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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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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甲板的主席臺面上,十幾部探測器又對所有的桌椅、沙發、擴音裝置以及花盆、花籃等擺設物品逐一檢查,在甲板的休息室、衣櫃間包括大船300米處闢出的停車場和簽到處都無一遺漏地進行了梳篦式的探測。安檢完畢,所有場所全部上了警力。沙金注意到:100名身著制服的消防警這時列隊登船,在每一個欄杆處上了警衛哨,士兵們一個個面朝大海,背向主席臺,挺胸收腹,紋絲不動。

落日的餘輝,把大海染得一片浮光躍金。此刻晉川立在大船和鯨背崖的連線處觀察。在這裡,大船尾部已和大猇峪坑口以及拆掉養殖廠的崖頂連成一片。大船背倚鯨背崖,鯨背崖銜接著大船的尾部,在大海上形成蔚為壯觀的畫面。只見藍色的波濤正一線湧來,在高高的石壁處濺起雪白的水花,又悄然退去。從安保角度看,這裡是不可能有人攀登上來的。晉川下意識地看看手錶,此時是六點鐘,正值大海的退潮時間,海平面距離石崖的漲水線還有二米多高,按本地的潮汐規律計算,退潮一個小時後的10分鐘開始漲潮,今晚漲潮最高點的時間應當是9點10分,明天的漲潮時間應推後半小時,就是9點40分。

晉川之所以計算這段時間的水位變化,主要是考慮散場時大船的吃水深度,以便在多處出口敷設甲板通道,安全疏散登船的群眾。對此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就喊了卓越梅雪隨他一起下船,看一看大船底部的連線情況。

大船附近的海灘上,明天大型活動的物資已運抵到位,上千名的腰鼓隊、盤鼓隊和傳統的鮁魚節民間旱船正在站位演習。晉川他們在沙金引導下,從船體和山崖的裂隙處進入了舊有的金礦坑口,很快下到了八層平巷的那堵水泥牆處。沙金在一旁介紹說,坑口的膠結充填已經接近尾聲,馬上要進行永久性封閉,還需要搞一次定向爆破,為了大型活動的安全,炸藥雷管都在三天前清除了。晉川命排雷手逐層檢測,也都布上了警力警戒,等他返回坑口時,已是滿天星斗。

晉川回頭再看鯨背崖,由於海水開始漲潮,海平面距離漲水線只有一米多高了,他打亮強光手電,沿著海面觀察,突然發現石崖上有一處黑乎乎的東西,定睛看時,是由於海水侵蝕形成的一個圓形洞窟,漲起的海水已經開始湧進洞口。他想了想,還是不能完全放心,就讓卓越組織人員再去檢查一下,自己轉身上了鯨背崖。

崖上黑黝黝的,只有一處光點在一明一滅,他很奇怪,就快步走了過去。只見有人正倚在一根電線杆下邊的礎石上吸菸,那人竟是孟船生。不禁起了疑心,心裡暗忖:這位船長此時在這裡出現,不知要玩兒什麼把戲,還是認真提防為好。

「晉政委辛苦,飯不吃、茶不飲,分明是和船生見外了,該不是要和我這個民營企業主劃清界限吧?」對方迎上來,手中擎著香菸。

「沒有這個意思,公務在身,這樣總是方便些。」他接過了對方的香菸,防風火機映照著他的臉,顯出幾絲矜持的笑。

「我太理解了,不然小弟在政委榮升後早去拜訪了。今天我是熟不拘禮,有些話要給老兄建言,得罪的地方,還請包涵。」旁邊還有一塊石頭,孟船生挪過去坐了,把自己這塊石頭讓晉川坐,讓他背倚著線杆。

「不客氣,有話儘管講。」晉川坐下來,徐徐噴出一口煙霧,兩人的距離很近,但晉川的臉卻望著大海。

「有人說,在滄海市公安局,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曲江河是揣著糊塗裝明白,我原來覺得有幾分道理,但現在看來,恰恰相反。」孟船生頓了一下,他注意到對方已經開始轉過臉來。

「聽說我大姐要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局長的位置讓給曲江河,你還是原地不動的二把手。」

「我是部隊幹部,從來不相信馬路訊息,況且對職務之事,我向來聽命於組織,再說對這事兒從不抱奢望。不知道你船生老闆身在商界,反倒偏偏熱衷政治。」

船生笑了笑:「在商不言政,哪能賺大錢?可真要講政治,我今兒是在龍王爺門前賣水了,你晉政委可是政工老本行,我哪敢在您這兒胡扯啊,你是組織的人,我還是找一個組織上的人來和你聊聊。」

他抽出手機飛快按了一個號碼,和對方接通了,「晉政委在我這裡,他正在對大船安檢,對,著實辛苦,忙了一天了,好,我讓他接電話。」孟船生說著把電話遞了過來。晉川猶豫片刻,接過了於機,聽筒裡傳出十分熟悉的聲音,是侶文龍副部長。

「晉川哪,還在忙呢?」對方的話語中有股親和感,好像近在眼前。

「謝謝侶部長關心,對,我們就是在為企業保駕護航嘛,是,保證明天的活動萬無一失,你明天來嗎部長?」晉川認真作答,帶著謙恭。

「我去,作為民營企業這一塊,也是我們組織上應當關心和扶植的,再說,組織部下屬的科技服務中心也正和他們搞協作。他們不容易啊,為金島的開發建設出了力,作了貢獻,也招惹了不少物議啊。好吧,你工作吧,但一定要注意勞逸結合噢。」電話結束通話了,可對眼前這個小木匠,晉川的感覺卻發生了變化,什麼原因說不清,很微妙。

船生走了,卓越上來了,他向晉川報告了複查的結果。

原來,剛才晉川發現的那個洞口,因漲潮已經湧進了海水,他是和梅雪從崖頂吊了繩子一同進去的,裡邊是一處天然的石洞。聽漁民說,漲大潮的時候,洞口就被淹在了海水下邊,裡面很深,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物品。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水下部分。據沙金說,在大船底部,有幾百噸經過藥劑處理的尾礦填壓在下邊,因此還要派潛水員帶探雷器開展工作。晉川聽了看看錶說,等明天上午退潮再安排這項工作,接著,他撥響了嚴鴿的電話。

「我是晉川,已經層層簽了任務責任書,布上了警力。對,我個人以黨性和身家性命擔保,可以說萬無一失了。」

72

這天晚上,大大小小的帳篷在大船周圍的海灘上撐起來,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蘑菇,對大船形成了一個馬蹄形的包圍圈。由於市區參加剪彩儀式的職工和學生離這裡路途較遠,各種服裝、道具和樂器鑼鼓,連同新聞單位的電視直播車都先行運來,由民警負責安全。同時,大量警力也悄然集結在這簡易的房間中備勤,以便分批接替大船內外執勤的哨位。近四月份的天氣,已帶有初夏的溫馨,空氣中開始聞得到魚汛來臨時特有的那種海腥味。

刑警支隊的幾個傢伙就擠在一臺麵包車裡說笑話。卓越此時悄悄從車內走出來,目光向一片銀色的海灘搜巡著。幾個小時前,他和梅雪一同下到鯨背崖的那個洞窟之中,洞中積著沒膝的海水,梅雪讓他打著手電,自己進到縱深處檢視了一番,等她出來的時候,面色變得蒼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卓越暗生疑竇,梅雪稱自己不舒服,要回去換一換衣服,卓越要陪她一起回去,她卻執意不肯。那次同去省廳之後,梅雪不知何故一直有意迴避著自己,兩人的約會已經中止了好長時日,甚至連電話也沒有給他打過。

卓越惆悵萬端,沿著沙灘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被夜風吹皺的大海此時失去了白日的嫵媚,像被巨大的墨魚攪得一片漆黑,起伏不平的海浪像奇形怪狀的海獸相互撕咬和追逐,月亮一直隱在厚厚的岩層後面不肯示人。卓越悔恨自己,如果那天不和梅雪發生那場爭吵,興許對方也不至於如此疏遠自己。對於梅雪,卓越還負有嚴鴿交代的任務:觀察她的行蹤,注意她的絕對安全……

月亮終於破雲而出,照得天空與大海一片澄明,像海面上碎銀般閃著粼粼的光亮。由霓虹燈勾勒的大船輪廓恍如海市蜃樓,與之銜接的鯨背崖光滑的峭壁上,不時有探照燈交叉閃過。

突然,卓越隱隱聽到隨海風飄來了一陣哭泣聲。他環顧四周,沙灘上杳無人跡。循聲望去,他終於看到在那塊發現腐屍的鷹頭礁邊上,倚著一個人影。

是梅雪!她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以致他走近她身邊的時候,對方還毫無察覺。

此刻梅雪目光所視,正是白天看到的那個天然洞窟。海潮已退,黑黝黝的洞口,正懸在距海面一米多高的地方,看起來格外明顯。

卓越輕咳了一下,梅雪僅憑腳步聲就猜到了是誰。她轉回身,目光中飽含著悲苦,怪異而悽美,她突然猛吸了一口氣,用兩隻胳膊摟住了卓越,隨著一陣悲慟的抽泣,卓越的脖頸上、臉頰上立刻感到了溼漉漉的熱淚。他個子低,仰身迎了上去擁抱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摟緊我卓越,我原來想到最後一刻才給你,可今天我要讓你全部拿去,你不要拒絕我……」

「梅雪,咱們還有任務。」卓越囁嚅著,有些不能自持,但他很快又抑制了自己,仰目向著橫過天際的探照燈說,「梅雪,它們在用雪亮的眼睛看著咱倆呢,明天,明天,等任務下來……」說著,他輕輕用嘴唇吻了一下對方的眼眉處的黑痣。

「明天,我不知道會怎樣……我心裡很亂很亂。」梅雪更緊地抱住卓越,好像生怕他從自己身邊消失,兩人在鬆軟的沙灘上躺下,隱在那塊鷹頭礁的陰影之中。

「你是個好男人,我不能拖累了你……」

「胡說什麼呀,梅雪,我會永遠愛你……」

在海浪溫柔的拍擊聲中,兩個人靜靜地躺著,望著繁星密佈的夜空。

「卓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你人太直,一定要給自己設防,不然,會讓我永遠擔心的。」梅雪仰頭看天,喃喃自語。

「梅雪,你是怎麼了,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懷疑我生了很重的病卓越,你幫不上忙,等你明白了,一定會諒解我的。」

卓越憂慮的目光直盯著梅雪的面龐,輕輕幫她拭去眼角的清淚。

「如果有一天咱們分了手,你會常去看我嗎?」梅雪鄭重其事地問。

「說啥傻話,不要再犯神經,執行過這次任務我們就結婚。」

「卓越,我不想結婚。」梅雪的臉上此時現出卓越從未見過的異樣神情,「我只想讓你這樣抱著我,一直到永遠永遠。」

她說著,慢慢把卓越的手放在自己豐滿結實的乳房上。她多麼希望這隻手能夠感知自己內心湧動的驚濤駭浪啊。明天,她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會是什麼,一切都要聽憑命運之神的裁量了。想到這裡,她驀然朝那座大船看了一眼。大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很像孟船生那張臉,一半黑,一半白。

梅雪和夏中天是一前一後被孟船生送入省公安警察學院的。那一年,她的表哥慷慨解囊,捐助學校500萬元人民幣,蓋起了一座漂亮的圖書館。讀書三年中間,又是孟船生負擔了她所有的學習生活費用。畢業分配到滄海後,又是孟船生給她買房子安了家。這些事情都發生在父親去世之後。可以說,沒有表哥,就沒有她梅雪的一切。

是孟船生叮囑她千萬不要暴露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為她的前途著想。同時交代她,滄海很複雜,有些眼紅的人要整他,公安局也有人跟他過不去,要梅雪留心提供一些和巨輪有關的內部情況。對此信以為真的梅雪一次又一次把公安局內部的資訊傳遞給孟船生。自從她接近了嚴鴿,更使孟船生掌握了公安局的一舉一動。這段日子裡,梅雪每時每刻都處在靈魂的激烈交戰中,她就像白日的天使、夜間的魔鬼那樣受著內心的煎熬:她每向孟船生提供一次資訊,就看到一次罪惡的發生,這不能不使她良心上受到最嚴厲的譴責;她每次跟嚴鴿出訪,所見所聞,都使表哥身上的光環一點點暗淡剝蝕;自己戀人卓越的疾惡如仇、矢志不移又使她感動不已,特別是他告訴自己關於父親之死的疑點,更促使了她的警醒。她找出了父親多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張他和母親離婚前的全家福,盛怒中的母親在把它給撕下投入火中的時候,是她偷偷儲存了下來。早在她和方傑對鷹頭礁那具屍體剖驗時,梅雪就有一種可怕的預感:從老人指甲縫中的金粉顆粒,手掌上的老繭部位,還有肺內的礦物質,她都覺得死者很像是自己的父親。抑或是父女之間冥冥之中的感應使然,她把父親生前的遺照與復原的顱骨進行了比對,竟然發現骨骼的特徵點竟有多處重合,她被震驚了。就在幾天前,孟船生又讓她設法搞出顱骨,替代掉包阻止案件的進展,梅雪覺醒了,第一次違背了表哥的意願,把假顱骨給了孟船生。

梅雪的心已經墮入了深淵,這都是卓越不可能洞見的。她認為只有一條路才能使自己的靈魂得到救贖,這是她絕對不能告訴卓越的秘密。

月亮西沉,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湛藍,海也像睡著了,空氣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鹹味,遙遠地方隨風飄至的花香,使人感到一種甜絲絲的倦怠。卓越回自己帳篷的時候,倦意頓失,因為他和梅雪已經消除了隔膜,兩顆心真正連在了一起。此時的卓越自覺已經成了最幸福的人,而且是在尖刀出鞘、弓滿如月的大戰前夕!

他要找嚴鴿局長,但一時不知道在哪個帳篷,正好走到自己分局的帳篷門口,聽到裡邊發出一陣陣的鼾聲,便敲敲帳篷的支架杆,喊道:「我說同志們,該換崗了,小心海水漲潮淹了屁股!」裡邊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回答:「淹了咱的屁股,早把小不點兒衝到海里去了,梅雪還不哭一個淚飛頓作傾盆雨?」帳篷裡轟然大笑,原來裡邊的人並沒有全睡死。

走近刑警支隊那臺麵包車,他敲開車窗,見是仇金虎,這時沒戴墨鏡,睜著一隻獨眼,便作秀似的揮了一下手喊:「同志們辛苦了!」鬍子回答:「為人民服務!」卓越伸手摸著仇金虎的腦袋,學著電影鏡頭中首長的湖南口音說:「你這小鬼好調皮喲!」立即換回滿腮胡茬子的一蹭。

「袖珍,什麼時候結婚,告訴你鬍子哥,可不能搞不宣而戰啊。」

「五一節請你們喝喜酒,你當證婚人,猴子當司儀。」

鬍子打了個哈欠說:「好人一生平安,馬克思在天之靈會保佑你們的,還有猴子。」

來到一個最大的帳篷,一個值勤武警喝問口令,卓越作答。這裡正是安全保衛指揮部,他走進去,只見人們橫七豎八躺在大通鋪和行軍床上,靠近無線電通訊臺邊上,有一個人正裹著警用大衣睡覺。由於那人身材短小,頭和腳都沒有露出來。他用腳踢踢那人說:「有這樣睡覺的嗎,顧頭不顧腚,快給我爬起來。」

大衣裡的人一骨碌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厲聲問:「出了什麼事?」卓越定睛一看,嚇得差一點坐在地上,原來那人竟是嚴鴿,他慌忙挺胸拔背,用左手敬了一個禮,結結巴巴地說道,「嚴、嚴局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以為是通訊班小張呢。」連忙撿起大衣給嚴鴿披上。

嚴鴿沒好氣地說:「少獻殷勤,有話到外邊說,不要影響別的同志休息!」

東邊的海天銜接處,已經漸漸泛出了淡青色的光,黎明即將來臨。嚴鴿向卓越附耳交代著什麼,斷斷續續提到了梅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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