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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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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我交給你們的那把模擬手槍,裡邊正裝有五發子彈,在座的連同一會兒到的狄生,一個也不要想走,咱們一天過週年!」

薛馳紋絲未動,極其蔑視地盯住馬曉廬發抖的手和黑洞洞的槍口,大聲喊道:「小龜孫子兒,我真瞎了眼,把你選成刑警隊長,又安排你到這裡來辦案,你他媽的開槍,向老子開槍啊!」

馬曉廬兩手握槍,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全身像發瘧似的顫抖,他瞬間把槍在四周走了一個圓弧,最終把槍口捅入了自己的口中,只聽一聲沉悶的槍響,鮮血迸濺,槍拋在桌上,人倒在了地下。

薛馳迅疾跨越桌子撲了上去,近距離地看著這張血肉模糊的臉,對方正在倒氣,出現了垂死前的那種極度緊張和恐懼。薛馳不失時機,抓住他的手,把嘴貼近他的耳際,大聲喝問:「那個穿雨衣的人是誰?快說,穿雨衣的人到底是誰?!」

似乎是一種條件反射,馬曉廬應聲答道:「是邱、邱……」而後就不再說話了。

原來,柯松山意外死亡,引起了嚴鴿的覺察,不少疑點集中在金島局長助理馬曉廬身上。她內鬆外緊,安排薛馳調查。很快查到:大猇峪案件的中途擱淺,就是馬曉廬變節的開始。最大的可能是孟船生讓他在礦上入了暗股。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這個青年幹警終究沒有守住職業的底線,成了黑惡勢力的幫兇,令人惋惜,又使人痛恨。而柯松山的遇害,是又一次的殺人滅口,如果不盡快收網,不僅圍繞大猇峪發生的一系列案件的偵辦裹足不前,甚至還會有其它不測發生。嚴鴿感到了肩頭的壓力愈加沉重。她召集薛馳他們,研究了下步方案,決定將脫逃的木腿羅海作為突破口。

華燈初上時分,陳春鳳還駕著那臺紅色計程車漫無邊際地「掃馬路」。她今天心緒不寧,少了那種溜縫插針搶生意的勁頭。此時,腰間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羅海急促的聲音,要她馬上取些現錢到市郊朝陽大街地下停車場等他,並且叮囑她千萬不要回家,提防被公安局的便衣發現。

陳春鳳駕車不久來到臨近郊區那個偏僻車場,車場內空蕩蕩的。羅海突然從屋頂龍骨的支柱上躍下,繞著計程車觀察了一遭,放心地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車輛在駛出站口時,保安示意停車收費,陳春鳳開窗交款,羅海驀然發現有幾個人向這裡圍攏過來,自己這邊的車門不知為什麼被關死固定,他剛要喊陳春鳳,就覺得身後有了動靜,後排座椅上蜷伏的人早用一張網狀的繩索將他罩住!車內空間狹小,他左右掙扎,又有幾條束帶將他攔腰捆紮,他像一隻困獸被牢牢縛在座位上。羅海氣急敗壞,咆哮怒罵,因為他看清楚了自己落在了警察的手中,而出賣自己的竟是妻子陳春鳳。

羅海身上的手槍被搜出,當他被帶走的時候,陳春鳳在車上嚶嚶哭泣,梅雪在一邊勸著她。陳春鳳內心充滿了委屈,她並非有意背叛自己的丈夫,而是切切實實為了這個家!

在此之前,嚴鴿曾掰開揉碎地給她陳說利害:羅海已成了別人手中的一條棍子,也是被牽在手裡的替罪羊。他不是個壞人,是江湖義氣使他誤上賊船,並且越陷越深。他現在覺悟還不算太晚,只要坦白自首有立功表現,是可以得到從寬處理的,以後還可以踏踏實實安心過日子。否則這樣下去,即令公安局不抓他,黑道也饒不過他。

陳春鳳知道嚴鴿此言不虛,憑著女人的直覺,她早已意識到立在羅海身後那個黑影,隨時可以把他推下萬丈深淵。而丈夫卻像蒙上眼的瞎子,對逼近的危險毫不知曉。她十分明白,現在救丈夫的唯一辦法是讓警察把他抓起來,對羅海來講,看守所或許是他最安全的地方。況且,她把丈夫交給曾制服自己仇人的女公安局長,才是最放心的。

正由於此,陳春鳳才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嚴鴿的一邊。她也屬於當今社會這樣一類女人,她們平時弱小得使人幾乎忽視了她們的存在,但一旦有人使她們重新燃起對生活的希望,她們定會嚮往正義,追求高尚的目標和自尊的人格。

51

入夜時分,雪亮如劍的探照燈光筆直地掠過公安局看守所高高的塔樓,貼著圍牆的邊沿,橫掃到那條運送石料的小火車道上,兩條黑蛇似的鐵軌反射著微光,傳遞著遠遠的火車汽笛的鳴聲,這聲音在靜悄悄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羅海此時躺在監所衛生室的醫護床上,他的右腿纏滿了繃帶,幾天前流淌鮮血的腳跟部還在隱隱作痛。他大睜著眼看著窗外昏暗中的雲霧在飄忽,不時盯住室內嗒嗒作響的電子鐘錶,默默計算著時間。緊挨著他旁邊熟睡的看守員張百姓已經鼾聲大作。

幾天前,他被一個身材低矮的看守,帶到監所後排的一個號房,當背後號門上鎖,他的眼光逐步適應了室內光線。此時,他看清楚了這號內的格局:有十幾個人端坐在左右兩邊的鋪板上,由於剛剛理了發,腦袋在燈下泛著青光。大概是由於看守出現的緣故,一個個坐得十分板正,並且大聲地背誦著監規條文。

他把被褥放在空位上,背誦聲止息了,靠牆角一個白麵孔的人兇狠地問:「你犯什麼罪。」「傷害。」羅海隨便編了個罪名回答。「操你媽,」白臉立刻罵道,「你拿傷害嚇唬誰,這裡是地下法庭,上邊沒有交代的,在這兒得說清楚,敢耍花招我讓你這四川胯子知道一下俺‘秦始皇’的厲害。」羅海知道了對方的綽號,仍說,「我真是傷害罪。」自稱「秦始皇」的人立即提高了聲調:「操你媽,說你硬還不服牆了,不修理你看來不會老實!」對方已經下了鋪板,移步近前,迎面一拳朝羅海打來,羅海閃身避過,順手攥住對方的手腕,一用力將他擰了個反背,不料靠牆角的幾個人已經站了起來,像一排牆似的向他撲過來,隨即是一通猛烈的踢打。

「誰在打架?!」看守員開啟了鐵門上的小視窗,厲聲喝問。

幾個人立即返回原位置坐定,全然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

「誰打你了?!」那雙陰沉的眼睛盯住羅海。

「沒人。」羅海抹去嘴角的血跡。

「我警告你們,打人是要進嚴懲號的,不要無視監規,你們這些雜魚!」

小視窗咣噹一聲剛剛關上,一個脖子粗壯的黑胖子走過來:「還行,懂事兒!」

「弟兄們都在社會上混,給我羅海讓出一步路,出來我還一丈。」

「嘿嘿,」黑胖子訕笑著,面向著號里人,「他媽的這羅海是誰?」眾人鬨笑起來。

「閉嘴!我頭一遭進來,不懂這裡的規矩,做不到的地方你們說,不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服!」

「喲,說你胖倒氣喘了。弟兄們!今兒把他做了,看他孃胎裡帶了多少鋼?!」

又是一陣暴風雨般的毆打,這次羅海決意不再反抗,只是將兩手死死護住腦袋,並再次被打翻在地。

這時候低矮個子的看守員開啟了門,立在號內,厲聲喝道:「這裡是看守所,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誰要是再動他,一定關進嚴管號!」

號裡為此靜寂了半天,到吃飯的時候,「秦始皇」端坐在牆角,把號內的人重新分了等級。羅海和一個瘦小個子分成最後一級,負責擦鋪板、洗衣服。羅海剛躺下,那個瘦小個子就被拽了起來,六七個人圍攏過來就要動手,羅海立在了中間。

「你們這樣打人不公平,有種咱們一對一,我奉陪。」羅海說著,退到了進門牆角處。

兩個人向他們撲來時,他掄起一條腿,一扭身,兩人頓時像被割倒的麥秸一樣倒下去,繼而撲上來的三個人,同樣受到了閃電般的橫掃,四五個人全都哎哎喲喲地慘叫,剩下幾個進退不是,全像傻子一樣呆立不動。

「這小子暗器傷人,腿像鋼管子一樣,把我的胳膊打斷了。」其中的一個人捂著膀子在地上滾動嚎叫。

「秦始皇」在黑胖子和一個高個子護衛下走上前來,還未等他逼進,羅海早已立定左腿,右腿與腰部平行,左右掄圓向兩側的人掃去,對方的腿全像麵條似的發軟,重重摔在地板上。「秦始皇」則被羅海的一軟一硬的雙腿夾住了脖頸,動彈不得。

「王八蛋,今兒讓你們嚐嚐肉夾棍的厲害!」暴怒的羅海一加力,痛得「秦始皇」幾乎昏過去,急忙大喊:「叫看守,他這是一條木腿,能夾死人哪。」

羅海聽見背後監號開門的聲音,他還沒有轉過頭,兩臂已被進來的武警戰士箍住,直立的腿也被跺倒,並被很快拖出了監號。

瘦個子看守在辦公室內連聲訓斥羅海,羅海拒不認錯說:「他們往死裡打我,又欺負別人,我要是不還手就會被打死。」

「你還嘴強牙硬不是,知道今天你這條賊腿打傷了幾個人嗎?你這個狗瘸子,不讓你知道我劉一兵的厲害我看是不行了,來,給他上銬子,我破上違紀也要懲治你這個惡棍!」

連續兩天,上了銬子的羅海吃飯要人喂,解手讓人解褲帶,痛苦不堪。瘦個子悄悄提醒他,這些人是受人主使要毀他的,待在這裡要吃大虧。

這天晚上,門被開啟,躺在鋪板上的羅海看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看守幹部,發現羅海的背銬,十分震怒。令人立即開鎖。「秦始皇」帶著畏懼的口吻說:「報告張幹事,這可是劉看守銬的,我們不敢動。」

姓張的看守給羅海開了鎖,幫助他搓揉紅腫的胳膊,還分別把號內的人一個個叫去訊問,立即《文!》覺得此《人!》事蹊蹺,很《書!》快將羅海《屋!》調了號房。可就在當天下午轉號房的時候,劉一兵又把羅海叫到了辦公室,好言勸慰一番,並且說昨天下午家裡有人給他送來了衣物用品。羅海接了東西來到新號房,沒想到冤家路窄,又和金島分局的刑警隊長卓越作了鄰鋪。

羅海認得卓越,還是在大猇峪的械鬥時,那天爆炸崩塌的巨石砸在他的腿上,在醫院截肢後,卓越曾找他詢問過情況。多年來,他對警察的成見,還是緣於那次被當成通緝要犯被誤抓,但僅此原因,還不足以驅使他與曲江河那場交惡,這其中還有更深的一層緣故。可無論如何,他都最終斷送了對方的大好前程。他知道警方不會饒過自己。因此更與警察勢不兩立。如今與警察關在一起,他很快被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卓越說不定就是警察們下的捻子,貓鼠同籠,需要處處提防,連說夢話都需加著小心。因此,待到熄燈卓越睡熟了,他才把扔在牆角甩的包裹開啟來看。

他現在恨透了自己的老婆陳春鳳!

自己被抓起來並不可怕,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上的事情輕重。可領著條子抓他的,竟是他相濡以沫的親人。這不能不使他怒火中燒,把所有刻毒詛咒都傾瀉在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身上。

湊著月光,他幾下撕開了包裹,發現裡邊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竟還有一雙布底鞋,羅海覺得十分奇怪:因為自己是一隻單腳,都是專門訂做的特號皮鞋,妻子應當一清二楚,為什麼偏要送一雙鞋子來給他穿,他把鞋放在手中反覆端詳,覺得其中的一隻鞋不僅分量重,而且鞋底也比另一隻厚得多。他小心翼翼地觸控鞋底,發現後跟處有些異樣,用手一摳,手指竟觸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原來是一把十分鋒利的刀片,羅海抑制住心內的震驚,把刀片取出。這類刀片他見過,是孟船生經常使用的木工刀。兩人分手那天晚上,對方還用它刻東西。看著刀片上的寒光,羅海登時像陷在汪洋波濤中的小舟,眼看著黑沉沉的巨浪向他湧來。

羅海自幼家貧,兄妹三人與父母相依為命。身強力壯的他從小跟人習武,練得一身功夫。兄弟倆長大後,父母想讓妹妹與人換親,他和弟弟羅江互相推讓,羅江為成全哥哥,隻身外出打工,又怕羅海找他,幾年音信皆無,還是同鄉中有人見過羅江在滄海打工。父母就催著尚未完婚的羅海來滄海尋找弟弟,羅海到金島邊打工邊打聽弟弟下落,不想就遇到了大猇峪那場腥風血雨。他的腿被砸斷後,無顏再回原籍,就辭了老家的婚事,每月給父母寄錢。這當兒,是孟船生幫他療傷;他孤身一人,漂泊滄海,又是孟船生給他料理婚事,使自己有了家。就連這條木腿也是孟船生花了幾天時間專門為他打製的。他羅海是個重義氣、有血性的男兒,對在滄海舉目無親的他來說,孟船生的慷慨相助無疑使他感激涕零,覺得無以為報。所以當孟船生要他製造交通肇事搞臭曲江河時,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可就是有一點,是孟船生無法勉強他的,那就是他對赫連山的忠心。

在羅海的心目中,赫連山自然比不上孟船生,但赫連山是他到滄海的第一個收留者,對於講江湖義氣的羅海來講,他決不可以背棄對方,儘管他明白孟船生拉攏他的用意,但他一直都在奉行雙方都不得罪的原則,直到為赫連山辦完喪事,他才徹底轉向了孟船生。

如今羅海別無長物,最值錢的就是這條命,連自己的女人都背叛了自己,值得為之一死的也就是孟老闆了。

被抓捕之前,船生曾和他有一番徹夜長談,對方告訴他,如果被警方抓捕,他的工資由集團每月雙倍發放;如果遭到不測,他的家庭將由集團贍養,女兒改姓孟,他會撫養她成人。根據羅海的貢獻,他還要從員工基金中劃出一筆錢,以他的名義存入銀行。羅海知道,這是他全家幾輩子也花不完的一筆鉅款。

望著手中的刀子,他心下已十分明白,這是孟船生安排他自我了斷。如今集團有難,自己理應對得起孟船生。況且一死了之,兄弟朋友們擔心的事會隨著自己的消失化為烏有,而他羅海則在圈子裡成就了義薄雲天的名聲。思前想後,窗外已傳來第一聲雞叫,月亮西落,黑沉沉的天空傳來幾聲鳥啼,像是發出深深的嘆息。他一咬牙坐了起來,摸了摸那刀片,刀鋒在暗夜中成了一道筆直的線,這條線正好了斷此生一切煩惱。

就在這時,猛然聽到身邊卓越翻身的聲音,他頓時嚇了一跳,一直等到卓越又響起均勻的呼吸,才定下神來。

他又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弟弟,從咬子的口中,他隱隱覺得弟弟還應當活在世上,可咬子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呢?思前想後,又覺得這樣死去實在冤枉。真正應該關在這裡的不是自己,而是孟船生和溫先生。他清楚地知道,溫先生就是邱社會,會不會是他為咬子報仇而借刀殺人呢……羅海一生信命,他不再想下去,決心碰碰運氣,如果死了,就此了卻一切;如果不死,他要設法逃出去,即使被抓被殺,也死而無憾。

羅海停止了思考,屏住了呼吸,利用視窗的微光,他捋起褲管,露出肌肉發達的那條左腿,用指頭順著小腿的肌肉摸到腳腕的動脈處,舉刀刺入。開始並不感到疼痛,只是一陣發熱,血一時沒有出來,他又把持刀的手一擰,只覺得鑽心裂肺的疼痛,整個身子都在痙攣,那條木腿也在床鋪上發出劇烈聲響。被驚醒的卓越翻身爬起,猛然把刀奪了過來,迅速用手捂住羅海噴血的傷口,爆發出一聲喊叫:「出事了,有人自殺!快來人呀……」呼喊聲驚醒了號內所有的人,在黑暗的牢房中傳了很遠。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頭頂吊著輸血瓶躺在監所衛生室裡。他順著輸血針管的方向望去,發現管子連在對面床鋪的一個人手臂上,那人用毛巾遮了半個臉,看不清面目,只覺得在哪裡見過,由於虛弱疲乏,他又昏睡了過去。

此後幾天,都是張百姓在床前伺候他,除去端大小便還要喂他吃飯。這天中午接班的醫生遲遲未來送飯,張百姓很焦急,打電話讓兒子來送飯。不多時,就聽門聲一響,一個雙手拎著飯盒的男孩用頭拱開了房門,因為用力過猛,飯盒撞在了地上,裡邊的飯菜撒在了孩子身上和手上,張百姓氣得給了孩子一巴掌,孩子嗚嗚地哭,羅海這才注意到,孩子的手被燙得通紅。羅海翻身要下床,無奈手被銬在床幫上,就大聲嚷道:「張百姓,你還有人味嗎,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打他,你把孩子抱起來,你們爺倆先吃飯,不然,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張百姓把飯盒裡剩下的飯菜放到羅海面前,羅海推開,硬是看著孩子把飯吃光了,這才躺下。張百姓點點頭說:「羅海,沒想到你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可男子漢能犯得了罪就能扛得起罪,你這樣做不就是個孬種狗熊嗎?你這一死乾淨了,可你的孩子呢?你的老婆呢?!你爹你媽養你一場容易嗎?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兄弟姐妹,你這一走對得起他們嗎?」

張白姓這句話倒猛然提醒了他,是啊,自己千里迢迢來滄海,不就是年邁的父母讓他來尋弟弟的嗎,沒有找到羅江,自己怎麼能死掉呢?

只聽張百姓這時又接著說:「你小子天天跟警察過不去,別的不說,你知道救你命400㏄的鮮血是誰輸給你的嗎?你這叫恩將仇報,香臭不分,連豬狗都不如,人活到這份上,還真不如死了好!」

「你說是誰給我輸的血?」羅海也覺得那人似曾相識,便急切地問道。

「說出來真會叫你羞得一頭撞死,就是被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曲江河局長!」

羅海被震撼了,像是遭了電閃雷擊,有一兩秒鐘他簡直沒有轉過神兒來。正是這道雪亮刺眼的閃電,使他一下子看清了事情的原委。

曲江河為什麼要以德報怨救他,孟船生為什麼要送他刀片讓他自殺?看起來,他從一開始就掉入了一個大陷阱之中。關進這看守所來,就是有人想把他致死獄中,是孟船生要對他這個忠心不貳的下屬下毒手,為的就是滅口,以保住那樁礦難的秘密!

咬子曾經向自己透露過,自己的兄弟羅江沒有死,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孟船生對此事也不會不知。如果他繼續找尋羅江,勢必會揭開這起被掩蓋已久的秘密。所以,孟船生費盡心機,又把自己當成了犧牲品——儘管他從來沒有殺過人,在巨輪不過是個踩點觀風的角色。

他絕不能死,特別是在找到自己的兄弟之前。更何況,在這之後,那個不計前嫌,兩次輸血給自己的曲副局長,又來開導了他半夜。談到最後,曲江河掏出一件東西放在了他面前。

羅海搖頭不解,拿在手裡反覆端詳。原來是段三四釐米長的鐵管,頂端套著圓環。

「我可以看看你那條木腿嗎?」

羅海解下假肢,曲江河把這段鐵管和木腿的頂端鐵環相對,竟然大小一致,嚴絲合縫。

「這是從咬子身上搜出來的,市裡幾起大案的現場都留有這種圓環的痕跡,他們作了案,卻把你的印記留在現場,知道這是為啥嗎?」

羅海抱住了頭,把木腿抓過來,恨得直杵地,他一切全都明白了。

遠遠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拉回了羅海的回憶,現在,衛生所的時針已經指向凌晨兩點十分,使他點燃起生活希望的老警察還在鼾聲大作。他開始慢慢下床,用雙手支撐,踩實了地面,發現受了傷的腳踝還撐得住,靠著一把掃帚做柺杖,他迅速來到了屋外。衛生所不在監區之內,沒有巡邏崗哨,羅海幾步跨過院落,靠近了監所大牆的拐角,這裡正好是探射燈的盲區,他用雙手摳著牆縫,靠著過人的臂力抵住兩牆形成的夾角,終於攀上了牆端。這時候,他已經聽到牆外運石料的火車在鐵道上哐哐噹噹的傾乳聲了,車頭上的白光已把周圍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羅海突然雙肘發力,立起了身子,把一條木腿作為支點,墊在電網上面,縱身躍出牆外。在這一剎那間,塔樓上的探照燈正好掃了過來,哨兵注意到一個黑影在光柱中一閃,他起初以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直到那個黑影落在疾馳而過的火車上,才明白有人越獄,急忙鳴槍報警。立刻,看守所內呼喊聲、警報聲和警犬的吠叫聲響成了一片。

—直假寐的張百姓此時在衛生所的床上翻了個身,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就手撥響了一個電話,低語道:「一切正常,按計劃進行。」

52

關入籠中的老虎脫柵而去,引起了嚴鴿的震驚。天還未亮,她就立即從金島招待所驅車向看守所趕來,剛駛上繞城高速,只聽手機在響,她放在耳邊,裡邊傳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鴿子,沒有想到吧,車上有別人嗎?我要耽誤你點兒時間。」

「孫局長!」嚴鴿回應,但更多的是驚詫,「我現在趕往看守所,那兒出了點事情。」

「鴿子,這些事兒可以交給晉政委辦,你趕快到我家來一趟,我有件更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你。」嚴鴿太奇怪了,老局長孫加強的聲音透著健朗,而且口齒清楚,全然沒有了上次在家中作畫時那種木訥和遲鈍。

嚴鴿的車調轉頭,開向了老局長住的那條衚衕。

一個小時之後,嚴鴿從孫加強家出來的時候,她的內心充滿了感動。望著大路兩側靜悄悄佇立的街燈,她覺得這是無數雙關注自己的眼睛。在這座城市裡,她並不孤單,局裡的老老少少,自己的戰友和知己,始終在黑暗中以各種方式在支援著自己。

汽車悄無聲息進了市局大院,沒有片刻停頓,嚴鴿快步上了樓梯,直奔自己的辦公室。意外的是,當她用鑰匙開門的時候,裡邊竟被人反鎖著,怎麼也打不開。她喊公務員,公務員不在。等她第二次開鎖,奇怪的是門又一下子開啟了。

房間內沒有什麼異樣,只是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嚴鴿十分奇怪,因為她本人從沒有拉窗簾的習慣。她走到桌邊,撩起窗簾的一角,只見有半扇窗戶開啟著,窗框上有半個足跡,而且是女式鞋印的花紋。她探頭觀望,只見窗外杳無人跡。她坐回桌邊,無意間用手摸了一下電腦,意外地發現機器竟有些溫熱。

剛才有人潛入了她的辦公室,而且翻看了她的電腦資料!

她急忙啟動電腦,開啟了資料夾,裡邊儲存著她進入滄海後的工作日誌。內中有她個人對幾起大案的分析,還有整治工作下步的計劃和建議。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開啟手機給王玉華髮了一個緊急資訊,要他明日務必到一處秘密接頭據點彙報工作。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她去接,對方不語很快又結束通話了。她正在猜測對方是誰,卻見電腦螢幕自己的信箱中,有了新郵件,她打了開來。

郵件左上角為:絕密!看後即行刪除。正中的標題為:警惕禍起蕭牆,謹防殺機再起。正文是:

滄海教父孟船生組織,已經具有典型的黑社會性質。與過去打掉的犯罪集團相比,它有了很強的社會寄生能力。憑藉雄厚的經濟實力,它已經進入了政治領域,形成了金錢與權力結盟的共同利益集團。他們經濟上能夠立足,政治上獲得庇護,法律上逃避打擊,文化上有嚴格幫規和精神信仰,已經具有了犯罪社會化的功能,正在和現政權分庭抗禮,形成對礦區乃至金島的非法控制。

正由於此,打黑必先肅內,當務之急是清除內鬼。這個內鬼除了已經暴露的寒森和馬曉廬,還有可能是你身邊最近的人。

金島的一切複雜現象都源於六年前那場透水事故。而罪魁禍首的名字就叫做「掩蓋」。一旦這場掩蓋被揭露,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

檔案還附了新建大船的鳥瞰、概覽照片和周圍岩層海灘的地質水文資料。並且暗示:船上的事他無法插手,船下的事由他負責,讓嚴鴿放心。結尾註明:勿輕信身邊的任何人,如蒙承諾,將繼續傳送資訊。落款是:黑白之間。

嚴鴿看完,長吁了一口氣,關機閉目,默想了一會兒。這已經是她收到的第二封郵件了,此人文筆犀利,分析縝密,儼然如一道強烈的陽光穿射雲遮霧罩的大山,使模糊朦朧的景物露出了端倪。

但是這「黑白之間」到底是誰呢?她睜開眼,目光所至,正是對面牆壁上老局長孫加強送的那幅晚秋殘荷圖。她心頭豁然一亮,記憶的碎片開始聚攏。腦海中浮現出那條窄巷中的木門,孫加強給她批講這幅畫的情景又清晰再現。

「鴿子啊,大病一場,我現在是萬事不關心,唯有這筆墨中的黑白世界啊!」

當時,嚴鴿是多麼想從他的口中瞭解一下滄海市的真實情況,可這老爺子卻自稱退下來就像新出生的孩子,今年才剛剛三歲,過去的事全不記得了,只懂得畫畫。

「鴿子,過去對中國畫的奧妙真是一竅不通啊,這奧妙就在於它是一門黑白之間的學問:這畫中是亦黑亦白,不僅能以黑當白,還能以白當黑。比如這幅殘荷,潑墨畫葉,卻不畫水,留白的地方就是水,就是霧,就是花。中國畫全在於這用墨的功夫,你要好好揣摩,想學畫嘛就來找我。」

現在,嚴鴿總算揣摩出了味道。

她按照「黑白之間」的提醒刪了郵件,心裡暗暗有了數。

有人急促地敲門,進來的是晉川政委,他拿了一沓材料進來,向嚴鴿彙報監所審查工作的進展情況,劉一兵已交代了虐待羅海的事實,張百姓因失職停止了工作,正在調查深層次的原因。末了,晉川欲言又止。嚴鴿的辦公室沒有座椅,見晉川一直站著,她也立起身來。

「我覺得江河近期有些反常。他雖然要求辭職,可還在局裡上下走動,弄得下面的幹警也不好工作。同志們有很大意見。就拿這次看守所發生問題來說,昨天夜間他深夜跑了去,在值班室裡和看守員打撲克下棋,造成監所前院巡邏空當,給羅海外逃造成了可乘之機。所長沈作善是老好人,不嚴格執行監規,不敢大膽管理,被我批評了,正在寫檢討。」

嚴鴿聽著,皺起了眉頭,在桌前踱了幾步,回過頭來對晉川說:「對曲江河的雙規市紀委正在研究。柯松山監視居住的現場,他也去過,這些疑點要結合調查走私車一併查清。你去監察局和張局長聯絡一下,配合一下他們工作的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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