都乖乖地坐在另一間休息室,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直到華燈初放,同釗書記才作了會議總結。他沒再發火,只是用低沉的聲音向與會者提出了幾個問題。為什麼金島的事情能積壓了這麼久,到了群眾怨聲載道、矛盾爆發才被發現?為什麼這些年金島起了一片高樓大廈,大廈的陰影下邊會掩蓋這麼多問題?為什麼我們總是等問題成了堆才用集中整治的辦法去掃蕩?為什麼不能在平時及早預防一些人的墮落和下滑?我們這架機器究竟是在哪些部位運作上出了毛病?他要求各部門聯絡實際檢查自身,待下次會議對上述問題作出回答。
會議結束後,嚴鴿在會議室沒有動,她滿腹心事,想留下來和加毅飛談談。
「小嚴,我也正要找你聊聊,乾脆在這裡吃了飯走,讓伙房做頓可口的飯菜褒獎一下咱們的女局長。」加毅飛神色疲憊但目光中又透著興奮,打發秘書到夥上安排飯,然後信步走到會議室旁邊的健身房,招呼嚴鴿打一盤斯諾克球。
加毅飛是個打斯諾克球的老手,他開啟臺子的頂燈,展臂拉開了架勢,以肘部關節作為支點,身體壓得很低,穩穩地在開球線上出杆,做成了斯諾克。
嚴鴿不假思索,持杆強擊,只見白色母球宛如出膛炮彈,一下子將那組紅球炸得七零八落。加毅飛笑了,高懸肘部,隨著小臂鐘擺似的晃動,一個又一個的目標球穩穩地墜入袋中。
「嚴鴿,斯諾克的本意就是給對方設定障礙,為自己創造良機,你剛才這一手‘霹靂炸彈’,就好像金島的犯罪,來勢洶洶,反倒給我們的反擊提供了破綻,只有咱們動了真杆子,亮出了身手,才會有張百姓這樣的同志,敢把腦袋掛在褲腰上跟著咱幹哪!」加毅飛說著手起杆落,又有幾枚球滾落入袋。
「加書記,這件事對我是個教育,原以為金島的群眾懼怕惡勢力,奉行沉默原則。事實上,他們是在用各種形式和犯罪作鬥爭啊,張百姓這一罐子影印材料就埋在紀念塔旁邊的松林裡,並且把埋罐子的地方告訴了兒子。他從內心堅信黑暗是暫時的,他對我們的黨是真正信任的。」
嚴鴿受加毅飛的情緒感染,一杆強擊,竟把兩隻球同時擊落到囊袋之中,她一邊給杆端塗防滑粉,一邊說,「加書記,據掌握,為了對付我們,他們有了一套什麼行動綱領,叫做:打擊指揮者,動搖辦案者,提拔保護者,搞定舉報者。」
「噢,倒真是用心險惡啊。」加毅飛對著球局中的殘球眯起了眼睛,握杆來回地走動,斟酌著球勢和走位。「我們咋辦?只有針鋒相對:要支援指揮者,鼓勵辦案者,嚴懲保護者,爭取動搖者,保護舉報者,最終,挖出幕後者!」他伏下身子,變換著不同的擊球角度,使目標球紛紛入袋。最後將母球推至桌案邊沿,一下子破壞了嚴鴿的球勢。
嚴鴿對加毅飛設定的刁鑽球位束手無策,索性收了杆,鄭重其事地說:「書記,我一直有一個請求,等這段任務結束,你還是和市裡商量一下,把我撤下來,換別的同志幹。」
加毅飛十分意外,豎起了球杆,面色嚴肅地問:「你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嚴鴿說:「我和孟船生從小一母同乳,一齊長大,玉堂又受了矇蔽跟他攪在一起,從兩個人和我的關係來講我都應當申請回避。還有……」見加毅飛皺起了眉頭,她索性一吐為快,「曲江河我倆曾經是朋友關係,為我的任職,他對市委抱有很深的成見,現在很消沉。上次你轉給我的舉報信,現在正在查證。我懷疑他已經被孟船生拉下了水。面對這些複雜關係,我很難超脫。」
加毅飛兩臂扶臺,觀察了一下嚴鴿手邊那枚幾乎與母球貼在一起的紅球,突然將球杆提起,奮力一擊,那枚母球衝向對面的邊框,迅速反彈,走了一個漂亮的斜線,將紅球緩緩擊入袋中。
「原來如此啊。我看你在滄海註定是走不了啦。」加毅飛笑了,他看嚴鴿睜大了眼睛,便停住了手中的球杆。
「因為我看到滄海將產生一個政治上的實力派人物,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你!」
「我?!」嚴鴿認為對方在開玩笑,卻看到對方很認真。
「這就是我要批評你的關鍵所在。我聽說,當時在你的任命上幾方面的意見都驚人的一致,這就很耐人尋味呀——這說明來自不同角度的政治意圖在你身上找到了統一,這是多麼大的工作優勢啊!正因為有了你所說的種種關係,你才有了常人都不具備的工作條件。」加毅飛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這說明,組織上對你是既瞭解又信任的,這樣的安排也是基於對當前反腐敗鬥爭的客觀分析:真正搞腐敗的人畢竟是少數。反腐鬥爭可以說人人心中所有,但表達方式又各有不同。有疾惡如仇的振臂疾呼者,也有表面含蓄關鍵時刻拔劍而起者,還有搞了腐敗但陷之不深、在正義感召下反戈一擊的決裂者。即令是腐敗營壘內部,也是會變化的,這都將是我們可資團結、利用和爭取的力量。就像咱倆打這一局斯諾克,你為什麼輸了?根本原因就在於你放不開手腳,只會打直線球,哪能有不輸的道理呢?」說著,他開始把不同顏色的球重新放置在臺面上。「當一個公安局長不能搞青一色,要敢於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善於運用政治智慧去捍衛黨的根本利益。黑社會性質組織正是利用了我們體制上的弊端,而我們要善於整合自身的所有資源才能佔而勝之。關於新區的建設和大船的問題,你要抽時間多和袁書記、司市長聊聊,包括玉堂,不要看你們是朝夕相處的夫妻,他腦子裡的小九九你也未必能盤算得清。」他把球恢復了原位,收了杆,又叮囑道:
「解決金島的問題還不可操之過急,而要細煎文火小鍋燉。至於曲江河和巨宏奇的問題,下一步要一併採取措施。噢,對了,立刻開飯,不然就要受到玉堂閣下的強烈譴責了!」
47
週末的下午,巨宏奇正在家中閉門酣睡,屋內門窗緊鎖。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驚得他一骨碌爬起來,他不情願地抓起聽筒,裡邊竟是曲江河的聲音:「老兄,甭光背床,我正在樓下等你,帶你到一個好玩的地方散散心。」
巨宏奇開啟窗戶,只見悍馬車停在樓下。待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上了車,只見後排車座上有一枝獵槍,他用手去拿,曲江河警告道:「小心,裡面滿是火藥,鬧不好轟去你半個腦袋。」嚇得他像抓了根燒紅的通條似的立刻扔在了一邊。
悍馬車從柏油路上了一條沙石路,再向前走,就是崎嶇蜿蜒的山路了。拐過一個埡口,路邊赫然矗立著自然保護區的牌子。這裡樹木茂密,幾乎沒有車行的路徑,可那臺悍馬車依然昂首挺進,全然不顧道路的坎坷顛簸。車行近一個小時,他們已經到了保護區的腹地,周圍密密匝匝的樹木形態各異,光線暗淡,間或看見幾縷金黃色的光柱從樹葉碎層透射下來,偶爾傳來幾聲古怪的鳥叫,在一片可怕的靜寂之中,顯得格外淒厲。
車子停下,看曲江河臉色陰沉,巨宏奇心裡忐忑不安,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要感謝巨區長送給我的珍貴禮品,不然咱們怎麼能這麼快來到這人間仙境呢?」這是曲江河上路後說的第一句話,並且帶著瘮人的冷笑,聽得巨宏奇心裡有些發毛。他開啟車窗,有清涼潮溼的氣息從窗外襲來。他發現在四周濃密綠葉的包裹之中,有一塊林中空地,迎面一棵巨大的榕樹已經枯死,繁茂的藤子像一條條怪蛇盤繞在枯樹身上。
「此地很好,老兄下車。」巨宏奇不知就裡,被曲江河推到樹下,還沒等他說話,那杆獵槍已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你、你瘋了?!」巨宏奇嚇壞了,用顫抖的聲調發問:「曲江河,你要幹啥?這是犯罪你知道嗎?」
「你也懂得什麼是犯罪?」曲江河鄙夷地盯住對方,將槍管擱在他的肩頭,緩緩地把對方按坐在突起的樹根上。「今天請你到這兒來,主要是咱兄弟倆好好交交心。整整六年了,今兒要有個了結。」
「你要我說啥?」巨宏奇驚魂甫定,佯裝糊塗。
「趙明亮是怎麼死的?他去省城找了誰?你為啥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了他?」
「他說是受了威脅,想尋求你的保護,我就把你的手機號給了他。你個王八蛋,把我騙到這兒,就為這點兒屁事?!」話音未落,巨宏奇右肩立刻被槍筒震了一下,疼得他齜了牙。
「說!那天抓邱社會,是不是你捏的點子,叫趙明亮點眼?」
「江河,都怪你老兄有眼無珠,讓這小子哄了,給你惹了麻煩,我幫你澄清行不?」巨宏奇看看四周昏暗下來的光線,方知今天曲江河來者不善,軟了下來。
「那好,我來問你。」曲江河開啟錄音機放在車邊,「為啥下那麼大的工夫討好我?又是送錢又是送車,是不是為了透水那件事?」
「你完全誤解了,那次出事,我趕到時是第二天,現場已經作了應急處理。我當時就批評了孟船生,可是事後調查,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啊!」
「好哇,老巨,我就不信天下有捏不軟的紅薯!今兒咱再共同上一課,可不是政治課,因為這門課你在黨校玩得滾瓜爛熟,你缺的是科普知識。」曲江河說著,朝他頭頂抬了抬槍。
巨宏奇的視線沿著曲江河槍口所指的方向仰了一下腦袋,頭頓時嗡的一下漲大了。原來大樹杈上懸著一個黑乎乎的野蜂窩,成千上萬只野蜂正在鑽進鑽出,有幾隻正在他的頭頂盤旋。他下意識縮了脖子,驚恐起來。
「你想幹啥?」
「別急,耐心聽我講,這種蜂叫霸王蜂,俗稱‘傻子爺’。被它蜇了之後,不出十分鐘,毒性發作,人就全身麻痺,想動也動不了。如果它們對你興趣大,再待半小時,你這百十斤就交代了。」曲江河用另一隻手彈出煙點著了,不緊不慢地吸了兩口,「至於這‘傻子爺’的俗稱嘛,也很簡單,被它們蜇過,時間長了,即使僥倖活命,也會成了電影《追捕》裡的橫路靜二,會使你了卻今生一切煩惱,忘卻一切記憶。」
「好哇,曲江河,你身為執法人員、公安局長,逼供誘供,執法犯法,害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干係!」巨宏奇強作鎮定,但聲音裡含著哆嗦。
「你太幼稚了,今天咱們是打獵,野蜂下來時,我可以穿上防蜂衣褲,撒開了讓你跑,你是在走失時遭遇野蜂襲擊的。我實話告訴你巨宏奇,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今天不說實話,咱倆誰也不要想活著走出這片森林!」
「江河,當時井下是有人跑了出來,可聽說被他們滅口殺掉了。」
「誰殺的?」
「邱社會。」
「礦井裡到底有沒有死人?」
「我真的說不清,趙明亮當時知情,也被他們滅口了。」
「還有誰知情?!」
「赫連山和柯松山,赫連山炸死了,柯松山被抓了起來。他們已經開始對我下手了,你知道不?!」巨宏奇說著竟嗚嗚大哭,鼻淚齊湧,「他們大白天開槍威脅我,我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嗎?」巨宏奇說到傷心處,竟抓住手邊的青藤嚎啕起來,隨著身體劇烈抖動,青藤葉子被扯得沙沙直響。
「沒有想到啊,他們殺我,你也要殺我,我兩頭都不是人哪。你還有沒有一點兒職業道德?講不講天地良心?」巨宏奇以守為攻,這一哭倒穩住了神兒。
「你還談良心,巨宏奇,這幾年你鑽窟窿打洞,入暗股撈了多少好處?!為了自己的政績形象,你被孟船生牽在手裡,做了多少壞事?!我問你,到底是誰指使你提拔了趙明亮?」
「他搶險有功,有考查測評材料,是按程式辦的啊。」巨宏奇已經完全鬆弛下來,他知道曲江河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放屁!他參與大猇峪案件,有據為證。我已經通過當年參加幹部考查的同志瞭解過,他的測評票排在倒數第二位,根本沒有入圍資格,是你給做的工作!」
「是我失察,是我他媽的官僚主義,該負全部責任。我已經向組織上寫了檢討……」巨宏奇目光游移,早被曲江河看在眼裡。
「好吧,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曲江河鐵青著臉,慢慢退回到悍馬車邊,拉開了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把槍口從車窗裡探了出來,另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巨宏奇暗自鬆了口氣。
「巨宏奇!」曲江河突然提高了嗓門,把槍指向蜂窩,「一切到此為止,兄弟要看你這條硬漢子是真貨還是水貨!」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響,隨著那枝槍管中噴出的藍霧,一團烏雲似的惡蜂從天而降,一陣盤旋俯衝,發出了嚇人的囂叫,向巨宏奇迎面撲來。
「曲江河,你個王八蛋,你可真毒哇……」巨宏奇連滾帶爬撲向汽車,但車門緊閉,裡面是曲江河一雙無情的眼睛。巨宏奇拼命撲打車門的當兒,那群毒蜂越聚越厚。
「曲江河,你個兔崽子。我說,我全都他媽的說……」
車門被開啟,曲江河疾步走下,把一件防蜂罩戴在他的頭上,給他披上防護衣,然後一把將對方拽起扶靠在樹上,自己卻站在那裡,野蜂轉而向他襲來。
曲江河沒有動,他用手揪住巨宏奇的衣領,對著自己的臉。
「巨宏奇,你要講一點兒良心,說,是誰指使你提拔的趙明亮?!」
「你不要逼我,快戴上面罩!」巨宏奇扯著頭上的防護罩,要讓給曲江河,他已經看到,對方的眼睛已經腫脹起來。
「你說!到底誰指使你提拔了趙明亮?!」
「我說了,就沒辦法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就算是我吧。」巨宏奇囁嚅著。
「你給我說!」曲江河劇烈地搖撼著巨宏奇,他的臉上已血跡斑斑,叮滿了野蜂,嘴已經木訥,渾身不住地打顫。看得出,他是在拼盡最後一點兒氣力。
「你不能啊,江河!」巨宏奇被眼前曲江河這種自殺式舉動驚呆了,他終於吐出一個人的名字。
這名字使曲江河大吃一驚,他一把抹去了滿臉血跡,踉踉蹌蹌撿起了地上的獵槍,突然挺身而起,向著那群野蜂歇斯底里地咒罵著。隨著噗噗連發的霰彈,野蜂頓時四散開去,他一頭扎進了車裡,關閉了車門。巨宏奇清楚地聽到了車內大哭的聲音,這聲音撕心裂肺,在人跡罕至的樹林裡傳了很遠。
兩人重新上車的時候,換了巨宏奇開車,因為滿面中毒的曲江河已經看不清路徑了。毒蜂的作用已經在他的體內蔓延,他四肢癱軟地靠在後座上,手裡仍攥著小型錄音機。
「宏奇,惡病還得狠藥,我這是迫不得已,下手狠了點兒,你得理解我。」
「是我巨宏奇對不起你。害你吃了這麼大苦,你這是拿命來救一個罪人,我不配你救。我遠沒有你想得那樣乾淨,我既然說了,也就不想活了……」
「你他媽的少放閒屁,聽我的,你還有救。一定要挺住,回去自首立功還不晚,我會派人24小時保護……你。」曲江河在顛簸中逐漸昏迷了過去。
巨宏奇心急火燎,掛擋提速,不想車行迷失了方向。他看著前方像是一片淺沼,幾隻鶴鳥剛才還站在露出的土丘上,看見汽車駛來,拍著翅膀飛走了。等車輪進去的時候,巨宏奇才明白,這是一大片深不可測的泥沼,車輪正迅速陷入,而且越加速,車輪下陷越快。
眼看大悍馬面臨滅頂之災,巨宏奇手足無措,慌忙推著身後的曲江河。
曲江河醒了,吃力地從麻木的口唇中,迸出模糊的喊聲:「右打方向,向水深的地方走,挺住,不要慌,握緊把……加大馬力衝過去!」
那臺悍馬向下一拱頭,前後加力,積蓄了全部力量,猛然一躍,竟然擺脫了泥沼,輪子劈開水面,像一臺水陸兩棲坦克似的,呼隆隆踏上了堅實的山石。
巨宏奇加速開到市區,按照曲江河指定的人民醫院,迅速推入急診室救治。這一夜,他一直陪護到天亮。一大早,他匆匆離去,為的是參加嚴鴿通知的會議。
48
這天一大早,嚴鴿和整頓治理工作組所在的金島政府招待所就門庭若市,擠滿了前來反映問題的群眾。
因為工作組還正在開會,區政府信訪局的幾個幹部也在門口大石獅子邊上做著幾個老上訪戶的工作。石獅子一邊立著一個醒目的鐵皮舉報箱。梅雪從門口出來正要開鎖取件,不料身後的群眾頃刻之間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道,你是省裡來的吧,我們要向你反映揭發問題。梅雪扭過頭看,只見群眾中有揹著行李捲的,有牽著孩子的,還有嘴裡正啃著幹饃、拿著礦泉水的,人多是老人和婦女。有幾部小四輪拖拉機就停在牆邊,輪胎和車身上滿是黃色泥漿,一看便知是從老遠的山路上趕來的。不知是誰小聲猜測著打聽,這是不是嚴局長。不提防一個老太太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一下子跪在梅雪腳下嚎啕大哭起來。
「青天大老爺可來了,俺們就要冤死了,嚴局長,快救救俺這一家人吧。」
「快起來大媽,我不是嚴局長,你們有什麼情況先向接待室反映,由他們向我們轉遞。」梅雪上前扶老太太,不防被對方摟住了腿,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後邊的人們便像潮水一樣推開保安奪門而入,頃刻之間擠滿了招待所的前廳和樓梯過道。
嚴鴿正和區長巨宏奇主持公檢法等部門開會,研究連日來群眾來訪的接待工作,確定了十起典型上訪案件,按各部門的職能任務作出明確分工,要求落實專人限期彙報結果。公檢法三長領了任務走後,巨宏奇從檔案袋中拿出一本沉甸甸的精裝書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本《金島史志》。細心的嚴鴿發現,對方的手指腫脹,有幾處出血點。
「嚴局長,這是你讓我找的縣誌,知古鑑今嘛,還是很有價值的。」巨宏奇俯身開啟其中摺頁的一章,用手指著給嚴鴿看。嚴鴿注意到被紅筆幽處,有這樣一段文字:
金島民風剽悍,善訴訟,而勝訴者甚寡。
巨宏奇解釋說,「我到金島任職時,第一感覺就是這裡上訪告狀的問題嚴重,信訪局長愣是沒人想幹。這裡的上訪有幾大特點:一是纏訪多,規模大,而且還出現了一批能說會道的告狀專業戶,攪得你政府上吐下瀉。有人說這是窮山惡水出刁民,越窮越折騰,越折騰越窮。再就是盛行私了擺平,金島上至刑事案件下到民事糾紛,講究私了,不和警察合作,對司法部門保持沉默。在這樣的社會風氣中,冤錯不平的事情自然就多,上訪告狀就不足為怪了。」
「老巨,依你說金島人的上訪告狀是歷史傳統嘍。」嚴鴿有意追問道。
「差不多可以這樣認為。」巨宏奇繃了一下略微腫脹的嘴角說:「金島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戰後軍隊就地屯墾,士兵入籍轉成農民。所以金島有句習慣問話,問你是軍家還是民家,這種居民構成法制素質淡漠,性格好勇鬥狠,領導幹部就難當啊。」巨宏奇輕輕嘆了一口氣。
「巨區長倒是高論,那我要請教一下,你從小在金島長大,解放後這裡是有名的治安模範縣,以民風純樸著稱,曾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記載,這究竟作何解釋呢?」
「此一時彼一時嘛……」
巨宏奇還沒來得及接話的當兒,房門被人一下子推開了,保安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滿面惶恐地報告說,「嚴局長我們沒攔住,你們的女同志小梅給鎖住了,你不去就沒有辦法開鎖!」
巨宏奇馬上介面說,「看看,這又是本地一大發明,叫‘上人鎖’,還必須是當領導的去才能解救。」他轉回頭朝保安發了脾氣:「你們保安是吃乾飯的?還不趕快撥110,通知派出所出警,這還得了,刁潑耍賴到工作組同志身上了!」
嚴鴿舉手一攔,「慢著,我先去看看再說。」巨宏奇攔擋不及便跟著朝樓下跑,正好被上樓的一個人擋住了去路,只見那人腋下夾著柺杖,一手扶著樓梯邊打快板邊唱:
金島美如畫,咱來誇一誇。
吃水靠車拉,垃圾靠風颳。
汙水靠蒸發,建設靠窮扒,
開礦靠拼殺,官司靠錢打,
工廠又要拆,小民抓了瞎。
那人嗓門很大,打完快板又拄起了雙柺,兩臂支撐時脖子縮到前胸,兩條軟弱無力的細腿,帶動著關節變形的雙腳,像只大蝦似的用盡全身氣力向上一級樓梯挪動。當他抬眼望著身穿警服的嚴鴿,馬上愣住了。嚴鴿立刻認出了他,這就是那天坐陳奮鳳的計程車暗訪時,在金島派出所門口遇到的那個殘疾人張麥年。
「這位老鄉,你跟我上樓談談好不好?」嚴鴿聽得出這殘疾人的快板裡話中有話,八成又是耿民的新作。
「好,好,嚴、嚴、嚴局長,可俺得先下去才能再上來。」那人由於尷尬變得又結巴又慌張,脖子後邊的青筋畢現。嚴鴿注意到:對方比上次遇到時更顯得瘦骨嶙峋。只見他十分艱難地轉回了身子,重新開始扶梯而上。嚴鴿這才明白那人的雙腳無法在樓階處調整方向,足見來此一趟是多麼不易!她不禁有些酸楚,旁邊的巨宏奇連忙叫保安把殘疾人攙上了樓,領到房間等著嚴鴿回來接待。
嚴鴿快步走到招待所門口,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人鎖」:只見一個頭發斑白的老太太正用雙手緊緊摟定了梅雪的一條腿,像唸經打坐一樣把自己的兩腿盤坐在梅雪的腳上,等於用整個身子的重量箍住對方的腿上,這一手真成了定身法,梅雪寸步難移。老太太像抓到救命的舢板一樣死也不肯鬆手,一邊抽泣著向旁邊歐陽光訴說。
嚴鴿認出來,這是十幾天前她到大猇峪村調查,曾見到過的被害人陸忍剛的母親,叫張芙蓉,陸忍剛死後,邱家拿出10萬元錢私了,兒媳婦拿了錢改嫁遠走他鄉,家裡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晚景淒涼。
見嚴鴿走到身邊,張芙蓉終於鬆了梅雪的腿,突然匍匐在地,臉面擦著塵土,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嚴局長,你要給俺忍剛申冤哪,他可死得太慘了,殺人償命,可邱家老三為啥到現在還抓不回來,你可要給我這個孤老婆子做主哇。」
嚴鴿伏在這個滿身是土的老太太耳邊說:「大媽,你快起來,案件正交給歐陽政委他們辦,等邱社會抓回來,你還要出庭作證呢,你老要保重身體。」老太太不再嗚咽,顫巍巍立起身,撣去了身上的灰塵說:「我聽你的,有你這句話我得好好活下去,就為的是看著這幫兔崽子一個個落個炮打頭的下場。」
嚴鴿揚起頭朝著來訪的群眾繼續說:「各位鄉親們,感謝大家對我們的信任,你們來信訪上訪是送上門的群眾工作,打今天起,我們工作組要開門接訪,按照政法部門的分工,該誰辦的事情誰接待,把大家反映的問題造表登記,一件件幫助大家落實,每一樁事情都要有迴音,大家也要理解支援我們的工作,主動配合政法機關,揭發舉報犯罪。」
人們的情緒平復下來,三五成群隨著工作組進了招待所,在一間大會議室裡,民警給他們送來了開水和乾糧,並且一個一個地開始登記。
嚴鴿回到房間,殘疾人竟在地上坐著,屁股下邊墊著帶來的編織袋,手中正在拿著一張邱社會的通緝令在看。見嚴鴿進來,他擰動腰臀費力地站起身子,嚴鴿連忙把他扶到了茶几邊的座椅上。問他要反映什麼問題。
「俺、俺得,得用快板給你說、說。」殘疾人口齒結巴,由於常用嗓子吆喝,不大會小聲說話了。
富民造工程,小民沒地種。
先是堆礦渣,後是把人轟。
看俺養殖廠,嘴饞眼又紅。
三天要搬遷,違抗用炮崩。
執法太不公,有理沒活命。
他一打起快板便像進入了狀態,渾身顫抖,臉色通紅,一副旁若無人的神情。見嚴鴿給他倒了杯水,他搖頭拒絕,從椅子邊拽過塑膠編織袋,抽出半瓶子礦泉水,擰了蓋子咕咕嚕嚕喝了個一飲而盡。
「我從來不用、用用別人的碗喝水,免得人家嫌俺髒,帽子也不能摘,摘,血脈不和、和順,頭也發冷,都、都請局長原諒。」
費了好大周折,嚴鴿才真正弄清楚,張麥年因為反映村提留的事情到鄉政府,正遇到副書記趙明亮那天喝了酒,嫌他糾纏,拽進了屋子給了幾拳腳,讓人推出大門。氣得生了一場大病,從此到處告狀。他本是大猇峪的村民,因為沒了地,就以乞討為生。耿民就把他的案情編了快板,三天兩頭到法院門口叫板,問題也長期不得解決。
「打、打人侵犯人權,罵、罵人辱侮人格,他趙、趙趙明亮憑什麼打人……」張麥年一開口就收不住話,直到屋子外邊接手機的巨宏奇走進來說:「麥年,按嚴局長要求,這次是我包你的案件,聽說法院判鄉政府敗訴,賠償了你2000多元吧,你怎麼還鬧啊?」
「巨、巨區長,這次可不不是為俺個人的事情!」他歪著脖子,越焦急反倒越結巴,「是養養、養殖加工廠的事情。」原來,為解決大猇峪村民因礦渣堆積毀田的問題,區政府與駐軍某部對鯨背崖上那處營房簽了租賃協議,准許村民在這裡從事海產品加工生產,手續還是巨宏奇給辦理的。嚴鴿聽了把詫異的目光盯住了巨區長。
「嚴局長,我得如實向你彙報:養殖廠這次納入政府總體規劃範圍,連同濱海大道兩側違章建築統統要拆遷。劉玉堂副市長現在就在工廠坐鎮召開現場會。因為你叫我,我就讓副區長前去頂替,這不,他是第三次給我掛電話了,說劉市長點名讓你過來,再不去就得送辭呈。」
「噢,那我得跟你一塊兒看看去。」嚴鴿不由分說,很快夾起了檔案包,巨宏奇想阻攔已經晚了。他們剛要離身,不料又給張麥年攔住了。
「嚴、嚴局長還有一件事情,通緝令借俺用、用一用。」嚴鴿點了點頭,見對方把貼有邱社會照片的通緝令,裝在了那個已看不出顏色的髒書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