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倒真會抖機靈呀。」趙姨收起那把大笤帚,仍然在笑。
「姨,秀兒在嗎?」郝俊傑問。
「在呀。」趙姨回答說。
「那麻煩您請她出來,這茶葉是孝敬老夫人的,六安瓜片,明前的。」郝俊傑把那包茶葉遞給趙姨。
趙姨不接茶葉,嘴卻不停:「要孝敬老夫人,你自個兒親自進去送;要見秀兒,你也自個兒進去。別搞得我們家跟老虎洞似的,不敢進。」
「進來吧,您正好教教我那天您使的那招小擒拿。」我上前拉著郝俊傑的衣角。
郝俊傑這才跟我們進了院。
這以後,郝俊傑不再學夜貓子叫了,而是大方地邁過大紅門的門檻,若是門房劉爺在,就跟劉爺打招呼:「劉爺好!」
劉爺則故意逗他:「喲,姑爺來啦,啥時候娶我們家秀兒呀?」
劉爺說得沒錯,秀兒啥時候辦事,是我們全家人最關心的。
姥爺說,因為秀兒和郝俊傑的事,姥姥半夜能笑醒了。
姥姥和趙姨雖然從心裡高興,可又捨不得秀兒。
有時候,倆人笑著笑著,卻突然哭上了。
「秀兒算得上我閨女吧?」趙姨問。
「我可一直把她當孫女養。」姥姥說。
「就是親孫女也得嫁人不是?」趙姨說。
「誰說不是呢?」姥姥反問道。
說著倆人就哭了。
二舅回來,看到兩人正在抹淚,就衝一旁也眼圈紅紅的秀兒豎起了大拇指,誇道:「秀兒,幹得漂亮,省得老太太沒事淨找我要孫子。」
我的好奇心很強,立馬就問道:「二舅,孫子是怎麼要的呀,是像鴿子下蛋似的嗎?」
「嘿,我說這裡沒你事!桃花眼的閉籠訓練明天就結束了,你去後院餵它們點兒綠豆。注意別喂多了,喂多了,拉稀。」
還是秀兒明事理,紅著眼睛既是提醒又是安慰著姥姥和趙姨:「我也捨不得離開將軍衚衕,咱們西院的房子還空著呢。」
我曾經聽大寶說過,秀兒繼承了圖將軍的家產,包括西院。可秀兒卻沒搬過去住,只是偶爾過去打掃一下灰塵。
「哎,還真提醒我了。」姥姥停止了哭,隨即一拍大腿。
「讓郝警官當上門女婿?」趙姨也擦乾了眼淚。
「會不會委屈人家?」姥姥問。
「他家裡都沒有老人了。」我趕緊說。
「嘿,讓你去喂桃花眼,你怎麼還不走?」我的話讓二舅哭笑不得,他的話顯然是在趕我。
「您別說,這還真是個辦法!」趙姨衝姥姥笑起來。
郝俊傑當然聽秀兒的。
那天,我躲在房門外,聽倆人聊天。
「我知道你對這裡感情深,圖將軍的事情我早就聽說了,我搬過來也好,這樣你還可以幫著趙姨照顧老夫人。」郝俊傑說。
「會不會委屈你?」秀兒關切地問。
「這有什麼委屈的,誰愛說什麼說什麼。」郝俊傑毫不在乎地說。
「老夫人說了,不用彩禮什麼的,那些東西劉家全備齊了。」
「那怎麼行?這樣還委屈你了呢。」郝俊傑說。
「老夫人說,你兩個哥哥現在還都沒信兒呢,家裡還有他們的一份,將來的開銷會更多。」秀兒說。
「昨天,老爺還說來著,那些婚俗老理兒什麼的不重要,小定、大定都免了,重要的是人品好,是爺們兒。」秀兒笑著說。
「那怎麼行呢?太委屈你了。」郝俊傑紅著臉。
「老爺說,大寶二寶他爸媽結婚的時候就沒那麼多事。還有大少爺,抗戰的時候在重慶娶的國防部長官的閨女,還是在重慶的教堂裡辦的。」秀兒安慰著郝俊傑,「而且,大少奶奶也沒來北平。就這,老爺都沒挑理兒。」
「老爺子真開明!」郝俊傑豎起大拇指誇讚著。
「老爺還說,都這個年月了,那些老理兒該講的講,不該講的就別講了,既不能讓孩子們丟面兒,更不能給孩子們添麻煩。」秀兒繼續說著。
三
就在姥姥和趙姨為秀兒的婚事發愁的時候,大舅很輕鬆地就給解決了。
那天,姥爺正在為如何維護郝俊傑「倒插門」的面子想轍。
大舅正好回到家,一邊喝著茶,一邊給姥爺出主意:「我和玉茹是在重慶教堂辦的婚禮,秀兒和郝俊傑也可以在北平的教堂辦呀。」
姥爺一愣,問:「他倆好像不信這洋教吧?」
「不信也能辦。」大舅肯定地說。
「也要四抬大轎?也要場面?也要搭喜棚?」姥爺問。
「什麼都不用,給秀兒做一身洋婚紗和黑皮鞋,給郝俊傑做一身黑西服和黑皮鞋,讓他倆給對方準備一個戒指就成了。」
秀兒和郝俊傑的婚禮是在東堂辦的,這是我見過的最怪的婚禮。
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新做的,姥爺穿的是黑色的中山裝;父親、大舅、二舅、大寶和我穿的是新定做的黑西裝。姥姥、母親還有趙姨穿的都是旗袍。
可是專門為秀兒和郝俊傑定做的白色婚紗和黑西服,怎麼看都覺得彆扭,尤其是秀兒。
「秀兒沒喝過洋墨水,穿洋婚紗不好看。」二舅捂著嘴偷樂,「其實秀兒還是穿旗袍好看。」
姥姥聽到二舅的話,特別不滿意,回了一句:「你倒是喝過洋墨水,你倒是給我娶個穿洋婚紗的兒媳婦回來呀!」
二舅一聽這話,便縮了脖子,吐了吐舌頭,看我仰頭衝他笑,又衝我做了一個鬼臉。
「洋婚紗有什麼好的,那麼長還拖著地,全弄髒了,要是把秀兒絆一跤可怎麼辦?」趙姨也埋怨著。
「這是在教堂,就得按教堂的理兒來。」姥爺拄著母親從昆明帶回來的雞血藤柺杖,在教堂裡倒是顯得很合拍。
「中國就是需要這樣的文明來薰陶。」大舅說。
「燻什麼‘濤’?咱家倒是經常薰香來著。」姥姥不知大舅話裡的意思。
「姥姥,大舅的意思是,我們中國需要借鑑西方的文明來改造國家。」剛考上大學的大寶給姥姥解釋著。
「改造?這一身洋婚紗就已經把秀兒改得不像秀兒了,可不能瞎改。」二舅顯然不同意。
「這說明秀兒應該像你我一樣去上學。受過教育,人的氣質就不一樣了。」大寶也加入了討論。
「我還是覺得什麼人穿什麼衣服,秀兒和郝俊傑還是穿旗袍馬褂更合適。」二舅說。
「可咱們不是老理兒多嗎?又怕丟面兒,又怕添麻煩的。你看這西方的婚禮多簡單!」大舅高聲說。
「我說你們哥兒倆就別掰扯了,秀兒結個婚你倆都能扯到文明上去,教堂可是個肅靜的地方。」姥爺擺了擺手,示意他倆別再爭論了。
大舅和二舅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言語。
這時,悅耳的風琴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