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當天也是在清晨六點就醒了。
上床是在三個小時之前,所以其實很想再多睡一會兒。但是辦不到。一種不堪承受的壓迫感與窒息感逼得他完全清醒了。
「你怎麼就不能乖乖躺好呢?」
他咕噥著挪開壓在他胸前的新村清海的大腿。清海一臉幸福的模樣,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她正抱著枕頭躺在雙人床上。並非單純的「躺」,而是「假設在呈長方形的床的表面上縱向躺下為就寢時的正確姿勢,那麼,她就是錯誤地橫向躺著」的意思。
清海有一種特長,那就是,一晚上能夠在床上整整轉一圈。清海的大腿壓上星的前胸,恰好是清晨六點。究其精確度而言,那是令無論任何時鐘的指標都要甘拜下風的。
星下床轉了轉脖子,肩膀比睡前還酸,總感覺沒休息過。
他把窗簾掀開一條細縫,眺望著臥室窗外:天氣不錯,jr八王子線的鐵路在日光下閃著銀光,人們恰似沙子般從滑進真幌站的電車裡嘩地流瀉到站臺上;為了遮蔽一波波襲來的熱浪,在大馬路上穿梭往來的車輛全都關上了車窗。
蘊含著夏天百分百生命力的真幌市,早早地便開始了一天的活動。
星把窗簾按原樣拉好,回頭看向床鋪。還在睡夢中的清海只穿著一條內褲。由於布料面積極小,所以可說是幾近全裸。清海有些地方很像野生的獸類,總想渾身赤裸地鑽進星的被窩。
「因為阿星家的床單平整服帖,很舒服呀!」
星沒有裸睡的習慣。他可不想躺在裸睡的女人身邊,傻乎乎地什麼也不做光睡覺。但是,時不時對清海的裸體產生反應,叫醒她跟他做愛的這種行徑,他也不樂意。
「之所以平整服帖,全是拜我高超的熨燙技術所賜。總之,要麼全裸進睡袋,要麼穿著衣服跟我一起睡床,選一個。」
在他提議了不知多少遍之後,清海終於讓步,開始穿著內褲睡了。星想,你這讓步的幅度不是小得跟內褲的布料面積一樣大嗎?
他俯視著清海裸露著的光滑的脊背。很想碰觸,可是有約在先,每週最多做愛兩回。根據經驗和信條,星斷定這樣最有利於健康。
為免她感冒,他拿毛巾毯裹住了清海的身體,又把空調的設定溫度調高兩度。
星獨自一人住在一棟簇新的十八層公寓的十五樓。
公寓距離jr真幌站徒步五分鐘,對無論生活還是工作來說都方便。但是,決定買下這間房的最大原因,還是因為它靠近「真幌天然森林公園」。
星每天早上都要慢跑大約四十分鐘。寬敞的公園裡道路起起伏伏,最適合納入跑步路線。
天然森林公園由兩座山崗構成,山崗間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峽谷。據說在大約三十年前,真幌是將其指定為保護單位,因而避免了被宅基地開發的洪流吞沒,在從車站出發走上十五分鐘的地方,保留下了鬱鬱蔥蔥的一片森林與流經溪谷的一條小河。現如今,不僅在賞櫻花和觀紅葉的季節,每逢週末,作為近在身邊的休閒場所,它也深受真幌市民的喜愛。
當然,星在公園發現的就只有作為慢跑路線的價值,此外他對森林浴和自然保護都沒有興趣。毋寧說,他想的不過是:「‘天然森林’這名稱挺怪的不是?」公園的樹木似乎有人定期進行修剪,壓根兒不是「天然」的狀態;即使算作天然的狀態,再加一個「森林」又算哪門子事呢?不就像說「馬的生馬肉片」嗎?
斜了一眼立在公園門口的木標牌,星把每天都會想的話又在這個早上在心裡嘀咕了一遍。顯然是過度說明。他生性難以忍受囉裡囉唆的解釋說明,因此,每回看到「天然森林」這個名稱都不耐煩。
他對小鳥的啁啾,還有小河的流水潺潺充耳不聞,兀自默默地在未鋪路的園內跑步。跑鞋帶起的風掃過繁茂的夏草叢,豹腳蚊一鬨而上群集到他小腿肚上來,隨即飛走。想必是判斷出星那鍛鍊得沒半兩贅肉的肌肉到底無從下嘴吧?但是,星感到有些不滿。我不抽菸,也基本不喝酒,我的血應該比那些年輕女人的血好喝多了,怎麼就不叮我?
是不是說明我的養生還做得遠遠不夠?
星跑得越發起勁了。在早上的公園裡能見到的,就只有遛狗的老人。星以機器般整齊的步伐連跑了十公里,其間上斜坡時又練了一會兒空拳,顯得相當神采飛揚。和狗擦肩而過時,狗衝他吠叫不止,作勢欲撲,他習以為常,毫不在意。
揮灑汗水的感覺好極了。隨著氣溫的上升,蟬躲在樹葉的陰影下鳴叫開了。
完成加在自己身上的定額運動,星橫穿過公園的停車場,正準備走到馬路上時,卻發現一輛黑色「公爵王」停在角落裡的一個停車位上。正預感到不妙,果不其然,有人跟他搭話了。
「你總是一大早開始就熱血沸騰啊!」
回頭一看,是真幌警署的早坂。看樣子他正巧從公共廁所出來。他把手絹塞進穿舊了的西裝口袋,又掏出煙叼上。
早上清新甜潤的空氣給糟蹋了!星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忍受著飄過來的煙味。
「昨晚,據說就在這廁所後面,一個上完補習班回來的高中男生遭遇恐嚇。連健康的青少年都沒法放心走夜路了,難道你不覺得真幌成了個著實可悲的城市嗎?你說呢,星!」
「你啥時候調到生活安全科去啦?」
「還在刑偵科,遺憾得很。」早坂說著朝他逼近,「受害者說兇手是一個阿飛模樣的年輕男人。是不是你那個團伙的?」
「你傻呀,大叔!」煙從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迎面噴來,星暫時閉住呼吸等煙散盡。「我們還沒窮到要打劫一個小鬼頭的零花錢的地步。」
「這倒也是啊!」早坂嘴角叼著香菸,淺淺地一笑。「你們好像面對真幌的老年人跟中小企業,開始貸款業務了哪!都說你們相當辣手呢!你們終於要把後街統統納入麾下了嗎?」
為地區振興作貢獻而已,星在內心回答道。要把煩人的狗趕開,誘餌好像是必需的。
「要不你去查查一個健康的青少年有什麼事需要夜裡上公園來溜達,怎麼樣?」星微笑著提議道,早坂應了句「說得也是」。在他無心的舉止背後,能看見尾巴在左右狂甩。
「說到底也是傳聞……」星在這裡掐斷話頭,停下來好整以暇地觀察了一會兒焦急的早坂。「聽說最近天神山高中有一部分學生在這一帶撒網。」
「獵物是什麼?」
「都說了,是‘健康的青少年’嘛!」
「我是問你,健康的青少年夜裡是給怎樣的氣味釣到公園來的?」
「不知道。調查這個是你們的工作吧?」
星又問「行了嗎」,早坂一甩下巴,示意他「走吧」。
當然,星其實是知道的。他知道,操控著真幌的岡山組,選擇天然森林公園作為劣質毒品的散貨點;染指藥物的「健康的青少年」夜裡出沒在公園裡尋找賣家;天神山高中的那幫阿飛學生,把那些探頭探腦來求藥的冤大頭拖到公園的角落裡一下子搞掂。
星感到厭煩。這幫黑社會,按照老掉牙的戲碼,夜裡到公園來賣藥。還有恬不知恥來買那種藥的小鬼,以及膽敢在黑社會的地盤上橫插一槓恐嚇人的阿飛。沒有哪一個不是笨得要死。
跑完步回到公寓的時候,早已過了七點。竟然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對於非常在意生活規律性的星來說,鍛鍊時遭到打擾是很讓人光火的一件事。
不過,也可以說抓住了一個做生意的好機會。
星衝完澡,喝了冰鎮礦泉水。一面喝,一面往擺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的觀葉植物的盆裡澆了水。這把粉紅色的大象造型的灑水壺,是清海買的,雖然和單一色調的室內裝潢非常不搭調,但扔掉又怕顯得不夠成熟,所以還在用。
在給植物澆水期間,星整理了一下思路,隨後撥通了手機。
「筒井嗎?你小子還在睡覺!唉,算啦。藥的進貨量,從今天開始給我增加三成。嗯,沒問題,散得掉。岡山組暫時應該是動不了了。嗯?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十!不清楚的,叫伊藤算給你看。要是把進貨量給搞錯了,就扔進龜尾川去,呆子!不對,不是扔藥,是扔你啊,死呆子!哈哈。嗯,嗯,看你的了!再見啦!」
我的那幫小弟基本上就是一群飯桶啊!回想起團伙成員的一張張面孔,星嘆了口氣。誤以為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又欠缺正確理解威脅言辭的素養,一個個都是直腸子,動不動跟人吵架。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曾起過把他們甩掉的念頭。
越不成器的孩子越可愛,這話不假。
「但我還沒到有孩子的年齡呢。」
他把手機往牛仔褲的後袋裡一塞,進廚房準備早餐。
做了雞蛋卷,又煎了竹魚片。大醬湯的材料……有滑菇吧?那個搭配豆腐就行吧?昨晚設定好定時功能的電飯鍋這時正好告知飯已煮熟。好,糙米煮得軟硬剛剛好,再把晚飯剩的菠菜用白芝麻和白醬拌一拌—色彩不夠豐富,要不切點西紅柿?
在餐桌上擺好完美的早餐,星進了臥室。
星心目中「不成器的孩子」的代表人物,至今沒有醒來的跡象,呼吸平穩,睡得正香甜。
「清海,快起床!八點啦!」
看樣子清海已經在床上轉完一圈,她的頭準確無誤地枕在星的枕頭上,她自己的枕頭則依然被她抱在懷裡;毛巾毯滑落到了地板上,只穿一條內褲的胴體再次一覽無餘。
「清海!」
「嗯—」
「暑假班要去吧?」
「嗯嗯—」
把手搭在她肩上搖了搖,清海發出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呻吟聲。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的朝暉,照亮了清海形狀姣好的乳房。星望著清海那顏色淺淡的乳頭,心想,舔舔吮吮了那麼多回,怎麼就是不見變大啊!這麼一想,用牙齒輕輕咬住那裡時,清海身體內部的反應帶給他的感覺復甦了。
雖說一週兩次最佳,但超過是否當真不是最佳,也需要經常性地加以確認。
星上床,趴到清海身上,伸手裹住胸,啃咬起清海尖尖的下巴。
「喂,阿星!」清海的胳膊環住星的脖頸。「都說要起來啦!」
「請吧!」
「怎麼起得來嘛!」
「怎麼啦?」
他分開清海的腿,把進入雙腿中間的腰貼上去。清海似乎要回禮,用環在星脖頸上的胳膊把他的肩膀拉近自己,含住了他的右耳垂。清海的舌頭在探索掛在星耳朵上的那一排耳環。
「會受傷的!」
「那你退開點。」
「稍等。」
「傻瓜。」
漸入佳境,正待伸手脫去牛仔褲時,後袋裡的手機響了。見清海停下動作用眼神催促他,無奈只好掏出來按下通話鍵。
「我是星!」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想給龜尾川的水草當養分嗎?你有哪回打得是時候!」
「一大清早的真抱歉啊!清海在你那兒嗎?」
以前曾經拜託多田便利屋做過一回清海的近身警衛。沒想到他們後來還跟清海一直有聯絡。不知道清海都在想些什麼。一旦和這倒霉的便利屋走得太近,我這邊的好運可就要轉衰了。可惡!
星起身說了句「你的電話」,把手機扔給清海。
「啊,便利屋!嗯,挺好挺好。不會吧,真的假的?咦,真的!我手機沒電了呀,對不起—」
清海坐在床上聊開了,星撇下她離開了臥室。說到底是克己之神在告訴我要堅持一週兩次嗎?見鬼!
滑菇和豆腐做的大醬湯涼了,星把它重新加熱,然後倒進碗裡擺上桌。
清海終於穿好衣服現身了:「哇!好香!我要開動咯!」說著就拿起了筷子。至少洗個臉吧!可是想歸想,見清海喝了一口大醬湯後很滿足似的眯起了眼睛,星也就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心想,唉,也行吧!
「剛才什麼事?」
「對了對了,告訴你,我要去看貓!」
「貓?」
沒想到起床後才兩個多小時,今天第二次的不祥預感早早地就來臨了。清海沒理會眉頭緊鎖的星,兀自快活地動著筷子。
「嗯。之前拜託過便利屋。剛才他們說找到正在徵集主人的小貓咪了!不過,中午沒準還有別人來看,所以叫我儘早過去。」
「有個事情先問清楚,」清海正在拆竹魚乾,星看著她髒兮兮的手說,「是誰、打算在哪裡養?」
「咦?我、在這兒養呀!」
「聽我說,清海,」星終於忍不住擱下筷子,身體靠在了椅背上。「這裡是我的房子。」
「不是一起住嗎?」
「那是你賴在這兒不走。總之,你要去看貓的話,暑假班怎麼辦?快高考了不是?」
清海假裝聽不見,舔了舔沾滿魚油的髒手指。
星繼續追擊,毫不手軟:「以前就跟你說過,偶爾也得回趟家。」
「不嘛!」
「這間房裡不養貓。」
「為什麼?」
「會掉毛。」
「我用吸塵器吸掉。」
「貓容易得病。」
「我去打工,攢一點看獸醫的錢。」
「餵食呢?訓練大小便呢?洗澡呢?你肯定絕對照顧不了貓。我也沒空。要是你無論如何一定要養,在你自己家養好了。」
「這裡就是我的家!」清海踢掉椅子站起來。「你明明知道,和阿星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為什麼還說那些欺負人的話,阿星你個傻瓜!」
清海眼裡噙滿淚水,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不出來了。星嘆了口氣,收拾完餐桌,接著進廚房做了黃瓜火腿三明治,裝進了午餐飯盒中,然後敲敲臥室的門,喚道:
「清海!便當作好了,乖乖地上補習學校去吧!」
「吵死人啦!」
傳出枕頭之類的東西撞擊房門的動靜。「明明壞事做盡,還在這兒裝什麼賢良淑德夫人!你是人家老媽啊?!」
「怎麼又扯上你媽啦?」
房門內側再次響起柔軟的物體撞擊的聲音。
「你知道不是那個意思!」
星不由得嘴角一歪,心下殘忍起來。
「這麼說,給你做飯、替你操心、照顧你就像個老媽咯!這我可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你媽沒替你做那些事,才討厭她呢!」
短短一瞬之後,歇斯底里的哭聲響起。那是彷彿親眼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悲痛欲絕的哭聲。星強嚥下湧上喉頭的苦澀感想,離開了家。
大門的自動門一開啟,他就差點被夏天的空氣壓垮。
他原先並沒打算那樣說。是因為被她拿來跟老媽作比較,這才讓血氣衝上了頭。
清海尚未成年。他想說的是,在一個男人家裡度過高中最後一個暑假,並非上策。更何況還是一個全身浸泡在真幌的背面世界裡的男人的家。作為環境來說是最差的吧!
不,不對,其實是想這樣說的:別把我跟噁心人扯一塊兒!你老媽可曾愛過你一回?!她可曾像我這樣全心全意地祝願你幸福,哪怕一回?!
想要儘量跟清海保持距離的心情,和想要珍惜清海的心情,總是並存於星的體內。即便是重視自制與自律的星,要想巧妙地保持兩者的平衡也是很難的,難免屢屢轉錯舵。
拗成「scorpion」字樣的霓虹燈管,在上午的陽光底下看來,明顯的無精打采。
位於真幌大道邊的這家陳舊的遊戲城,今天照舊摩拳擦掌伺機要把小鬼的零花錢捲走。
我也跟阿飛沒兩樣啊!
星聳聳肩,走背面生了鏽的後樓梯登上游戲城的二樓。在用作事務所的屋內,有三個男人在閒聊。一看見星的身影,便立刻站直了。
「老闆好!」
「喲!筒井,聯絡了嗎?」
「是的!他說馬上調貨。」
長相粗獷的筒井穿了一身不合氣質的西裝,渾身直冒汗的原因並不僅僅因為天氣熱的緣故。
「嗯。」星朝他點點頭,他才終於放鬆下來。「伊藤,賬本!」
「好的。」
戴眼鏡的伊藤是個瘦子,在一無所知的人看來,恐怕看到的不過是一個柔弱的大學生吧?星接過賬簿檢視一遍,對上面正確記錄的數字感到滿意。
星接著走向擺放著電話和電腦的辦公桌,開始工作。檢視過股價、打了幾通電話,把通過電子郵件寄來的真幌附近黑社會的最新情報記在腦子裡後,接著又打了幾通電話。在這期間,伊藤一手拿著電子計算器,把堆積如山的檔案慢慢削平;筒井則在沙發上摺疊餐巾紙。
工作告一段落,星從電腦前面抬起頭來,下意識揉了揉眼角。
「筒井,你小子在幹嗎?」
「我在做花。」
「怎麼啦?」
「‘咖啡神殿阿波羅’的老闆託我做的。他說:‘如果你幫我做裝飾店內的花,就請你喝一杯咖啡。’」
「要做多少個?」
「一百個。」
筒井用他那粗大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攤開捆紮好的薄紙。這個男人,為了一杯四百日元的黑湯一樣的咖啡,像個幼兒園小朋友似的勤勤懇懇地工作著。
星雖然難以理解這個小弟的價值觀,不過,「算了!」他說著把視線轉移到房間的一角。「金井,你小子怎麼像根棍子似的在那兒杵著?害我怎麼都集中不了精神啊!」
自從星進屋那一刻開始,金井就一直保持筆直的站姿。聽到他問自己,金井的嘴角動了動,像要說些什麼,結果仍是悶聲不響地繃了繃發達的肌肉。
「算了!」星放棄與金井溝通,對他們三個說道,「藥的市場看來要有些變動,你們也跟手下人這樣去說。」
「是怎麼樣的變動?」伊藤放下電子計算器,探出上半身。
「在天然森林公園進行的交易早晚要給滅了。在這期間,我們就有好事了。」
「哦?!你是怎麼把條子給拉進來的,星哥?」
「這個嘛!」星笑了。「這是個好機會,想順便把天神山高中的那幫阿飛給收拾了。跳樑小醜,搞得人心煩!」
「那麼,我去把那幫傢伙的據點給找出來。」筒井扔掉紙花,幹勁十足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行,交給你了。你們給我聽好了,死也別讓岡山組察覺我們這邊的動靜!」
「歐啦!」筒井和伊藤點點頭。
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金井這時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星哥!」
「什麼事?」
「我,是星哥的保鏢。」
「是啊,沒錯。」
金井又不說話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嘛?興許是看出星起急了,伊藤充當起翻譯來。
「金井是被星哥今天早上單獨來公司給刺激到了。」
「啊、啊?單獨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吧?反正從公寓到這兒,走路花不了五分鐘。」
「我,是星哥的保鏢。」
金井又說。伊藤翻譯道:
「他是想說‘可是,平時要來公司的時候都叫我的’吧?」
啊—真麻煩!今天早上跟清海吵了一架,才沒顧得上叫你。
星也想要這樣實話實說,可考慮到忠誠的小弟內心不夠堅強,就忍下了。
「明白了,是我不好,金井!下回一定叫你同行,這樣行了吧?」
金井面露喜色,再次化作一根無言的結實棍子,退守門口。
總覺得不合拍啊!禁不住頭痛起來,星於是躲到電腦背後,伸出雙手悄悄地揉了揉頭皮。
唔,頭髮長長了。
「我去理個髮。」
撂下話,他離開了事務所。星不喜歡頭髮長過三釐米。
當然,金井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石井髮廊」的老闆習慣了,見到金井緊跟在星背後也不畏縮。
「那麼,還跟平時一樣,整體剪去五毫米。」老闆邊說邊輕快地舞動著剪刀。
星嘗試在這裡補充不足的睡眠。可就是辦不到。一閉上眼,清海的臉就在眼前晃悠。她還待在房間裡哭嗎?不會自暴自棄,出去釣男人吧?諸如此類糟糕的猜想掠過他的腦際。
「星哥,你看著有什麼煩心事吧?」
聽石井這麼問,星睜開眼睛,在鏡中與身穿白衣的石井四目相對。金井則以一副「是這樣嗎」的表情窺探著星。
「沒有哪個傢伙沒煩惱吧?」
「唉,倒也是。」石井擦了擦斑白的鬍子。「說穿了,就是戀愛的煩惱!」
星原本沒打算抽動面部的肌肉,可石井卻得意地一挺胸,說道:「呵呵,猜中啦!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呀!這皮膚呀,怎麼說呢,就像這樣鬆弛的感覺。已經蔫了。這樣的客人基本上就是在為戀愛而煩惱呢,嗯!」
「真是囉唆!這兒什麼時候成占卜館啦?」
「行、行,閉上嘴剪頭髮—」
說中星的心事看樣子讓石井很高興,他哼起歌來,剪刀舞動得越發輕快了。
難道這座城市裡就只棲息著一群不成熟的傻帽嗎?
星在內心罵了一句,拒絕修面就出了店門。因為他做出判斷,既然這樣耿耿於懷,不如先回一趟公寓,看看清海的情形。石井殷勤地點頭鞠躬,送星離開。
已是太陽照耀在頭頂的時刻。
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全都煞費苦心地想要儘可能走在日影裡,外加沾沾店裡洩漏的冷氣,一路到達目的地。但是,星筆直地走在馬路正中央。星可不允許自己輸給暑氣,在大太陽底下步履蹣跚。他向來信奉通過最短距離抵達想去的地方這一宗旨。
還剩一小段路就到公寓時,手機響了。
「小良?是媽媽。」
諸事不宜啊!星仰頭望天,但仍保持平穩的聲調應道:
「啊,有什麼事?」
「別用這種態度說話。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想知道小良過得怎麼樣。」
「對不起。我很好。」星揮揮手讓金井走開點。「媽媽呢?」
「媽媽呀,你猜我現在在哪兒?」
「媽媽,不好意思,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必須得吃飯了。」
「哎呀,正好!媽媽來真幌購物,逛累了,正在‘阿波羅’裡面涼快呢!小良你也來吧!一起吃午飯吧!」
一個真幌市民把到真幌站前去稱為「去真幌」,又是為什麼呢?明明自己居住的地方也是毋庸置疑地就在真幌市內,這難道不奇怪嗎?難道中野區民也把到中野站前去叫作「去中野」嗎?感覺上不會這樣說啊!而是更具體地說「到丸井買東西」,或者「到陽光大道逛逛」……也對,真幌站前沒一棟舉得出名字的建築或者商店,也只能叫「真幌」了吧!
星為了排遣絕望感,有的沒的想了一通。接著右拐,目標直指「阿波羅」,步伐沉重地回到大馬路上。
金井什麼也沒問,緊跟在他身後。
咖啡館「阿波羅」裡面密密麻麻裝飾著西洋的甲冑、褪色的掛毯、鹿首標本之類,光是這樣就已經裝飾過度得叫人莫名其妙了,居然還進一步裝飾了筒井匆匆交貨的紙花,這讓星不僅頭痛,連胃也開始痛了。
胃痛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不得不與母親兩相面對引起的。
星的母親把箱急百貨店的購物袋放在身側,正在舀巧克力芭菲。在星的面前,放著母親給他點的一碟雞蛋三明治,而這份周到完全沒必要。
星透過觀葉植物間的縫隙觀察坐在另一桌的金井。在進店之前,他遞給金井一張千元紙幣,下命令說:「拿這些錢吃飯,我這邊的事別管。」金井很聽話,坐在靠窗的桌邊埋頭只顧吃他的牛肉丁蓋澆飯。
「小良!良一!眼睛往哪兒看呢?」
聽見母親帶著詫異的聲音,星急忙調整了姿勢。
「沒有,沒什麼。」
「你過得好嗎?什麼時候去你的公寓都見不到人,工作會不會太忙了?媽媽很擔心。」
「沒問題。你不用來。」
反正沒住在那裡。那間公寓是為了保管無法公開銷售的商品而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