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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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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大道通車典禮儀式上午十點在巨輪號大船上隆重舉行。開闊的甲板上,坐落著可以俯瞰大海的觀禮臺,鮮花簇擁而成的拱形門宛如一道彩虹橫跨在主席臺前。五彩繽紛的旗幟高高地從桅杆處斜掛下來,隨風獵獵飄擺,巨大的紅色氫氣球懸掛在碧空之中,長龍似的飄帶上書寫著「振興滄海」、「世紀工程」字樣的大幅標語。航拍的直升機不時盤旋在大船的上空,發出隆隆的轟鳴聲,像是在為大船護航。擎著花環、身著鮮豔服裝的中小學生和頭扎綵帶組成方陣的盤鼓隊、腰鼓隊與盛裝的群眾一齊彙集在會場上,今天正是農曆三月十五,也是這一帶漁民的「上網節」,因此,高蹺、旱船和社火等民間演出隊也前來助興,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常務副市長劉玉堂今天意氣風發,筆挺簇新的西裝上,掛著總指揮的紅色佩帶,他今天主持典禮儀式,不停地與觀禮臺上的來賓握手寒暄。在臺上前排就座的有滿頭白髮的常務副省長祁連,還有隨行而來的各廳局的要員們。市委書記袁庭燎和市長司斌,滄海市幾大班子成員今天也全部露面。觀禮臺兩側電子大螢幕上不斷展現出他們的微笑、握手和親切交談的畫面。孟船生和企業界的代表就在他們身後就座,孟船生今天仍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雪白西服,短刺刺的頭髮顯得格外精神。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下,他正透過墨鏡注視著大船欄杆處的消防官兵,這些精壯計程車兵個個背對主席臺,持槍向著大海。海面上,幾艘緝私大飛艇正在破浪巡弋。

距大船之外300米處的海灘上,就是嚴鴿所在的指揮部,移動車臺和通訊系統天線高聳,30輛架著雲梯載著滅火器材的紅色消防車一字排開,靜靜地觀察著喧鬧大船上的一切。嚴鴿一邊手持望遠鏡,一邊不斷低頭注視著自己的手錶。

十點三十分:典禮開始,禮炮齊鳴,軍樂隊奏出的嘹亮音樂響徹海濱。省市領導為濱海大道剪綵。

十一點二十分:省市領導車輛在交警指揮下有序離開大船,駛入市內滄海賓館,參加省委隆書記在這裡召開的座談會,大船上立即調整了會場桌椅擺放,為晚間在大海上舉行的大型實景雷射水秀做準備。

十一點三十分:孟船生在大船三層的凡爾賽宮舉行訂婚儀式,並邀請嚴鴿參加。為穩住孟船生,嚴鴿換上了一身素色的便裝,向大船走去。

凡爾賽宮船艙內,裝飾得豔美異常,紅色的綢帶一條條垂掛下來,在壁廊處挽成一個又一個的中國結,五顏六色的彩燈流光溢彩。正前廳紫色天鵝絨的幕布上貼著黃燦燦龍鳳呈祥的雙喜字,一隊高挑身材穿大紅旗袍的女模特兒和黑色燕尾服的男模特兒排列左右。沙金是今日儀式的司儀,喜氣洋洋地介紹著坐在兩廂座席上的諸位賓客,一片喜慶氣氛。

孟船生喜上眉梢地挽著盛利婭的臂膀從門口走進,大家起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盛利婭身著墨綠色旗袍,栗黃色的鬢髮上插著一朵鮮豔欲滴的紅玫瑰,雪內的膚色加上高雅的氣質,顯得冷豔照人。孟船生身著筆挺的白色西服,打著火紅的領結,昂首挺胸,以難以掩飾的得意向全場的人揮手鞠躬。

身穿演奏服的樂隊隨著指揮手勢,奏響了歡快喜慶的樂曲,攝影師肩扛著攝像機追前跑後,門外燃起一陣密集的鞭炮聲。

沙金向眾人宣佈,劉玉堂副市長是今天的訂婚見證人。劉玉堂隨即走上臺,進行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致詞,為一對新人締結良緣深深地表示祝福。致詞之後,劉玉堂急著趕回市裡開會去了。

孟船生的母親宋秀英坐在親友席的上首,老人今天顯得容光煥發,可神情卻顯得有些古怪:在接受人們的恭賀時,她滿臉堆砌著笑意,可一不說話,眉宇間馬上堆起心神不寧的焦慮,並逢人打聽嚴鴿是不是已經來了,直到嚴鴿坐在了她的身邊,宋秀英這才稍稍舒展了眉頭,用一隻手牢牢扯住了嚴鴿,再也不肯鬆開。當孟船生引著盛利婭來到老人面前時,她立起了身,伸出顫巍巍的手去觸控盛利婭的臉,從鼻子、嘴唇一直到耳朵。摸完了,她點著頭,喉頭哽咽,乾癟深陷的眼窩中又溢位了幾滴濁淚。

訂婚儀式之後,熱烈的宴會便開始了,孟船生攜盛利婭逐桌敬酒,首先來到了攙扶母親的嚴鴿面前,孟船生把酒杯高舉過頭,興高采烈地說:「姐姐今天能趕來參加船生的婚禮,小弟今生沒有遺憾了,你公務在身,船生就替你喝了。」說完,一飲而盡。

接下去是敬市政府部門和金融稅務單位的客人,著實讓盛利婭陪了幾大杯。他們來到了曲江河、梅雪等人的桌前,孟船生斟了滿滿一杯酒,躬身雙手送過來。曲江河說,我祝福你們,但酒就不喝了。盛利婭冷冷地說,曲局長人家門檻太高了,咱們敬不起,這酒還是免了吧。說完,自己倒把那杯酒喝乾了,又接著來搶第二杯,被孟船生一把攔住了。

「你不要管,我偏要說,平時沒機會和曲局長說話,他太忙,今天總算抓住了這個機遇,這第二杯酒你能喝就喝,不能喝也得喝。」盛利婭反倒執拗起來。

曲江河繼續推辭說:「實在對不起,我戒酒了。」

「這麼說你是不是覺得喝了酒就是劃不清界線了?這酒是砒霜呢,還是糖衣炮彈呢,為什麼那麼多領導喝了都沒倒下,唯獨就你拒腐蝕永不沾呢?」盛利婭臉色通紅,直逼曲江河,不依不饒。

「我確實戒酒了,除了喝酒,別的我都可以奉陪……」

盛利婭不再說話,啪的一聲把那杯酒摔在地上,酒杯被摔得粉碎,玻璃碎渣和殘酒一下子濺到了她旗袍的下襬和曲江河的褲腿上,酒宴上人們的目光頃刻全被吸引過來。

「好吧,曲江河,我邀請你跳舞行嗎?!」盛利婭杏眼圓睜,咄咄逼人。

「我跳得不好,不知道能不能陪好你。」曲江河再不便推辭,他猶豫著從桌邊走進了舞池,盛利婭立即向樂隊示意,大聲喊:「來個探戈!」

樂隊奏起了歡快奔放的《西班牙鬥牛士》舞曲,盛利婭傲然挺起胸脯,右手上揚,挑戰似的擺了一個造型。曲江河完全沒有進入狀態,看得出是在勉強應付,侷促地走出幾個快步後,竟然踩住了盛利婭的高跟鞋,踉蹌了幾步,險些被絆倒,引得眾人發出了訕笑。這笑聲似乎刺激了曲江河,在一個突然轉身之後,他立刻挺起筆直的身軀,準確地踏著節奏,舞步也變得剛健有力,灑脫自如。隨著樂曲的抑揚頓挫,他連續做了幾個優雅的鬥牛士動作,立即博得了滿座的喝彩。此時的盛利啞也配合默契,一束墨綠色開衩旗袍宛如碧波中的荷葉,頭頂那朵鮮紅的玫瑰就像葉中的蓮花。她圍繞著曲江河旋轉,曲江河則伸著尹臂,像帆桅一樣引導著女伴轉向舞池的深處。

曲江河一個探身前傾,盛利婭仰身緊貼在他的臂彎之中,突然附在耳邊說了一句:「孟船生要搞爆炸。」

曲江河吃了一驚,但腳下的步子一直未亂,他帶動盛利婭做了一個大旋轉,而後把對方緊緊拉向自己,聲色不露地問道:「在哪兒,啥時候?」盛利婭急擺了一下頭部,直視著曲江河的眼睛:「在我頭頂的玫瑰花裡。」

兩人再次舞至宴會中心,樂曲進入了疾風暴雨般的高潮,曲江河展示渾身解數,使盛利婭盡情發揮著自己的舞姿,活像一隻翩翩欲飛的蝴蝶,博得人們一片喝彩。隨著戛然而止的樂曲,盛利婭收攏衣襟做了個優美的造型,頓時,場內燈光大亮,掌聲響起。一個美麗的模特兒跑來獻花,曲江河搖頭未接,手臂高揚行了一個優雅的騎士禮,指尖伸向盛利婭的頭頂,欲摘那朵鮮紅如血的玫瑰。

大廳甩立刻響起一片喊聲:「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

盛利婭臉色緋紅,她毅然摘下了那朵玫瑰,雙手捧給了曲江河,曲江河擎花向著舞池四周致意,向樂池的樂隊鞠躬,大聲說:「謝謝盛董事長,祝福你們!」旋即,他匆匆走出,舞池,在宴會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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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熱鬧非凡的訂婚儀式之後,孟船生、盛利婭用輪椅推著宋秀英到了一間豪華的房間安頓她休息,宋秀英疲憊已極,朦朧睡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隱隱聽見房門輕輕被人推開又很快反鎖上。

老人雙目失明,但聽覺十分敏感,一下子就坐起來,警覺地問:「誰在那裡。」那人步態輕盈,從身上化妝品的香氣中,她分辨出來,是個年輕女子。對方很快走到床前,俯在老人臉前說:「你摸摸我是誰?」那個聲音帶著磁性,不知過去在什麼地方聽見過。她伸手順著對方頭頂輕輕撫摸下來,在一頭濃密的長髮下邊,是完美的額頭,筆直的鼻樑,有角有稜的嘴唇,尖尖的下頜,使老人感到女孩的五官很俊俏,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對方拿過她的手,讓她的手指順著她右邊的額頭摸,老人的手指突然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原來,那女孩的眉弓處,有一顆凸起的圓痣,十分突出明顯。「你是小雪?!」對方點頭,叫了聲姑媽,原來正是刑警梅雪。

「大老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我來參加表哥的訂婚儀式。」

「是你表哥請你來的嗎?」老人感到很詫異,她知道小雪是宋金元和原配妻子生的女兒,兩人離了婚,母女倆就回外省的孃家去了,多年來一直音信俱無。

「我是自己來的。姑媽,想不到這些年你的身體老成這個樣子。」

「你爸爸走得太急,我心裡難受,眼也給哭瞎了。你媽還好嗎?」

「好啊,她聽說爸爸死得不明不白,就讓我無論如何也要打聽出個究竟。」

老人深深嘆了口氣。對方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了一件東西,送到了老人的手中,「姑媽,你摸摸,這件東西你認得嗎?」老人把東西接過來,原來是一把奶頭形的鐵錘,錘把子卻歪歪扭扭。她順著錘體摸了一遍,十分驚奇地說,「這是你爸爸用過的榔頭,怎麼會跑到你的手裡去?」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敲門,女孩俯身在老太耳邊說了句話,躲進了衛生間。

進來的人是孟船生,腳步匆忙地走到床前,看老人坐著,急忙問:「你怎麼起來了,剛才我在門口聽見你和誰說話啊?」老人面無表情地搖搖頭,船生把靠墊放在母親的背後,附在她耳朵上說:「你老了啥事也不要管,特別要管住自己的嘴,你兒子會好好孝順你的。晚上大船上搞雷射水秀,風大,你又不能看,我想送您回家去,車我已經準備好了,咱們馬上下船。」孟船生像有什麼急事,顯得心神不寧。

「船生,今天是你訂婚的大喜日子,媽得陪陪你們,你不要攆我走,不能看,我還不會拿耳朵聽嘛。」

老人執拗起來,任憑孟船生怎麼說都無動於衷,急得孟船生煩躁起來。就在這時,他腰間的手機響了,他極不耐煩地開啟,原來是嚴鴿打來的。他急忙換了口氣,嚴鴿電話裡說晚上要陪老母親一起看雷射水秀。船生推說母親身體不好,他準備送老太太回家。宋秀英在一邊大聲問,船生你跟誰打電話,是不是你鴿子姐,要我跟她說,我身體一點兒沒毛病!船生關了手機,正要向母親發作,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孟船生以為是服務員,便沒好氣地開門,正要訓斥,不料來人正是嚴鴿。

原來,嚴鴿一直在門口打著電話,鬧得孟船生萬分尷尬,頓時語塞。只好喚來一個女服務員,同嚴鴿一道,扶母親坐上輪椅,從電梯登上了凡爾賽宮。

一直躲在衛生間的梅雪此時心情萬分緊張,生怕孟船生和嚴鴿兩人突然進了衛生間,幸好老人有意識掩飾,隨著宋秀英一迭連聲的催促,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梅雪迅速從廁所踅出,趴在貓眼兒處窺視,只見門外有兩個保安逡巡著。梅雪定了定神,在光線昏暗的桌邊坐下,從上衣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具顱骨的正反兩面照片。

這正是在海灘鷹頭礁內那具腐屍的顱骨,經過重新修復,在腔體內用輕型金屬打了固定架,被重物砸得變形裂解的頭骨得到了復原。在修補中,梅雪發現了一處新的疑點:在顱骨遭受重物打擊前,後枕部有一處人為的鈍器傷,從骨折凹陷特徵看,作案工具是一種奶頭形榔頭,在創緣八點鐘的位置,有一處明顯的豁口。梅雪抽出腰間那柄昨天在鯨背崖洞窟中悄悄撿到的榔頭,再將錘面和顱骨創口的特徵相比對,豁口完全吻合,特別是歪歪扭扭的錘把兒,已經被老太太辨認無疑,這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死者正是自己的父親!

那次和卓越到省廳送檢父親的顱骨,臨上車時,她多帶了一具準備好的顱骨。甩掉卓越,她把掉包的顱骨送到了悍馬車上。而照片上的這具顱骨,還鎖在只有她和方傑才能開啟的物證櫃裡。

梅雪已經知道嚴鴿對自已產生了懷疑,大船的這次行動,她只能待在外圍,卓越又形影不離地監視著自己。利用卓越隨晉川鑽進鯨背崖山洞的機會,她才乘機混入了大船。

梅雪現在把兩枝手槍的子彈都退出來,再一枚一枚地擦拭後壓入彈匣,最後把槍分別插入腰間和小腿部的槍套中,隨之做了個很深的呼吸。

一切是非恩怨都要在今夜有一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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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緋紅的晚霞與淺藍色的天幕,匯成奇異瑰麗的光彩。隨著大船的華燈綻放,人們魚貫登上甲板,競相觀看這從未見過的大型雷射水秀。宋秀英今晚顯得十分高興,她正饒有興致地側耳聽嚴鴿介紹著數百米外海上的雷射設施。

嚴鴿此時心裡十分焦慮,因為孟船生剛才聲稱去請盛利婭來陪母親一同觀賞水秀,可多時沒有回來。她和乳母正前方的海面上,一座白色的羅馬拱形長廊矗立其間,雕刻精美的埃奧尼立柱上變幻閃爍著霓虹,三組間隔排列的蓮花形噴水裝置已在噴射傘狀的海水,使周圍的海面浮光爍銀,像星月在海上沉浮。嚴鴿表面平靜,內心卻波瀾洶湧,今夜的局面能否穩操勝券,全在大船上下各行動組能否按預定方案實施行動。她的任務,就是要牢牢地把孟船生鎖定在視線之內,餘下的事就由曲江河、晉川他們執行了。

孟船生終於來了,卻形單影隻,沒有把未婚妻帶來。他告訴母親盛利婭身體不舒服,由他和嚴鴿一同陪同母親。從表面看,船生十分鎮靜,一邊讓身邊那個高個子女服務員送上瓜果點心,一邊和嚴鴿談笑風生,聊起小時候的軼事趣聞,引得母親不住開懷大笑。

曲江河正帶著幾個防暴警察衝向大船的底層,他心急如焚。因為從盛利婭那朵玫瑰花傳遞的紙條獲悉:孟船生要外逃,可能以炸船相要挾。紙上標著梅花瓣形的炸藥埋設方式,還註明廠王玉華在大船被囚的位置。

情況已萬分緊急,曲江河迅速將資訊通過對講機告之嚴鴿,嚴鴿當機立斷,命曲江河這一組提前行動,曲江河帶領十多名防暴隊員突入大船內部,他不斷注意手腕處的跟蹤器,循著紅點閃爍的箭頭進入了大船深處。這裡已經不是客房,所有人員都在昨天的安檢時清理,因此顯得靜寂無聲,在他們轉向另一層通道時,突然看到幾個醫護模樣的人推著擔架車走過來。看著他們神色慌忙的樣子,曲江河伸手攔阻。

「有位員工得了急病,需要馬上送去救治。」一個戴大口罩的人說。曲江河點頭示意他們快走。就在他們匆匆前行的時候,又被曲江河叫住了。

原來,曲江河發現:擔架上的人腳上穿著一雙他眼熟的高跟鞋。「得了啥病?」他邊問邊用手輕輕掀開了蒙在那人臉上的布罩。

躺著的「病人」正是盛利婭,她臉色緋紅,不言不語,昏迷嗜睡。看來是被人騙服了麻醉藥劑。幾個人很快被押解到一邊,防暴隊員換上他們的服裝,讓其中一個引路,迅速對盛利婭安排緊急救護。

海上騰空而起的禮花在夜空中綻放,三組巨大的噴水器將海水虹吸後射向半空,形成三柱沖天而起的綵帶,三條龍形綵帶隨著立體音樂的旋律搖曳起舞,又變幻成相互交織的圓弧線條凌空降下,絲錦般的水線射向空中,編織成了銀白的水光大螢幕,五光十色的雷射從四處射來,與傘狀下落的海水交錯輝映,猶如輝煌奪目的皇冠。羅馬拱形廊柱前,很快形成了幾行絢麗多彩的字幕:

中國海上大型實景雷射水秀——海市蜃樓之夜

主辦單位:金島區人民政府

承辦單位:巨輪集團公司

在優雅的古典交響樂曲中,噴泉螢幕迅速擴充套件,幾乎要橫跨天際,螢幕上出現了大海,片片白帆從遙遠的天邊駛來,一群海鷗鼓翼振翅,似乎飛到大船甲板上人們的頭頂。此時的孟船生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有些自得,卻又從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來,當他的目光投向遠遠那塊黑乎乎的鷹頭礁時,迷濛之中的幻覺,使他彷彿又回到了幼年,耳畔響起母親伴著海潮的搖籃曲。

他從小怕過年,因為過年看見別人穿新衣,心裡就非常嫉妒。父親遊手好閒,性格暴躁,經常毆打母親。父親有一年喝醉了酒栽進海里死了,這對母親倒是一種解脫,跟著母親他來到了鮁魚寨,認識了從小崇拜的舅舅。舅舅宋金元是金島遠近聞名的受尊崇的人,每年農曆「上網節」,都由他來主持。這天漁民們宰牲出海,將抹上鮮紅豬血的全豬抬到海邊,在一片鞭炮聲中,由高大魁偉的舅舅帶領大家望海祭拜,這叫「陸上柳枝新,海里見鮁魚」。大家擺宴飲酒,次日搖櫓出海。每每到這一天,孟船生就跟在舅舅身後跑,心中得意非凡。他暗暗發誓這輩子要當舅舅那樣的人,風風光光過一生。

那天,舅舅執意不讓他上船,任憑他哭鬧打滾。

那個晚上,起了狂風巨浪,浪頭像樓房一樣高,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靠岸的船隻,孟船生被母親扯著,艱難地順著鯨背崖的陡峭巖岸往下走,一直走到面目猙獰的大海邊。浪潮那麼大,似乎一個波濤就可以把他捲走,船生飛快從這塊石頭跳上另一塊石頭,然後蹲下來,母親抱著他溼漉漉的頭,用身體給他擋雨。

「媽,舅舅會回來嗎?這風暴太大了。」

「你舅舅不怕風暴,他是船長。」母親望著眼前隨時能將船隻葬身魚腹的浪潮,大聲地說。

「可今天霧大啊,萬一他們迷路了呢?」

「你舅舅既不怕海,又不怕風,也不怕霧,更不怕漁政巡邏隊,你跟他這麼久,還不知道嗎?」

「媽你聽,這不是海潮聲,我聽見有人喊!」

母親一躍而起,焦急萬狀地朝遠處眺望著,「你別胡說,我怎麼啥也看不見?」

又過了幾分鐘,只見在小山頭一樣的浪潮中間,出現了一個黑豆一樣的東西,一會兒變大,一會兒又變小,一會兒又瞧不見了,它終於冒出來,升到了浪峰上,很快又像衝浪的水手跌落在水中。果然是一隻小船在向岸上靠近!敢於在這樣驚濤駭浪中打魚歸來的水手,該是有多麼高超技術的男子漢,那掌舵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自己的舅舅!船生想著,兩眼直盯著那條小船,它簡直像只戲水的青蛙,一個猛子插入水中,很快又鼓腮瞪眼地游上來,飛越出潮浪四射的海面。如果這時一個大浪過來,把這條船拋到海岸上,肯定會粉身碎骨。但它卻靈巧地側轉身子,避開了大浪,在撞碎了的浪花中,安然駛入了鯨背崖海灣。

鯨背崖是金島一處天然避風港,波平浪緩,小船平穩了許多。只見身材高大的舅舅腳踏船頭,將船錨拋入了那個石壁上的洞窟中,此時海水正與洞底平齊,船靠近洞口,舅舅就招呼幾個人從漁船上抬下一件東西,那件活物十分沉重,等拖入洞中,挑燈聚攏的人們才看清楚,那是一隻足有半人多長的車屋蚌。風浪很快平息,就在船隻準備起錨時,不想鐵錨卡在了岩石縫中,舅舅揮動隨身常帶的那隻錘子,對準鐵錨砸得火星四冒,錨斷了,錘子也留下了一處豁口。

船生興高采烈地跟在舅舅後面,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後來就是用車屋蚌賣的錢,舅舅給他交足了學費,還刻了一艘至今還放在他桌邊的木船。船生做夢都在想:自己長大要像舅舅那樣當一個能制服大海的船長,有一條永遠屬於自己的船。

可是,當這一切東西都有了的時候,為什麼人就變了呢?舅舅變得開始讓他不認識了。有了錢的舅舅開始玩女人,寧養情婦,也不要自己的結髮夫妻。他變得嫌貧愛富,愈有錢反倒對窮鄉親吝嗇起來,但是對他有價值的人,他卻出手闊綽。孟船生看到這些錢怎麼像一條條線繩拴住了一批人,舅舅餵飽了這些人,也害了這些人,最終也害了他們甥舅倆。錢這玩意兒真好似有魔法的雙面劍——得了錢的人放棄了職守,處處對他們網開一面,就使得他和舅舅自以為在金島可以呼風喚雨,百無禁忌。可到頭來,又正是他們,使得大船最終要在驚濤駭浪中失去主舵,觸礁沉沒。

雷射水秀高潮迭起,隨著交響樂轟然迴盪,幾十股光柱橫掃寬廣的海域,像一陣颶風捲起滔天的水霧,與黛色的大海攪在一起,周天寒徹,光怪陸離。這奇形怪狀的圖案在孟船生眼中,像是兩群拼死格鬥的巨獸,在一方張開血盆大口時,另一個早把它吞進了腹中。孟船生用眼角瞟了一下嚴鴿,只見她正和母親低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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