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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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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堂副市長此時正在大猇峪鄉鎮企業養殖加工廠召開拆遷現場會。

工廠的位置就在距大船近在咫尺的鯨背崖上。確切地說,這裡就是新建水泥大船與金島的結合部,隨著新建大船竣工,這裡將與鯨背崖渾然成為一體。此處也是金島與市區遙相呼應的制高點,從遠處看,真像是隻吸霓吐虹的巨鯨,頭西尾東,雄視市區,面對著波濤洶湧的萬里海疆,扼守在濱海大道一側;尾部的餘脈如遒勁的蒼龍,一直綿延到金島的縱深處。

當年備戰時期,某部駐軍的團部就設在這裡。經過幾十年的築基填石和精心修葺,營區已頗具規模。其中的辦公樓、營房宿舍和軍需庫房一應倶全。部隊撤防後,這裡移交給區政府代管,曾有一家木器廠租用,前不久經巨宏奇特批,為補償土地欠款,改由大猇峪村開辦養殖加工廠。由於養殖加工廠的廢水排放嚴重超標,汙染了海水,市區兩級政府已經兩次下令停業整改,都因經費拮据而擱置。

近日,區城建局又按照市政府的新區建設規劃藍圖,明確這裡為拆遷範圍,並在工廠圍牆四周用白灰刷上了大大的「拆」字,遭到廠裡幹部和職工的堅決阻止,形成對峙。由此又引發了濱海大道拆遷戶的連鎖反應:這濱海大道按新規劃要修成十車道的寬幅路面,兩側的簡易商業門店和居民住戶大部分要搬遷,他們也在觀察動向,與政府拆遷辦軟磨硬抗,使濱海大道在島端形成了一個不可逾越的「s」形彎道,嚴重阻礙著大道的施工進度,迫使劉玉堂不得不親自到現場解決問題。

現在,城建、公用、房管、土地、銀行、公安等十幾家頭頭腦腦們,連同被拆遷單位的負責人,都齊聚在這幢辦公樓的會議室內,由劉玉堂主持會議聽取拆遷進展情況的彙報。養殖廠廠長王喜此時滿腹牢騷,聲稱廠內職丁一旦停工失業,馬上又會拿著土地證到市裡上訪;鄉黨委書記更是面露難色,說大猇峪村民這幾年已經成了無業遊民,好不容易辦了養殖加工廠穩定下來,如果斷了生計,幾百號職工連同家屬將是很大的不安定因素,據說他們已經請了耿民做律師,準備拿著當初的協議和兩級政府打官司,說政府朝令夕改,違法違規,要把區長、市長一塊告上法庭。

劉玉堂黑著臉不做聲,土地局丁局長說,原來已經劃出40公里之外楊家灣的幾百畝地供大猇峪村民耕種。王喜說,那是指山賣磨,早就泡湯了;劉玉堂問咋回事兒,環保局陳局長說,楊家灣已經列入小魚壩自然保護區,退耕還林,原住戶還要組織遷出,這決定本身就違著法呢。拆遷辦又彙報了幾家商業門店拒不拆遷的理由,居民們不僅沒有搬家跡象,而且有的又搭起了廚房,搞新的違章建築;公用事業局宋局長更是叫苦連天,稱距離拆遷最後限定的時間只剩兩天,市內大型施工車輛和機械已經開上金島,一天支付幾萬元的費用不說,主要是影響工期,省建設廳尤廳長屆時陪同主管省長檢查施工進度,等於是撅著屁股等捱打,費盡千辛萬苦爭取來的一千萬補貼眼睜睜就會被劃撥走。

跟隨劉玉堂來的政府薛副秘書長截了大家的話頭,拍著桌子說:「怎麼,難道你們一個個吹笛子還讓市長給你們捏眼兒嗎?連這些事都解決不了,要你們做什麼。我看是有些人私心作祟,是不是看著政府快換屆了,就不管身後這天塌地陷啦?各位千萬不要抱燒幸,政府常務會議已經決定:完不成拆遷任務,原班人馬誰也別想溜號,這些話劉市長不好批評你們,我老薛先唱個黑臉。再說,在座的局長也是立過軍令狀的,誰也不能臨陣退縮!」

會議室變得寂靜無聲,局長們面面相覷,誰也不再說話。劉玉堂看了看手錶,走到窗前。只見加工車間那邊人員進進出出,機器正在隆隆作響。他踅回頭,從秘書手裡接過檔案包,從裡邊取出亞克力透明水杯,裡邊裝著滿滿一杯混濁的汙水。

「同志們,這是臨來的路上,丁局長和我一起在排汙口取到的,金島的產金大戶和養殖加工廠可能還不知曉,這水質中的有毒物質已超出規定標準的100倍,等於把1059農藥往水裡灑,怪不得近海魚蝦絕跡,牲畜下軟胎,醫院裡消化道、血液病患者成倍增加,再不下決心解決汙染問題,我們將是千古罪人。我剛才和庭燎書記通了話,要用壯士斷腕的決心來解決濱海大道沿線的拆遷,堅決關閉養殖加工廠和黃金選廠這類汙染大戶,還滄海一個藍天碧海。今天的會議議題簡單,就是要拔掉金島所有阻礙拆遷的釘子戶。養殖廠作為頭一家汙染大戶,必須立即關閉,限職工兩小時內離廠;商店和居民住戶24小時內搬遷清理。」

他略有停頓,又掃視了一下會場,仍沒有看到巨宏奇,正要發作,一旁的薛秘書長附耳告之,對方正和嚴鴿在一起。劉玉堂便把參加會的副區長叫了起來,要求他立即按三分之一的比例抽調區鄉幹部入戶工作;城建局調集十部剷車待命;環保局架設高音喇叭廣播政府通告,區醫院準備好擔架和救護裝置,對老弱病殘要強行帶離。最後他盯住公安分局的歐陽光,嚴肅命令道:

「你要調集足夠的警力對付鬧事,我再說一遍,這叫依法拆遷,刑法是法,這政府的規劃也是法,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考驗你們公安幹警的時候到了!」他掃視了一眼與會者,繼續施加著壓力,「這釘子拔不掉,大彎道取不直,我劉玉堂和薛秘書長不走,各局局長也一個不能回家,我再重複一遍,出了問題我負責,完不成任務我辭職,可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掉了鏈子,我下臺前先把他撤了!」

見嚴鴿執意要到養殖加工廠來,巨宏奇悄悄和隨行人員打了招呼,先安排嚴鴿到必經之路的鑫發黃金選廠去,儘可能拖延些時間。車行到一道峪口,只見這裡有保安把守,封路杆懸起,車輛在保安手勢指揮下依次通過。巨宏奇介紹說,這裡是巨輪集團的黃金冶煉重地,可以看到黃金冶煉的全過程。嚴鴿正中下懷,點頭同意了。

當車輛行至一幢藍白相間的辦公樓前時,一個工程師模樣的人正佇立等候,他穿一身天藍色的工裝,戴副咖啡色樹脂眼鏡,顯得文質彬彬。聽巨宏奇介紹,這就是巨輪集團鑫發黃金冶煉廠總工程師沙金,是北方礦院畢業的博士。沙金熱情有加,把嚴鴿引進了辦公樓,只見樓內大廳迎門就是一面雕花的大鏡子,上邊銘刻有「捐資辦校,造福鄉梓」的字樣,落款為大猇峪鄉政府。兩邊的壁廊張掛著琳琅滿目的照片,多為巨輪集團資助打井修路、造橋築堤和敬老扶幼的內容,每張照片幾乎都有孟船生那張笑吟吟的面孔。其中一張大幅合影上,巨宏奇正在向一位領導同志介紹著身邊的孟船生,嚴鴿覺得那人似曾相識,很快想起來,這人是省政府常務副省長祁連,陪同他的,正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侶文龍。

冶煉車間內十分寬敞,門口高懸著「以為人本,開拓進取,廠興我榮,廠衰我恥」的標語,勞動考勤和績效表上牆,插著五顏六色的小旗。沙金杷一頂頂藍色的安全帽發給大家後,如數家珍地介紹:「我們從1994年創業,發展到今天成為集採礦、選礦、冶煉為一體的黃金企業,日處理礦石量180噸。工廠實行a管理模式,年利稅800萬元,是金島區的支柱產業。追根求源,還是巨區長領導有方,才使得我們鄉鎮企業茁壯成長的。」

巨宏奇說:「沙金博士又肉麻了不是,不是改革開放,這金島地下沉睡的黃金還不會甦醒,你這個鍊金術士仍然會兩手空空無用武之地。可這黃金一挖出來就是個會妖術的精靈,沙博士你可要小心,嚴局長是專門搞犯罪心理學的,察言觀色,就能知道接觸黃金的人心裡有沒有鬼,你可要老實交代。

沙金說:「你借給我十個膽我都不敢,我們這個企業有嚴格的《員工守則》,是孟董事長一手製定的,我們叫做千金過眼,一塵不染。一會兒我要讓領導看黃金冶煉的程式,接受嚴局長最嚴格的檢驗。」他故意把嚴格兩字俏皮地拖長,使一直滿臉嚴肅的嚴鴿也有了些笑意,當他們已經走到了礦石研磨車間的時候,只見滾筒式破碎機上,掛著一張馬蹄形的天然金塊的照片。

此時的沙金就像地質博物館的專家,指著傳送帶上的礦石神侃,拖延著時間。

「厚厚的礦體岩層很像一本書,礦脈就像其中的一頁,這一頁中含有各種礦石的成分,又像五穀雜糧抱成了團,礦石在這裡粉碎成不同的‘米粒’進入磨砂機‘分崩離析’。」沙金引嚴鴿等人走到另一個轉動著的機器說,「礦粒在這裡重選分層,然後放入化學藥劑,把金浮選出來。」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真不容易呢。」嚴鴿感嘆說,從沙金口中她得知,對方曾在礦業部門工作,後被船生重金聘用。

「嚴局長,你現在看到的是氰化提金,也是鍊金的前奏,金雖堅硬,但遇氰化液就溶解,然後用電解法沉澱出金和銀。還有一種古老的混汞提金法,因為水銀對金情有獨鍾,很快會擁抱在一起,形成金汞合金,放入機器蒸餾,汞蒸發了自我,就餘下了海綿金。好了,現在我們就進入神秘的黃金冶煉,也是交響樂的最後樂章,請你們隨我來。」沙金開啟車間門,外邊一片開闊,坐落著幾座半人高的爐子,四周的保安人員形成拱衛之勢全都面壁而立,嚴鴿注意到這裡四周的圍牆很高,還扎著電網,圍牆那邊的情況不得而知。

「這不起眼的爐子叫石墨坩堝鍊金爐,鍊金時董事會要在這裡集體監爐。為歡迎你的到來,船生董事長特別批准專煉一爐,請局長靠近觀看。」兩個坩堝爐在鼓風機吹動下,焦碳燃起烈焰,像飛動的蝴蝶,嚴鴿只覺得面部被烤得灼熱,爐中放置著幾個圓形的耐高溫坩堝,只見裡邊的海綿金逐漸熔成紅色的金水,開始像岩漿一樣沸騰,頭戴護具的技術員不斷用器皿剔出吸附的雜質,使鮮紅的金水宛如一顆心臟在激越跳躍,又像一團無一絲纖塵的赤血在奔湧。

穿厚厚防護服的技工此時用鉗子把火中的堝子取出,將金水倒入旁邊的一個鬥狀的模具之中,金水騰起一陣藍色的煙霧,迅速在冷卻中凝固。隨著工人把模具反扣在地面的沙土之上,一塊紅黃參半的覆鬥形金塊成了形,少許便出落成一塊黃澄澄的金錠。

面對這塊金錠,嚴鴿慨嘆良多:黃金哪你應當是財富、幸福、美滿的象徵,可為什麼圍繞你又會產生那麼多的爭鬥、罪惡甚至戰爭?你對人類究竟是福還是禍?

就在嚴鴿沉湎在這番遐想之時,對面高牆外突然爆發了一陣喧鬧嘈雜的聲響,而且聲浪越來越大,彷彿像潮水一般。間或聽得高音喇叭刺耳的囂叫,繼而好像有重物撞擊在牆體上,連地面都在發出劇烈震顫。隨著很多人齊聲吶喊,那面牆晃動了一下,轟然倒塌了。在一片煙塵中,突然出現了一大群滿面怒容的工人,有人手中還揚著鎬把鐵鍁,霎時間湧滿了院子。幾乎同時,沙金慌忙命令技工包了黃金,撤回了車間,上了門鎖,可憤怒的工人早已將院內的坩堝掀翻,工棚搗毀,並且把巨宏奇、沙金團閉圍住,連嚴鴿、梅雪也被困在了核心。

直到聽清了高音喇叭中播放的政府通告,嚴鴿才明白,衝擊選廠的人正是大猇峪養殖加工廠的職工,兩廠僅一牆之隔。奉命而來的防暴民警此時手持盾牌和警棍在人群穿梭,很快列成縱隊,在嚴鴿他們身後形成一道屏障,護衛著選金車間。有不少群眾叫罵著,上前撕扯警察,幾個民警的臉也給抓破了,有人還在向這裡拋擲石塊,迫使警察用盾牌遮擋。就在這時,嚴鴿看到是耿民喝住了職工,並且快步向自己這裡走來。

「嚴大局長,我真沒想到這是你們夫妻倆唱的雙簧戲!一邊是你在這裡護著孟董事長的金礦;一邊是他在那裡扒著加工廠的廠房。我算是明白了,當官的本是一家人嘛,全不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

梅雪迎上去說,「你老耿頭胡說八道,你瞭解不瞭解情況?!」

嚴鴿扯過梅雪,轉身向身後戴著頭盔和防護鏡的警察喝問道,「誰是你們的隊長?!」一個身材魁梧的民警立即上前一步說,「我是馬衛峰,分局防暴隊長。」嚴鴿說,「你立刻帶人撤下去,這是我的命令,非警務活動,警察不準介入,有什麼問題由當地政府和職能部門做群眾的工作。」

可馬衛峰看看嚴鴿,卻紋絲未動。

「你是不認識我,還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嚴鴿不禁心頭火起,扯起嗓門衝對方喊道,「我以公安局長的名義,命令你立即撤離現場!」馬衛峰做了個深呼吸,一個標準的原地轉身,喊了聲「立正」,剛要發令,又戛然而止。原來人群中突然出現了劉玉堂副市長,旁邊跟著區長巨宏奇,背後是晉川政委。

「嚴鴿,命令你的警察保護金礦重地,對沖擊金礦選廠搞打砸搶犯罪的,要見一個抓一個,馬上把闖入禁區的無關人員清除出去,這是市政府的命令!’

「劉玉堂,我告訴你,《人民警察法》對警務活動有專門規定,絕不允許擅用警力作為拆遷工具!這樣只會激化矛盾,釀成惡果,我提醒你玉堂,要為這裡發生的一切負責!」

劉玉堂萬沒想到妻子竟然和自己公開叫板,他上前一步幾乎把嘴貼在了嚴鴿的臉上。

「現在你要看清楚了,這不是拆遷問題,而是破門鬨搶!推倒了黃金選廠圍牆,叫什麼性質?再衝進金融重地,馬上要造成搶劫金庫的大案,你立即下令做好抓人準備,執行政府通告!」

嚴鴿兩眼直逼劉玉堂,沒有絲毫退讓,「我現在只有一種權力,就是下令民警立刻撤離,我執行的是公安部的命令,更何況群眾的要求本身就有合理成分。」她頭髮一擺,不再理會劉玉堂,回身大聲向防暴隊長喊道:「馬衛峰你還到底聽不聽命令?!」

劉玉堂前跨一步,也走到了馬衛峰的面前,用手指點著對方,用更加不容置否的口吻說:「你公安局是政府的職能部門,你金島分局的人員編制、辦公經費、票子、房子包括你的帽子都是巨宏奇發的,你警察端的是我政府的飯碗,穿的是我政府的服裝,就得執行政府的命令!馬衛峰,你們分局管幹部的政委在這裡,要走,就把黨票、警服、頭盔統統留在這裡!」

夫妻倆這場劍拔弩張的爭論,竟讓群情激昂的工人一下子安靜下來,耿民走過來,握了握嚴鴿的手,說道:「嚴局長,我錯怪你了,該打我這張老臉。」轉而向院內的工人喊道:「大家都先回車間去,相信政府會合理解決咱們的搬遷問題,你們也要相信我這個法律顧問會依法代理你們的權益。」說完他踅回身面對馬衛峰說:「小同志,你們也挺為難的,劉市長說你們是穿官衣吃官飯的,我不反對,可你們也是吃百姓飯,穿百姓衣的,自己就是百姓,是百姓兒女,莫說百姓可欺,今兒要是有人鬧無政府、違法犯罪了,我幫你們抓他們;要是他們有道理,就要讓他們說說話,擺擺理,你們呢,就按劉市長說的,人撤走,警服警棍放在這兒,這就是一條法律線,畫地為牢,誰也不準進到選礦車間去,我負責保管你們的衣物,保證一盔一甲紋絲不少,行不?」

馬衛峰神色激動地點點頭,帶頭取下頭盔,放下了警棍,眼裡掛著淚光下了命令,隨著整齊的腳步聲,一隊防暴警即刻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字排開的藍色警服和圓形頭盔。

場地的核心只餘下劉玉堂和嚴鴿仍然對峙著,誰也不肯退讓。

耿民急了眼說,「你劉市長能不能讓一步,要論國法你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嚴局長得聽你的;要說家法,你夫妻倆意見不合,也應該協商不是,你玉堂就該禮讓一步,你要是敢動粗,我可告訴你,甭看我老胳膊老腿的,也幹過剿匪民兵,練得拳腳在身,你要是敢動嚴鴿一根兒頭髮絲我叫你立旗杆!」老爺子半真半假動了怒,竟然高高揚起了巴掌。

薛副秘書長也過來解圍說:「這天氣我看要變,快下雨了。嚴鴿同志你大概還不太瞭解實情,有話咱們先到房子裡說,作為市政法委領導,咱們看這政府的通告該如何貫徹,目的都是一樣的嘛。」他說著使了個眼色給耿民,於是兩人一人推著一個,把這對怒氣不息的冤家讓到了養殖加工廠的辦公樓上。

金島的雨說來就來,一陣滾雷之後,大雨像密集的槍彈,把窗外澆成混沌一片。可此時室內的暴風雨卻一點也不次於大自然的電閃雷鳴,爭論仍在激烈進行。這次挑起爭端的卻是耿民。他說,劉市長你的拆遷政策不能搞雙重標準,加工廠汙染,黃金選煉廠就不汙染嗎?就一牆之隔,為啥關一個開一個?同樣都在拆遷範圍,為啥拆一個留一個,該不是嫌貧愛富,偏一個向一個吧?」

「老耿,你不要胡攪蠻纏好不好。」這次是巨宏奇接了話,「養殖加工廠本來就是區政府定的權益之計,籤的協議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就是臨時過渡嗎?我說老叔你還應當像當年的老村長,站到政府立場上做工作,讓工廠馬上拆遷。今天劉市長也在這裡,你幫政府解決老大難,劉市長肯定會考慮到大猇峪新村的補貼,區政府再幫你們貸些款,不就兩好擱一好了喲?」

「就你小子不要說話。」耿民對巨宏奇說話從不客氣,「你這叫站著說話不腰痛,楊家灣劃成了自然保護區,你開的是一張屁事不頂的土地白條子,對照中央一號檔案解決‘三農’問題的規定,你叫上百戶農民拿著土地證當無業遊民就是違法!我也想了,這回你們兩級政府佔地拆廠,為搞政績工程逼得群眾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我只有去找省委書記隆萬民去,我要問他是滄海的土政策大呢,還是國家的土地法大?!」

「唉老耿,這打盆兒說盆兒,打罐兒說罐,一碼是一碼事,可不能無限上綱喲。」薛副秘書長此時把話頭兒截了過來,他深知耿民的倔脾氣,便換了個方式做工作,「這加工廠不拆遷,其它商店居民戶跟著一個也不動,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濱海大道的通車延期吧,黃金選煉廠氰化物排放肯定也是汙染,已經排在了二期治理規劃之中,不久也要關閉。你耿村長識大體顧大局是聞名金島的,剿匪反霸,嚴打治亂,計劃生育,打井抗旱,禁海休漁,事事都帶了好頭,今兒你這堂堂的耿大俠是怎麼了,叫老革命碰上了新問題,還是新問題難倒了老模範?」

耿民笑笑說:「薛老秘,你把我當成順毛驢子牽啦,我對你說,金島的大俠可不光我一個,你沒聽說過嗎,‘金島人民,兩個憨人;一個船生,一個耿民;一個玩晴,一個玩陰;一個吃素,一個吃葷。’當初造這選廠,就是大猇峪的可耕地,你們把那個吃葷菜的叫來,看今天這件事情怎麼了斷。」耿民話音未落,只見孟船生正推門進來,便拍了拍手掌。

「嗬,這金島地面真邪,說曹操,曹操就到哇!」

「誰又在這裡念我的咒,該不是我的耿大顧問吧。」這孟船生好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似的,頭髮上沾著溼漉漉的雨水,進門就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他雖未參加會議,但會場和廠區發生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看到眼下這局面,他覺得是該出面的時候了。

「我們法律顧問的話說得有道理,不管民營、國企還是集體,都是共產黨領導的多種經濟,不能虧一個向一個,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巨區長也不要因為我巨輪是利稅大戶就捨不得下手喲,既然我們響應政府號召開發金島新區,就得給政府分憂,什麼一期二期的太麻煩,還不如來個光屁股摔尿盆——乾淨朗利脆,一步到位!鑫發金礦現已基本採空,封洞不打了,還大猇峪鄉親們百畝良田,還金島群眾一個青山綠水。算我們巨輪集團對國家、對父老鄉親的回報吧。」

會議室內一片安靜,孟船生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耿民說:「船生這不該是白日做夢吧,你肯幹這種吃虧的事,太陽大概也要從西邊出來了。」孟船生淡然一笑說:「當然,我這不是心血來潮,董事會對這個方案整整研究了一上午,制定了可行性方案,也提出了附加條件。」

巨宏奇忙關切地問:「什麼附加條件?說說看。」

「這就是把黃金選廠和養殖廠統統拆掉,然後把鯨背崖和新建大船連為一體,最後把所有坑口永久封存。為啥要這樣做,這個我已經算了一筆賬:尾礦中間有大量汞鉛化學藥劑,長期以來給金島的水源、土壤和海域造成了汙染,這是遭子孫後代唾罵的壞良心事,總不能只顧自己發財叫咱老百姓遭殃,再說幾個坑口都已經成了貧礦,再開下去,得不償失,因此,在我力主下,董事會決定封礦。」

劉玉堂放心不下地問:「你這可行性方案是什麼,也讓各位局長幫你論證一下。」

孟船生說:「採空區需要大量的石料,大猇峪金礦開採了20年,可以把堆成山的尾礦、粗砂運進礦井,填進採空平巷。為防止地面沉降,有的地方還需要加固,可以把廢渣與水泥攪拌,採用‘膠結充填’工藝,達到一勞永逸。國外的礦山都是這樣辦的。這樣做,一來是響應這次整頓黃金生產秩序的號令,恢復生態。尾礦一部分填入坑巷,一部分可以埋壓附近海底,讓群眾復耕土地,喝上乾淨水。二來是以工代賑,讓養殖廠的職工到鑫發金礦運渣填礦,工資由巨輪集團全額髮放,這樣一舉兩得。」

耿民聽了,把孟船生看了又看說:「你要是真能按你說的做,我這老天爺的綽號今後就讓給你,不僅咱倆永遠休戰,我還要代表大猇峪全體村民給你燒炷高香!」

孟船生笑笑說:「這都要歸功於劉市長的教誨,是他讓我陪他到國外走了一進,看了人家西方國家的尾礦處理,才知道咱這叫掠奪性開採哩。過去還以為自己是富了一方,看來也是造孽一方啊。人家加拿大有一所世界聞名的大花園,是一對老夫婦投資興建的,原因是當年他們在這裡開鐵礦破壞了植被,晚年發誓要把荒涼的礦山用綠樹和鮮花覆蓋起來。人富了就和當年窮的時候想得不一樣,再說我這個想法也並不是獨創,是在贖罪呀。劉市長,我說的有不對的地方,請你批評。」

劉玉堂已被深深地感動了,他連連點頭說:「孟董事長,我要馬上向袁書記報告,給你請功,你這是對社會協調發展的大貢獻。老薛啊,你儘快替政府製作一面錦旗,待任務完成後贈給巨輪集團。這文字呢,就寫:利國利民利群眾,難得難尋企業家!」他看薛副秘書長點頭應允,但眉頭並沒有完全舒展開來。又突然意識到,這大難題雖已解決,可眼下養殖廠和百餘戶的拆遷尚未落實,心緒又變得沉重起來。

不想一邊的孟船生竟像把握著他的脈搏,介面說道:「劉市長,拆遷的任務你能不能交給我,我情況比你們熟,保證在24小時內解決濱海大道的大問號,你只要讓我以拆遷辦的名義行動,把拆遷費交我支配就行。」

這次輪到薛副秘書長不放心了,區區一個民營企業,能替代政府的職能,這玩笑開得太大了。他滿腹狐疑地問道:「船生,你可不要吹牛皮,你真能24小時解決這100多家釘子戶搬遷問題?」

孟船生詭譎一笑:「秘書長,現今沒有不可能辦到的事,只有沒有想到的事。咱敢和你領導打賭,24小時之後,連養殖廠在內的所有公私住戶,只要還留一把掃帚毛,拆遷費我分文不取,孟船生三個字倒著寫!」老薛伸出左手,迎著孟船生的右手擊響了巴掌:「那咱可一言為定!」

雨後的金島陽光明媚,群峰如黛,天空一碧如洗,宛如藍色的海洋,嚴鴿和劉玉堂在養殖加工廠的食堂吃了些飯,又在招待所小憩了一會兒,開啟窗戶時,潔靜清新的空氣撲面而至。一種愉悅之情,充盈在嚴鴿的內心,隨著一場矛盾的暫告解決,夫妻間的不快也似乎煙消雲散了。

嚴鴿以探詢的口氣對靠在床邊抽菸的劉玉堂說:「我這個弟弟究竟是個什麼人物,我真有些琢磨不透了。」

劉玉堂說,「有其姐必有其弟,他姐姐不更厲害嘛,厲害到不知是何方神聖,敢公開和政府叫板。」

嚴鴿見他仍餘怒未息,便說:「你的心胸也太窄了點兒。我覺得船生這麼做還是出於某種考慮,就說當年造這艘木船,現在看就是一招高棋——先造木船,既成了事實,贏得你們的好感,再造水泥船,就成了名正言順。就是這麼一運作,臨時的戲臺成了永久的建築,非法的也變成了合法的,不能不讓人佩服之至啊。」

玉堂坐起來,在茶几上撣了一下菸灰說:「職業病又來了不是,怎麼著,你還認為這大船失火是苦肉計不成?」

「一點兒不錯,玉堂,我認為木船隻是件預製模型,是投石問路,那把火直到現在也不能排除是他主使咬子放的。」

「鴿子啊,我說你咋老是把人往壞處想。你家落難時不全虧了人家船生一家人的相助嗎?從情理上講,你也應當比我還要信任孟船生。」

「恰恰就是這個原因,我才擔心自己會因親情的矇蔽而放棄原則,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錯了我最後賠不是都行,可我總覺得他是在掩蓋一件更大的東西——船生是從不幹吃虧的傻事的,這一點,我比你瞭解他。順便我也想再次提醒你玉堂,輕信是你最大的毛病。」

「那多疑就是你的專利嘍。」劉玉堂反唇相譏。他注意到嚴鴿正在收拾自己的手包,便有意識緩解道,「咱們換個話題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巨輪集團鑫發金礦的坑口。」嚴鴿說:「這次咱們想到一塊了。」

夫婦倆重返鑫發金礦時,孟船生早就在那裡迎候。玉堂說,「對你這番設想,連你姐姐這樣的人也被感動了,今天和我一起來,看看坑口內的工程技術問題怎麼解決。」船生說,「熱烈歡迎姐姐姐夫光臨。」轉而不無詫異地向旁邊的沙金問道,「怎麼上午沒讓鴿子姐下坑口來看看,還當成什麼保密玩意兒呢,真是莫名其妙。」他引導著嚴鴿夫婦很快來到了選煉車間左側的大鐵門前,隨著鐵門開啟,裡邊出現了一處天井,天井上方裝置著粗鋼筋防護網,再向前走,就是幽深黑暗的金礦坑口了,只見有兩條長蛇似的鐵軌向洞內延伸,裡邊閃著星星點點磷火似的光亮,令人有一種步入地獄的陰森感覺。

「這就是919坑口嗎?」嚴鴿向洞內觀望,裡邊正有一臺礦井軌道車向這裡緩緩執行。「對呀,原來鑫發金礦是在大猇峪對面的坑口出礦,要繞很遠的山路,在這裡建了礦石選廠之後,就地選煉,方便多了。」嚴鴿想了起來,前日到大猇峪暗訪,走的就是山後,孟船生巧妙利用赫連山、柯松山的矛盾,拱手攫取了919坑口,使大猇峪整個礦脈統歸了自己的名下,坑口內全部貫通,礦石可以從這裡暢通無阻地直接運進選場,真可謂集採礦、選礦和黃金冶煉為一條龍了。再看這坑口的位置,正處在鯨背崖和巨輪號大船船尾的結合部,如果按船生今天的謀劃,就使得大船和坑口融為一體。

「坑口從明日起不再出礦,我正好陪你們下去看看,也算是一次告別儀式吧。」孟船生喊沙金陪同參觀,讓嚴鴿夫婦坐上洞內開來的翻鬥礦車,沿著兩條簡易的鐵軌,開始向閃著微弱光亮的巷道內駛去。

「這就是水平巷道的入口,又叫開拓運輸系統,標高919米,與礦體走向平行,坑道兩側是通風、電力系統,以保證能源和新鮮空氣向作業面的流動,請各位領導戴好安全帽,把頭低下。」沙金介紹著,一邊讓司機把握方向,自己用根金屬棒不斷觸動頭頂的電線,線纜發出紫藍色的電弧光,像條鞭子催動著礦車嘔嘔噹噹向前執行。

「這裡距離鑿巖爆破的施工地點有多遠?」嚴鴿在黑暗中問道。

「鴿子姐,用術語說,距離採準是3000米,然後沿礦脈走向,又朝下方打了像樓梯一樣的多層平巷。」船生在黑暗中答道。

嚴鴿介面問:「打一個礦井要付出這麼大的投入,船生你這次為什麼捨得封井呢,任何一個商人都是要計算成本的,就是你同意,你的董事會也會提出質疑的呀。」

沙金一邊用手砰砰地拍擊著車廂外側,向平巷內一個電力溜井站的工人吆喝著什麼,轉過臉大聲回答說:「這便是我們董事長識大體、顧大局的善行義舉了。凡是政府工作需要支援的,我們董事長從來都是不計得失、見義勇為的,特別是對劉市長主抓的工作更是不遺餘力。再說,這條礦脈已經出現礦石貧化和礦脈斷層,要進一步開採,就需要加大成本搞深部探礦,但現在礦脈不明。這次礦山整頓,我們巨區長按照劉市長的指示又談了六個新專案,其中要恢復黃金首飾廠,延長產業鏈條,還要擴大對現有礦石的附屬金屬提取,避免資源的浪費。澳大利亞一家企業對尾礦感興趣,他們認為我們的廢礦渣是新型建築材料的資源,我們也準備引進生產線闢廠生產,把加工後的廢渣再用來充填坑口。」

果然是天衣無縫。可嚴鴿的疑惑並未減輕,車輛繼續在隧道中踽踽而行。在一處立有岩石礦柱的地方,沙金指著左側一個黑幽幽丁字巷道說,這裡就是發現狗頭金的地方。嚴鴿讓停了車,貓著腰鑽進了只有半人高的坑道,玉堂不放心在後面打著手電,他的個子高,頭還給碰了一下,幸虧戴著頭盔。越向裡走,坑道越狹窄,像嚴鴿的身材,也只能直進直退,躬腰前行。這段坑道極短,很快走到了盡頭,就在她迴轉身來的時候,只見礦壁角上放置燈展的洞窟處,竟蹲伏著一隻碩大無比的老鼠,藉著玉堂打來的電光,它也在用賊溜溜的眼睛瞪著她,沒有一點兒逃跑的意思,它身上的毛是深褐色的,由於礦壁上的滲水,毛髮溼漉漉地緊貼在芥蘚似的皮膚上,大概是為了向陌生的造訪者示威,它還將幾顆鋒利的牙齒齜了出來。嚴鴿平生最怕鼠和蛇這樣的軟體動物,她屏住呼吸,拼命壓住在喉頭處的驚叫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坑口。玉堂感到了她的異樣,過來扶她,早被嚴鴿撥在了一邊。

車上的船生不知就裡地問:「鴿子姐,你是看見了什麼啦?」嚴鴿最不願讓外人看到向己的脆弱,遮掩說,「我想起了那些手持著t字木棍背礦石的金工,就在這樣的環境裡掙飯吃,實在不容易。」船生說,「不要看這種四塊石頭夾塊肉的活兒,想幹的人還供不應求,除了臺灣和西藏以外,全國各地的民工咱這兒都有。」嚴鴿正欲問話,礦車已經來到了第一個掌子面,在耀眼的白熾燈下,只見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操縱著纜車機,一節節裝滿礦石的鐵車,被鋼纜拖拽著沿著傾斜的坡道緩緩向上執行,那坡道上鋪有鐵軌,兩邊全是光滑的石壁,在燈光下像潑了一層滑膩的油,使人難以駐足停留。隱隱地,聽到下邊有礦工的說話聲。

「就到這裡為止吧,再下去就有作業組打眼放炮,我得對你們市長局長大人的安全負責了。」船生做了個請他們上車的手勢。嚴鴿沒有馬上動作,望著底下明滅不定的燈光問道:

「像這樣的平巷下邊還有幾級?」

「一共有十級。」船生說。

「一共四級?」嚴鴿聽船生說得含混,有意緊盯了一句。

「不,是十級。」船生頓了一下,然後咬字清楚地回答。

礦車開始返回,相比下礦的時間顯得要漫長,終下看得到洞外的陽光了,嚴鴿真有一種重見天日的再生之感。

「今天難得鴿子對孟董事長的企業有這麼濃厚的興致。」劉玉堂下車拍拍手上的灰塵,「咱們趁熱打鐵,再到大船工地上走一走,怎麼樣?那裡可比這兒熱火朝天了。」

「這叫先下地府,再登天堂,那句詩文是怎麼說的,沙金?」孟船生想轉文,沒記住。

「叫‘匕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沙金接道。

距坑口幾百米的地方便是大船工地,只見幾座高大的塔吊正展開巨臂搬運著鋼材石塊,巨大的水泥船體已形骸初具,密密匝匝的鋼筋像刺蝟的尖刺倒豎著,十幾個擎天石柱拔地而起,預製的橫樑就像是恐龍的龐大骨骼。大型卡卡車揚塵急馳,碩大的球狀攪拌機不停運轉,彷彿要把整車整車的水泥一古腦傾注在這裡。只見整個工地人頭攢動,口哨聲、呼喊聲、敲擊聲伴著電焊機的鳴叫聲交匯在一起,響聲沸天。在背後的養殖加工廠大樓上,矗立起兩塊巨幅標語,紅底黃字煞是醒目:

奮戰100天,向政府工程獻禮!

質量第一,百年大計。

署名是巨輪集團。

張掛標語的鯨背崖下,濱海大道兩邊的舊有建築犬牙交錯,路面到這裡像大蛇被人攔腰砍了一刀,佝僂成s狀,痛苦地癱瘓著。

「我還是不放心船生你立的軍令狀啊。」劉玉堂接過安全帽,望著這段中斷的道路愁容滿面。顯然,他對上午孟船生信誓旦旦的承諾仍持懷疑態度。

「市長,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明天下午兩點鐘,你就立等在濱海大道鋪柏油吧。」孟船生彷彿成竹在胸,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幾個人現在已經走下了鯨背崖畔那塊海龜狀的大礁石,進入了大船工地。在一處打樁機旁邊,只見一個滿頭泥汙的民工頭兒正在吆喝民工幹活,因為他背對著嚴鴿,一時看不見面目,但說話的聲音卻有幾分耳熟,當他轉過臉的時候,嚴鴿看清楚了,這人正是綽號「猴子」的刑警王玉華,是她和薛馳商議安插在大船工地的眼線。此時,對方用一隻眼睛朝她做了一個不經意的眨眼動作,隨即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了。

這天下午劉玉堂感覺嚴鴿的興致格外好,就提出要一道看看乳孃。不料孟船生擺擺手說,路不好走,家裡又髒,還是不要去了。

「一定要去的。」劉玉堂這次倒十分堅決起來,「鴿子到了滄海,還沒有拜望過乳孃,我們倆都短著禮呢。」

「那這樣吧,」孟船生退了一步說,「我把她接到城裡,咱們一塊兒吃頓飯,不就行了嘛。」

不知怎麼回事,孟船生一反常態,竭力阻止劉玉堂夫婦的家訪。

「船生,我有好長時間沒到家了,真想看看乳孃親手種的那棵皂角樹,如今有幾摟粗了。」

嚴鴿的態度,使得孟船生再也不好推拒。

49

乳孃叫宋秀英,住在鮁魚村,丈夫過世早,孟船生又是單根獨苗,為了兒子她含辛茹苦,熬寡終不再嫁。家中一應事務多半依仗哥哥宋金元。宋金元原來是個水手,又善木工,修船補網捕魚捉蟹可謂樣樣精通,為人又樂善好施,在村裡人緣極好,以後當了村中的會計。孟船生自幼跟隨舅舅學手藝,舅甥倆感情篤深,舅舅也自然成為孟船生心目中欽佩的偶像。島上發現金礦後,又是宋金元領著村中的年輕人鑿石採金淘出了第一桶金子。當時國家的政策是有水快流,國家集體個人一齊上,宋金元憑著自己的經營頭腦和過人的膽識,不到十年工夫,便成了聞名遐邇的採金大戶,建起了擁有數億元固定資產的巨輪集團。孟船生跟隨舅舅在淘金大潮中磨礪,很快成了集團的副手,六年前舅舅在井下被突然崩塌的巨石砸死,噩耗傳來,宋秀英痛不欲生,之後又患上了青光眼而失明。孟船生陪著老孃數度到北京、上海求醫竟不能使她雙眼復明。他曾多次想接母親隨他到鎮上同住,可老太太故土難離,死也不肯離開鮁魚村一步,孟船生只得遵從母命,把房子修葺一番,找了個小保姆侍奉,每隔一些時日就過來探看。

嚴鴿夫婦將汽車停在村外,隨孟船生入村。村中這幾年的景況大不一樣,已經通了柏油路,用上了自來水,還建起了敬老院,據說這都是孟船生造福鄉梓的結果。村中的老少見到孟船生回來,問候中都透著感激,誇讚船伢子和他舅舅一樣是百不挑一的善人。

嚴鴿和玉堂走進了那所長著大皂角樹的院門,推門時驚起了一群鴿子,撲撲稜稜飛起來,在院子天井中盤旋著,響起嗡嗡的鴿哨,不一會兒便飛得無影無蹤。

老人聽得鴿子的響動,早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她扶著一個乾淨水靈的小女孩,循著嚴鴿說話的方向,伸出額巍巍的手來摸。她終於抓住了對方細膩的手,又用另一隻手從頭髮、額頭到肩膀細細地摩挲了一遍,突然把嚴鴿攬在了懷裡,嗚嗚地大哭起來。隨著哭聲,嚴鴿覺察到乳母那隻手把自己越攥越緊,彷彿生怕自己再跑掉似的。老人原本紅潤的臉如今變得皺如橘皮,眼窩塌陷,淚水也幾近乾涸。嚴鴿不禁記起乳母當年那豐滿壯碩的身體,她淘氣的時候曾跨在她身上當馬騎,為此還惹得父親一記痛揍。想到這裡,不禁也掉了淚。孟船生說:「老媽你這是怎麼回事,全村人都誇你有福氣,奶大了兩個人物。鴿子姐輕易不回家,姑爺也回來了,你倒傷心落淚堵著門子哭起來啦。」乳母聽了,掏出手帕擦淚,讓大家進門入座。

房子內潔淨簡樸,傢俱陳設和嚴鴿小時候在這裡生活時別無二致,仍是紫檀木的舊式傢俱,孟船生的家舊時曾是大戶人家,傢俱是乳孃出嫁的陪送,「文革」破四舊時被付之一炬,這大概是以後重新購置的。與眾不同的是,傢俱除坐墊外都包著一層軟軟的套子,這是細心的孟船生怕碰傷老太,讓人精心縫製的。坐在八仙椅上的乳孃又開始用手摸著劉玉堂,但手指尖觸動得很有節制,既顯親切又不失禮貌,嘴裡不斷說:「好,好,我真替鴿子的父母高興啊,有你這姑爺,也是鴿子的福分,我也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可眼睛又看不見了。鴿子爹媽沒看到,他們沒有這個命啊!」說罷,淚水又從乾癟的眼角滲了出來。

孟船生說:「鴿子兩口子回來本來是高興的事,怎麼老是哭啊,我今天特意帶回了高階廚師,正在烹蒸煮炸,做頓可口的團圓飯,你多說些吉利話不行嗎?」乳孃說:「你啥都不要叫廚子做,就讓俺鴿子閨女吃苞米窩窩、高粱餅子蘸辣椒,對了,讓人再弄兩隻乳鴿來,她和她爸爸都愛吃。」

嚴鴿聽了,猛然想起一段往事:「文革」那年遍體鱗傷的父親為躲避次日大規模的批鬥,連夜被母親秘密送到鮁魚村,愛養鴿子的母親臨行時還不忘帶了幾隻鴿子來,每天清晨由嚴鴿和船生把它們放飛覓食,晚上看著它們盤旋歸巢。船生還特意領著嚴鴿趕海,捉來海蚯蚓餵它們。

有一次當它們又飛回來的時候,意外地還帶回了幾隻野鴿子,乳孃一看,撒了些苞米把它們引進了窩,這樣一來,養的鴿子就逐漸多了起來。父母和嚴鴿到了乳孃家,口糧成了大問題,乳孃說不用發愁,咱們有了糧袋子了。果然,每天的飯桌上都能擺上香噴噴的苞米窩窩和貼餅子。嚴鴿覺得很奇怪,因為村裡分的口糧早就所剩無幾了。她留心觀察,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原來每天群鴿飛回來的時候,嗉囊裡都吃得脹鼓鼓的,乳孃在院子裡放了一碗清水,裡邊加了白礬,海邊覓食喝不到淡水的鴿子們爭先恐後地飲水,馬上就反胃把糧食吐了出來,乳孃就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小東西口中的糧食一遍遍洗淨,曬乾了給全家吃。以後,鴿子肉也成了給父親滋補身體的美味佳餚,每天都能美美地喝上一頓鴿子湯。

「鴿子媽愛喂鴿子,我也跟她學會了,這鴿子是吉祥鳥,救命鳥,人在難處時得過它的恩典,咱可不能忘了它們啊。」嚴鴿此時正幫助乳孃梳頭,一邊點著頭,只聽老太太又對孟船生說:「你陪姑爺到外屋坐坐,我們娘倆拉拉話。」老人起身把嚴鴿拽到裡屋,還隨手關了房門,室內有一股濃郁的印度檀香的味道,直刺進嚴鴿的鼻孔,嚴鴿循著香菸繚繞的地方看去,只見條几上放著兩個牌位和遺像:一個年輕一些的是乳母的丈夫,早年去世,嚴鴿還依稀記得。還有一個年長些的正是孟船生的舅舅,小時候老是領著她和孟船生去玩,現在竟也作古了。遺像前精緻的小銅香爐內,插著三炷香,淡藍色的煙正絲絲縷縷飄然而上。

嚴鴿扶老人坐下,就勢依偎在她的懷中,只聽老人說:「鴿子,從小看大三歲至老,你算出息了,可偏偏又當了個公安局長。」說完這句話,老人神情竟有些悽楚。一直以為乳孃是喜極而泣的嚴鴿此時終於覺察出了異樣,只覺得老人用手慢慢扶正了自己的臉,十分清晰地問道:

「有一天你兄弟犯了法,你會不會抓他,抓了以後能不能給他減罪呀?」

嚴鴿一時語塞,想了想說,「娘,你還記得吧,我倆小時候玩官兵捉強盜,他老是被我捉著,就說:‘騎大馬、挎洋刀,問問警官饒不饒?’我就故意說,‘不饒不饒就不饒。’你在旁邊說,‘能饒也不饒,鴿子替我多管教。’」

乳母搖頭說:「那是你們小,玩遊戲哩,我現在是跟你說正經話,你咋給我打哈哈呢?」

嚴鴿答道:「娘,你問的也不對嘛,船生現在是省裡有名的民營企業家,事業這麼紅火,市裡領導也很信任他,就說玉堂吧,做啥事都要把他帶上,今天還幫助政府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呢。」乳母聽了把臉沉了下來,半天沒有做聲,她的喉頭裡彷彿積鬱著很多的話。

「鴿子,你變了,變得學會哄你乳孃了,淨揀好聽的話來騙我呀,我的眼雖看不清了,可這心裡像明鏡一樣,這老話怎麼講,知子莫如母哇。」話未說完,眼淚又要流下來,嚴鴿慌忙接過老人手中的手絹幫助拭淚,發現這手絹竟然皺巴巴的,滿是淚水的痕跡。只聽乳母又在抽泣。

「我上輩子八成作了孽,上天就來懲罰我呀,真是要把我這心剜下來,再給一刀一刀往下切啊。你說這金子埋在山底下安安生生的,人也都好好的,怎麼挖出這金子,啥都變了呢?好的成了壞的,親的成了仇的,活的成了死的,富了倒比過去活得苦呢,唉!」乳孃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閉上眼睛,傷感地搖頭。

「我熬寡三十多年,就是為了船生不受欺負,平平安安一輩子。現在雖說有了錢,可每日都過得心驚肉跳的。我老是做夢,夢見的事情都不吉利,天明醒了,不知道這夢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就是怕船生會有這一天,鴿子,你可要好好管著他,不看我哺養你的分上,就衝你父母親在天之靈的面子上,你也得答應我,不管出了什麼事情,你都要拉扯他一把……」老人抓住了嚴鴿的手,再也不肯放,就好像在危機四伏的驚濤駭浪中抓住了錨繩,蒼老混濁的淚水流過面頰,滴落在嚴鴿的手背上。

「老媽,怎麼又哭?」孟船生闖了進來,掃了一眼條几上的香案,過來攙扶母親,「你怎麼回事嘛,鴿子姐和玉堂姐夫到咱家,弄得哭哭啼啼的,本來是高興事兒,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是治喪出殯呢,飯菜都上桌了,你老還得坐正席哩,要是再哭下去,這飯局不是全攪了嗎?」船生說話間透著火氣,頗有些反常。在嚴鴿眼裡,船生是大孝子,對母親向來言聽計從,今天竟然如此出言不遜,實屬意外。再看乳孃,強忍著滿腹的酸楚,摸著條几的邊沿,在舅舅的像前雙手合十,施了一躬,而後扶著嚴鴿,顫巍巍來到了外屋的前庭。

前庭很大,周圍全是花格式的玻璃窗,窗外的木架處有一個很大的鴿子籠舍。時近黃昏,歸巢的鴿子正在裡邊嘰嘰咕咕地叫。這時桌上的飯菜已準備好,船生還特意擺上了酒,把老人扶上座。吃飯間,船生為逗老人高興,講起了自己和劉玉堂出國時鬧的笑話,說到一家大飯店應邀出席晚餐,侍從把劉玉堂引到隨從席,把自己奉為上賓。乳母問這是為什麼,船生說,那天我走前邊為劉市長開門,他謙讓著非要自己開門,我就大搖大擺進去了。在外國門童的眼裡人家是從行為和眼神判斷主僕的。劉玉堂說,從眼神上他看出了你什麼,孟船生答道,大概以為我是個海盜首領。兩人都大笑起來,乳母的臉色卻愈加難看起來。

這天晚上,在劉玉堂、孟船生趕往市內的時候,嚴鴿佯作感冒頭痛,和乳母睡在了一起,待小保姆睡熟了,老太太跟她傾訴起滿腹的心事。

原來,乳母認為宋金元死得蹊蹺!

早在宋金元遇難之前,甥舅倆就鬧翻了,據說是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宋秀英開始不信,後來聽到孟船生回家來就唉聲嘆氣,打問緣故,船生說舅舅不信任他了,削了他的權,要把他攆出巨輪集團,還要把家當交給一個姓盛的女人掌管。宋秀英聽後苦勸說,舅舅有恩於咱全家,你又是他的下屬,一定要忍一忍。可從此以後,她就提心吊膽起來,因為她深知兒子的倔脾氣。

就在透水事故那天夜裡,孟船生慌慌張張跑回家,說舅舅死了。開始說他是失足跌進坑道摔死的,後來又說是被塌方的石頭砸死的。

「你懷疑他害死了舅舅?」嚴鴿問道。

「我不敢想啊,鴿子。可又怕這是真的呀!」老人疑懼交加地說,「就在他舅舅下葬的幾天,他守靈和我睡在一起。一天晚上我親耳聽到他說夢話,說自己有罪,跪在地上向舅舅求饒,許願說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還要把舅舅供奉在大海上,天天祭拜,懇求舅舅的寬恕。」

嚴鴿聽了,寬慰著母,不知不覺睡著了。

就在嚴鴿待在乳母家中的時候,金島的濱海大道兩側正在發生著一樁樁奇蹟。首先是養殖加工廠的廠長王喜被堵在家中,兩個自稱是巨輪集團公司公關部的人,戴著墨鏡,提著高檔禮品登門而入,一個黑臉膛的漢子不由分說,從公文包中抽出一份蓋有政府拆遷辦公室印鑑的協議拋在桌子上。王喜說這件事還要與職代會商量,自己一人做不了主。黑臉膛說:「你是逢官還是逢私?」王喜說這話怎麼講。對方說:「逢官,我們是奉的政府令,劉市長支援巨輪集團挖山平坑的貢獻,給了優惠政策也有你的一份兒,你本人的工作安排也好商量;逢私呢,就是咱們哥們兒之間商量的事兒:聽說嫂子很賢惠,我們要等在家和她談談,並且要把這件禮物送到她的手中。」王喜一下明白了,說:「你們這是在威脅我。」對方說:「絕沒有這個意思,我們本可以現在就打紀檢舉報熱線,聽說共產黨員嫖娼要開除黨籍,這樣做是太傷了你,為了公家的事也太劃不著,所以把這套錄影帶交給你們夫婦處理。」

王喜嘆了口氣,在協議書上籤了字。於是這天中午12:00整,一輛東風水泥攪拌車開到了養殖加工廠後門,倒出兩噸水泥把排汙口封死,工廠內汙水倒灌,被迫停產。廣播中響起了王喜的講話,巨輪集團財會人員進入工廠會計室,給每個職工預發半年工資,工人們陸續退去。下午2:00,工廠辦公樓和整個廠區被夷為平地。

與此同時,劉玉堂率昨日參加現場會的局長們,準時趕到濱海大道s形路段,原來這裡犬牙交錯的一百多家商店和居民住戶奇蹟般地蕩然無存,所有的室內人去樓空,連紙片都沒有留下。面對著空空如也的樓房,他一時不敢相信眼睛,長達半年之久拒不執行拆遷辦命令的住戶和商業門店,為什麼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搬走,並且沒有一家撥打市長熱線電話投訴!然而這一切確係事實。

原來,奉命到各家門店和居民住戶中送達拆遷通知的是羅海。通知上寫明:如果6小時內搬遷新居者,可享受最佳樓層和一套沙發及組合音響;12小時內搬遷可享受免費搬家及一臺長虹彩電的待遇;超過12小時的一切後果自負,與此同時,保險公司派員到各家做了財產保全登記。

當晚,四戶最堅決的釘子戶被多名戴黃袖箍的人員破門而入,將電視機、電冰箱等大件日用品悉數砸毀,電話線扯斷。然後,讓住戶清點細軟財物作出登記,搬家公司的卡車立即裝載剩餘物品,麵包車載著戶主和孩子,前後均有戴墨鏡的人夾雜其間。當驚魂甫定的四家拆遷戶走進陌生的新住宅時,只見室內傢俱一應倶全,並且全部按照原有住戶的室內格局擺放,除物品全部以舊換新外,還多出一套皮質沙發和音響。訊息傳出當夜,聞訊搬遷的就有37戶,不到次日中午12:00,百餘家拆遷戶按照編號全部遷入新居。下午2:00,大型推土機和剷車浩浩蕩蕩開往拆遷房前,紅旗招展,房屋在煙塵中倒塌,地基很快被碾平,公用事業局穿黃馬甲的職工開始鋪設柏油,s形彎道的歷史在金島就此宣告終結。站在濱海大道充滿著刺鼻柏油味路邊的劉玉堂慨嘆良多,他不無揶揄地對身後的局長們說:「真是十個政府大局長,不如一個小木匠。」

次日,《滄海商報》頭版刊登壓題照片:濱海大道與半島大道相連,如鳥之雙翼展開。背景是正在興建的巨輪大船工地。配發的標題為:昔日瓶頸,一朝跨海變通途;今朝住戶,笑逐顏開遷新居。署名記者是夏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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