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良一生氣了。
「黑社會憑啥賣蔬菜?!」
星和他的夥伴在位於真幌站前的遊戲城「scorpion」的二樓擁有一間事務所,業務內容包括真幌餐飲店的保鏢、以真幌中小企業及高齡人士為物件的金融業(招牌自然沒掛出來)、在真幌市內銷售藥物(自然是有害健康這一類的「藥」),等等。
但是,星不是黑社會。他自認是「內心有隱疚的普通市民」。
他跟以真幌市為大本營的岡山組,雙方在工作上有密切的情報交流,屬於互相幫助的關係,但並不曾歃血為盟。他知道警察在盯著自己一夥人,視他們為「流氓團伙」,可他們並沒有前科。
星把聰明地賺錢當作信條,他高明地駕馭著連大腦都由肌肉做成的夥伴們,優雅地在真幌的背面世界優遊。
這樣一個星之所以生氣,是因為岡山組這回打算把一樁麻煩事強加於他。
「什麼?‘家庭與健康食品協會’?笑死人了!」
星用胳膊把擺在辦公桌上的那堆西紅柿推到了一邊。這就是岡山組送來的西紅柿,還附了一張字條:「我們有意拓展新生意,僅供參考。」開什麼玩笑!
在事務所的一個角落,有三個保持筆直站姿的男人,分別是伊藤、筒井、金井。他們遠遠地看著星氣得要發瘋,同時彼此用手肘捅來捅去決定了發言人。在星的團伙內部屬於頭腦派的伊藤,代表三人向前邁出了一步。
「hhfa是一個生產、銷售蔬菜的團體。最近經常在南口轉盤那兒開展街頭宣傳活動,我猜星哥可能也見到過……」
「這事我知道。」星搔著剃得短短的頭髮說,「我說的是,一個連藥都沒法好好散貨的弱小的黑社會,憑什麼要朝什麼蔬菜銷售這一塊伸手啊!事到如今才認識到健康的重要性?」
星平常在生活中就很注意健康。他吃糙米飯,每天早上慢跑十公里,不抽菸,酒也是淺嘗輒止。而另一方面,說到岡山組的成員,從幹部到小嘍囉,清一色地熱衷於暴飲暴食玩女人,準確無誤地體現出普遍流傳的那種黑社會的形象。
每回耳聞目睹這樣一幫人擔憂γ-gtp(谷氨醯轉肽酶)的數值,心血來潮服用營養素,總讓自律克己的星感到不耐煩:「怎麼平日裡就不知道維持一種健康的生活呢?」堪稱不健康典範的岡山組,事到如今居然對蔬菜感興趣,真是滑稽可笑。
「而且,還說把跟那個古怪團體交涉的事情整個兒扔給我們?」
「聽岡山組說,他們希望把開拓蔬菜銷售新渠道的工作委託給我們。」
「怎麼分賬?」
「該是三成進岡山組腰包;至於我們的份額,說是拿其中的十個點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
星抓起一個西紅柿站起身來。在事務所的廚房洗乾淨後連皮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無農藥栽培,不過的確挺好吃的。可畢竟是蔬菜,單價高不到哪兒去吧?西紅柿什麼的,零售價頂多一個一百五十日元左右。說給進價的三成當中的一成?我們跟某些不入流的黑社會可不一樣,我們賣藥賣得也很順風順水。拒絕!」
「那個——星哥,岡山組的飯島先生來了。」
聽到武鬥派筒井的話,星迴過頭來。只見岡山組的那位幹部就站在事務所門口。
為什麼沒經我同意,就讓黑社會在我大講特講人家壞話的時候進來?!
星火冒三丈,連剛在理髮店剪短的頭髮都恨不得一口氣長到三千丈的長度,直衝雲霄,把星星串成肉串。但表面上,他始終一派溫和。
「歡迎,飯島先生。」他請人家在待客沙發上落座。等把西紅柿吃完,把蒂扔進水槽後,他扯出了笑臉,「真是的,我們這小破地方,還勞駕您特地跑一趟。」
「你還是這麼愛逞威風啊,星!」
飯島穿了一套挺合身的黑西裝,悠然自得地在沙發上坐下了。好像沒帶一個手下,舉手投足間卻相當從容不迫。四十過半了吧,可從動作的細微之處看得出,他一直在堅持鍛鍊,不曾鬆懈。在岡山組裡面,飯島是不怎麼暴飲暴食玩女人的那種。
「管黑社會叫不入流,好膽量!」
既不好感謝,也不好否認,於是星一言不發地杵在那裡。
「唉,算了。」飯島笑著推進談話,「我吧,也是反對賣蔬菜的。這事兒關涉組的形象,更何況說到底實際收益並不好呢。」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
星在飯島對面坐下。以星的保鏢自居的金井,以危險的姿勢端著咖啡進來了。由金井這個大塊頭端著,咖啡杯看起來就像是意式濃縮咖啡用的杯子。
「這生意是我們少主找事的。」
飯島嘆了一口氣。根據飯島所講,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hhfa成天拿著擴音器站在南口轉盤,這讓岡山組的少主心裡非常不痛快。雖說是外行,可要是任由這夥人佔據這塊地方,站前的管理就會亂套,對於那些敢在岡山組眼皮底下在街上賣東西的不上道之輩就起不了示範作用了。
據說,少主於是去質問hhfa:「你們向誰交場地費?」
「這當然只是一種姿態。」飯島說,「要是惹了外行,近來可是立馬叫警察呢。只希望他們怕了,自己挪個地方,或者少做些街頭宣傳活動,對我們來說,就算是保住面子了。」
據說待在南口轉盤的hhfa會員好像是害怕了,一聲不吭。不料,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出來的、自稱hhfa幹部的男人,卻相當厲害。
「那個姓什麼澤村、三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對少主一步也沒退縮。不僅如此,據說還懇切地講了一通安全蔬菜的生產銷售,作為一門生意將來如何如何有前途之類的。」
少主覺得hhfa的這個意氣高昂的年輕人挺有意思,最後竟然跟他成了一道喝酒的朋友。估計是意氣相投吧。據說少主也很偶然地對岡山組的組長說起「有一幫傢伙對種蔬菜很有熱情」。
「這樣一來,勾起了組長的濃厚興趣,」飯島又嘆了一口氣,「最後約澤村在咖啡館見了個面。」
「怎麼還會見他?」
星直皺眉。雖說是一個小小的組,可他不明白一個黑社會老大這樣做的理由,這是原因之一;二是因為剛好入口的咖啡苦得沒法喝。
「學校供餐。」飯島壓低嗓門說,「hhfa看樣子想把蔬菜批發給公司做學校午餐。因為這樣就能推銷掉大量的蔬菜。」
「我不太懂。不過採購當然是按照投標制度來的吧。」
「當然。可是‘魚有心來水有意’,我們組長的女婿的舅舅家的表哥,是真幌市議會的議員。」
「關係太遠了,一下子弄不清楚,就是說,能在投標上面打通關節?」
這種情況跟「魚有心來水有意」還是有點不一樣的,不是嗎?星這樣想著,問道。
「那就是事先串通投標價格吧!那是要被警察帶走的。只不過嘛,換成——」飯島露出如假包換的壞人笑容,「是叫遊說嗎?‘儘量便宜地把無農藥蔬菜引入學校供餐中去吧!’這樣的路還是能給鋪的。」
「但是,對組來說是沒有油水可撈的,對我們來說也是。」
「就是說嘛!所以我也反對,可組長很起勁,沒辦法。誰叫組長的孫女今年春天上了小學,每天吃學校提供的伙食呢。」
傻得冒泡。星大失所望,勾勾指尖叫金井過來把兩杯咖啡全撤掉。
「那麼,飯島先生,你要我們怎麼做?」
「少主打算最近就正式委託你們來辦。委託內容有兩個:一、充當hhfa和組之間的中轉站;二、hhfa和真幌市方面的交涉助理。黑社會賣蔬菜不成體統,可讓‘有正當職業’的你們來幹,大致上就沒問題,這都是經過考慮的。」
「就是說,通過我們的行動,要讓hhfa的蔬菜能被學校供餐採用,然後我們只要監視hhfa,確保由此產生的利益確實上交給組裡就行了,是吧?」
「既要維護少主的面子,又要順應組長的希望的話,就是這樣。不過嘛……」
飯島撓了撓鼻頭,喝了一口金井重新端來的咖啡。保險起見,星也嚐了嚐味道。這回又淡了。但是飯島看著並沒有不滿,已經喝了大約半杯,似乎只要開水帶黑色就行。見金井不安地窺看自己的反應,星決定不再命他重新沖泡咖啡。
「星啊,我吧,」放下杯子,飯島小心謹慎地開口道,「可能的話,也希望組長的寶貝孫女吃到好吃又安全的蔬菜。可是呢,hhfa幹部的做法,我怎麼也理解不了。種蔬菜的這幫傢伙,怎麼輕易要跟黑社會接觸?期待我們居中斡旋?你不覺得可疑嗎?」
「如果光看他們在南口轉盤的樣子,我同意飯島先生的想法。那幫傢伙是某種……空洞。」星把身子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想了一想,「那麼,飯島先生是希望我讓hhfa跟組裡說的事一筆勾銷,對吧?」
「跟你說話不費勁,很好。」飯島微笑著說,「我沒說要你白乾。」
「給我們的藥的批發價,希望一年裡能降五個點。」
「成交。」
星和飯島握手。
「千萬記得這話只有你知我知啊。」飯島這樣叮囑道,「我這可是拜託你做了一件違背組意的事情。」
「包在我身上!」星大聲保證道,「一定為您揭露hhfa背後那張叫少主及組長老人家幻滅的面孔。」
「要是沒有貓膩呢?」
面對飯島的問話,星聳了聳肩。
「壞話之類的,要多少都能造。」
飯島離開事務所之後,星仍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思緒。伊藤、筒井和金井則高高興興地吃著岡山組送來的hhfa的西紅柿。
「喂,最好洗一洗!」
聽星這麼說,筒井感到詫異:「可是,不是說無農藥嗎?」
「那種噱頭,怎麼能隨隨便便相信呢?沒準有壞傢伙半夜往菜園子裡噴灑農藥。」
「星哥,你已經決定怎麼行動了吧?」
伊藤邊往上推眼鏡邊說。但凡不出入這間事務所,伊藤就是一副公認的「文弱書生」風采。
「啊。」星點點頭,「幫飯島實現願望的方法,有兩種。切實調查人們對hhfa的評價,和故意降低人們對hhfa的評價。」
「比如,說蔬菜並非無農藥?」
聽伊藤說出這句話,星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別亂講。」
「對不起。」
「前面那種做法需要毅力,後面那種一旦暴露就很麻煩。不過,我願意賣這個人情給飯島。」星看了一圈夥伴們的臉,「好了,輪到你們出場了。」
擁有肌肉型大腦的筒井和沉默的金井似乎沒能很好地理解星的話,不知所措地用眼神交流著。只有伊藤明白了星的意思,便向這二人淺顯易懂地給出了指示。
「首先,查探hhfa的內情。」
「內情?」
筒井的腦袋歪得過了頭,此時連帶著上半身也傾斜了。伊藤深入淺出地予以諄諄教誨:
「敵對組織的構成人員及活動狀況,在這之前也調查過不是?照做就行。」
「明白了。」
筒井終於展露豁然開朗的表情:「調查有關敵對組織的事我很擅長。」
星急忙補充:「不過,這回的對手不是黑社會、不是小混混、不是流氓,都不是,是種蔬菜的‘普通’人。所以,動用暴力可不行!」
「我儘量做到。」筒井稍顯不滿地答應了。
金井有話想說似的望著星。這是個總想著能幫上星的忙的男人。想必他此刻正心急如焚,生怕只有筒井領到任務。
「表情別這麼嚇人,金井。」
星從沙發上起身,踮起腳拍了拍金井那肌肉鼓得像麵包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監視hhfa的菜園子。」
金井高興地笑著直點頭。這一笑,表情越發地恐怖了。
「伊藤你儘快列一張跟hhfa有關係的土地和設施的清單出來。尋常業務暫時也交給你全權處理。」
「明白了。不過,要是hhfa真沒有貓膩的話,我們就惹禍上身了,對吧?」伊藤一副不認同的樣子,雙手抱胸說道,「為了飯島先生,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我們不是岡山組的分包企業。到時候,委婉地把工作強行推出去就行了。」
「推出去?推給哪裡……」
「難道你忘了嗎,伊藤?」拿起一直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星低聲笑道,「真幌市不是有一家值得信賴的便利屋嗎?‘遇到困難請立刻致電多田便利屋’,沒錯吧?」
星會採取那樣一種叫人晦氣的委託方式,多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每天默默地勵精圖治經營便利屋生意。
季節已進入梅雨期。入夏後就要代為照看春的事,多田至今未對行天說明。
多田絕對沒有袖手旁觀的意思,他無數次想跟行天明說,想找機會說服他。
但是,不行。行天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總在絕佳的時機攔腰截斷多田的話。
結束一天的工作,去了澡堂,又吃了晚飯後,他以為「就是現在」,打算跟行天倒出春的事了,不承想,行天卻比平時更加起勁地開始了臨睡前的鍛鍊,反反覆覆練腹肌背肌俯臥撐,動作過於劇烈,實在不是談話的氛圍。假如繞著彎地跟他說「行天,停一下好嗎」,渾身汗淋淋的行天就回一個「時蕎麥!」似乎在說:「我在數腹肌背肌俯臥撐的次數,別妨礙我!」
好不容易去了一回澡堂,用不著這樣運動得出汗吧……多田心神不寧。要不等到他鍛鍊結束吧——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睡魔來襲,最終沒談成。
另外,行天還表現出不常見的機智,對多田加以牽制。
表現出機智的行天,活像一個大白天熱熱鬧鬧登場的幽靈,讓人不知所措,不知該怎樣招架。可是,不知行天是否察覺了多田的不知所措,他會率先做個晚飯,或者不等任何指示就把第二天的工作中要用的工具搬上小皮卡,如此這般,採取顛覆此前常識的行為。並且,他帶著充滿期待的表情等待著多田的反應,像是在說:「我也相當有用不是?」
就像在電車裡目睹流氓給老人讓座,儘管他只是做了理所應當的事,卻感覺那流氓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同樣地,多田也總覺得進入了感情維谷。行天難得這樣努力幹活,有事瞞著他讓人內疚。話說回來,一想到說出要代為照看春,行天會何等不高興,就越發開不了口了。
結果他始終什麼都沒說,就送了一盒香菸給行天。他是敗給了那雙期待表揚的眼睛。瞧我都在幹些什麼呀!——多田對自己這種不幹不脆的言行直嘆息。
總而言之,趕在春來的那天之前,事先做一點安排吧。想到這一點,多田冒雨前去找常有很多機會來事務所玩的露露和海茜說明情況。
她們倆住的是真幌車站背後的木結構公寓。由於到訪時晌午剛過,所以露露和海茜才剛起床。儘管如此,也許是聽了多田的話,一下子清醒了,她倆探出身子發問道:
「咦——代為照看小女孩嗎?」
「好開心!多大?」
露露落落大方地穿著寬鬆睡衣,多田心情複雜地從她身上挪開了視線,回答說:
「是一個熟人的孩子,確切年齡不清楚,應該四歲左右。」
「是嗎——我們也會盡量幫著帶孩子哦!」露露爽快地主動應承。
「玩具和衣服之類,先買來備著是不是比較好?」
海茜馬上籌劃開了。她就好像是在計劃玩過家家或玩洋娃娃似的,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看著海茜興奮得像是自己有了妹妹的感覺,多田有些傷感。心想,是啊,海茜雖然看似堅強,可到底還年輕啊!他對海茜家人的情況一無所知,卻能隱約感覺到她想必十分嚮往有家人在身邊。因為對室友露露也好,對吉娃娃小花也好,海茜都珍惜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多田跪坐在榻榻米上,吉娃娃靠到他膝頭來。撫摸著小小的腦袋,多田繼續說道:
「我還沒跟行天說過代為照顧孩子這件事。」
「為什麼?」露露不解,「你們可是住在一起的哦!不好好說清楚怎麼行哦?」
「那傢伙討厭小孩,絕對會反對。你們說能幫著帶孩子,我心裡踏實多了,可我更希望你們兩位幫忙遊說行天。」
「遊說?具體來說呢?」這回輪到海茜不解了。
「一旦知道要代為照看小孩,行天十有八九得離家出走。這種時候,他住到兩位屋裡的可能性很大。」
「我們只需要說服他,然後勸他回事務所就行了,對吧?」海茜理解了。
「順便哦,跟他多講講孩子有多可愛哦!」露露也說,「不過話說回來哦,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就好像撒嬌的孩子哦。他怎麼就那麼討厭小孩子呢?」
「你剛才說是‘熟人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樣的熟人呢?」
露露和海茜有疑問也在情理之中,多田模稜兩可地搪塞了事。因為他也沒什麼話可以拿來說明。但是因此,海茜心裡對多田這個「熟人」的猜疑似乎逐漸升級了。
「一般來說,再怎麼由於工作原因,通常也不會把一個四歲的孩子交給普通朋友來帶,對吧?應該僱個保姆之類的,辦法有的是,對吧?」
確實,多田心想,自從凪子提起這件事以來,我就坐立不安,滿腦子想著應該如何對行天施以懷柔之術,煩惱不堪,結果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想到。
為什麼凪子不僱一個保姆呢?凪子和她伴侶在金錢方面應該是有餘裕的,似乎完全用不著特地指定不適合帶孩子的多田來做。
「莫非哦,是便利屋先生的私生子哦?」
露露暗自得意地問他。多田慌忙說「不是的」,可似乎並沒能消除誤解。
「得了吧,得了吧。」
「如果是這樣,我們一定幫忙。」
露露和海茜自說自話地流露出一副通情達理的面孔,各自開始換衣服或喂吉娃娃。無奈之下,多田只得逃離了她倆的公寓。
他撐著塑膠傘,回到站前的事務所。
由於事先交代過他午飯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所以行天吃了圍爐家的便當,此刻正在沙發上午睡。都不知道我的心情,你還真是少根筋。因為你,我都被人懷疑有私生子了。多田便利屋在車站背後的名聲要是受損了,看你怎麼辦!
「起來,行天!到時間開始下午的工作了。」
拿收好的傘尖戳著行天,多田又檢驗了一遍自己的心。
之所以難以開口告訴行天「要代為照看春」,是因為這樣等於背棄「不接受跟孩子有關的工作」這條他和行天的約定,這使他倍感痛苦;也因為他不願被勃然大怒的行天給揍扁。
可是,最重要的原因……多田嘆了一口氣。因為一旦春來了,行天肯定要離開事務所。離開之後,說不定會到露露和海茜家寄居。不過,那多半也是暫時性的。真正意義上的去處,行天是沒有的。正因為多田同樣沒有去處,多田住的屋子,行天才能夠毫不客氣地當作自己的窩來用。
離開這裡之後,行天多半頭也不回地拐過街角,就此融入黑暗中。從此不再出現在他這幾年在真幌市相遇相交的人們眼前,儘管只是為數不多的幾人。
把行天從他終於找到的住處趕出去,趕到一個冷清的地方,這種事,多田不願做。
就像沿著傘面滴落的雨水一樣,猶豫、躊躇在多田心裡留下了印痕。
下午的委託是代為購物。一位說是傷了腰的老婦人交給他錢包和便條,讓他到指定的超市去購買食材。多田對照著便條,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緩步行進。行天則活像節日彩車的男隨從一樣跟在購物車後面亦步亦趨。
行天不適合這種瑣碎的工作。便條上明明寫著「低脂牛奶」,他卻滿不在乎地把脫脂牛奶放進車裡。明明叫他「找找碎納豆」,他卻會從貨架上拿小粒納豆過來。
他肯幫忙固然叫人感激,可反而更加費時費力。多田終於把行天趕開了,叫他「上那邊等著」。行天此刻正撐著傘蹲在超市停車場的一個角落裡。透過窗玻璃,能看見他那活像蘑菇的背影。看樣子在抽菸,一縷白色輕煙飄上灰色的天空。
多田一邊繼續購物,一邊動作迅速地拿起手機,給凪子工作的醫院打了電話,請求轉接。
轉接鈴聲是《童話王國的老鼠》的主題曲。明明是醫院的電話,怎麼竟會採用如此歡快的音樂?多田等得心煩氣躁,另一隻手依次將口蘑及豆腐之類放入購物車,甚至忘了留意行天的動向。
「老鼠歌」重複了八遍之後,凪子才終於接起了電話。
「我正在給患者看病,請長話短說。」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你。你僱一個保姆怎麼樣?」多田放低姿態提議道。
「這一點已經研究過了。」感覺凪子正在走動。想必她是為了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無所顧忌地說話。
「可是,讓一個不熟悉的人照顧一整天,我不放心。」
也許是來到了走廊上,凪子的聲音聽著有一點點回音。
「我想,三峰女士也不大熟悉我吧。最主要的問題還在於,我跟行天兩個對孩子的生活需求都不大懂。」
「不要怕。」凪子平靜地說,「因為多田先生和小春都曾是孩子。在和春接觸的過程中,我想,你們會回想起孩子是怎樣一種生命體。」
「但是這個——」
多田剛要反駁,凪子便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
「多田先生,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小春是一個對兒童時代受的傷痛耿耿於懷的人。通過和春的共同生活——哪怕是短時間的,說不定小春能解開一點心結。」
凪子的言外之意,多田也隱約明白了一些。
不要以為自己曾經受過傷痛,就必定成為一個使別人承受傷痛的存在。
行天並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的人。雖然偶爾會把小混混打趴下,但通常會努力剋制著不去傷害別人,甚至給人極端慎重的印象。無論凪子、露露和海茜,還是多田,都深知這一點。可只有行天,他不相信自己。他懼怕他自己,唯恐哪一天做出殘酷無情的事來。
只要見到可愛的春,行天確實也有可能察覺,就算是他行天,也能夠不用暴力而用愛作為語言,珍惜地對待某個人;就因為自己從不曾察覺,之前才一直那樣行事。
可多田又覺得適得其反的可能性也很大。一旦促使行天越來越懼怕過去、厭惡記憶、討厭小孩,可怎麼辦?
多田正打算說出上述疑慮,不料凪子匆匆忙忙結束通話了電話:「患者還在等我。就這樣。再見。」
這時,行天邊收起被雨打溼的傘邊走過來,抱怨說:「喂,東西還沒買完嗎?」害得他沒法重新給凪子打電話。
看來終究註定要代為照看春了。
「那個老太太也吃太多了吧,所以才會給腰增加負擔啊。」
行天探頭看著滿載食品的購物車,發著牢騷。多田沒理會他的話,終於決定豁出去了。
到了這一步,只能說了。
「行天,我有話跟你說。」
「請說。」
「不,不在這裡說,找一個讓人心平氣和的地方……」
「難道你要求婚嗎?」
現在可不是對這種玩笑話一一做出反應的時候。多田一言不發地推著購物車,到收銀臺結賬;同時在腦子裡盤算著在哪裡、對行天說明到哪一步,才能將波及自己的傷害減到最小。遺憾的是算有遺策,他竟然忘了往委託人交給他的超市會員卡里刷積分。
開著小皮卡把食材送到委託人家中,請她確認錢包裡的餘額數目之後,代為購物工作就算是結束了。
回到真幌站前,把車停在事務所附近一個租借來的停車位上,隨後立即撐著傘沿真幌大道前進。兩人單獨在事務所談話風險太高。選擇有人的地方,哪怕被行天揍扁了的時候,有人前來勸阻的可能性也會大一點吧?
簡直就像是來談分手啊!多田儘管內心提不起勁,可還是找到一個適合講秘密的地方。行天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或許是多田的緊張傳染了他,又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行天的側臉上似乎也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多田選擇「咖啡神殿阿波羅」作為談話的地點。這是真幌大道上多年前就有的一家咖啡館。
店的正中央,不知為何裝飾著一副巨大的西洋盔甲;牆壁上凸出一個鹿首標本;地板上到處擺放著木雕或陶塑的玩偶;窗上則貼著仿彩畫玻璃的貼紙。
總體上講,這樣的裝潢只能用「毫無章法」來形容,但「阿波羅」卻深受客人的喜愛。因為在這裡待得再久也沒人說你,他們對待客人的距離感也非常適度。你一旦表現出一點已經決定點什麼的樣子,店員就會從不知哪裡走過來。杯裡的水也是,你一回神,已經倒滿了;菸灰缸也會在裝滿之前換上新的。正是通過這些恰似妖精或忍者般藏匿身形的店員,不經意間,一切服務執行到位。
多田之所以選擇「阿波羅」,是因為他心裡帶了一種期待,他心想,這裡的店員不會豎起耳朵偷聽客人談話,卻能在十萬火急之際衝過來把喪失理智的行天制住後五花大綁。店裡面擺滿了觀葉植物,茂盛的葉子能夠適度地遮擋其他客人的目光,這一點也很好。
點了「太陽拼配咖啡」後,多田和行天點著了香菸。端咖啡來的店員,似乎感覺到了坐在小桌子兩邊的兩人之間那股緊張的氣氛,默默點點頭,規規矩矩地走開了。
「說吧。」
行天說著往陶製菸灰缸裡抖落菸灰。菸灰缸呈一隻張開大嘴的河馬的形狀。怎麼偏偏撞上這麼一隻愚蠢透頂的菸灰缸!多田朝旁邊那桌偷偷瞥了一眼,見那桌是一隻沒有絲毫特別的玻璃菸灰缸。
多田猶猶豫豫地把吸了一半的煙擱在了河馬的牙齒上。然後將空出的雙手在膝頭輕輕交疊,把心一橫,告訴行天:
「這回要代人照看孩子。」
行天默不作聲地把還沒抽完的煙在河馬的嘴裡捻熄了,掐得那樣執拗,把菸葉都掐散了。隨後,多田也捏起菸頭,使勁轉動著插進河馬的鼻孔里弄滅了它。菸蒂就像慘死的蠶一般被彈到了桌子上。多田撿起它,放進了河馬嘴裡。
「承蒙關照了,再見!」
行天說著就站起身來,多田見狀急忙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等等等等!你去哪兒?」
「哪兒都無所謂不是?你就盡情做你的男保姆吧!」
「別急,孩子下個月才來。」
「幹嗎攔著我?你總跟我說‘快點給我滾’,不是嗎?」
「擅自決定幫人帶孩子,是我不對。可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多田拼命使眼色催促他坐回原位。行天不情不願地再次在放了軟墊的椅子上坐下。
二人重新抽起了煙,觀察了一陣彼此的態度。
「你說代人照看,是誰的孩子?」
「是我弟弟的孩子。」多田撒謊說。
「哦,你的雙胞胎弟弟的孩子。」行天的語氣很衝。
實際上,別說雙胞胎弟弟,就是單純的弟弟,多田也沒有。這「雙胞胎」的構思到底從何而來啊!多田想了一想,想起來了。當多田感嘆「不知道該怎樣向顧客解釋你這個吃閒飯的存在」時,行天曾笑著這樣提議:「你要是這麼在意客人的目光,就說‘其實是分開很久的雙胞胎弟弟’得了。」
按照這個來說,多田的雙胞胎弟弟,也就是行天了。多田打算照看的,是行天的女兒春。雖然不確定行天揣摩到了幾分,但說是「雙胞胎弟弟的孩子」,竟也不期然地說出了真相。
這可是個直覺超靈的傢伙。多田莫名地感到害怕起來,好不容易才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我沒有雙胞胎弟弟。」
「我想也是。你有兄弟這事兒本身,也是頭一回聽說。」
「咦?我從來沒講過嗎?」
多田頂住行天冰冷的視線,好容易開了口:「弟弟我是有的,比我小兩歲,小時候胖乎乎的很可愛。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跟在我屁股後面,一不小心就摔倒了,擦破膝蓋。現在是一個接近兩米高的大塊頭,喜歡吃果醬麵包,好像一個星期要吃八個;興趣愛好是釣魚,特長是猜別人的體重。」
「這簡介感覺有點奇怪嘛!」
都是絞盡腦汁即興現編的,奇怪很正常。多田已經無路可退,恰似沒穿盔甲就衝入了主城的武士。
「我弟弟是單身赴任,弟媳婦好像住院了。所以來拜託我,說希望幫忙照顧孩子一個半月。」
「唔——」
「……別做出那種事不關己的反應嘛!」
「這真真正正是別人的事,我有什麼辦法?」
行天始終冷酷到底。照這樣下去,在春到來之前,他恐怕就先離開多田便利屋了。對於行天,凪子似乎希望他藉此機會和春建立交流。假如讓行天走掉了,就等於違背了凪子的意願。而且從現實考慮,多田一個人一邊幹便利屋的工作,一邊照顧春,看來是不行的。
多田估計,只要見到春,行天恐怕也會一點一點地受到感動。這時候必須想盡辦法留住行天。
多田決定軟硬兼施嘗試說服行天。他也深知這麼做難免有點卑鄙,但這時候可容不得他挑選手段。
「行天,我在這之前雖然這個那個地說了不少,可我給你飯吃了吧?還提供睡床,也付你打工費。」
「你說的打工費是你那幾滴麻雀的眼淚嗎?」
「眼淚終有一天也能匯成江河,流入大海。」
太過自命不凡,竟讓說話成了可笑的念歌詞,以至於讓行天有些擔心:
「您老腦子沒問題吧?」
「託你的福。」
多田覺得有點尷尬,捻熄了煙。店員上來換了一隻新菸灰缸。這回是一隻普通形狀的玻璃菸灰缸。這隻菸灰缸給了他勇氣,多田忍不住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總之,據說連黑社會都不忘一宿一飯之恩,所以你應該是欠我相當多,對吧?如今正是你報答的時候。我想,就算你報答了也不會遭天譴。所以幫我一起照顧孩子吧,求你了!」
多田低下頭去,在他的對面,行天以一種彷彿想要直達地幔的氣勢,把短掉的香菸像鑽孔機似的在菸灰缸裡擰滅了。
「我吧,多田,還以為你要跟我說‘我想跟「真幌小廚」的社長一起住了,你走吧’!」
「跟柏木女士?!」行天過於奔放的想象力令多田大吃一驚,抬起頭來,「你怎麼又這麼想?」
「這陣子,你白天常常一個人出去,不是嗎?」
那主要是為春的到來找露露和海茜做好事先安排。也因為有事相瞞,難以面對行天。
多田直搖頭。
「我和柏木女士不是那樣的關係。我只是‘真幌小廚’的一名顧客。」
「你還真是少根筋啊!」行天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已經相當涼的咖啡,「明白了,不過你也挺殘酷的。」
少根筋這個稱號,雖然令人遺憾也只能接受,但對於「殘酷」,多田感到意外。
「怎麼這麼說!」
他一反駁,行天又衝他嘆了口氣。「你知道的,我討厭小孩子。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們,所以我沒法照顧你弟弟的孩子。但是你卻說什麼‘幫人帶孩子’,說得輕巧。」
「基本上,只要疼愛就行了吧。」多田小心翼翼地說,「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或者危險的事,就罵。」
「就是這一點不明白。」行天浮起淺淺的笑意,「疼愛也好罵也好,讓我來做的話,就等同於‘施加痛苦’。」
行天的手朝盛了水的杯子伸去,但是,他抓不住杯子。因為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多田凝神觀察著他的手指,還有他失去血色的臉,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他: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行天把雙手從桌子上放下了。想必是為了掩飾顫抖。
「因為我從小就是被那樣對待的啊!因為我只知道那樣做。」
關於過去,行天說得如此不含糊,還是頭一回。是該勇敢跨出一步,還是該後退?多田有一瞬間的迷惑,但隨即決定前進。
「你吧,不會拿你自己遭遇過的討厭情形對待一個小小的孩子。」
「你有什麼根據這樣斷言?」
「這兩年半,我一直看著你來著。」多田發自肺腑說道,「行天,你不是會給孩子施加痛苦的人,絕對的。」
「你除了少根筋,還很樂觀呢!」行天無奈地笑著,低下頭去,「在正兒八經的愛護下長大的傢伙,果然殘酷得不行。」
也許正如行天所言。
多田就是在包括父母在內的周圍大人正常的愛護之下長大的,正常得甚至沒認識到那是正常的。也許是這個緣故吧,對於行天抱有的懼怕及困惑,多田幾乎無法想象。
譬如說,一個人懂愛,一個人不懂愛,映現在他們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的確,愛擁有的威力是殘酷的。
可另一方面,多田依然確信,用暴力打壓弱小的人、胡亂碾壓人心的勾當,行天是絕不會幹的。
「你很痛苦啊,行天。」
多田喃喃道。除此之外講些什麼好,他半句話也想不起來。
「是啊——很痛苦!如果,能忘掉一切……」行天好像也在尋找話語,「怎麼說呢?」
「愛一個人,然後雙宿雙飛?」
「嗯,是啊,有時候也想,要是能這樣就好了。」行天沉默了,像在思考什麼,不久便搖搖頭,繼續說道,「不,不對。我想啊,忘不了也沒關係,要是能愛上某個人就輕鬆了。不過不行啊!」
「行不行,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了之後,把你弟弟的孩子打死了怎麼辦?」
見行天說話時的神色嚴肅得過了頭,多田雖自覺不夠謹慎,還是忍不住笑了。
「就讓我們通力合作,避免那樣的結果。既然要幫人帶孩子,我就需要人手。而關鍵在於,我對你有大約九百宿兩千七百頓飯的恩情。」
「算得夠精啊!」
「你會幫我帶孩子的,啊?」
行天實際上有著非常重義氣的一面,這時候他好像也沒轍了,點了點頭,沒用一點力,甚至讓人誤以為頸椎骨突然折斷了。
「談妥了?」
突然,從觀葉植物背後傳出聲音,多田和行天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是星站在那裡。他兩隻耳朵上掛著無數個粗大的環。「好久不見!」
多田一面寒暄,一面把香菸收進了口袋裡。竟然如此大意,沒察覺星也在店裡!也不知道被他聽去多少,不過還是速速撤離此地為妙。一旦沾上星就準沒好事,這一點他深有體會。
然而,星已然在空椅子上坐下了。
「便利屋,難不成你有私生子了?」
「怎麼可能呢!」
「是嗎?我剛剛聽到,說‘誰的孩子’什麼的,場面好像蠻慘烈的,所以我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你們談完。」星抬起下巴指指禁菸席那邊,「就那兒。」
「承蒙關照。」
多田說著伸手去拿賬單。行天則使勁地猛吸薄荷萬寶路。星討厭香菸的煙,像趕蚊子似的揮手趕了趕煙。
星可不客氣,他接著就從行天嘴裡捏走香菸,浸在水杯裡熄滅了。
「能在這裡遇見,正正好。」星把泡軟的香菸扔進了菸灰缸。「便利屋,我有事求你。」
「託你的福,預約都排滿了。」
多田儘量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撒謊道,行天則從盒子裡重新抽出一根菸點著,星當即捏過那根菸浸到了杯裡。
「就算是都排滿了——」星把菸蒂扔進菸灰缸,身子深深地往後靠在椅背上,「也最好不要拒絕我的委託。」
「保險起見,我想問一問,為什麼呢?」
「可別叫我告訴你,便利屋。」
星撇了撇嘴角。這似乎是星的招牌笑容。
「有些時候,流言蜚語沒憑沒據地也會流傳開來。這樣一來,像你這種勉勉強強靠做生意餬口的人,恐怕就沒法在真幌立足了吧。我是替你擔心啊!」
至於誰會幹沒憑沒據散佈流言蜚語這種勾當,明白得很。
「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忠告。」
儘管如此,多田還是想同星保持距離,所以他決定藉助沉默來抵抗。
行天第三次點著了香菸,星活像彈簧似的彎曲身體,朝桌子探出了身子;隨後,捏取香菸浸入杯中再扔進菸灰缸,這一連串的動作,他以極快的速度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抽什麼抽!有害健康。」星虎著臉訓斥行天。
「我健康沒問題。」行天依依不捨地望著泡漲開的長長的菸蒂群,「我在醫院做過各種各樣的檢查,沒有哪個地方不好。」
「我的意思是有害我的健康。總之,現在不準抽!」
乜斜了一眼以強硬的語氣諄諄教誨的星,行天拿起了煙盒。星一把將煙盒搶了過去。但是,行天早已從盒子裡抽出一根菸夾在了指頭上。
多田的視線在行天和星之間忙碌地來來回回。可由於兩人的動作過於迅速,他沒弄明白,煙盒究竟怎麼到了星的手裡,一根菸又怎麼到了行天手裡。感覺像看魔術似的。
「不準抽!」星制止行天道,「我不是還向你傳授過肌肉鍛鍊法嗎?你不準妨礙我談話!」
「我沒想妨礙你,就只想抽根菸。」行天摸出百元打火機,湊近了叼著的香菸,「多田硬要我看孩子,我煩得很!」
「喂,便利屋!」星衝多田吼道,同時一把搶了行天的香菸,「身為僱主,就該注意因材施用,讓下屬有用武之地!」
剛點著的香菸,又走了一遍從杯子到菸灰缸的規定路線。
「不是,行天不是我的下屬,純粹就是一吃閒飯的……」
「不準狡辯!」
多田的話被星的怒吼打斷了。店內鴉雀無聲。在場客人的視線齊刷刷聚集過來,星瞪了他們一眼,視線立刻散了。
星隨手開啟先前從行天手裡奪過來的煙盒,硬是把裡面的香菸通通按在了杯子裡。
「啊——!」行天痛叫出聲,「那些還沒點著火吧!」
「點著我的怒火了!」
星低聲說。店員上來換了菸灰缸,拿走了裝滿泡漲的香菸的杯子;態度一如往常。
以此為契機,適度的嘈雜聲再度回到店內。
「喂,多田。」行天嘆了一口氣,雙手舉到和肩同高,表示投降,「這個人,看來下回得把我們倆扔水裡淹死。」
多田也因剛才那番動靜,喪失了抵抗星的最後一絲熱情。向行天說出秘密,儘管才說了大概一半,也已經消耗了他巨大的氣力,沒能剩下足夠的能量讓他對星拒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