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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顆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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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瞬間沒有了聲音。

片刻後,趙致遠聽見陳聲低沉地應了一聲:「好。」

然後就掛了電話。

陳聲踏出臥室時,魏雲涵在家,一聽見他開啟反鎖起來的房門,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問他:「餓了?喝點粥?」

陳聲頭髮凌亂,三天沒打理,下巴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他穿件隨手拎出來的白t恤,套在身上就往玄關走。

「不喝。不餓。」

魏雲涵一愣,跟了過來,「你去哪?」

「學校。」

「胡鬧!燒都沒退,去學校幹什麼?」魏雲涵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頭一蹙,「你都這麼大個人了,別拿自己身體開玩笑!」

陳聲抽回手,平靜地說:「趙老頭讓我去一趟學校,把請假手續辦了就放我回來。」

魏雲涵審視他片刻,淡淡地反問:「是嗎?」

他知道母親看穿了他的謊言,沉默著開了門,「……我去一趟,請完假就回來。」

魏雲涵沉默地站在那,最終點了點頭,「我把粥熱著,早點回來。」

陳聲看看她,「好。」

他推門而出,轉身關門,看見母親漸次消失在門後的面龐,忽然有一陣茫然的心酸。

這三天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頹了三天,父母就陪他煎熬了三天。

他洗冷水澡,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發高燒到說胡話,魏雲涵小心翼翼請假看著他,陳宇森說:「我們給你時間,等你想通。」

他站在電梯裡,被那充沛刺眼的光線照得無處遁形,只能閉上眼睛。

想通?

想通什麼?

睜眼閉眼都是她站在日光底下,一口一句假的。

可笑的是,就連這樣,他也在聽到趙老頭說出她的名字時,下意識拖著這具行屍走肉站了起來,掙扎著要去學校。

陳聲沒開車,去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去學校。

半小時後,他抵達書記辦公室。午後的教學樓安靜空曠,在校的師生都在午休,他從電梯裡走出來,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迴盪在四通八達的走廊上。

恍惚中記起某個午後,他在這等待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正欲進去,就看見那時候還結著樑子的高原女生。她抬頭看見是他,一怔,滿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表情。

「接過。」那時候,她不鹹不淡敷衍了一句,側身擠出了電梯。

他卻偏偏擋住她,「你跟誰說話?」

她靜靜地與他對視片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嘲諷地又加了句:「……師兄?」

他這才心滿意足踏進電梯,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發笑。

那些場景彷彿就在昨天,卻叫他想起來時笑都笑不出來。

他像個傻子。

這一刻才發覺,其實最可笑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他。

而更為可笑的是,他昏昏沉沉去了辦公室,聽聞趙老頭在桌後說出了路知意父親坐牢的真相,要在他這裡得到核實,他模模糊糊想著,哈,路知意,你的騙子面目終於大白於天下了。

可開口卻是一句:「問我幹什麼?政審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鮮紅的公章,你不信,扭頭去信——」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信紙上,「齷齪小人的舉報信?」

趙致遠面色沉沉,一字一句:「陳聲,你們倆關係非比尋常,這事你應該知道實情。如果你真為了她好,就把事情說出來,否則這事不可能善罷甘休。萬一到了學校親自去地方上核實的地步,就輪不到我來做主了。」

晴了好多日的天在這日午後陰了。

夏日的漂泊大雨黃豆般落下來,砸在地上擲地有聲,彷彿要把水泥地都砸出坑來。

路知意上課上到一半時,接到來自輔導員的電話,要她去辦公室一趟,她上課時沒帶傘,只能冒雨往辦公樓跑,一身淋得透溼。可她跑在雨裡,起起伏伏的卻是胸腔裡那顆心,她似有預感,這一趟也許很艱難。

她匆匆跑進辦公樓,保安喝住她:「往哪兒跑呢!把水都抖乾淨再進來!沒看見保潔員一個勁兒在打掃嗎?」

她只得定住腳,胡亂抖了抖身上的水,又拔腿往電梯裡跑。

摁下四樓按鈕,她不安地站在空蕩蕩的電梯裡,再抬頭時,看見門開了,陳聲站在那。她眼前一花,心跳一滯,彷彿回到上個秋日,學校裡的銀杏都黃了,而她在同一個地方與他打了個照面。

路知意怔怔地仰著頭,卻見他低下頭來望進她眼裡,扔下了這個夏日他與她的最後一句話:「路知意,皇帝的新衣到底騙了誰?」

這是這個夏日他們的最後一句對白,也是整個學生時代的終止符。那段好不容易行過千山萬水才得以成全的感情,因為他們太年輕、都懷揣著一顆不安分的自尊心而被就此擱置。

路知意機械地走出了電梯,聽見門在身後合攏,再回頭時,哪裡還有他的身影?

那天下午,路知意沒有再回到教室繼續上課,第三四節課也缺席了。

她先後去了輔導員辦公室、黨委書記辦公室,渾渾噩噩度過了一整個下午,在陳述真相與直面現實中來來回回。說到往事時,眼前模糊了又幹,有滾燙的熱氣飛快地凝聚起來,卻終究沒有一滴匯成淚水掉下去。

她沒哭。

事實上人類強大如斯,自我調控能力登峰造極,折磨她這麼多年的往事早已不會令她想起來就落淚了。如今折磨她的,只有眼前這一件事,她頭腦裡亂作一團,不敢想也不敢問,在電梯間遇見的那一個人是否和此刻她坐在辦公室接受審問有關。

她以為揭露真相的是陳聲。

她以為他恨她到巴不得兩人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她並不知道陳聲為了她,直挺挺跪在趙致遠面前,說禍不及妻兒,說她天資聰穎,說國家培養飛行員不易,說她與他談過的雄心壯志、遠大理想。

一週後,政審造假一事塵埃落定,趙致遠將此事通報學院,給予路知意警告處分,卻並沒有開除她。

她能夠繼續留在中飛院,繼續學飛,繼續考取所有飛行資格證,至於畢業後有無民航公司願意籤她,學院概不負責。路知意在眾人的指指點點裡,望著公告欄裡的通報批評,心知肚明學院依然留了情面,只說她違反校規校紀,卻並未說明具體原因。

路成民的事也沒必要再瞞著,路知意坦白後,蘇洋第一個知道。

就在蘇洋叫囂著要去找陳聲那小心眼的王八蛋幹架時,又一個訊息來了,大三第二批趕赴加拿大實飛的人員已出發,陳聲赫然在列。

寢室裡彷彿突然之間變了天。

路知意變得更沉默了,除了埋頭讀書,就是埋頭讀書。趙泉泉也彷彿一夜之間摒棄了對她的敵意,不再與她發生衝突,基本上早出晚歸,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僅僅把寢室當做歇腳的地方。呂藝雷打不動,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蘇洋一個人也活潑不起來,意興闌珊地跟著路知意一起發奮向上。

唐詩把趙泉泉叫去上次見面的咖啡館時,還帶了一份禮物,說是託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巧克力,一共就帶了兩盒,一盒送給趙泉泉。

她笑吟吟地眨眨眼:「你對現在的結果還滿意嗎?」

滿意嗎?

趙泉泉沉默地盯著那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腦中一片空白。起初以為自己在報復,可報復之後,卻反倒惴惴不安,好像有人在拖著那顆心往深淵裡沉。

報復的行為沒有帶來報復的快感。

她匆匆忙忙把巧克力推了回去,面色蒼白地說:「這個就算了。」

「你應得的,拿著吧。」唐詩像打發乞丐似的,依然高高在上。

趙泉泉神情複雜地看她一眼,彷彿怕被人看見自己與唐詩一道坐在這似的,搖搖頭就要離去,卻聽唐詩說:「你要是不拿著,我反倒不放心了,怎麼,你這是做了壞事又心虛了,打算接著當好人?」

趙泉泉猛地一抬頭,最後像是接過燙手山芋似的,把巧克力攥在手裡,這才離去。

她一路走到宿舍樓下,將巧克力一把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才刷卡進了大門。就連宿管阿姨再尋常不過的目光,都叫她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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