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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11點,我剛洗漱完,趴床上檢查兒子的暑假作業,手機響了。正敷面膜的英子把手機扔給了我。

隊上打來的,說是孫河地區有人拋屍。

都不用想電話怎麼打到我這兒來了,戴天分派的唄。他就是愛給我找事情,我都跟他說了我女朋友下禮拜回美國,他就故意叫我提前上崗。損人不利己,幹得特別棒。

跟我前丈母孃如出一轍,戴天的愛好也不外乎是——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我和他剛好相反,從來不是鉤心鬥角那類人。我倆熟知彼此的脾氣和痛點,就特別知道怎麼噁心對方。

「你去吧。倆孩子都睡了,明天我帶他們上頤和園。」

「你一人兒行嗎?」

「哪是我一人兒啊,姐姐她們也一塊兒啊。」

這一說我更內疚了,這就等於英子一個人帶仨孩子跟一病人。要說我姐的病情這些年倒是穩定了,用藥物控制得不錯,但她年紀也上來了,精力畢竟有限。

囫圇套上衣服,又輕手輕腳摸到玄關取上車鑰匙,臨出門,我看著臥室門縫裡露出的那一絲光,心裡特別過意不去。

跟英子談戀愛的這兩年,我們隔著太平洋本就聚少離多,趕上大小假期她帶著閨女回來,我也是忙案子、搞案子,手機就是個手雷,隨時爆炸。去年有回還把她氣夠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了幾句,當時手裡的案子也膠著,我就找了個廟一躲,就圖個清靜圖個能集中精神,手機卡二直接飛航模式走起。後來英子還是通過劉明春,劉明春又通過緝毒隊的小兄弟才找見了我,我捱了她三拳倒也勉強接得住,可給人氣哭了我就慌了。劉明春都跟我急眼了:「子承你怎麼這德行呢?我看你就活該沒人要!」

天地良心,我真沒想把英子氣哭,我就是膽怯。我跟我前妻,種種是非,最後她冷血無情這是事實,可把一個原也還算溫婉的姑娘活生生逼成個母夜叉,怎麼跟我也脫不了干係。我幹刑警這工作,確實難以當好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我真怕又重蹈覆轍。英子還不是別人,是我失而復得的初戀,我太怕失去她了,而失去又離我近在咫尺。我們就此事也不是沒討論過,然而討論來討論去,我既不能也不該讓她放棄現有的生活回國,我也做不到瀟灑辭職遠走他鄉重新開始。問題就在這兒擺著,除了逃避,我還能怎樣?人到這個年紀,面對愛情,需要考慮的早不可能像年輕時代那樣簡單,而這份複雜真有如千斤壓身。

把車停在兩輛警車後面,我快步向拉著警戒線的案發現場走去。李昱剛正在給目擊者做筆錄,身上還穿著藍衣,看得出來,是從圖偵科那邊直接給叫出來的。

「怎麼著?」

「不太妙。大媽描述得不太清楚,體貌特徵比較模糊,一會兒我聯絡畫個像試試吧。太背了,這條路新修的,攝像頭全都沒投入使用。走了幾輛警車往出摸排了,但估計希望不大。」

夏新亮跟法醫在不遠處正說著什麼,我走過去,掀開了白布。

這是一具十分詭異的女屍。

屍體全身上下只穿了一雙黑絲襪,用尼龍繩捆著,或者應該說捆綁。怎麼捆綁的呢?由後頸,雙臂倒彎,就是倒背過去,繩子螺旋狀捆綁,並在身體每個關節的部位進行打結,然後至大腿根部再反勒回來,雙手部活釦,沒有出現屍僵。

「師父,我跟著一起去法醫中心吧。」

夏新亮的聲音讓我將視線從屍體上挪開來,我重新給屍體蓋上了白布。

「我跟你一起。」我說完把車鑰匙扔給了李昱剛,「你快帶人開車回隊上。」

我和夏新亮跟法醫中心的車走,路上我問他怎麼穿這麼厚,夏新亮說檔案室跟因紐特人的冰窖似的。我還真有點吃驚,這都幾點了,還泡在檔案室裡?從這點上說,我還真挺佩服這撥年輕人,發配邊疆也不忘搞四化建設。明明被敷衍安排至此,也能找出事來幹得津津有味。比我強,我當年蹲機房是當放假過的。

說來,我這倆徒弟,包括我老搭檔劉明春,都是吃了我的掛落兒。

到了地方,法醫在加班加點給我們忙活,拍照、錄影,採集證據,我和夏新亮全程隨同,這期間,夏新亮著手查閱失蹤人員報告,以期儘快確定死者身份,除了絲襪,拋屍地點沒發現任何關於死者身份的東西。我很費解屍體被捆綁的狀態,捆成這個樣子倒捆得十分有條理,可我又想不出來為啥要把女屍捆成這麼個樣子,就僅僅是為了方便運輸嗎?那整個行李箱豈不是更保險?也不至於叫半夜遛狗的人目擊了。

經過法醫鑑定,女子的死亡時間在距此刻12~18小時,死亡原因是機械性窒息,身體有被猥褻痕跡,陰道有撕裂傷,但無性交痕跡。捆綁繩索非致死工具,屍體表面附著沙土、草葉等物質。淺表傷口系生前所致,指甲縫裡的泥土深入指甲縫隙,說明也是生前嵌入的。她都經歷過什麼呀?

我把從屍體身上採集到的一系列物證第一時間送往了檢驗科,這會兒李昱剛也過來了,這小子在圖偵部門雖然總被人打,但在技術部倒是混得哪兒哪兒全熟,這大半夜的他竟把人拎起來使喚得跟孫子似的。

我問:「你怎麼這麼有面兒?」

他回:「咳,這不遊戲上分兒指著本大爺呢嘛。」我也是瞠目結舌。

我跟李昱剛回了隊上,他也對捆綁繩索產生了極大興趣,根據拍攝的照片,試圖還原兇手的捆綁方式。雖然法醫拆卸時剪斷了繩索,但繩索本身無接頭,是一條完完整整的繩索。這手法可就十分嫻熟了。破解掉這個手法之謎,無疑有利於確定案件的調查方向。

這時,夏新亮那邊傳來了訊息,無名女屍的身份確認了。死者名為趙紅霞,時年三十九歲,安徽籍,系某歌舞團一名舞蹈家,居住在香江花園。這個花園離拋屍地非常近。但比這更讓我意外的是,真瞧不出來死者是這個年紀,看著真不顯老。

我開車奔夏新亮那邊去的路上,夏新亮打電話給我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前天晚上10點鐘的時候,有個小女孩兒到香江花園的保衛部報案,說自己的姑姑被一名男子突然撲倒,她給嚇傻了,愣了一會兒才回神,之後就跑到保衛部來了。一幫保安出去找,沒有找到女子,香江保衛部隨後就撥打110報案了。片警接警之後第一時間趕赴現場,開始對周邊案件進行串並,攔路搶劫的、尾隨婦女的,包括盜竊案,所有都串並了一遍,然而經過四十多個小時,還是一無所獲。到案發將近四十七八個小時的時候,也就是昨天深夜,我們這邊接了一起拋屍案,夏新亮去調查失蹤人口,這麼一查,跟那邊就對上了。原來躺我們這兒的女屍,就是他們要找的被劫持的失蹤女子。

趕到孫河派出所,夏新亮跟我表示說是一無所獲也不為過。小女孩兒今年才九歲,是跟她媽媽出差過來看她姑的,當夜她媽有應酬,孩子就跟死者留在家裡,當夜9點多死者出門去便利店買零食,小姑娘沒跟著去,後來出門想去迎迎姑姑,卻看見遠遠走過來的死者被突然從樹叢裡竄出來的一男子撲倒了。而至於死者的嫂子,即小女孩兒的媽媽,她對死者的生活狀況也不清楚,包括她先生也就是死者的哥哥也基本屬於一問三不知,就知道她在歌舞團跳舞。

死者當時遺落的塑膠袋內是一些兒童零食,門衛表示平時該女子也多是自己開車進出,從前倒是有一位老先生偶爾跟她一起,看年齡六十歲上下,普通話說得不好,聽上去是廣東口音。

沒線索得捋線索啊,我們開始對這個趙紅霞展開調查。也算不失所望,趙紅霞一人住這麼大一套別墅,以她在歌舞團的收入,那肯定是負擔不起,她家裡兄妹兩個,母親沒有正式工作,父親是普通工人,去年剛退休。那這套大別墅怎麼來的呢?順藤摸瓜,我們摸出了門衛口中那個廣東口音的老先生。

已近破曉時分,我讓夏新亮和李昱剛都先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們再以辨認屍體為名,把這位老先生請過來。於是我回家挨沙發上眯瞪了會兒,起來給英子和孩子們做了早飯,吃完接上我姐跟我侄女,高高興興給他們送去了頤和園。看得出來,英子對我的現身很滿意,我姐反倒不高興,我堵在路上時,收著她微信了,上面寫著:「劉子承你可長點兒心吧,早早說好今天一起帶孩子們遊園,你就這麼一個表現!我看把英子氣跑了你怎麼辦!」

我能說什麼?我躲吧。微信也別回了,回了也聽不著好話。我的工作就「特別慣於」把我塑造成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我姐替我著急不是沒道理,就我這個情況,再找物件確實不容易。掙錢不多,家裡又是老弱病殘全齊,關鍵還忙,一個電話叫走是常事,要沒我姐搭把手,日子都不見得能過下去。我們家都看好英子,長得好看,家裡情況又簡單,還是書香門第。她父母對我們的事也不反對,就是提出倆人老這麼隔著一太平洋怕不妥。可這事還真不好辦。英子的綠卡總不能說不要就不要,更何況她在那邊過得挺好。我呢?公職人員,不退休出國都出不成的主兒,美利堅那土地甭想往上邁。可要說辭職吧,也不是沒考慮過,但摸著良心說,就我這英語只會「hello、ok」的水平,除了搞刑偵啥也不會,我到那兒幹嗎去呢?英子倒是說可以和她一起開個武館,可什麼叫一起啊?有錢投資也行,沒錢不就成了混到人家那兒添雙筷子嗎,寒磣、不妥、不像樣子。

早高峰期間,車走走停停,我磨蹭到隊上都10點了,跟老紳士基本前後腳。

我們順藤摸瓜找見的這位,真是個老紳士,香港人,衣著得體,還非常有派頭。夏新亮說老先生手腕上那塊表就得大幾十萬。老先生叫賴洪川。我們打電話聯絡上他是早上7點多,當時他已經起床了,聲音非常清晰,一聽說趙紅霞出了事,二話不說就趕來了,認屍的時候眼眶溼潤,眼圈發紅,後來他從襯衫裡掏出手帕摁了摁眼睛,良久才聲音哽咽地說:「是……是小霞。」那悲傷程度,肉眼可見肯定不是演的。我們閱人無數,一瞧就知道。

幹我們這行,接觸最多的就是人。三百六十行、三教九流,各種職業都會接觸。我們也不像傳說中的戴有色眼鏡看人,確切來說,我們是剝離濾鏡去看人。這二者區別大了。有色眼鏡什麼意思?比喻看待人或事物所抱的成見,這對我們的工作來說最要不得。濾鏡就不一樣了,所謂濾鏡是一種美化,美顏相機有濾鏡,一用,美了。生活中很多人也自帶濾鏡,這個濾鏡指的是他拿出最好的一面示人,他不是跟你說假話,是有選擇地跟你說話。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剝離掉濾鏡。所以一個人演不演,我們全知道,一看一個準兒。

賴洪川說他已經快半年沒見過趙紅霞了,最後一次見面兩人很不愉快,因為趙紅霞濫賭,反覆說戒了,卻反覆都在欺騙他,嘴裡根本沒實話。

這麼往根上一捯,這個死者的人際關係比起我們最初瞭解的一片空白,那真是複雜得沒邊兒。

夏新亮問賴洪川:「您比趙紅霞大這麼多,又非親非故的,怎麼就給她買了香江花園這套別墅呢?」

賴洪川喝了口水,開始跟我們說。他很配合,說得很細緻、很有條理。我聽著聽著覺得他應該跟案件全無關係。畢竟最開始他就毫無隱瞞地說了最後一次見面跟死者鬧得不愉快了,不避嫌。人都躺這裡了,還是被害的,他除了流露出傷心,就是非常配合我們的詢問工作,想盡一份力的樣子溢於言表。

賴洪川開始跟趙紅霞接觸,是在一家名為「歌·頌」的會所裡,趙紅霞在裡面跳舞,那都是20世紀末的事了。她為什麼在會所裡跳舞呢?跳舞也沒啥收入,她又是專業的舞蹈家,按理說一不應該缺錢,二不能夠違反規定,真要找個兼職賺點零花錢,怎麼不找個更體面的工作?畢竟會所裡跳舞都是幌子,真能掙錢的是那些「公主」,那都不是明碼標價地賣,她們不談價格,可想而知,是怎樣的大價格。

賴洪川說:「我當時也問她呀,她就跟我說啊,她急需用錢,會所老闆出錢大方,平時傍晚過來還能練練舞。」

急需用錢幹嗎?這時賴洪川就提到了一個人,趙紅霞的老鄉,也是她的初戀男友,叫劉俊。趙紅霞當時就是跟著他北上的。倆人都是安徽人,劉俊考上了北郵,趙紅霞隨後報考了歌舞團,等於隨著他一道來了。這個男的上完大學之後想出國留學,但家境貧寒支撐不了他,所以趙紅霞就去了「歌·頌」做舞女給他存錢。

趙紅霞缺錢,賴洪川惜美人,一來二去倆人就交往上了。

說到這份感情,賴洪川臉上浮現出了溫暖的神色,他說:「我特別喜歡這個女孩子,她跳舞時候那個靈動的眼神,我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不帶一點色情,因為喜歡,因為一種愛。趙紅霞把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後,賴洪川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資助她,出錢出力。隨後,劉俊出國了。

劉俊在國外學的是程式設計,和原先跟趙紅霞約定的不一樣,他學成後想留在那邊,就必須要拿綠卡,因此,他給趙紅霞來了個先斬後奏,他選擇走捷徑,跟當地一個黑人女人結了婚。趙紅霞知道之後非常痛苦,但也無可挽回,糾結了一番,最後跟了賴洪川。賴洪川說:「我特別疼惜小霞,她說了‘我願意’,我喜出望外,自此之後,我更是傾我所有來幫助她的事業、生活和家庭。」

然而,好景不長。賴洪川跟趙紅霞一起生活了有七八年,劉俊回國發展來了。據賴洪川說,劉俊回國發展以後,趙紅霞又跟他在一起了。劉俊所謂的回國發展,要自己創業。那時候it行業也熱,趙紅霞就把房產做了抵押,又從賴洪川那兒借了錢,大概拿了有一千萬給了劉俊。賴洪川也勸趙紅霞來著:「這個男的當初就辜負你,我不是攔著你回頭找他,是覺得你還會在他身上吃大虧。」趙紅霞不聽,一意孤行。劉俊拿了趙紅霞的錢,辦起了自己的公司,賴洪川聽趙紅霞說,他以公司名義在北京買了兩套房子,又買了兩個底商,還買了一個平層辦公樓,買了之後開始創業,做得挺大。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劉俊雖然拿著趙紅霞的錢,卻完全沒打算娶她,讓趙紅霞十分苦悶。

這時候趙紅霞跟賴洪川的關係就已經岌岌可危了,加之趙紅霞又情場失意,就開始出入酒吧、夜店,撒錢、買醉,賴洪川找過她好幾次,但根本拉不出來。以至於最後發展到她開始吃違禁藥、賭博,倆人徹底掰了。

賴洪川一五一十把他跟趙紅霞相識、相戀再到分手的經歷說了一遍。我們再也問不出什麼,至於後期趙紅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都不清楚,我就讓夏新亮送他走了。

夏新亮一齣一進打了個來回,我到院裡抽菸,他見我也出來了,回辦公室拿了兩瓶礦泉水,我倆一人一瓶咕咚咚往下灌。

「師父,我看現在是兩條線,一個是找劉俊瞭解情況;一個就是查一查趙紅霞在社會上走動的損友。她單位那邊……應該沒什麼線索,但可以排除一下。」

「嗯。歌舞團那邊……我看找誰去吧,這種機關單位一個不好相與,一個也是趙紅霞生活上這麼複雜,恐怕……」

「大劉兒!」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是許鵬。

「我說怎麼辦公室又塞了兩張桌子呢!敢情你小子殺回來啦!」

「就跟你不知道似的。」我把煙盒拋給了許鵬。

「知道,但不知道這麼快啊。」

「那這不賴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許隊。」夏新亮規規整整給許鵬敬了個禮。

「你不累啊?」許鵬給夏新亮胳膊擺了回去,「放出來就好,回頭跟戴隊跟前兒比畫去吧,就他喜歡這一套。」

「哎哎,別跟孩子跟前兒說這些個,不教點兒好,人家戴天現在是咱領導,差不多得了啊。」

「就你丫愛維護他,我可跟你說啊,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丫是頭號公敵,你再站他,你小心給你丫也划進敵營。」許鵬說著,把煙盒拋回給了我。

「我說你至於嘛。」

「我這兒忙著呢,不忙時候約大酒吧。剛接了個綁架案。」

「得,那快請,不耽誤了。」

「你們倆手機咋都不接啊?叫我這一通好找!」

李昱剛走過來我都沒注意,夏新亮朝他撇嘴:「我手機充電呢。」

「你這邊有進展了?」

李昱剛毫不客氣地搶過了夏新亮的礦泉水,也是一通猛灌,力爭點滴不剩的架勢,夏新亮有潔癖,他喝完夏新亮肯定不喝了。

「那要看怎麼說了。」

「你就甭賣關子了。」耿直的夏新亮式拆臺。

李昱剛翻了個白眼:「痕跡科那邊鑑定結果出來了,屍體表面附著的沙土、草葉就是咱們當地普通的土壤、植物。其中還混有微量建築用河沙,但鑑於咱帝都到處都是工地,揚沙又防範不到位,也沒什麼參考價值。簡而言之,死路一條。捆綁屍體的繩索就是一般的尼龍繩,從晾衣繩到捆綁貨物,哪兒都在用,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那我請問你,‘要看怎麼說’,它是打哪兒來的?」

夏新亮的眉毛擰在一起,李昱剛倒是樂了:「你不是沒選擇讓我怎麼說嘛,我就順著說啊。」

「直給行嗎?」

「你看你,急什麼。正片不看完就要彩蛋。」

「趕緊說。」我用腳碾滅菸蒂,誰有閒工夫聽他抖包袱兒!

「痕跡物證這邊走不通,我就研究了一下繩索打結的方式。它是8字結。這個8字結是建立在反手結的基礎之上。反手結你們知道吧?」李昱剛說著開始比畫,「就最簡單的結節,首先將繩索曲成環裝,將活端從後面穿過拉緊。反手結除了用來在繩端處打一結點,很少有其他用場。8字結呢,跟反手結一樣,在繩端系一個結點,但比反手結更為有效,也是先將繩子彎曲成一環,然後將活端放至繩索固定部分的後面,繞過固定部分,再將活端穿過前面的環。」

我聽得似懂非懂,平時誰也不研究這個呀!大約是我的面部表情出賣了我,李昱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新亮,說:「你們沒聽懂是吧?」

「你接著說,」我抓重點,「意思就是這種結用場不大,一般人不用是吧?」

「對。咱們生活裡最常用的是平結。8字結倒是有個地方特別常用。釣魚!」

「哦?」

「我覺得這是個方向。」

我眼看著夏新亮扶額了,李昱剛也不是瞎子,趕忙補充道:「是個方向。方向而已。但是最關鍵的也不是這。我查了死者的動賬。這個錢啊,大進大出。有個叫劉俊的,先是給了女死者七百八十萬,接著沒兩週,又是二百萬。然而這錢呢,又分別被轉給了一些賬戶。」

「還是劉俊。」夏新亮看向我說。

「還是?」李昱剛瞪大了眼睛,「你們也查到他身上了?」

兵分兩路,李昱剛順著死者趙紅霞往下查,她常出入的地點、常來往的人,包括財務往來的物件等,要事無鉅細地查,勾勒出一個她的生活軌跡來。夏新亮跟著我,我們現在確定的頭號嫌疑人那就是劉俊無疑了,畢竟錢上、動機上他都有嫌疑,也是時候會一會他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沒把他叫來隊上,而是去他的公司走訪。

要見劉俊真不太簡單。去到他公司,人沒在。通過他的助理聯絡他,答應了我們說下午到,可我們喝了四輪免費咖啡,他才姍姍來遲。這期間我跟夏新亮裝著沒事人似的藉著上衛生間、找不見路了之類的藉口,全方位地摸了摸。其實這樣不對,但也不算違規,反正又不是切實採集證據,落不下什麼口舌。不能光讓犯罪分子跟我們鬥智鬥勇,我們也得暗度陳倉。但是看著前臺接待我們的態度,感覺劉俊對我們也沒設防,我們跟前臺說找劉俊瞭解點事情,她也是這麼跟劉俊原封不動地轉達的,掛了電話,前臺也沒看著我們。是他真無辜,還是穩中求勝仍不得而知。但是通過我們的走動,瞭解到劉俊的公司目前正在進行pe(privateequity)融資。我是不懂什麼叫pe融資,想說問問搞經偵的高博,夏新亮倒是給我解釋了——當企業進入快速擴張階段的時候,介入的融資就是pe,私募股權了。pe比較注重短期盈利能力,更關注處於成熟階段的企業,而這些企業往往有著經過市場肯定和驗證的商業模式。

我問:「那就是說他公司經營得還挺順利嘍?」

夏新亮回:「那也不見得。」

見到劉俊已經是傍晚6點多了,他本人跟他的身份證照片出入挺大,胖瘦倒還是那個胖瘦,但精神面貌遠不如那張身份證照片顯得精神,不僅是疲態盡顯,還有點顯老了。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確實是生意上的事,走不開。」

劉俊的辦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的窗戶,所以顯得更開闊些。

「我們來呢,是想跟你瞭解一下趙紅霞的情況。」

此時劉俊正燒水煮茶,他抬頭看向我們,隨即又低下了頭:「她怎麼了,是賭博被抓了,還是被追債的綁架了?」問得輕描淡寫,語氣中透出了不屑。

「她遇害了。」我說。

我看著劉俊,夏新亮也在打量他。

劉俊的手停下了,他摸了摸茶臺上的茶寵,長出了一口氣:「是嗎?」

「聽上去你也不太意外呀?」我說著,摸出了煙盒,「您這兒能抽菸嗎?」

「能能能,」劉俊說著,起身過去開了兩扇窗,「我是不意外。紅霞啊,我也是一言難盡。」

我靠在沙發背上,表示願聞其詳。

和賴洪川說的不大一樣,劉俊表示他跟趙紅霞雖然從前談過戀愛,但是和平分手後,兩人再度聯絡,是趙紅霞投資他的專案,也就是說,劉俊表示,他跟趙紅霞只是投資關係。所謂「和平分手」,劉俊說得有模有樣——「我大學畢業之後就出國了,距離遠,再加上日子久了,紅霞就跟一個香港富商走到了一起,我也結婚了,在美國。」

反正趙紅霞也是死了,死人沒法兒說話,她跟賴洪川、劉俊到底是怎麼一個關係,都是這倆男人說了算,都會有真真假假的成分。中心思想倒是都一樣——剪不斷,理還亂。

據劉俊說,他回國之後,出於禮貌見了「故友」趙紅霞,趙紅霞聽說他要創業,表示很感興趣,也很信任他,正好她手裡有閒錢,便拿出來投資,想分一杯羹。

一開始挺好的,但是後來趙紅霞就變了,劉俊的原話是「可能內心空虛」,趙紅霞開始出入夜店,喝酒、嗑藥,還跟好些個小白臉勾勾搭搭。劉俊提到一個男人,趙紅霞管他叫晨晨,趙紅霞說這個男人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但是在劉俊看來,正是這個「少爺」給趙紅霞帶跑偏了,一開始是吸毒、嗑藥,後來又帶她上澳門去賭。第一次、第二次趙紅霞全贏錢了,隨後再去便是輸到傾家蕩產。

趙紅霞輸得堅持不住了,就掉頭管劉俊要錢,劉俊說他讓趙紅霞逼得不行——「不瞞您說,趙紅霞三天兩頭往我公司跑,別看我這公司看著規模可以,但養這麼多人,您說開支能少得了嗎?再加上經濟下行,行業收緊,我今天為什麼沒能按時回來見你們啊?我就是去融資了。我說我沒這麼多錢給你堵窟窿,你也不能這麼瞎混著過日子,她就跟我掰扯,說這些年你的房產翻了多少倍?要不是我當初拿錢給你,你能買上房?你能辦起公司?甭跟我說你沒錢。一個是我架不住她來我公司鬧,再一個我一想,紅霞都這樣兒了,我不幫她誰幫她?我幫她一把,拉她上岸吧。我就賣了一處底商,賣了七百八十萬,就把這錢全拿給紅霞了,跟她說下不為例,再不能去賭博了。」

以為出了這一道血,趙紅霞就能放過他。劉俊說:「大錯特錯,這是噩夢才開始。」錢拿給了趙紅霞,趙紅霞有沒有拿去還賬他不知道,沒出仨月,她又來找劉俊了,說:「當初我給了你一千萬,你上回給了我七百八十萬,利息我也不給你算高了,這樣吧,你再給我三百萬。」劉俊不幹了,說:「當初說好是投資,我上次拿錢給你是給你救急,公司這邊該給你分紅給你分紅,一分也沒少過你的,你怎麼能說讓我再給你三百萬清賬呢?」

劉俊說,趙紅霞八成是賭性上來了,不幹,就讓劉俊一定把這個錢還給她。劉俊合計了一下,趙紅霞變成了這德行,他幫也幫不了了,就又給她湊了兩百萬,對趙紅霞說:「房產我不能再賣了,剩下的你再等一等,行不行?」

「不行,因為你買的所有房產都有我的一半,是我給你投資的,至少有我的一半,你至少再賣一個房子給我!」劉俊說什麼也不幹,跟趙紅霞打起了游擊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再然後就是我們上門來找他了。劉俊堅稱最後一次見趙紅霞就是給她兩百萬那天。也就是兩個月前的19號。

「那你14號晚上9點到10點的時候在哪兒?」夏新亮問劉俊。這是趙紅霞的侄女報案的時間。

「14號啊?你等我看看日程表,」劉俊說著拿出了手機,「14號,我上午在公司開會,下午去見了幾個投資人,晚上……」

夏新亮的小刀眼兒掃過去,劉俊有點緊張,做回憶狀思索。那神態是明顯不對了。奇怪,他剛剛一直都挺鎮定的。

「這樣吧,您跟我們回隊上吧,到那兒再慢慢兒想。」察言觀色如夏新亮,也覺出劉俊異常了。

「哦。行吧。」

劉俊比我跟夏新亮起身還要快,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箭步兒就竄了出去。誠然,他離著門比我跟夏新亮要近,但我們完全沒料到他會逃跑,真是一怔。這說著說著一直好好兒的,問他不在場證明他答不上來才起了點兒疑,這就……跑了?

只見我們這小白竹竿兒夏新亮也竄了出去,不服老不行,人家小夥子就是比我反應快。但他身手還是不如李昱剛,這要是李昱剛,就不用翻沙發、越桌子,一路緊追了,保準三下五除二就給他摁地上。

離著公司大門還二十來米,夏新亮就把劉俊給銬上了。

「跑啊!還跑!你跑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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