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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新亮這倒有點凶神惡煞的樣子,看來他這幾年沒少出外勤吧!身手沒退步倒是有進步啊!我一想,他給發配去查那些經年老案子,除了檔案室,也得出外勤。出外勤主要幹什麼?不是蹲點兒就是跟蹤相關人員,趕上嫌疑人露頭,那就是一個字——追。人在逃那麼些年,見了警察不跑才奇怪。

把劉俊拉回隊上,直接把他塞進了審訊室,往椅子上一銬。

在審他的過程中,劉俊始終就是不說案發時間幹什麼了,他各種時間都能說清,就案發那段時間說不清。作案時間是固定他犯罪的一個核心要素,他什麼都認,我眼瞧著他給嚇得都快承認殺人了,但就是作案時間不認。

是時候祭出撒手鐧了。我遞了個眼神給夏新亮,夏新亮起身出去了,回來時候手上拿著檔案袋,啪,往桌上一摔,趙紅霞死亡的模樣盡入劉俊的眼。

劉俊嗷了一嗓子,聲似野獸,受驚的野獸。那個狀態是演不出來的,是真害怕。這不是恐怖片,卻比滿屏血漿的b級片還嚇人,因為死人是真的。我們幹刑警,雖然跟屍體的交道打得多了,但每每進入犯罪現場,心理也還是得經受考驗。

真見了死亡慘狀了,劉俊扛不住了,這會兒開始高喊:「我沒殺人、我沒殺人!我說,我說!」

夏新亮把照片收起來,劉俊還在打哆嗦,與之前的高聲叫喊不同,他蚊子聲似的對我說:「我……我去嫖娼了。」

啥玩意兒?我嘴肯定都氣歪了。

他招了些啥呢?他說當天晚上他去崑崙那條街了。崑崙一條街我們清楚得很,「雞窩」嘛!他去嫖娼為啥不一開始就說?

皮褲套棉褲,必定有緣故。他為什麼不說?是因為他去崑崙一條街找人體驗特殊玩法了,一起去人家裡了,劉俊說他想嘗試一下,尋求新鮮感、刺激感。

「你玩兒得挺野的。」

夏新亮的崩潰跟我如出一轍。

我倆從審訊室出來,一個眼神的對視,就看出了彼此的挫敗感,劉俊八成沒在扯謊。然而,為了證實他說的是真的,我倆可真犯難了。崑崙那麼多人,那麼多女性、男性,我們上哪兒找這個人去啊?找不見就無法確認他說的是真的。

「師父,咱倆開拔嗎?」

肯定得開拔啊。問題是,崑崙那地方那麼些「雞頭」,這是誰家的貨啊?貿然過去查萬萬不妥,你直不愣登一去,崑崙一條街都認識你了,人都跑了,你找誰去?那兒根本就是流動人口大本營,峰值時候一千多個小姐不在話下。

「先別拔,我找外援吧。指著咱倆,一是人手不夠,二是狗屁不通。」

「我記得師父您懂這方面啊……」

「我?也就糊弄糊弄你還行。」

時間不等人,也顧不上這都11點多了,我一個電話給我師父打過去了。這白花花的時間全叫劉俊給耽誤了,且顯而易見,接下來這一宿還得耗在他身上。

師父聽了我這邊的情況,給指了條道——「這事啊,你找政委,他原先手底下有個特情隊,他們肯定能幫上你。」

三更半夜我不僅把我師父挖起來,扭臉兒又騷擾上了光明隊長。光明隊長給了我一號碼,說對方叫文君,現在在檔案室。我認真搜尋了一下記憶,文君?有這麼個人嗎?長什麼樣子?

一片空白。

但想不出來也不奇怪,一是他是光明隊長的手下,歲數肯定不小;二是特情科因為工作需要,本來就神神秘秘的。我從前搞緝毒工作的時候,接觸過幾個特情科的人,他們只是給我牽線搭橋,主要還是跟他們手裡的特情人員合作。後來不讓搞特情了,特情機構就解散了。這局裡老人兒都知道。

「哎,夏新亮,你老混檔案室,他們那兒有個叫文君的男的嗎?」

「那兒就沒人。」

「哈?」

「我就沒見過什麼人,除了後勤一小姑娘。」

我撓了撓頭,給文君把電話打了過去。起先沒人接,後來又佔線,再打過去還佔線,等了一會兒再撥,倒是接了,先是傳來一陣「媽媽媽媽……」,然後是一把清亮的女聲:「喂?」

我一愣,有那麼三秒鐘吧,我試探著問:「我找……文君?」

「咳,劉隊是吧?我是文君,剛才老大給我打電話了,我往回給你打,佔線了。」

我把情況這麼一說,問:「這個案子您能給幫幫忙嗎?」

半小時之後,她就來了,直接來的隊上,給我驚訝壞了。

我本以為這個文君同志是個上歲數的男領導,結果她是個女的不說,打眼兒一瞧我感覺她連三十歲都沒有。這不科學啊!光明隊長手底下哪兒有這麼年輕的人?那都是跟我師父同輩的才對,頭銜沒有低於正處的。

文君這打扮也十分「灑脫」,裡面穿一個簡單的睡衣,一看就是睡衣,分體式那種,背心短褲,外面披了個長襯衫。

「您……您不先換個衣服嗎?」夏新亮試探著問文君。這孩子,瞎說什麼大實話!多尷尬啊!我經常想把夏新亮那嘴縫起來。

「您什麼您哪!」文君兜頭給了夏新亮腦袋一下,「我啊!你大姐大!」她說著,白皙修長的手指把長髮從兩邊兒撥弄開,一手抓一邊把頭髮往上那麼一攥,弄成「哪吒頭」的樣子,「你小子跟這兒幹嗎?」

「啊啊啊啊!」

我還很少見夏新亮這麼不淡定,吼了他一句:「別叫喚,有話說話!」

「這是檔案室那後勤小姑娘啊!」

我瞧瞧文君,再瞧瞧一臉懵懂的夏新亮,我也是信的。尤其剛才她比畫的「哪吒頭」,那都是幼兒園小朋友扎的髮型。

一路開車往崑崙一條街走,夏新亮給文君說具體情況——我們要抓一個人,沒有電話,什麼資訊都沒有,就知道是叫彤彤。

這說得也算是言簡意賅,就是這麼一說,怎麼顯得我倆這麼窩囊廢呢?我都想照著夏新亮那小腦袋殼兒來一下兒了。剛才她怎麼揮巴掌來著?挺有氣勢挺帶勁的。要說這一點上還是女同志好,我心想,她一個女同志揮拳掄巴掌就不顯得像欺負人了。現在隊上有嚴格規定:不能隨便跟小同志動手,自己徒弟也不行。想當年我師父打我打得多帶勁。我倒是不想打夏新亮,欠打的是李昱剛。

我正腦內歡樂著,聽見文君給我們普及專業知識了:「崑崙一條街啊,首先要確定的不是人,是位置。樹坑與樹坑之間,每個人都有數兒的,都是雞頭在罩著。一到三之間是誰的,四到五之間是誰的,誰來這兒找了人之後,雞頭要收錢的。同時雞頭還負責人走了之後把車牌號記下來,要把錢核對上。」

「夏新亮,你給昱剛打個電話,讓他問問劉俊。文隊,見諒啊,我這草臺班子才組起來,手底下沒仨人兒。」

「沒事,不急,這會兒那些人也才出來幹。哎,你風擋前面那一次性筷子遞我一下兒唄。」

我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回手遞給了她。這還是上回給孩子們打包吃的落在車上的。我的車現在用亂七八糟形容那是一點不為過,啥都有,筷子算啥?從零食到書包一應俱全。

從中視鏡裡我看見文君拆了筷子包裝,啪那麼一掰,然後手持一根三下五除二就把長頭髮給盤起來了。你還別說,這會兒五官面貌都露出來,我發現她是個美女。臉上半點兒不施胭脂,純素顏都瞧得出來是美女。

「文隊,你是特情方面專業搞賣淫這條線的?」

「我們從前叫‘組對’,組織犯罪對策科,‘反黑’下頭的,我一直負責這方面。我聽你叫我文隊十分難受,你几几年的?」

「我啊,我三十八了。」

「幾月的?」

「九月。」

「那叫君姐。我比你大一個月。」

「哎喲喂,真看不出來!」

「你看不出來的多了,」文君笑得爽朗,「文隊哪兒成啊,文處。」

「這我倒是猜著了,你們特情部門解散之後,好像銜兒都提了,好些還都分去了大部門任職。」

「那是表面兒,其實就是閒置了,給個職稱安撫安撫。像我在檔案室,這夏新亮知道啊,荒無人煙。」

「不被重用倒沒啥,你怎麼去了檔案室啊?」

「早前先是分去了你們重案,就還是我們老大手底下,他堅持留我,後來隗隊重組重案,他那徒弟叫什麼來著?我記不住了,那小子說女同志,尤其我那麼一個年紀,就意思我到生育年齡了唄,就給我‘照顧’進檔案室了。」

這「照顧」二字「黑」得真是不留情面,我嘬了下牙花子,這是戴天的行事風格。紙裡包不住火,我爭取個寬大吧:「那是我師弟,叫戴天,現在是我們一把手。你甭搭理他,八成他就是覺得你從前跟著光明隊長,跟我師父屬於平起平坐,他才瞎說一氣。這事跟我師父肯定沒關係。」

「噢!你是隗隊的徒弟啊?哦哦哦哦!劉、劉……」

我們正閒聊,李昱剛的電話打進來了。

認定了樹坑的大概位置之後,文君打起了手機。要說真是術業有專攻,來去倆電話,我們當下就知道這人是誰了。給情報的人跟文君約了夜裡3點見。這會兒時間還早,文君說:「乾脆我回家換套衣服吧,我這也是放下孩子糊里糊塗就跑出來了,不像個樣子。」夏新亮那眼珠子都快努出來了,然而文君緊跟著那句「老二太小,我也得回去看看」真的是驚呆了我們師徒二人。

「天山童姥。」

文君上了計程車,我點了支菸回到車上,跟夏新亮說。

夏新亮沒吭聲,我剛要回頭,他把手機螢幕舉到我眼前。

好傢伙!真天山童姥。她是怎麼做到把自己捯飭成一古怪少女跟小夥子合影的?一點不誇張,不是夏新亮眼瞎,這模樣我也瞧不出來她的年紀不光比夏新亮大,而且比我還大!這不科學。

更不科學的是文君殺回來時的容貌。只見從計程車上下來一女的,好傢伙,那叫一個花枝招展!毫不誇張,我敢說她就是這條街上最靚的女人。噹噹噹,靚女來敲車窗,我放下來,聽見她說:「你們別下車,下車就認出來了,我先去晃晃。」

我跟夏新亮睜眼看著靚女踩著高跟鞋挪著貓步走遠了。她絕對是搞特情出身的無疑,這玩意兒會畫皮啊!打眼兒我都沒敢認她!

「咱跟著唄。」我發動了車。跟這兒溜車一點不奇怪,全是幹這個的,完美隱藏。

不一會兒,文君停下了腳步,我看著她從挽手袋裡掏出了一瓶迷你的瓶裝礦泉水,說實話,我還以為她會掏出一盒煙呢。

她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一個男的,跟我印象裡那種「雞頭」截然不同,挺有紳士風度的一翩翩公子,身後倒是跟著個猥瑣的小弟。只見他張開雙臂抱了抱文君,兩人說了會兒什麼,就開始走動起來。

夏新亮的微信這時候響了,言簡意賅:「見我點頭就動手。」

目標人物隨後出現,我跟夏新亮火速行動,得把彤彤請上車。妓女見警察的本能反應就是想跑,鋪墊啥都沒用。本來這個彤彤跟文君他們站一塊挺放鬆,但約莫彤彤雷達時刻線上,一見著我跟夏新亮,拔腿就跑了。

追唄!今兒主旋律大約就是追。追還不敢鬧出大動靜,否則更麻煩。

終於拉住了彤彤,控制著他往車那邊走,我一看:「喲,君姐怎麼沒了?」按著彤彤的頭把他塞進車裡,我正踅摸著文君,只見文君從不遠處停著的一輛賓士裡下來了,也說不上她是走還是跑,那雙恨天高她算駕馭得靈便了,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就上來了:「趕緊走。趕緊。」

「這是怎麼了?」我剛張嘴,就見賓士裡下來一小孩兒,二十歲有沒有都不好說,往我這邊來了。

一腳油門踩下去,從敞開的車窗裡我聽見了絡繹不絕的——「×你媽!」

「介紹介紹情況唄。」我樂著問。

文君一邊喝水一邊說:「嗐,我站路邊兒等你們,這孩子從車裡伸出一隻手抓我,硬給我拽上了車。我說你找我?那邊那麼多呢。他說我就找你了。我說我剛生完孩子漏奶,他說正好喝點兒敗敗火。我劈手就抽了丫倆嘴巴。可能是力道沒掌握好,瞧,這是牙冠吧?」

夏新亮都樂叉劈了,原本緊繃著弦兒的彤彤也樂得直抽抽。

他放鬆是好事,彤彤跟著我們回了隊上,讓他隔著審訊室玻璃看劉俊,因為日子近,他還真記得:「沒錯,14號晚上是他給我拉走的,草包一個。」

就這麼著,劉俊的嫌疑徹底排除了。

我們也不是掃黃打非,說到底還是請人家來協助辦案,認完人就讓夏新亮送彤彤出去了。

「線索斷了?」大約是見我面露難色,文君問我。

「再梳理吧。就是這鱉孫兒太耽誤我們時間,直說不就完了,還跑!」我看向審訊室裡蔫頭耷腦的劉俊,誰坐那椅子上都灰頭土臉。我審訊過太多人了,有錢的、沒錢的;有社會地位的、沒社會地位的;高才生、無業遊民;等等。剝離掉各式各樣的外皮,裸露出來的只剩人性。人性很複雜,但坐在那張椅子上,趨利避害卻是每個人共同的選擇。哪有什麼實話假話之分,只有真相恆定不變。

「壓力大唄,特殊癖好怎麼跟你們開口。」文君說道。

「找都找了。更何況這事不撂,難道殺人他能背啊?」

「你看他那德行,字兒都快刻臉上了,」文君的視線透過玻璃掃視著審訊室,「這種人啊,臉比命還金貴。」

「呵。」

「要只是嫖娼,他也就吐了。這多敏感啊,這類邊緣群體太敏感了。誰也不敢輕易勇敢,勇敢跟就義基本可以畫等號。這幾年還算可以了,你看你逼一逼他,他到底跟你交了實底兒,擱十年二十年前,冤案也嚇不住他。」

「活下來比什麼不強!」

「那你得看對‘活’的定義。活著像死了一樣,還不如真死了。拋開你們這嫌疑人不說啊,跟你聊聊群體意識。什麼是群體意識?排他性。絕大多數人都喜歡異性,喜歡同性的就會被排他。這種排他性的可怕之處在於,你身上一切的身份粉飾都不作數兒了,只剩下異端的標籤。這種攻擊是激進的、無腦的、不假思索的。舉個盡人皆知的例子。這兩年一到愚人節,好多人首先想到的不是愚人,而是緬懷張國榮。而張國榮恰恰是群體意識的受害人。要說他,事業有成、萬眾矚目、不缺錢、不缺名聲地位,一代巨星嘛。我們現在說他死於憂鬱症,但是他那麼積極樂觀的一個人,包括現在你看那些自媒體給你推薦養生秘訣什麼的,好多還是張國榮怎麼怎麼養生,明顯人家曾經也是奔著長生不老去的,怎麼就抑鬱了?他其實沒有抑鬱的理由,我覺得還是他的性取向這個事被人詆譭導致他抑鬱。然後他跳了樓,他跳了之後兩三年吧,輿論導向又變了,當初那些劊子手媒體掉過頭來帶頭懷念。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活著像死了一樣,還不如真死了。真死了,死亡本身的力量就能戰勝一切,包括群體意識。」文君剛說完,另一個聲音又接上了。

「再譬如圖靈,計算機之父。再有像近期上的《波西米亞狂想曲》,弗雷迪也是受害者。當然你可以把他們都歸結於時代錯誤。但時代錯誤這事就像萬金油,群體意識嘛,時代錯誤來背鍋,」夏新亮不知道幾時回來的,「跳出小格局,就說群體意識,還有布魯諾啊,他說地球是圓的,讓人架火上給燒死了。說他精神病,說他被女巫附體,這麼說起來,2000年中國才把同性戀從精神病目錄中刪除,實現了同性戀去病化。」

「百科全書啊你。」文君敲了敲夏新亮的腦袋。

「回來還挺快。那你再受累送送君姐吧,你直接把她送回去,自己也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準時來隊上,咱們碰一碰,接著往下走。」

「我不用送。」

「送,得送。就您這恨天高,我得攙著您。師父我送完君姐就回來吧,昱剛不也還跟這兒呢嘛。」

「你甭管他了,他就一夜貓子,白天睡。咱明天這樣吧,去趟趙紅霞家裡。咱們過去看看。」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辦案子這些年,最常經歷的就是這種情況。再微小的線索也不放過,再不合理的情況也要緊跟,功夫下到了,老天爺總會賞飯吃。

趙紅霞忽然遇害,事發時她的嫂子帶著女兒住在趙紅霞位於香江花園的獨棟別墅裡,事發後孃倆很支援我們的工作,我們這回過來,正趕上她們要回安徽,一是本來也是出差順便來探親,二是現下趙紅霞遇害也要著手為她辦理後事。屍體還停在法醫中心,但後事不能不辦。鑰匙留給我們,說好保持聯絡後,人就帶孩子走了。

雖說上門來看看,可其實我心裡也不知道到底要看什麼。這兒既不是案發現場,也不是拋屍地,要說跟案件有關,也就是捋一捋趙紅霞的生活軌跡。

對一個人來說,這麼一套別墅住著顯得有點過大了,我正溜達著看一層的保姆間,就聽見夏新亮在二樓喊我。

趙紅霞的衣櫃裡,幾乎沒有絲襪,僅有的兩雙還都是肉色的。而她遇害的時候,全身上下只穿著一雙黑絲襪。現在問題來了,趙紅霞腳上的黑絲襪是哪兒來的?她平時不穿黑絲襪,那就是兇手給她穿上的?為什麼要給她穿,搬運她的人是不是兇手本人?

我和夏新亮正合計這事,李昱剛把電話打過來了。

有人試圖領趙紅霞的商業保險。

鑑於李昱剛那邊捋出了一些線索,我跟夏新亮索性趕回了隊上。

現在我們有兩個疑點,一是黑絲襪的來歷,二是商業險的受益人。這兩方面,李昱剛都有所進展。

首先黑絲襪這邊,李昱剛通過網際網路輔助摸排發現,我們最早接觸的那位香港老先生,是個戀足癖,這就讓我們將調查視線挪回到了他身上。老實說,我們接觸過這位老先生之後,還沒有對他持懷疑態度。但現在這個線索上來,就要推翻之前的認知重來。再次把他請來,他還是風度翩翩,有問必答,我們很快又把他給排除了,很簡單,事發時他正在跟人談生意呢。人證俱全,清晰無誤。

接著是保險受益人。李昱剛查到了趙紅霞有一份商業險,受益人既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社會公益機構,這個人叫費彬。當時李昱剛心裡就存了個疑影,馬上就接洽了保險公司,叮囑他們,如果有人來辦理趙紅霞的保險,暫且找理由推搪掉,並且要第一時間聯絡我們警方。

不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我們前往保險公司,一起看了監控,監控裡到這兒來辦理保險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夜裡跟文君見面的那位「貴公子」!夜裡幫我們找那個人,一早就來保險公司辦業務,這什麼騷操作?他是雙面間諜嗎?

我本來想讓保險公司把這個費彬叫來,我們帶走,但轉念一想,又怕這個費彬狡猾,聞見可疑的味道,就決定乾脆還是讓文君給他約出來。顯然他曾經是文君手底下的特情人員,文君叫他比我們用保險公司誆他,見著他的可能性更大。

我就給文君去了個電話,她聽我把這個情況一說,電話裡我都能感覺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態:「這小子,就愛跟我來這套。瞧我收拾他。」

7點多,文君帶著費彬和一個男孩兒一塊過來了。除了李昱剛留下來再度梳理案件,我們都去了審訊室。文君搬了幾張椅子過來,營造出了開小會的氣氛,就完全不是審訊氣氛。茶都準備了,跟費彬說話的感覺也像是自家小孩兒犯了錯她去訓斥的那個架勢。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費彬跟文君交情很深,可以說文君看著他從狡猾的小狐狸成長為狡猾的老狐狸。

「你把你剛跟我說的,原原本本跟劉隊說清楚,有半句不實,我準保治你。」

費彬確實做到了開門見山,把事情給我們交代了一遍。

他帶來的這個男孩兒,叫許晨,在他手底下幹「少爺」,或者叫「牛郎」。他都負責幹什麼呢?把客人哄好、陪好,販賣快樂的同時也賣高價酒收臺位費。他把這個客人圍住了,吃定了,拿捏穩了,就可以再深入地「發展」她。

這個「發展」怎麼講?不用他說我也明白。黃賭毒,從來不分家。只要沾上了一樣,另外兩樣就不遠了。我前前後後幹過很長時間的緝毒工作,太懂這裡面的聯絡了。毒品的泛濫,跟它驅動人的力量有很大的關係。它是一個控制人的工具。你吸毒了,你只單純愛嗨,那就走嗨路;你愛嫖,那就走黃路;你愛賭,那就走賭路。誰帶你走上哪條路你就走上哪條路。

費彬的主要工作是發展一幫「小姐」「少爺」,幫賭場帶人去賭博。中國內地賭博犯法,但澳門那兒合法。怎麼招攬顧客呢?不光是跟毛片前頭放廣告,也有很多像費彬這樣給他們帶人的。帶人當然不白帶,那都是跟利益掛鉤的,掙的就是人頭兒錢。但顯然這個費彬更有腦子,他兩頭兒撈,一邊賭場這兒獲利,一邊他還給這些「顧客」放貸。賭博需要錢,一開始贏錢那是人家讓這些人贏,後面沒有不大把大把輸的,輸了賭癮依然在,就還得賭,拿什麼賭?抵押、借貸,到最後就是人壽保險,人死了也得還錢。失手的有沒有?的確有,但多數還是大賺。明面兒上還做得滴水不漏,專門鑽法律空子——賭場不是他開的、毒品不是他給的、借貸手續永遠符合法律法規。

許晨交代,趙紅霞欠著他錢,因為是他帶她去澳門、給她放款。趙紅霞從許晨也就是費彬這邊借了不少錢,可在這個過程中,趙紅霞又深陷嗑藥旋渦,時不時總會產生幻覺,經常鬧著要跳樓自殺,許晨怕趙紅霞欠著他們那三四百萬還不上,保險起見就給趙紅霞上了一份商業保險。

全是套路,但是跟趙紅霞被殺毫無關係。對他們來說,人活著一定比死了值錢,保險那點錢只能勉強算託底,行話叫砸了。更何況,他們把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提供了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費彬敢帶著小弟這麼大搖大擺來喝茶,心裡那是有底的,他們不幹殺人這勾當。他也很清楚法律不能拿他怎麼樣,我們也沒法拿他怎麼樣。辦案留根,以人找案,文君給他發展了,順著他也破獲過很多大案。功過相抵這個說法太噁心,只能說惡性案件需要這樣的知情人。他手上的牌多得很,心眼兒也不少,前腳從文君這兒聽說我們偵辦案件,後腳就能挖出與趙紅霞有關,跟著就來辦理保險兌現,如同水蛭見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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