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鴿子一落地,便踱著步子,顯得很神氣。全身瓦灰色的羽毛,豐滿圓潤的胸部,脖頸上是一大圈紫綠色的亮毛,亮毛中摻著白色小羽,就像姥爺冬天戴的羊絨圍脖。鴿子的一對主翅對稱地長有一根白色羽毛和一字形尾羽,它們的鼻泡又長又大又平,果真是二舅說的大鼻泡。兩隻眼睛顯得格外有神。
「什麼叫桃花眼?」我突然想起二舅在福悅軒激動的表情。
「桃花眼指的是鴿子的眼砂。眼砂就以眼睛中的底砂為基礎,如果眼睛中的底砂以桃色為主就是桃花眼。你看它倆的眼砂底砂是雪白的,紅白分明,這可是上品。」二舅輕聲說。
「那四塊玉它們呢?」我想起旁邊鴿籠裡的鴿子。
「不一樣,四塊玉它們是觀賞鴿,和這兩隻軍鴿不是一類。」二舅將玉米、綠豆摻在一起,放入一個乾淨的鴿食盆裡,又用一個陶碗盛了水,放進鴿舍。
「軍鴿飛得更快、更遠嗎?」我有些好奇地問。
「軍鴿比一般的鴿子重量要輕,肌肉更加柔軟發達,有良好的爆發力,歸巢慾望更加強烈。即便是在籠內長時間飼養,它們的肌肉也不會僵,放出後仍然能按期返回指定地點。」二舅解釋著。
「咱們中國有軍鴿嗎?」我問。
「國軍當然有。」二舅回道。
「您又不是軍人,養軍鴿幹什麼?」我仍然好奇地問。
「嘿,我說你個小屁孩,問這麼多幹嗎?」二舅有些不高興了。
「你二舅肯定是想用這日本軍鴿撞盤。」這時候,趙姨端著一小盆玉米粒來到了東後院。
「撞什麼盤?」趙姨的話我真聽不懂。
「兩家鴿子在飛盤的時候相遇再分開,誰家的鴿子被帶進對方的群裡,誰就輸,行話叫撞盤。」二舅突然耐心地解釋起來。
「真好玩呀!」我立刻被這種遊戲吸引了,「有了日本軍鴿我們能贏嗎?」
「半個月後開膀。」二舅並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橡皮膏依次貼住兩隻鴿子的十根主翼,滿意地點著頭。
「給它倆取個名字吧!」我覺得這兩隻小鴿子非常可愛。
「就叫桃花眼。」二舅順口說了出來。
「兩隻呢,就一個名字呀?」我提醒道。
「公的叫大桃花眼,母的叫小桃花眼。」二舅補充道。
「嗯,這名兒不賴。」趙姨頻頻點頭。
然而半個月後,當二舅開始對這兩隻鴿子進行飛翔訓練時,趙姨卻說二舅訓鴿子的方法並不是當年圖將軍教的。
用趙姨的說法,二舅訓鴿子的方法又狠又軸:只要他在家,每天早晨和中午必須進行一個小時的飛行訓練,而且只要它們起頂,就不能擦著房頂飛,必須飛得高高的。一看到它倆停了翅膀,往下旋,二舅便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杆紅旗,「噔噔噔」順著梯子爬到屋頂,高高地插在房脊上。
中午我放學回來吃飯,就聽到趙姨心疼地喊:「有這麼訓鴿子的嗎?二少爺也忒狠了吧。」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二舅笑著說。
果然,沒出幾天,強制飛行時間就延長到了兩個小時。
有一天,先是颳起風,之後便是雨,雨下得很大。趙姨正忙著收院子裡晾著的衣服,發現這兩隻鴿子竟被二舅趕上天了。
「嘿,二少爺,您這是跟誰學的訓鴿子法呀?」趙姨皺著眉頭問。
「書本上呀!」雨霧中,我看到二舅站在屋頂上,衣服早已被雨水澆透,卻仰頭望著天,興奮地喊著。
「真行!」趙姨誇張地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不過,終於有一天,趙姨佩服起二舅來了。
按照慣例,二舅訓飛桃花眼的時候,四塊玉等其他鴿子都會被關在鴿舍裡。
北五條衚衕也有一家養鴿子的,本來不在中午飛盤,或許是想欺負這對勢單力薄的幼鴿,便起鬨般地放出他家二十多隻鴿子。
「不好!」趙姨發現北邊飛過來烏壓壓一群鴿子,連忙喊,「二少爺,有人撞盤,快墊鴿子吧,撤!」
二舅卻鎮靜地望著天空。
一眨眼,那烏壓壓的鴿群便和兩隻桃花眼相遇了,彷彿一股巨浪衝向兩隻小船。
我的心立馬飛上了天,眼睛死死盯著空中,尋找著兩隻桃花眼。
「哈哈……」
我先是聽到趙姨的笑聲,然後看到兩隻桃花眼向著更高的天空飛去。
那烏壓壓的鴿群顯然不甘心失敗,它們調整隊形,再次撲向桃花眼。
「這鴿主真不地道!不局氣!」趙姨鄙視地說。
二舅卻不說話,眼睛依然緊緊地盯著空中。
烏壓壓的「巨浪」不斷地衝向「兩隻小船」,但「兩隻小船」緊緊相伴,不斷地衝出「巨浪」。
也就在這不斷的衝撞中,我看到二舅的臉頰變得紅潤起來。
「趙姨,開籠門!」
二舅突然說道,腦袋卻仍然仰望著天空。
「籠門本來就開著呢。」趙姨說。
「我是說開四塊玉它們的籠門。」二舅終於把腦袋低了下來。
「放四塊玉它們?」趙姨狐疑地看著二舅。
「對,就是放四塊玉它們。」二舅的臉色更紅潤了。
「嗻!」
趙姨這下明白了,她痛快地回答道,麻利地小跑到籠門口,開啟了籠門。
四
北五條的崔二臊眉搭眼地拎著瓶二鍋頭來了。
「二少爺,我說是誰家的鴿子呢,向街坊們一打聽,說是您的。」崔二一進門,看到二舅,就滿臉堆著笑。
「二少爺,您這招狠哪,先用倆敢死隊員死扛,然後再用大隊人馬抄我後路。」崔二臉上的笑變成了苦笑。
「我服,我真服了!」崔二這話說得倒是誠懇。
「崔二,你小子太雞賊了吧,想用鴿群裹我家放單的鴿子。」趙姨一看到崔二就來氣。
「嗨,這不是玩嗎?」崔二耍起賴來。
「玩也得堂堂正正地玩呀。不成,一瓶二鍋頭不成,怎麼也得四瓶。一隻鴿子一瓶。」趙姨搖著腦袋,堅決不答應。
二舅將四塊玉它們放飛支援桃花眼,將崔二的鴿群撞亂,崔二的鴿群中有四隻鴿子被帶了過來,落盤後,趙姨搶在二舅前面,將它們一一關進了死籠。
「我身上的錢全都喂鴿子了,這不,為了買這瓶二鍋頭,我一個子兒都沒剩下。」崔二臉上的笑堆得更多了,不時地用手誇張地翻著衣兜。
「崔二爺,那四隻鴿子您拿回去。二鍋頭,您也拿回去吧,我家不喝這個。」二舅開口了。
「二鍋頭我喝!」趙姨急了,「這也忒便宜他了……」她看了看二舅,又瞪了崔二一眼。
「嘿嘿。」崔二臉上的笑堆成了山。
「趙姨,把崔二爺的四隻鴿子放了吧。」二舅衝趙姨說道。
「哼!」趙姨一甩手,再次狠狠地瞪了崔二一眼,然後不情願地走到死籠前,開啟籠門,將那四隻「俘虜」轟上了天。
「二少爺大度!今後有事您只管招呼。」崔二拎著二鍋頭,向二舅一拱手,回身走了。
「二舅,您教我訓鴿子吧。」我對訓鴿子一下來了興趣。
「這還用教?天天看你二舅養,看都能看會嘍。」崔二一走,趙姨的心情立刻好了起來,開起了玩笑。
「瞧不明白就問,當年你二舅就是這麼學會的。哦,對了,當年圖將軍怎麼誇你來著?……」趙姨突然打起了磕巴。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二舅一點兒也不謙虛。
「不過我怎麼覺得圖將軍從來不這麼訓鴿子呀。」趙姨捂著嘴笑道。
「明兒是禮拜天,開始四方放飛訓練。」二舅信心十足地說。
「什麼叫四方放飛?」我立馬來了個不懂就問。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由近到遠。」二舅認真地講解著。
「要訓多少回?」我接著問。
「前十二次,兩隻一起放飛。後十二次,單隻依次放飛。」二舅再次認真地解答。
「哎喲,什麼前十二次後十二次,還雙撥單撥的。」趙姨顯然反應不過來了。
「這是科學訓練,不能像以前圖將軍那種經驗型玩法。」二舅說。
「得,二少爺您科學!」趙姨沒轍了,向二舅豎著大拇指。
「前十二次之所以要兩隻一起放,是因為沒有經驗的幼鴿有伴同飛,能夠互相幫助。有了前面的經驗,後十二次單飛,就可以根據它們飛行的情況來判斷各自的優缺點了。」二舅向我們解釋著這樣放飛的原因。
「瞧瞧,這樣訓出來的鴿子能不滅崔二嗎?」趙姨終於聽明白了原因,立馬誇上了。
「崔二算什麼!」二舅不屑地說。
「就是!就是一混混兒!」趙姨立馬回道。
「趙姨,您就在家給我記好了它們各自飛回家的精確時間就成。」二舅認真地說。
「得嘞,不就是辰時巳時嘛,放心吧您哪。」趙姨也認真起來。
「不對,要精確到幾點幾分。」二舅一聽趙姨這話,有點兒急了。
「瞅瞅,急了不是,好歹咱家出了三個大學生,我還不懂幾點幾分,開玩笑呢我。」趙姨衝我擠了擠眼睛。
「哈哈。」我們都笑了起來。
晚霞緊貼著西北邊的鐘鼓樓,我彷彿看到單飛的桃花眼在晚霞中歡快地飛舞。
五
不過,我對四方放飛訓練實在不感興趣,太枯燥了。
放飛前,二舅騎著腳踏車,後面馱著我,我抱著罩著黑布的鴿籠。騎到了目的地。二舅從我手上接過鴿籠,揭開黑布,開啟鴿籠,桃花眼相繼飛出,在空中盤旋不到一圈,就朝家的方向飛去。
每當這個時候,二舅就會得意地哼著小曲,掉轉車把,衝我一擺頭,來一句:「家走!」
我只能很不情願地再次坐到腳踏車後座上。
但這還不是最枯燥的,最枯燥的是移動訓練。
我終於累得受不了了,便說:「訓鴿子一點兒都不好玩。」
「當然不好玩了,軍鴿的訓練是一件很艱苦的工作。軍鴿的淘汰率很高,有時上百隻幼鴿中,只有十幾只能成為合格的軍鴿。真正的軍鴿訓練還要在山區、江河和強磁礦區等複雜地形以及各種天氣和距離中展開,一星期至少有一次五十公里以上的訓放,二十到三十天就會有一到兩次二百到五百公里的訓放,有必要時還要訓練夜間飛翔。」二舅認真地說。
「二百到五百公里,這麼遠?」我吃驚地問。
「當然了,從北平到正太鐵路的起點正定也就三百多公里。」二舅回答。
「咱們也要訓二百到五百公里嗎?」我更加好奇地問。
「咱們用不著。」二舅說,「當年日本的民間賽鴿組織、養鴿專家都以自己的信鴿參加日軍為榮。日本軍鴿彙集了國外和日本本土最頂尖的鴿子。日軍聯隊的每個通訊中隊,都有軍鴿班。」
「咱們有嗎?」我問。
「中國軍隊當然也有軍鴿,等你大舅回來,你可以問他。中國軍鴿與日本軍鴿相似,有不少是從比利時引進的安特衛普鴿種,桃花眼就屬於安特衛普鴿種。」
「安特衛普鴿種?」我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對。還有法國的西翁鴿種。」二舅又說出一種鴿子的名字。
「那咱們把桃花眼訓練好了獻給國家!」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對,中國民間對這類鴿子的訓練本來就不如日本民間,更多的就是像崔二那樣玩,而不是為了國家出力。」二舅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二舅,我不上學了,我跟您學訓鴿子吧。」我又冒出了一個想法。
「你現在就是要好好學習!普魯士元帥毛奇在普法戰爭勝利後說過一句話,普魯士的勝利在小學教師的講臺上就已經奠定了。國民素質決定軍隊素質,如果我們的國民都像那個三爺和崔二一樣,混混兒們參了軍,就成了兵痞,我們的軍隊也好不到哪兒去。」二舅的語氣越發沉重了。
「等我大學畢業後,也參軍,像大舅那樣!」我聽懂了二舅的話。
二舅不再說話,而是低下頭,撫摸著手中的一隻桃花眼。
二舅白天只要沒課,就會帶上桃花眼。夜裡一聽到桃花眼「撲啦啦」拍擊翅膀的聲音,我就知道,是二舅回來了。二舅說,這叫夜間傳遞鴿的訓練,而這時候,趙姨早已打著手電筒在東後院候著了。
趙姨一邊往鴿棚裡放食盆和水碗,一邊開著玩笑:「你們這倆小祖宗,我可得好好伺候,要不二少爺又得跟我急!」
從二舅開始訓飛桃花眼開始,為了更準確地記錄它倆回到鴿棚的時間,趙姨特意從倒座房搬到了東後院的耳房裡。她每天記錄著它們回來的時間,風雨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