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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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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技師」將毒品提純為粉末狀的時候,「老闆」就過來了,我們這邊的人來和他進行買賣,買主畢濤進入這個房間後要做兩件事,第一,確定毒品已經做完了;第二,他在門口比畫我們之前定的訊號,一確認,我們就衝進去,只有一次機會。當時設定的是裡面有三人,一個「技師」、一個「騾子」、一個「老闆」,做完東西之後,「老闆」負責最後的交易。但是他們旁邊有h國跟著的兩人,這倒是我們意料之外的。然而我們都沒見過h國警方的人,這就導致一進屋的時候,大家都蒙了。畢濤也沒搞明白,讓他試可卡因,他假模假式地試完說「ok,ok」,別的他也不會說,哪個是h國警方的人他也判斷不了。

一開門,畢濤就衝我們倆擺手,原來他的意思是別進去,人太多他也分辨不出來敵友。但是我們不知道,他也不是明著擺手,我們瞧著不自然是因為他那純屬瞎比畫,在此之前我們都沒有設過這個暗號。這麼大的佈局,就這一次機會,說實話哪怕真看懂了也不可能停下來,這就是緝毒,實質上它帶有搏命的性質,說壯烈就壯烈了,變個紅本本躺家裡。

畢濤雖然英語不靈光,但他很聰明,他連比畫帶上「chinglish」跟對方說純度有點不夠,價格再商量,不然他明天來買,想讓我們再充分準備來著。畢濤首先是想著保全同志,但是他給我們的手勢,我們分辨不出來,還以為是讓我們直接衝進去呢。讓我從桌子上薅下來的那哥們兒其實是警察,我當時一抓腿直接就給他薅下來了,他跟我說「play,play」,其實是在說「不對,不對」。

所幸結局還是好的,最後畢濤代表北京市公安局送h國和墨西哥的警方人員離開的時候,被逮捕的人表示再也不來北京了。畢濤讓翻譯對他說:「不來就對了,北京的可卡因為什麼一直是世界上最貴的啊?因為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件事情過後,我問畢濤:「你不會英語,你怎麼不說呢?」

他道:「我沒法說啊,我說我不會你們也不信啊,回頭顯得我貪生怕死的,那能行嗎?其實這事我本來想說你們為啥不找你徒弟夏新亮啊,人家是真會說英語,他給公安大學翻譯了好多國外的經典案件,還經常義務去給講公開課。」

這起案子順利移交之後,楊國帆真的打了辭職報告,功名利祿全不貪戀,離職了。我想了想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堅定不移地支援他。就算是條真漢子,也沒有九條命。

這算是緝毒隊一個很大的變動了,就在大家都猜測會提誰還是空降誰的當口,我師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讓我清明節陪他去給楊師伯掃墓。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把我安排了個明明白白。

明晃晃的太陽把我的影子扯得很長很長,還離著老遠,就跟大樓的陰影糾纏在了一起。不知怎的,我覺得它像一個血盆大口,而走進其中的我好似被它整個吞了。

「光明隊長。」

我在大領導辦公室門口站得筆管條直,規規矩矩敬了個禮。

「子承來了。等我一下啊。」

在沙發上坐下,我看向聚精會神的大領導,頓時覺得剛才那句「隊長」叫得不太合適,可這會兒再改口也晚了。

老實說,光明隊長、我師父和我徒弟夏新亮,都是一種型別的人,放武俠小說裡都是白衣翩翩公子型。而我就是個使打狗棍的。我跟他們肯定不是一鍋裡的饅頭,這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

「政委。」

我向門口望去,又一個「白饅頭」來了。那是戴天。

我這個師弟戴天,瞧著人五人六的,實則淨不幹人事。這是大家對他普遍的評價。別人都是白衣翩翩的公子,他斯文倒也斯文,然而還有一個字尾——敗類,尤其他那金絲邊眼鏡,特別說明問題。

「師兄最近挺好的?」

「不好。剛撿回來一條命。」

「嗯哼。」光明隊長鳴「腔」示警,我在心中拿針把自己的嘴縫上了。

眼見著光明隊長起身,踱步過來,戴天十分有眼力見兒地先於他把門關上了。

「子承呢,我從緝毒隊把他要回來了,以後就還安排在咱們重案隊這邊。」光明隊長說。

「我早就想請師兄出山了,奈何我沒這面子啊,緝毒隊那邊我說不上話,要不來人。」戴天說。此時戴天已經給光明隊長續好茶端到手邊了。

「嗯嗯,好好。以後啊,你們倆一起,把重案這邊抓起來。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大案、要案,不僅上面盯得緊,群眾也盯得緊,尤其那些媒體,本來警民關係就緊張,所以一定要落實得快、穩、準!」

「政委指示一定照辦。我師兄我知道啊,辦案子那是舍他其誰!師兄,師弟我就靠你支應啦!」

戴天口若懸河,我只點頭附和,隻言片語我都懶得跟他說。「無頭」——大家都愛這麼叫他,這外號也真沒冤枉了他,辦起案子來無頭蒼蠅亂撞,絲毫沒有邏輯可言,可偏偏就是這麼一主兒,現在當起了刑警隊一把手,想來都覺得諷刺。虧他人前人後擺足了譜兒,要是沒有師父給他保駕護航,他什麼也不是。

我師父有句名言:「一人一個腦袋,一心不可二用,你搞案子想搞出名堂,就沒精力削尖腦袋走仕途,反之亦然。」

這正反兩個例子,剛好就是我跟戴天。

光明隊長還打趣過我師父:「老隗啊,還是你行,你看你這倆大徒弟,一個案子辦得漂漂亮亮,一個人際關係弄得妥妥帖帖,你這是真會教。」

我挺替我師父喊冤的。我師父那是衝鋒陷陣第一人,搞案子廢寢忘食,腰椎間盤都那德行了,還趴不住要起來搞案子呢!師父一生從未想過走仕途,但被推上了這麼一條路,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戴天上面活動得好,下面人見人恨,我師父能不知道嗎?可知道又能怎樣?

「子承,你說我不扶持戴天,我扶誰?我讓你上,你就給我跑!你就這麼有出息!好在小天兒啊,人還是很正的,思想覺悟至少沒毛病,他的缺點我也是看在眼裡的,要不我怎麼主張把你調回來呢?你們倆都是我看著長起來的,剛好又很互補。有你幫襯他,給他託個底,我也放心。」

我師父在光明隊長之前就找過我,至今他老人家的話還猶在耳旁。

清明節時,我陪師父去給楊師伯掃墓,小雨那麼一下、小風那麼一吹,師父觸景生情,語重心長道:「子承啊,我這心裡難過啊,你說老楊要是沒離開隊上,我們倆還是肩並肩背靠背一起戰鬥,我是說什麼也不會調離一線,老楊也不會內心糾結鬱鬱而終。這都是命數吧。」

師父前面一鋪墊好,後面緊跟著跟我張嘴下調令,我能拒絕嗎?雖然我五大三粗,但我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師父都把楊師伯搬出來博慘了,我得有欺師滅祖的勇氣才可能拒絕吧?楊師伯是師父邁不過去的一個坎兒,想當年兩人搭檔,當真稱得上是警隊雙雄,師父衝鋒在前、楊師伯謀略過人,多少奇案在他們面前雲開霧散?奈何世事無常,楊師伯陰溝裡翻了船,看押的嫌犯竟在他面前跳了樓。楊師伯被開除了公職,師父也丟了半條命。雖說後來師伯下海經商也幹得相當不錯,但大前年突發直腸癌離世,師父傷心得不得了。「直腸癌啊!他還是沒把那事放下,要不是這麼大的壓力,你說他怎麼會得這病。」師父的話今時今日我還記得。楊師伯的葬禮不少人都出席了,但老刑警這邊除了師父跟我,就光明隊長來了,畢竟楊師伯跟我師父都曾是光明隊長手下的大將。

「子承?這下調回來,生活上有什麼難處沒有?」光明隊長看了我一眼。

戴天搶著答道:「政委,這方面您就別操心了,有什麼難處我給我師兄解決,就別麻煩您了。」

「我還真有難處,師弟你能給我解決?」

我就是愛懟他。不說晚輩,同輩裡敢懟他的,用我師父的話說,就我一人,畢竟他現在大小也是個人物了。等於說我前腳離開刑警隊,後腳戴天就走馬上任了。實際上他對這次調動並不滿意。職稱沒提,屬於平調。他心裡不滿又沒法跟師父說,畢竟師父的用意他不是不懂,雖然看上去是平調,但在這麼一個實幹的位置,他只要幹出成績來,那就是下一步高升的最佳踏板。事情壞就壞在他缺的正是能力,沒能力必然幹不出成績。師父這回不由分說把我弄回來也正是為這個,自打戴天這個「無頭」走馬上任,不僅他自己焦頭爛額,底下也怨聲載道,再這麼下去,上面非得拿他是問不可。

「能啊,師兄你儘管開口,以咱倆這關係,上天下海我也得給你辦啊!」

「我差套房。」

我說完這四個字,他前所未有地安靜了下來。

「哎,你不是能說會道嘛,你不是愛大包大攬嘛,來來來,你給我來一個。廣大舞臺任你表演。」我在心裡諷刺道。

我這是懟他,但也不算故意為難。我說的真是大實話。離了一場婚,我那前妻把能卷的都捲了,兒子點點未來的婚房也叫她弄走了,我確實一無所有。點點才上小學,以後還有很多花錢的地方。現如今北京的房價,我靠做刑警這個工作再給他買套房,無異於痴人說夢。而且說實話,調回來非我所願,在緝毒隊那邊我再撐兩年也該從一線退下來了,到時候陪伴點點長大、輔導他功課,也算生活工作兩不誤了,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還是光明隊長給戴天解了圍:「行了,這事還是我來管吧,子承的情況我跟你們師父都清楚,應該給解決,他孩子又還小。子承啊,你放心,組織上能給你解決一定給你解決。」

「那政委,這回我師兄回來,職稱這方面?這我可得替我師兄問問。」戴天說。

「這個職稱啊,都是有定數的,子承還是正科級,跟你一樣是平調。你雖然職稱比他高,是他的領導,但你們倆也都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要互相取長補短,都好好兒幹,幹出成績來。你們正是堪當中流砥柱的時候,最要穩紮穩打,知道嗎?」光明隊長說。

「是是是。政委,我們明白。」

「明白。既然回來了,我定當全心全意投身一線。」說完我看向戴天:「師弟,還有件小事得託你辦。」他叫我師兄裝大度,我就得叫他師弟噁心他,「我這也回來了,大春兒跟我那倆徒弟還給我調回來吧,我們一起辦案子也習慣了,老班子嘛配合得好,換新人再磨合效率也不高。」

戴天的眉頭皺了一下。這件事我還就得當著光明隊長的面提出來,我很瞭解戴天,此刻他的的確確需要我的幫助,但是他也絕對不會讓我如魚得水。他恨我已經不是一天半天了,要不是他恨我恨得牙根癢癢,也不會我前腳走他後腳就遣散我的隊伍——把李昱剛發去了令小夥子頭皮發麻的圖偵科;劉明春是老人了,給安排在了他屬下宮立國門下;「警隊活動宣傳板」夏新亮最慘,他不僅是我得意大弟子,還是小輩裡最得上面賞識的。戴天明捧暗貶給了他一個虛職「舊案專辦」,隊裡那些經年堆積的沒破的案子都有老刑警跟著,人家用不著他,活生生給夏新亮閒置了。

我是不屑於跟戴天這種小人較勁的,我要真跟他槓,肯定頭一個把他拉下馬,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都是看師父的面子。我讓他三分,他卻喜歡得寸進尺再壓我三頭。我知道他一向提防著我,害怕我哪一天超過他了,可是我都這把年紀了,再「上進」也是晚了點。戴天這扶不上牆的阿斗,對上逢迎拍馬,對下苛待踩人,師父對他說過無數次「兄弟們才是你立足的根本」,恐怕他這輩子也學不會或者說參不透了。抑或,根本就是不屑吧。

這一回來,深淵就開始向我招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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