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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案巧破,小案大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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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倆老人死亡的位置和衣著狀態,我很確定他們是在熟睡中被殺死的。這錯不了。我來還原現場,就是再來確定這一點。

我懷疑陳晨,所以假定兇手就是他一人。下手時間參考法醫意見就設定在凌晨三點。那麼,會發生什麼?發生什麼會反映出我面前的被害現場?

我盯著銜接客廳與主臥室的走廊,在頭腦中還原當時那慘絕人寰的暴力現場。

凌晨三點鐘,兇手陳晨抄著一把刀就進他爸媽臥室裡去了,進去之後,先幹他爹,得先幹男的,男的勁兒大反抗機率大呀!先幹腦袋,開始扎。扎完腦袋,開始扎胸。差不多了,人動不了了。

在扎老爺子的過程中,老太太醒了,不可能不醒。但醒了恐怕達不到足夠清醒,她也許會問:兒子你幹嗎呢?

對於兇手來說,此刻他就得采取行動了,調過頭來又扎他媽,扎他媽的同時,他爸起來了,想呼救,往床下跑。得呼救啊,往下跑。

兇手肯定急眼了,順手把旁邊他爸放在扶手椅上的領帶給抄了起來。拿領帶一打扣,勒著脖子之後,蹬著腦袋腳一踹,把他媽給勒死了。這一點法醫可以佐證,女死者死於機械性窒息。男死者呢,死於內部大出血。

他一勒他媽,他爸那會兒迷迷瞪瞪想回來救他媳婦兒。一回來,啪!摔倒在地下了,這個時候他身上已經有六七刀了,但還沒死呢。兇手等著他媽沒氣了,又過來補了他爸兩刀,全都殺死了。

走到兩個受害人死亡的位置,回想他們死亡時的狀態,我覺得,我的推理應該是沒錯的。符合現場痕跡、符合法醫推論、符合行為模式。當時陳晨報案的時候很冷靜,這是一個非常冷靜的孩子。爸媽死了也沒驚慌,從頭到尾是非常冷靜的。

「劉哥,我把材料捋了一遍,陳晨的口供前後矛盾之處可有不少啊。」

我看向李昱剛,瞧他戴著「防毒面具」那德行,繃不住想踹他屁股一腳。我也是慣著孩子,真是慣著孩子,我姐說我一點兒沒錯兒。李昱剛對味道敏感,受不了犯罪現場的血腥、腐敗氣息,我就跟他說你偷著戴口罩不要緊,有我呢。但是你也不能這麼囂張吧?你說他像個什麼樣子,口罩就口罩吧,他戴了個豪華版自帶空氣流通版本的巨型口罩!擱誰誰不想揍他啊!

「走,出去說。」我扶額。

「欸!就等您這句呢!」

他戴口罩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雙彎彎的眼睛出賣了他憨笑的神情。

「李昱剛我跟你說,你這個口罩,我不想在犯罪現場看見第二回!」

上了車,我點上煙,直視著李昱剛的眼睛。

「我……我還特意置辦的,買了仨呢……真挺貴的……」

「你這不像話!極其不像話!咱們出來辦案,環境是差,但咱們有規定,你說規定是死的,可以靈活,但不是這麼個靈活法兒。」

「這不是就咱們仨嘛……」李昱剛的聲音很小。

夏新亮沒戴口罩,他狠狠瞪了李昱剛一眼。

「但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隔牆有耳?知不知道這種資訊化時代每個人的手機都是手雷?虧你還是網際網路達人,你說但凡誰把你啪一拍,媒體再一宣傳,警局不要臉面的?全體公安幹警都跟著你不要臉面的?」

李昱剛頭垂得低低的,「劉哥我錯了……」

「甭裝可憐了,說正事兒。材料都哪兒對不上。」

「噌」,小腦袋抬起來了,臉上一掃陰霾,李昱剛開始滔滔不絕:「第一遍材料出來之後,這小子特別冷靜,我就覺得不對,但是咱們沒有時間對他進行工作,忙著圍現場轉呢。」

「哦?」我看向他,原來他也覺得不對了。小同志很敏感嘛。不僅敏感,還能細緻地再過一遍口供,這很可以。

「咱們一共找過他兩次,他都很冷靜。他越冷靜,我越覺得這冷靜背後有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我就開始比對這兩回的口供,找細節,專找細節,譬如頭一回他報案時候的穿戴,這咱們是看在眼裡的。可第二回問他你那天穿的什麼鞋,穿的什麼襪子,穿的什麼褲子。對不上。跟咱們觀察的不一樣。感覺他就是隨便說說。雖然對答如流,但就是隨便說說的感覺。」

我們的工作,不僅僅需要推理能力,更要有筆頭功夫,所有的東西你要錄音、你要記錄整理,因為大腦很多時候裡面存的東西是不恆定的。很多事你以為歸你以為,真相歸真相。這個時候,記錄就是一件特別有必要的事了。那一個材料整理出來,我們之後反過來細節要盯它。我們材料出來的時候是非常細的,通過整個細的過程發現不對,然後進行再擴大。

「第二個,就是現場了。案發的臥室有大量被翻找的痕跡,符合陳晨說的搶劫殺人,但是,他的房間,他自己住那屋兒,是沒有翻找痕跡的。很整齊,哪兒哪兒都特別整齊。陳晨說他屋內沒有錢財,他知道可兇手會知道嗎?不知道,不可能知道。人都殺了,要搶劫了,不可能說就可著一屋兒翻騰。」

夏新亮補充道:「這就要說到咱們提取的痕跡這方面了。指紋沒有外來的,腳印沒有外來的,包括纖維,等等,這屋裡,就沒有外人進去過的跡象。一個再專業、再縝密的犯罪分子,即便準備得再充足,也往往百密一疏。沒有丁點疏漏的機率微乎其微,那鑑證科啥都沒發現,是不是可以說明,這個屋子裡,從來沒進來過外人?」

我點點頭,示意他倆繼續說。

「陳晨的嫌疑很大!」李昱剛說得斬釘截鐵。

夏新亮則平靜許多,點頭說:「咱們大量工作已經做出來了,比如他跟父母的矛盾這些事情,咱們通過走訪已經知道了。包括監控我也查了。甚至他說他去找的那個朋友。就以前那個同事,他都不知道人家早已經離開北京了。妥妥又是瞎話。我覺得我再找他談,又全是不合扣的東西。」

我們正說著,我手機響了,一看,是羅美華的號碼。欸,這很奇怪。她不是去上海出差了嗎,說是沒有必要就避免聯絡,她怕她老公知道她這點兒破事兒,也因此謝絕了我們的保護,態度很堅決。

我看了眼倆徒弟,他們倆也看向我。

電話一接通,我們沒聽見羅美華說話,倒是聽見一個小女孩的稚嫩聲音。

「旭哥哥,旭哥哥,這個樂高我插不上呀。」

噝啦噝啦,像是布料的摩擦聲穿插其間。

坐在副駕駛的李昱剛抄過了他的筆記型電腦。

「陳晨,你到底帶我和妹妹去哪兒呀?車都開這麼久了,這都要出北京了吧?」

「著什麼急呀你,平時上班就忙忙叨叨,咱們一家三口出來度假你快放鬆會兒吧。都交給我,不用你操心。你快幫妹妹看看怎麼插不上。」

「你還知道我上班忙呀,手頭還好幾個活兒呢,你這……急急忙忙把我們接上,妹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都驚了!」

「說到這兒我倒想問問了,你幹嗎不接我電話?妹妹給你打了好幾個,最後還轉去語音信箱了。」

「我……我那會兒在開會呀。我怎麼知道你上幼兒園把妹妹接出來了。你也太大膽了你。」

「媽媽,媽媽,你幫我插呀——」

「來來來,給媽媽,是這個小汽車的門對吧?妹妹,你看,國道110,認識上面的數字嗎?110。跟媽媽讀。」

這時我看到李昱剛朝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噝噝啦啦中,我結束通話了電話。不能浪費電,李昱剛已經定位上他們了。毫無疑問,這是一通求救電話,陳晨把羅美華母女二人劫持了。

我給羅美華髮了條簡訊,只有一個逗號。這是提示她電話我已收到。別的不敢發,我怕陳晨看到引起他情緒激動。

「劉哥,他們確實在110國道的延慶路段。」

「你聯絡交警大隊,讓他們給你許可權調取天網攝像頭,一定要第一時間掌握他們的動態!我發警報給延慶方面,這個涉及兒童綁架不能有半點閃失。」

「沒問題!」

「你坐鎮,我和夏新亮我們倆奔延慶。」

「他帶走母女倆想幹嗎呀?咱們沒提審他啊,沒刺激他啊。」

李昱剛的問題,夏新亮給出瞭解釋,「迴避真相,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閘盒裡的保險絲,燒斷了,但電路不會遭到破壞。陳晨把他父母殺了,這種現實是會把人壓垮的,那他怎麼辦?你說他自欺欺人也罷,你說他避而不談也罷,這都是讓他逃避良心拷問的手段。

「這個時候,羅美華跟她女兒既是他逃避真相的避風港,也是他心靈的寄託與慰藉。這麼說來這母女二人就安全嗎?不,恰恰相反,她們剛好處於旋渦的中心。陳晨為什麼殺他父母?原因可能有許多,譬如對他的限制啊,讓他身心不自由活得沒自我啊,但導火索正是這不被家庭接受的母女二人。他為了她們把自己爹媽都宰了,如果他得不到預期回報,後果不堪設想。」

延慶警方十分給力,他們調動了當地交警資源,交警騎著摩托追上了陳晨的車,以超速為名檢查駕駛證,拖住他的這幾分鐘,刑警們上了。陳晨想跑來著,結果被直接拿下了。

我們快開到的時候,收到了這好訊息,羅美華母女平安。

把陳晨押解回隊上,我一直忘不了給他戴上銬子帶走時,羅美華的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反反覆覆地嚎叫,就一句話——你們幹嗎,放開旭哥哥。他被銬住的雙手掩蓋在衣服下,小姑娘是看不見的,但她有預感,她彷彿知道自此一別,即是永別了。羅美華也哭了,哭得默不作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撲簌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擲地有聲。陳晨的眼圈也泛紅了,他回頭看著她們,挪不開步子。

夏新亮跟李昱剛審著他,但一直沒什麼進展。陳晨就是不說話,問什麼都不說,眼神空空,彷彿就不在這個國度裡。夏新亮說得對,就是保險絲崩壞的情形。不運轉了。這個人的思維停滯不前了。就像一個封閉的系統,不再接收外界訊息。

對於他來說,這就是最壞的情形了。打破虛幻,直面現實。現實過於殘酷,以至於大腦感官都關閉了。

我把夏新亮跟李昱剛叫了出來,剩陳晨一人坐在審訊室裡。

讓他靜靜吧。我說。他這會兒聽不進去任何話。你們也都歇歇,成宿跟他熬著,你們又不是鐵人,都先休息休息。

倆孩子回宿舍了,我在院裡抽抽菸。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晚上8點多,我拿著檔案進了審訊室,沒跟陳晨說話,而是低頭翻看手裡的檔案夾。這時我聽見他說:「大哥,你給我買瓶啤酒行嗎?」

我一聽,有戲了。要飯吃了,說明他的大腦機制開始執行了——會餓了。

這種情況確實不能強逼,你得等他自我恢復。一個萬念俱灰的人,只有他自己面對現實了,才可能跟你進行有效的溝通。

夏新亮的判斷沒有錯,但小同志還是有些心急了。欲速則不達。

我出去到衚衕口給他買了兩瓶啤酒一碗麵,串兒也來了幾個。開啟,陳晨就咚咚咚把酒喝了,接著開始吸溜吸溜吃麵。我說吃完你告訴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成嗎?他說好,我跟你說。

整個一過程怎麼殺他的爹媽,跟我推測的八九不離十。案發當天,他在樓下喝著悶酒,因為父母不同意自己和羅美華在一起,所以心裡特別鬱悶。喝了六七瓶之後他就晃晃悠悠回家了,還拎了兩瓶回去,結果心裡越想越憋屈,最後決定把老兩口全都殺了,這樣就再也沒人阻攔自己了。

他先朝他爹動的手,反過來又扎他媽,扎的過程當中,他認為老頭兒死了,可實際上不一會兒老頭兒醒了,沒死,冥冥當中起來了。起來往外跑、呼救,他那會兒急了,拿個領帶先把老太太勒死了,勒完之後,拿過刀來又把老頭給幹躺下了,老頭就撲到了地下,他又補了幾刀,徹底死了。

而這一切的起因,陳晨是這麼說的:是因為他們阻礙他跟羅美華愛情的發展,只要把他們殺了,他就能跟羅美華私奔了。他思考了三天,最後下定決心,喝酒到半夜,上樓把他爹媽給幹了。他說,他在他的家庭裡從沒得到過愛。所有的愛,都是明碼標價的。譬如你得考第一名,譬如你得上名牌大學,譬如你得工作得特別風光,等等等等。

他們不考慮他需要什麼,只考慮自己怎樣臉上有光。陳晨說,我遇到羅美華,遇到妹妹,只有那一刻,我看到了希望,我要組織我自己的家庭,我要當個好父親,我沒享受到的,我都要給妹妹。我只能殺了他們,不殺他們我逃不掉的,我就毀了。我毀了,妹妹怎麼辦?美華怎麼辦?

多幼稚的想法。你都覺得不可置信。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一個大小夥子,能掙錢能立業,大不了跟原生家庭鬧翻了,誰也不會想到殺人啊!更何況是殺父母。但夏新亮跟我說,劉哥,我前期跟他做問訊,我一問到有關他父母的事,他雖然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由他身體裡發散出的惡意。

孩子不是私人物品,他是有脾性、有思維的獨立個體,長期被禁錮,就導致他心理出現了缺陷。孩子不是給吃給喝就可以滿足的,也不是生活在籠中的金絲雀,更何況,金絲雀還向往天空呢。殺人是一個異常決絕的方式,但卻是他眼中唯一的選擇。

至少在他看來,就是唯一的選擇,他的應激反應出現偏差了。他是一隻青蛙,始終蹲在一個叫作「家」的井裡。這個井是他全部的世界。這個井,是一個強權的世界。你吃什麼、你喝什麼、你穿什麼、你幹嗎都要按照父母的話來。可以說,陳晨時時刻刻處於一種緊張之中,而一旦這個緊張達到峰值,這個人就炸了。

炸了。而導火索正是羅美華母女的出現。他進入她們的世界,他不再是那隻井底之蛙,他不再處於強權之下,他感受到了可以主宰自己的感覺,這讓他沉迷,繼而無法自拔。這也符合他的交代——我沒想怎麼她們,我就想帶她們去看看這個世界諸多的美好,我想負擔她們母女二人的生活,我不想她們終日跟一個冷漠的父親在一起,她們值得更好的。

對,在他眼中,羅美華跟他一樣不自由。

溺愛的代價,這就是溺愛的代價。怎麼叫溺愛呢?從小衣食無憂,爺爺奶奶慣著長大,父母給操持所有,最後這孩子反過來把爹媽給殺了,還如此冷靜。這就是中國教育溺愛的代價,非常溺愛,一旦有反抗,就是血腥的。他沒經過反叛期,非常乖的一個孩子,特別聽父母的話。反倒把父母給殺了。

你說這是誰的錯?對父母來說,他們意識不到過度的保護是傷害;對孩子來說,他意識不到這種禁錮和不自由全部出於愛。這個愛,來自雙方的愛都太廉價了,以至於撕毀它,竟沒人感到心疼。

如果仇恨這東西有恆定量,那親人之間的仇,一定壓倒性戰勝與敵人之間的恨。未必人人有敵人,但人人都有父母。大家朝夕相處,摩擦只會多不會少。愛之深,責之切,繼而陷入仇海。多少人,對父母是一邊念恩一邊記仇的?誰都知道應該選擇原諒,可偏偏就是做不到。

這是許多人一生都難以跟自己和解的愁與怨。年少時,你還幼稚,不知道自己可以跟父母講道理;長大了,你成熟了,試圖與他們溝通講道理,但他們卻充耳不聞,你們仍舊陷於統治與被統治的境況。夏新亮那話是對的,不是人人都適合當父母,當父母不僅僅是養育,更需要包容、耐心、平等地對待孩子。你做不到的,要求他做到;你受了氣,拿他們出氣;你的人生都沒多成功,憑什麼要求他們就一定飛黃騰達?說到底,你究竟在找補些什麼呢?

咱們的教育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血淋淋的代價值得思考。雖然破了殺父弒母的這個案子,但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我覺得我的腦海開了鍋,裡面翻騰的東西太多。

自己把自己給逼死了。家,本來是避風的港灣,卻活脫脫成了人間煉獄。

到底是什麼把人給毀成這樣?你說陳晨真就是個壞孩子嗎?不是,是個很乖的孩子。但他一旦朝你發起攻勢,卻是毀滅性的。

我搞案子這麼些年,正兒八經的殺人案,惡毒的也有,但是急性的案件,全是那種特別冷靜的人、內向的人乾的。這個陳晨,他的整個殺人過程是預謀好的,他不屬於激情犯罪。他思想到了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假若突然有人給他叫醒,興許這個事兒就醒了。可在這個臨界點,他跟他父母,還在糾纏這些東西,他跟羅美華也還在糾纏這些東西。雙方如果有一方退一步的話,這個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這個案件涉及人性、愛情、親情,這些東西,反反覆覆在我的腦海裡糾纏。這些本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怎麼最後就孕育出了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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