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俊傑來還手絹,秀兒沒在。
趙姨卻來了勁兒,跟他開起玩笑來:「嘿,你個小警察,我家秀兒給你手絹擦汗,擦完汗,你就還吧,你可好,自個兒藏起來了,一藏還這麼長時間。你知道這手絹上的玉連環,我家秀兒繡了多長時間嗎?小半年呢,哦,對了,你知道在手絹上繡這玉連環是什麼意思嗎?你說,你是不是對我們家姑娘有意思呀?」
趙姨的嘴像連珠炮,說得郝俊傑臉紅紅的,頭一直低著,不敢抬起來。
等到趙姨好不容易住了嘴,我卻忍不住問了起來:「趙姨,手絹上繡的玉連環是什麼意思呀?」
「嗨,怎麼哪兒都有你呀?」我的話顯然讓趙姨有些無奈。
這時,郝俊傑才終於有機會說話:「姨,那天遇到劉長官,我特別激動,也特別緊張。我打小就聽人講起過劉長官,說劉長官為了打鬼子,連北京大學都不上了。那天我淨顧著給他敬禮了,緊張得都忘了還手絹了。」
「編,你接著編。」趙姨不依不饒地說,「我問你,你當時緊張,可後來還緊張嗎?你後來幹嗎去了?」
「我被抽調到城外清華大學維持治安去了,這不,昨天剛回來。」郝俊傑繼續解釋。
「剛才說什麼來著,說你編你還真編上了。」趙姨追問著。
「我沒編。」郝俊傑說。
「你沒編?清華大學的學生又不是痞子,需要你們去維持治安?」趙姨問。
「姨,有些事您不懂。」郝俊傑笑著說。
「嗬,還有我不懂的事!還有,你剛才說什麼?你說你遇到劉長官激動,那你遇到我們家秀兒激動不激動?」趙姨這張嘴太厲害了。
郝俊傑的臉更紅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他雙手捧著疊得像醬豆腐塊兒似的玉連環手絹,呆呆地站著。
「你還是自個兒當面還給秀兒吧,我可不管!」趙姨就是不接。
「那……」郝俊傑站在院子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趙姨,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不請郝警官屋裡坐。」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姥姥從屋裡走了出來。
「老夫人好!我是來還手絹的,真對不起,隔了這麼長時間才來還。」郝警官向姥姥問著好。
「屋裡坐,趙姨沏茶。」姥姥說。
「哎,這就去!」趙姨一隻手捂著嘴偷樂,一隻手拉著郝俊傑往屋裡走。
郝俊傑被趙姨連拉帶推地進了屋。
「那天我家大小子回來後,誇你來著。」姥姥說道。
「謝謝劉長官誇獎。」郝俊傑在椅子上欠了欠身,恭敬地說。
「郝警官今年多大了?」姥姥關切地問。
「虛歲二十三。」郝俊傑回答。
「屬老鼠的?」這一次,姥姥是掐著指頭問的。
「對,耗子。」郝俊傑點著頭。
「耗子好,耗子好呀。」正沏茶的趙姨衝姥姥樂得合不攏嘴。她將茶杯遞到郝俊傑手上,問道,「有媳婦了嗎?」
「沒有……」一聽這句話,郝俊傑的臉又紅了。
「沒有好呀,沒有好呀。」趙姨鬆了一口氣,接著問,「喜歡我家秀兒嗎?」
「趙姨,您這是幹什麼?害得郝警官都不好意思了。」姥姥埋怨著。
郝俊傑確實不知說什麼好,坐在椅子上侷促不安。
這個時候,秀兒提著中藥包走了進來,看到郝俊傑,臉也一紅。
郝俊傑像是見到了救星,趕忙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站了起來。
「小姐,你的手絹。趙姨要我親手還給你。」郝俊傑將手絹遞到秀兒的面前。
「一個手絹,不用還,送給你了……」秀兒羞澀地說。
「那哪兒成?……」郝俊傑的手定在了那兒。
「瞧瞧,秀兒都說送給你了,你還不收著?」趙姨逗著他。
「收著吧,收著吧。」姥姥也在一旁說。
「那好,那謝謝了。」郝俊傑把手絹收進了衣兜裡。
「郝警官,那天真謝謝你,那倆美國兵後來沒去警察局找事吧?」秀兒關心地問。
「沒有。」郝俊傑回答。
「那就好。」秀兒說。
「大小子成天在外面瞎忙活,總是不在家,你要是有事找他,我給他打電話。」姥姥指著新裝的電話機說。
「謝謝老夫人,真的不用。」郝俊傑恭敬地說。
「郝警官,你說說,這日本人不是都趕跑了嗎?怎麼大小子還是成天忙,說是跟共產黨掰了?」大舅經常很晚才回家,姥姥對他有些意見。
「呃……」郝俊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坐在椅子上聽著。
「郝警官是稀客,又是秀兒的恩人,來來來,喝茶。」姥姥讓著茶。
「嗯,好茶,是六安瓜片。」郝俊傑呷了一口茶,稱讚道,「水也是好水,西山的水。」
「哦,郝警官還挺懂茶的。」姥姥好奇地說。
「家父是開茶莊的,所以對茶還算熟悉。」郝俊傑說得很謙虛,「北平城裡的水不太好,只能沏香片,用香片的香味把水的味道蓋住。沏六安瓜片這樣的好茶,必須用西山的水。」
「家裡幾口人?」姥姥試探著問。
「父母前幾年都去世了,兩個哥哥相繼南下打鬼子,可勝利後一直都沒有訊息。」郝俊傑回答。
「家裡就你一個人?」姥姥有點兒吃驚。
「嗯。」郝俊傑點了點頭。
「住哪裡?」姥姥心疼地問道。
「新街口那邊。」郝俊傑回答。
屋子裡突然變得靜靜的,只聽得到姥姥和郝俊傑的說話聲。
趙姨後來告訴我,玉連環和鴛鴦、比翼鳥、並蒂蓮、連理枝一樣,都是男女之間表達愛意的信物。秀兒捨不得花錢買玉連環,就自己在手絹上繡上玉連環的圖案。
二
當郝俊傑來找秀兒的次數明顯多起來的時候,全家人都非常高興。
一開始,郝俊傑還不好意思,躲在大紅門西邊倒座房小窗戶底下學夜貓子叫。
趙姨頭一次聽到這聲音,還以為是衚衕裡的小屁孩來找我搗亂,火冒三丈,拎起一把大笤帚就出門去趕。我也跟在她後面跑了出去。我們一齣院門,看見小窗戶底下站著的郝俊傑,就都樂了。
郝俊傑手裡拎著一紙包茶葉,正望著小窗戶,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我高興地喊了起來:「您再叫一遍,我就是學不會夜貓子叫!」
我的話讓郝俊傑一下子傻傻地呆立在了那裡,他沒想到,他的夜貓子叫,沒把秀兒招來,卻把我們這一老一小給招來了。
我的話更讓趙姨哭笑不得,她用那把大笤帚假裝打我的屁股嚇唬我,然後又衝著郝俊傑埋怨:「嘿,我說郝警官,你說你學什麼不好,偏學夜貓子叫,把我們家二寶都給帶壞了。喜鵲叫你會不會呀,那多喜興!」
「白天夜貓子不是不出來嗎……」郝俊傑紅著臉回答,「秀兒一聽,就知道是我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