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期也過了,蟬整天競相鳴叫。室溫持續上升,行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多田在勤勤懇懇地打掃事務所。明天,春終於要來了。萬不能讓幼兒待在骯髒的屋子裡。他開了很久沒開的吸塵器,擦了窗戶和地板,把從平價大賣場買的兒童床墊和毛巾被曬在窗邊。
天氣太熱,單單幹這些,汗水就已經從額頭流到下巴。還是在事務所裡安裝一臺空調比較好。要是害春長滿痱子,或者待在室內卻中了暑,那就茲事體大了。但就算想要拜託人來安裝空調,站前商業街的那家電器店,日程恐怕也已經排滿了——這一想法,只是多田找的藉口,最主要的,他沒有買空調的錢。
多田從事務所的屋子深處扒拉出一臺電風扇,拿掉罩在上面的垃圾袋,試著開啟了開關。
高溫高溼的空氣被攪動了,扇葉上累積的灰塵飛舞起來。多田不合時宜地吸了一口氣,連灰塵一道吸了進去,結果一陣猛咳。
「行天,我去年叫你‘把電風扇擦乾淨再收起來’,對吧?你這叫好好擦過了嗎?」
「沒關係的,這種程度的灰,死不了。」
行天在狹窄的沙發上靈巧地一翻身,變成了趴著的姿勢。看樣子採取的是讓腹部和背部輪流享受從窗戶吹進來的微風的戰術。
「我問你,多田,你怎麼突然就成了打掃狂了呢?」
「哈……」多田險些說出「小春」來,於是故意打了個噴嚏矇混過去。
「沒有,這個,怎麼說,我弟弟的孩子明天要來……」
「明天?!」
趴著的行天霎時間在地板上站直了。難道他的脊椎骨裡安裝了一條強有力的彈簧嗎?蹲在電風扇前面的多田嚇了一跳,抬頭望著行天。
「怎麼突然……?」
「我避難去。」
行天穿過多田身旁,出了事務所,叫人根本來不及阻攔。
多田沒追,留在事務所用抹布擦著電風扇的扇葉。露露打電話給他,報告說:「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果然離家出走了哦!現在哦,正在我家和海茜一塊兒吃冰激凌呢哦!不過好像很生氣。你們因為私生子的事情吵架了?」
多田連否認私生子這一猜測的氣力也沒了,對她說:「哎,這個嘛,能請你轉告他,讓他儘早回來嗎?」
「嗯,明白了哦!」
結束通話後,多田去百元店買來紅色的風鈴。回來的路上,見真幌大道上有人派發團扇,他不會錯過這種事,上前拿了一把回來。
驕陽快把頭頂曬焦了。憑什麼就我一個人忙著準備幫人帶孩子,播種的那個人卻在跟一個女人吃冰激凌!儘管心底湧起這樣的不滿,可知道行天在哪裡,也放心不少。
在事務所的窗邊掛上風鈴。
採取了一切能夠採取的防暑降溫措施的多田,上澡堂仔仔細細地清洗了頭髮和身體。邋里邋遢出來迎接,嚇著春可不行。
我好像還挺興奮的。一在腦海裡描繪明天起和春一起的生活,感覺就好像是在對一個從沒去過的國度進行這樣那樣的想象。
雖然一點也不困,多田還是躺在床上,為求平復情緒,閉起了眼睛。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風鈴搖曳,發出撒落金沙般的音色。
那一晚,行天終究還是沒有回來。
仔細想想,行天不在事務所倒更方便。萬一行天和三峰凪子撞個正著,春的身份一下子就暴露了。那恐怕就不是幫著帶春這點事了。
只要趁行天離家出走期間把春帶過來,剩下的事情應該總能解決。哪怕發覺春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行天,恐怕也不會做出趕幼兒出門的事情來。
起床後,多田仔仔細細颳了鬍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點頭:只要收拾得乾淨利落,我看著也是一個十二分正兒八經的社會人。跟無論作何打扮總會散發出怪人氣息的行天可不一樣。這樣的話,不僅三峰女士能放心把小春交給我帶,小春跟我生活的時候也不用害怕了。
換上剛洗的工作服,多田開始處理堆積下來的檔案。尋常的委託預約,昨天和今天就不受理了。滿腦子都是迎接春的事,打掃、修剪草坪、代為購物一類的活,雖不是實在幹不了,可也沒信心能幹好。
他一邊敲著計算器,一邊無數次地看鐘。和凪子約好的是晌午過後帶春到真幌來。碰面地點約在箱急真幌站的檢票口。因為他覺得,在事務所跟行天遭遇可不妙。
時間遲遲不向前邁步。時針終於轉過十一點的時候,有人敲響了事務所的門。媽媽呀!該不會是行天回來了吧!這樣想著,忐忑不安地開啟門一看,是凪子。
「怎怎怎怎,怎麼到這兒……」
凪子卻並不理會心緒不寧的多田,平靜地致以寒暄:「您好!」
「來,春,問好呀!」
多田循聲降低了視線,看見了和凪子手牽手的春。
春穿著一條無袖連衣裙,很是依賴地握著凪子的手,低著頭;另一隻手垂著,抓著兔子布偶的耳朵。比記憶中的春的模樣令人吃驚地長大了許多,可儘管如此,身高也才到多田的腰部以下。為了對上春的視線,多田蹲了下來。
「你好,小春。」
春瞥了多田一眼,露出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的微妙表情,小聲應道:「你好!」然後立刻躲到了凪子身後。似乎有些害羞,或者說有幾分鬧彆扭似的無所事事地扭動著身子的模樣煞是可愛。她從凪子背後探出一張臉,偷偷看著多田。
看那雙眼角細長的眼睛,像行天,多田心想。一見到春,行天肯定也能一下子察覺到吧。
這可不妙。我的壽命沒準就在今天完結了。心裡雖有這樣那樣的擔心,可到底得先招呼母女倆進事務所。
為了儘量使話聽起來不像責怪,多田小心謹慎地開口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碰面地點應該在車站呀……」
而且,還比約定的早了大約一個鐘頭。凪子帶著小春在沙發上坐下,說道:
「是的。其實——」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事務所的門。媽媽呀!該不會是行天回來了吧!想到這裡,多田豁了出去,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是快遞員。接過長寬至少有他手臂那麼長的大箱子,多田放心地舒出一口氣。
「其實,」凪子繼續說道,「春的換洗衣服,我叫了快遞,指定上午送來。又怕行李送到的時候多田先生趕去車站了,於是決定提前一點直接到這裡來。」
多田看了一眼手中抱著的箱子,見快遞單上的寄件人姓名確實是「三峰凪子」。
「收件人不在,稍後投遞也行的!」他忍不住大聲說道。
「您這樣說,也是。不過,好在您順順當當地收到了。」
為了防止凪子和行天撞上,多田可謂費盡諸般心思,沒想到凪子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多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凪子撕去封箱膠帶,裡面有春的衣服、鞋子、涼鞋、毛巾,還裝有春似乎很喜歡的繪本及帶小花的髮卡。春抱著兔子布偶站在凪子身邊,歡歡喜喜地檢視著箱子裡面的東西。
這隻玩具布偶似曾相識。是一隻兔子,卻起名叫「熊熊」。以前碰見的時候,才大約兩歲的春也抱著它。熊熊比當時舊了不少,想必經過無數次洗滌之後依然十分珍惜。
多田把瓶裝茶倒進杯子請凪子和春喝。春首先把杯子往熊熊的嘴邊湊了湊,然後再喝茶。看她的樣子,一臉認真像在做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似的,真是讓人想笑。
「春平時穿的和用的東西都在箱子裡了。今後要給您添很多麻煩了,懇請多多關照!」凪子深深地低下頭去,接著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說,「這是春的生活費。要是不夠的話,我馬上匯款。」
拿起放在玻璃矮几上的信封,多田吃了一驚。
「好像很厚呢……」
「請您收下。裡面還有我在美國的聯絡方式和醫保卡的影印件。這孩子雖然還算結實,可如果突然發個燒什麼的,請帶她上醫院。」
為了使凪子放心,這時候好像收下比較好。多田道了聲謝,從沙發上站起身,把信封收進了廚房的抽屜裡。只要事後算清楚,把多餘的錢還給凪子就行了吧。
回到沙發上,他看見凪子正充滿憐愛地撫摸著春的頭髮。春也不知是否知道與母親分別在即,一門心思往熊熊的耳朵上夾髮卡,甚至還表現出嫌凪子的手打擾到她的樣子。
「您對小春解釋過了嗎?」
「解釋過了。我說,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工作,你在便利屋先生家裡要乖乖的哦!」凪子微笑著說,「雖然我告訴她,天氣變涼快了就會來接你,但我們還是會哭吧,無論是春還是我。」
凪子的眼睛早已經溼潤了。春天真無邪地把夾好髮卡的熊熊拿給凪子看。反倒是多田,險些就要「嗚嗚」地抽噎起來,於是慌忙將視線移向了窗邊的風鈴。
「幾時出發?」
「今天晚上的飛機。我打算先回一趟家,拿上行李箱,然後去機場。」
這樣的話,還有一點時間。
「方便的話,一起去吃個午飯吧。」
多田提議。一想到萬一行天這時候回來了,他就坐立不安。
凪子還沒回答,事務所的電話響了。
「您好,這裡是多田便利屋。」
「惡魔已經來襲了?」
是行天。早知道不接什麼電話了。大意了。
「沒有,這個……」多田含糊其詞道,「你現在人在哪裡?」
「哥倫比亞人這裡。」
行天習慣管露露叫「哥倫比亞人」。露露只不過因為化妝的關係,從外表看國籍不明罷了,但一般人還是會猜她是日本人,而不是哥倫比亞人。
「不過吧,房間裡曬著胸罩,哥倫比亞人的睡相又不好,她那個同伴又老磨牙。說到底,憑什麼我非得因為惡魔被趕出家門呢?」
這裡可不是你家,是我家。再說,是你自己硬要離開的不是?想歸想,多田還是保險地附和道:「說得沒錯。」
「所以說,要是惡魔還沒來的話,我想先回去睡一覺。」
「這怎麼說呢——」多田慌忙想借口,「都已經來了,而且事務所裡滿地都是兒童用品。在一切收拾停當,孩子也安頓好之前,你就在露露家再多叨擾個兩三天怎麼樣?」
「呃——」行天顯得很不滿,「你不是說要我幫著看孩子,要我早點回來嗎?這算什麼嘛!你有事瞞我。」
「什麼都沒瞞你。總之,現在別回來!」
「不行!我立馬回去!」
「這裡可不是曬胸罩那麼簡單了,整間事務所曬滿了尿布,跟掛鯉魚旗似的!」
「我可沒穿什麼尿布!」
多田這樣一說,春立刻出聲抗議。多田條件反射地放下話筒,朝沙發轉過臉去,只見春已經下了沙發,正站在地板上生氣地望著多田。看來明顯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對不起。因為不那樣說的話,壞蛋就會到這裡來了。」
聽了多田的道歉,春稍顯不安地側著小腦瓜問:「壞蛋?怎麼樣的?」
「呃——是嘴巴和鼻子冒著白煙,連聲怪笑,要把自己的肚子鍛鍊得像獨角仙的肚子一樣的傢伙。」
「是小春吧。」
凪子說。春以為是說自己,再次出聲抗議:
「我不是壞蛋哦!」
事態變混亂了。現在這時候,行天肯定在朝這邊趕了。
「好了,咱們早點去吃飯吧!」
多田催促著凪子和小春,以把王后與公主救出高塔般的氣勢下了事務所的樓梯。
「咖啡神殿阿波羅」的室內裝潢太有個性,一來真幌就帶她們上那裡去的話,對孩子的情操培養可能不大好。多田思來想去,選定了面對真幌大道的一家咖啡館。
這家店一次也沒進去過,不過從擺在門口的選單照片來看,這裡的料理看著還挺好吃的。最重要的是,店內倡導全面禁菸,臨街的部分全是落地窗,連店堂的角角落落都給人明亮的感覺。口鼻冒白煙的行天也好,專門耍詭計的星之流也罷,鐵定不會靠近這家店。
招牌上寫著店名,但不僅是手寫體,而且似乎並非英語,所以多田沒看懂。唉,無所謂。推開玻璃門,他讓凪子和春先進去。也因為正是午飯時間,店裡幾乎坐滿了人。
桌椅地板都是木質的,店員一律身穿白襯衫,腰上繫著黑色長圍裙。店員把他們帶到四人座,只見桌上擺著一隻玻璃器皿,裡面插著一株類似於常春藤的植物,和「阿波羅」恣意生長的觀葉植物相比,差別不是一般的大。
稍感壓抑的多田拿起了選單。午飯套餐似乎主要是意麵,只有一個「金槍魚牛油果蓋澆飯」。他很想吃米飯,就點了這個。凪子要了「雜燴筆管麵」。多田不明白雜燴是怎麼回事,等意麵端上來一看,他越發不明白它跟肉醬意麵有什麼區別了。
「雜燴筆管麵」,凪子和春分著吃了,食慾旺盛的春把附贈的小麵包也啃了。「金槍魚牛油果蓋澆飯」是用芥末蛋黃醬拌的,多田對於不是醬油味這一點大感震驚,告訴自己說:「只要想著加利福尼亞卷開啟後就是這樣就行。」心理建設完後也下筷子開吃了。
儘管對多田而言坐著並不舒服,但這似乎並不妨礙這家以女性顧客為主的餐廳生意興隆,剛才店員又喊了一聲「歡迎光臨」。多田讓凪子和春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他自己則背對門口,所以,新進來的客人進不了他的視線。見凪子和春停下吃飯的手,驚訝地望著他背後,媽呀!是行天?!——他嚇了一跳,忙回過頭去。
站著的人是柏木亞沙子。她身穿一套黑色西裝,腋下夾著卷宗袋和報紙,看樣子正要跟著店員到座位上去。
這是怎樣的偶然啊!多田之前是用筷子在吃「金槍魚牛油果蓋澆飯」,慌亂中竟然換成了調羹。
亞沙子望著多田的臉,露出了笑容:
「哎呀,果然是!」
她接著面對凪子和春寒暄道:「一直以來承蒙多田先生關照!」凪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以點頭致意。春大概是吃飽了,小臉上笑眯眯的。
「不是,這位是委託人。」
為免聽著像是辯解,多田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但其實內心在拼命地解釋。「我還是單身。」人家也沒問,他卻主動補充了這樣一句。當明白了即便自己有妻有子女,亞沙子也不會有情緒波動時,多田的內心才真叫百感交集了。佔據百感一大半的,是失落。
「對不起,都怪我破壞氣氛了。」亞沙子有些難為情地說著,去了吧檯那邊。
「這位是多田先生的戀人嗎?」
聽凪子這樣問,多田險些把含在嘴裡的一口水倒噴出來。
「是以前接受過她委託的女士。」多田一邊拿調羹吃著剩餘的蓋澆飯,一邊回答問題,「我倆看著像那麼回事嗎?」
「沒有。」
凪子一句話便打碎了多田脆弱的希望。「我只是保險起見才問了您一句。我想,如果您正好在和別人交往,那麼請您代為照看春恐怕就太對不住了。」
早知如此,一開始就告訴她自己有女人好了。說不定那樣一來,就能幹乾脆脆地回絕凪子的要求了。
唉!什麼戀愛,什麼交往,怪只怪跟這些緣分太淺了,才完全沒想到這一手啊!多田自怨自艾地摸了摸臉頰。
午飯套餐附帶的餐後咖啡也喝完了。春喝完了另外單點的橙汁,這時候正在用吸管戳著冰塊。凪子的咖啡杯裡還剩大約一半的黑色液體。估計早已冷了,可凪子就是不說離開。她微微垂著頭,凝神看著坐在身旁的春。
她是想盡量拖延告別的時間吧,哪怕延長一點點也好。多田摸了摸工作服的胸袋,才想起這家店是禁菸的。時間打發不了。接下來,看著小春和凪子流眼淚的可能性很大。一想到這裡,冷氣明明開得很足,掌心卻滲出了汗。他在褲子膝蓋上擦著汗。
像這樣一言不發地面對面坐著,亞沙子會不會誤會我們是非同一般的關係?多田斜眼瞄了一眼吧檯,只見亞沙子正一邊吃著「金槍魚牛油果蓋澆飯」,一邊看著放在吧檯上的報紙。明明並非太值得稱讚的舉止,可她那專心追逐文字的側臉卻像個孩子似的認真,煞是可愛。報紙摺疊得很小,她左手規規矩矩地端著大碗,拿筷子的姿勢也很優雅,獨獨不見半點在意多田他們這邊的樣子。
多田正感到些許失望,店門再次開啟了。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大約兩組客人在等空位了。
「走吧!」凪子終於說道,「春,要上廁所不?」
「不要。」
單是凪子買的。亞沙子也許覺出了動靜,抬起臉,朝多田點頭致意。多田也輕輕點點頭,帶著春先一步走出了店門。
夏日驕陽曬得真幌大道乾燥發白。
「好熱!」
春把垂在額頭的劉海搔得一團糟。多田伸出雙手擋在春的臉龐前面,幫她製造陰涼。
凪子一邊把錢包放進包裡,一邊走出店門。他隱隱約約也感覺到一點了,她是日常動作有一些遲鈍的人。想到這裡,多田強忍住笑意。從打電話到醫院時留下的印象來看,身為醫生的凪子分明是一副雷厲風行開展工作的樣子。
「多謝您的款待!」
多田道過謝後,三人慢慢地朝箱急真幌站走去。春早已經牽住了凪子的手。
凪子對投在地面上的濃濃人影說道:
「多田先生,剛才那位女士,說不定並不討厭多田先生。」
「她確實並不討厭我吧!」多田唯有苦笑。他和亞沙子還沒有親密到產生如此高密度感情的程度,「您怎麼會這麼想?」
「在吃飯的時候,她很在意多田先生。」
凪子認真地陳述她的理由,活像中學生的戀愛。這一結論和多田先前觀察亞沙子得出的正相反。
「要是這樣就好了!」他不知不覺坦率地應聲道。
「熊熊呢?」
春看樣子是突然想起同伴不在。她像拉鈴繩似的拽著凪子的手。
「熊熊在多田先生的事務所看門。」凪子用指尖溫柔地替春理了理零亂的劉海,「我還是不想去美國。」
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喃喃自語嚇了一跳,多田忍不住看向凪子。只見凪子緊咬雙唇,似乎在強忍著不哭出來。
「去了會讓春感到孤單,還給多田先生添麻煩。」
「沒有,但是,對方在等著三峰女士吧!」
「可是,假如多田先生被那位女士誤會成有妻有女,假如如此難得的邂逅成了泡影,我都不知該怎樣道歉才好。」
「不是不是,您那才叫誤會。」見凪子罕見地語無倫次越說越激動,多田慌忙打斷了她,「剛才那個人和我,並不是那種關係,況且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好好跟她把事情解釋清楚的。您不需要擔心。」
「我身為春的母親,卻淨做一些自私的選擇。」
凪子把頭垂到了底。多田搜尋著合適的話語,結果只能說出「我不認為這是自私」這句話。不過,這是多田的真心話。
凪子在成為春的母親之前,首先是一個人。待春長大成人之後,凪子的人生和工作仍將繼續。這樣的話,當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儘可以把孩子託付給某個人,不是嗎?對凪子來說、對春來說,外加對多田來說,從這苦惱的一個半月裡面,或許能收穫令今後受益的巨大歡喜和快樂。
「交給我來帶,也有點不放心吧。不過,我一定全力以赴。請不要全都一個人扛著。」
「謝謝您,多田先生!」凪子終於露出了笑容,「謝謝您對我這麼好心!」
「我這種不是好心,是好管閒事,行天老這麼說我。」
說到這裡,多田感到有些難為情,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面對明亮澄澈的天空,他的心裡反而泛起了苦澀的滋味。
我並不是懷著滿腔善意決定幫你照顧小春的。其實,我心裡的某個地方認為「這是個好機會」。我懷抱著隱隱的期待,想著通過再次和孩子接觸,沒準我也能夠重新來過,盤踞心頭的恐懼和絕望沒準也能夠轉換為別的東西。
要說自私,那也是我。失去孩子的過去,明明怎麼都忘不了。
走下通向站廳內的臺階,空調的冷氣迎面吹來。原以為走得非常慢,沒想到已經走到了檢票口。
凪子靠在過道的牆邊,鬆開了春的手,在春面前蹲下,以平靜的聲音說:
「那麼,我要走了,春要好好聽多田先生的話,做個乖孩子。」
春默默點點頭,感覺似乎完全理解了事態。只見她帶著一臉生氣似的表情,把目光轉向貼在牆面上的瓷磚。看樣子是想通過這樣做,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忍住不哭、不說些任性的話。
「春,對不起了。我很快會來接你。很快哦!你等著我哦!」
凪子眼睛通紅,她依次撫摸著春的頭髮、臉頰、肩膀。最後緊緊抱了一下春之後,狠狠心,站起身來。
「春就多多拜託您了!也請代問小春好。」
凪子面對多田深深低下頭去,下一個瞬間,便已轉身穿過了檢票口。
「媽媽!」
想是再也忍不住了,春喊叫著想要追上去。那是充滿了不安的聲音。眼看春就要衝入人群,多田急忙牽住她的手,拉住了她。
凪子在檢票口對面回過頭來,朝多田和春揮了揮手,臉上又哭又笑。多田還沒來得及揮手,她已經轉向前面,上了站臺的臺階。走得極快,像是為了堅決不被從春身上伸出去的無數根透明絲線給纏繞住似的。
多田低頭看身旁的春,只見她小臉漲得通紅,眼睛瞪著地面,用沒和多田牽著的那隻手緊緊地揪著連衣裙的裙襬。
「短褲要被人看見囉!」多田輕輕搖了搖牽著的小手,「好了,咱們回事務所吧。」
上了通向地面的臺階,來到無遮無擋的正午陽光下,二人沿著原先過來的路往回走。
「多田便利屋有一輛白色小皮卡哦。從明天開始,小春也乘著它一起去工作吧!啊,沒有兒童安全座椅啊!要是能問誰借一張過來就好了。行天呢……唉,讓他待在貨鬥裡就行了吧。」
見春還是不說話,多田乾脆把自己心裡想的全說出來了。「小春,你喜歡吃什麼呢?漢堡肉餅怎麼樣?我知道有家店很好吃。雖然我做的飯很難吃,可我肯定會想盡各種辦法來解決的。」
春照舊一言不發。多田漸漸感到尷尬,我們會不會被周圍人當成「拐騙犯和被拐帶的女童」?於是稍稍加快了腳步,終於到達了多田便利屋所在的商住樓前面。
「我開便利屋,乾的是打掃打掃,買買東西,幫助各種各樣的人的工作。」
登上昏暗的臺階,開啟二樓事務所的門。
「這裡就是多田便利屋。剛才也來過吧。事務所兼住家。小春從今天開始也要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
春甩開多田的手,奔進室內,抱起放在沙發上的熊熊,趴在了沙發上。
多田開啟窗,把電風扇插上後搬到了沙發近旁。風鈴紋絲不動;電風扇攪拌著熱空氣。
「廁所在那扇門背後,渴了就告訴我。」
春看來暫時先隨她去比較好。多田把買來的床墊鋪在了自己床邊。床單和薄蓋被也給她備好。
偷偷看了一眼隔斷布簾後面的待客區,只見春已經整個人爬上了沙發,和熊熊一起躺在上面。臉朝著靠背,所以看不見表情。說不定難過累了,睡著了。
多田悄悄靠近春,幫她蓋上了行天用的毛巾被;春沒有任何反應。
多田嘆了一口氣,接著開始整理春的行李:把放在紙板箱裡的衣服重新疊好,收進了多田床邊的一個櫃子裡;把玩具擺放在位於待客沙發中間的玻璃矮几上。
單單這樣,看起來就非常像有孩子在的屋子了。體味著帶有幾分難為情的不平靜的感覺,多田拿出了箱底的毛巾類物品。有一個相框裹在毛巾裡。是凪子和貌似她伴侶的女性,還有春,三人一起拍的一張照片。
見到凪子的伴侶的臉,還是頭一回。雖然和凪子一樣沒化什麼妝,卻有一種令人移不開視線的魅力:燙成大波浪的頭髮簡簡單單地紮成一束,抱著春的小腦瓜,笑容十分明亮。站在凪子和她伴侶中間的春,也以多田從沒見過的開朗的表情笑著。只有凪子,像是忍著沒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稍顯嚴肅地望著相機的方向。
如果現在把這張照片拿給春看,孩子沒準會哭。猶豫來猶豫去,他重新用毛巾把相框包好了。
小春好像是叫凪子「媽媽」,那她又怎樣稱呼那位伴侶呢?反正肯定不是「爸爸」啊!是叫「媽咪」嗎?
把毛巾類物品也收進櫃子後,多田一時間沒事可幹,淨想些有的沒的。春好像正式睡著了。不叫醒她,晚上沒準就睡不著了。
他把手搭在春幼小的肩膀上,端詳著她的小臉蛋。春的臉頰上掛著淚痕。多田無法切實把握自己的感受,不知是覺得她可憐,還是可愛。在心頭生成的小小情緒風暴的催促之下,他喊道:
「小春。」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門猛地開了。
「剛才,你說什麼?」
就見行天以一副恰似金剛力士像般的形貌站在那裡。他瞥了一眼睡在沙發的春,隨即將視線轉回多田身上。
好死不死,偏偏給我挑最差的時機死回來!
多田驚慌失措:「我就是叫了一聲這孩子。叫她……‘小春香’。」
「是嗎。我還以為多田你莫非又用名字來叫我了呢,頓時有種一百隻毛毛蟲爬上身的感覺。」
行天這樣說著,反手關上了門,卻不進房間裡面,就站在門口,活像一隻步步為營的貓,估算著和沙發之間的距離。
「重新瞧見之後才明白,」行天說,「我吧,照顧不來這個。」
「不是這個。她叫春香。」
誰承想,春偏偏又挑了這個最差的時機,在沙發上坐起來。她揉著眼睛,光明正大地宣佈:
「我不叫春香,是叫三峰春哦!」
所謂空氣凍結,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明明時值盛夏,卻是不輸南極的體感溫度。多田笨拙地將視線從春移向行天。行天把背貼在門上,注視著春,儼然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到外面去!」行天說這話時只有嘴唇在動。
「不去。」多田說。
「什麼叫果醬麵包吃八個的弟弟!你在想些什麼!」
行天咆哮著就要衝向多田。春受了驚嚇,臉一皺,眼看就要開哭。見她這樣,行天似乎也畏縮了,掄起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再次退回門邊。
「總之,你給我把這個還給凪子女士!」
「不行。她坐今晚的飛機去美國。」
「為什麼?」
「因為工作。小春要跟我們生活一個半月。這事已經定了。」
「我們?」行天浮起嘲諷的笑容,「我出去。」
「等等等等等等!」
多田像面對野生動物似的、小心翼翼地縮短了一點和行天的距離。此時此地要是放跑了他,人手就不夠了,就會給明天以後的工作造成困難。
「你表現得這樣厭惡,小春要是介意的話怎麼辦?」多田小聲訓斥著,偷偷用眼神示意沙發那邊,「你好好看看,很可愛的,不是嗎?」
行天只看了春一瞬,隨即不悅地移開了視線。
「你會覺得我的臉可愛嗎?」
「怎麼可能呢。怎麼問這種瘋瘋癲癲的問題。」
「因為那個的臉,跟凪子女士相比,好像更像我。如果這就是你多田喜歡的型別,那個和我就必須得考慮一下住處。」
什麼這個那個我的,這傢伙真煩人。多田雖然被驚得呆若木雞,但行天既然承認了自己的基因的影響,就說明他已經邁出了一大步。絕不能錯失良機,必須讓他加入!
「這個嘛,因為你們是父女呀,長得像很正常,對吧?」多田煞有介事地朝他點點頭,「正因為有你,小春才能夠出生。為了她能夠幸福地成長,你也願意出一把力,對吧?」
「才不願意呢!」
「別這麼說。你能幫我看一下門嗎?」多田放低身段求他,「我想去準備晚飯的食材,再找個兒童安全座椅。」
「晚飯?你來做嗎?」
「第一天應該招待她親手做的飯菜,不是嗎?」
「我認為,保險一點上外面吃更能表達款待之情。」
春並不理會多田和行天的你一句我一句,她拿著熊熊從沙發上下來,在事務所內開始了探險。她掀起隔斷用布簾,看看多田的床,又戰戰兢兢地試著開啟廁所的門。
「那麼,我去去就回。」
多田穿過行天身旁,打算離開事務所。
「等一下。」這回換行天攔人了,「那個怎麼辦?你帶走吧。」
「帶著她東跑西跑,害她累著了可不行。我動作麻利點早去早回,你好好照顧她。」
聽了多田的回答,行天當即朝他伸出右手。
「……要握手嗎?」
「不。借我錢包。我去買東西。」
事情完全按計劃推進,多田忍不住在內心竊笑。能差動行天跑腿,簡直像做夢一樣。一切全託春大明神的福。
「要買一些雞蛋和牛奶。今晚打算做咖哩,所以需要甜味的咖哩塊……」
「不知道我會問店員。」
行天似乎一刻都不願在事務所多待,一隻手早就擱在門把手上了。
「兒童安全座椅,要那種在小皮卡上也能牢牢固定住的……」
「都說我明白了!」行天打斷多田的話,憤然離去。
「你不回來的話,小春跟我都要餓死的——!」
多田大聲叮囑消失在門後的行天。啊,通體舒暢!
「多田先生。」
春喊他。還以為是凪子喊他,多田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見春從隔斷用布簾縫隙間露出一張臉來。看樣子是記住了凪子的口吻,學著大人講話呢。看來在代為照看期間,可不能胡說八道啊!多田心想,過於粗俗的話一定不能說出口,否則不利於小春的教育。
「現在,看我來為你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哦。」
春歡歡喜喜地說。多田心想,不明白你什麼意思,可他照舊點點頭:「嗯,拜託。」
只見春先把整個人藏在了布簾後,接著,再次從縫隙間露出臉來,然後吃吃笑著心滿意足地徵求同意說:「怎麼樣?」多田心想,越來越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了,可他照舊再次點點頭:「啊,真好玩!」
是躲貓貓的一種嗎?春並不理會一頭霧水的多田,這一行為她重複了大約八遍,每回都吃吃地笑;多田每回都老老實實地稱讚說「真好玩」。
終於停止做躲貓貓遊戲的春,這回跟熊熊說起了話。似乎突然開始了過家家。只見她一會兒假裝喂熊熊吃東西,一會兒又把耳朵湊過去聽熊熊講話。多田自然聽不見玩具布偶講話。
四歲小孩的思維和行動就是一個謎。
唉,總比想念母親想得哭強。多田收拾起心情,從水槽下方的櫥櫃裡拖出蒙了一層灰的鍋。這幾乎算是多田便利屋唯一的一口大鍋。記得是露露轉讓的吧。那一段記憶雖然已經模糊,不過多田從沒用過一次是肯定的。
仔仔細細洗過兩遍後,多田又開始尋找電飯鍋。要找的東西就在多田的床底下,一看裡面,竟然裝著五隻不確定洗沒洗過的襪子。不是五雙是五隻,顏色款式五花八門。於是當作沒看見,今後要是想吃白米飯了,就全部買真空包裝的微波叮叮飯解決。說起來,橫豎也沒準備米。
這個乾乾那個乾乾,就到下午四點了。行天還沒回來。難道逃跑了不成?多田雖有些不放心,可行天沒有手機,沒法同他聯絡。
「小春,上澡堂吧!」
「澡堂?是什麼?」
「是一個有很大的浴缸的地方。去過嗎?」
「沒有。」
「那就去吧!很開心的哦!」
把需要的東西裝進臉盆後,多田帶著春出了事務所。替換的衣服只帶了內褲。因為,他把鼻子湊近春的連衣裙聞過氣味,估計明天還能穿。春當時扭著身子直笑:「討厭!」
穿過箱急的道口,朝澡堂「松之湯」走去。
鑽過布簾的時候,春指著紅色那邊說:「我,是那邊哦!」
「那邊不行,是成年女人專用的。」
多田說道,她似乎理解了。
春饒有興趣地望著傳統的鞋櫃,還有坐在高臺上的大叔。連多田幫她脫連衣裙的時候,目光仍一直盯著高臺。謝天謝地,叫她怎樣就怎樣。這麼不設防難道沒問題嗎?難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全都是這樣的嗎?
多田擔心起來,神經過敏地觀察著周圍人,就怕有哪些不軌之徒直直地看著春。更衣室裡面只有奔著頭湯來的幾個老年人,每個人連脫自己的衣服都自顧不暇了,壓根兒沒有哪個人盯著春看。
一塊石頭剛落地,就聽春說:「我想去廁所。」
你呀,都已經脫得一絲不掛了……想歸想,還是帶她去了更衣室一角的廁所。坐便器的位置稍有些偏高,多田幫助她上去後,全裸的春自己上了廁所,也擦乾淨了。
好了,終於要踏進浴場了。
看見畫在牆壁上的巨幅繪畫,春歡喜雀躍:「富士山!好厲害呀!為什麼有富士山呢?」
「為什麼呢……」這個問題多田從沒認真想過,這時候搜尋枯腸說,「因為看著美麗的風景洗澡的話,心情會很好吧。」
春當然沒在聽多田的回答,第一回來澡堂,她興奮極了,正要在淋浴處跑來跑去。眼看著漸漸露出本性來了。「滑倒了很危險的!」「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安靜點!」多田死命地制止春。他把肥皂抹在毛巾上,給春擦身子。因為春說抹洗髮香波「很討厭」,所以就沒洗頭髮。
接著多田打算清洗自己的頭和身體,這可難了,半刻沒看住,春就要擅自跑到浴池裡去。萬一溺水可就出大事了,所以多田對著鏡子坐下,讓她站在自己的雙腿中間。一旦想逃,就用兩隻膝蓋輕輕夾住,封殺她的行動。想是覺得癢,春咯咯笑個不停。看樣子放鬆下來了,這比什麼都強。
衝去泡沫,泡在浴池裡。春一坐下來,熱水就沒到了臉,所以她只能保持筆直的站姿。想起同樣站姿筆直的行天的入浴方式,多田不禁感嘆遺傳真是恐怖。
他用雙手的掌心掬起熱水澆在春的肩上,順勢拿手做水槍,嗖嗖射熱水。春盯著看,問他「怎麼做的」,他隨手朝她招呼熱水攻擊。春用手掌抹抹臉,不高興地說:「別玩了!」為了表示道歉,他教了她水槍的玩法,於是兩人在裡面玩了一會兒。
回來的路上,他和春手牽著手;小小的掌心直冒汗。
吸收了熱水的溫度,長久地積蓄著熱量的身體。小春的生命,年輕得用「年輕」這個詞表述,都不貼切。
回想起曾經失去的,多田急忙揮走記憶。
在事務所前面,多田和行天撞個正著。
「借車鑰匙用了一下。兒童安全座椅裝好了。」
行天雙手拎著超市的塑膠袋說完,迴避著春的視線,上樓梯而去。
多田帶著春上停車場去看小皮卡。
「這是我的愛車。帥吧?」
「帥。」
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面確實裝著兒童安全座椅。要幹還是行的啊,行天。
在事務所裡,行天在沙發上躺著。春跑過去一聲不吭地推行天的背,行天不情不願地讓出地方,坐在了地板上。多田拿起放在矮几上的塑膠袋,蹲在冰箱前面一邊收納食材,一邊問他:
「兒童安全座椅是買的嗎?錢夠嗎?」
「上賣砂糖的那兒一商量,馬上不知道從哪兒拿了一張過來,還幫著裝好了。」
行天喜歡給人起一些奇特的綽號。所謂賣砂糖的,是指星。
「怎麼能欠那種傢伙人情債!」多田表示抗議。
「有什麼辦法?哪兒有賣、怎麼安裝,我一無所知啊。」
前面的話撤回。行天終究幹什麼都不行。說到底,這傢伙壓根兒不想幹。
話雖如此,食材倒好像一樣不落地買回來了。多田切著洋蔥和土豆,由於不習慣做這種事,遲遲切不好。
「要我幫忙不?」
春機靈地走到多田身邊,行天老奸巨猾地趁機坐上了沙發。
「謝謝你。不過,你沒地方踩,夠不到不是?待會兒我抱你起來,你幫我放咖哩塊。」
春表示同意,回到了沙發。見行天坐在上面,她一個勁地推他的胳膊。熊熊有一半被行天坐在了屁股底下,春似乎感到義憤填膺。行天看似挺無奈地回到了地板上。
「把電風扇朝著小春扇!」
多田下指示說。懶人行天伸出腳來操作按鈕,切換到了搖頭功能。盡在這些沒用的地方心靈手巧。
傍晚的風進來,吹響窗邊的紅色風鈴。白天熱得快被烤熟了,這時候氣溫好像稍微下降了一點。
「媽媽呢?」
春突然說。在用湯勺攪拌鍋中物的多田回過頭來看著春,蹲在地上的行天不勝其煩地抬起頭來。
「你媽媽去工作了。你就和我們一起看家吧。」
多田這樣告訴春,可她卻一個勁地猛搖頭。
「不要。媽媽呢?媽媽呢?」
終於,她把臉一皺,「哇——」地發出又尖又響的聲音,哭開了。熊熊也被扔到一邊。看來是滿腦子只想著凪子了。多田急忙把煤氣爐的火關小,拿出了裹在毛巾裡的相框,跪在坐在沙發上哭的春面前對她說:
「你看,這是你媽媽。在她來接你之前,你要乖乖地等著她哦!」
春瞥了一眼照片,哭得更大聲了。行天站起身,什麼也沒說就走出了事務所,順帶狠狠地關上了門。
春好像害怕了,把身子縮了起來。多田猶豫片刻,傾盡溫柔抱緊了她。
「沒事的。媽媽,媽媽很快會來接你。」
「很快?什麼時候?」
「一個半月過後。」
多田回答說。見春似乎不理解意思,就試著換一個說法:「就是接下來再睡四十多覺。」春看來也還沒有明確的數字概念,她歪著小腦瓜問:「四十?」
「嗯——」多田不知怎樣解釋才好,攤開雙手告訴她,「這樣是十。有四個十,就叫四十。」
總而言之就是很多很多,這一點似乎是明白了。接著,她皺起眉頭,再次放聲大哭。
一個半月,對多田而言,一轉眼就過去了。就好比好容易接到了一單除草的委託,一不留神把日程往後排了一排,結果演變成青草枯黃的事態也不足為怪的、那種一轉眼的時間。
可是,對年幼的春來說不一樣。一個半月和永遠意思相同。以為母親恐怕永遠不會來接自己了,春變得絕望,又哭開了。
為了分散春的注意力,多田決定往鍋裡放入咖哩塊。被多田抱起來的春,抽抽噎噎地掰開咖哩塊放進了鍋裡。眼淚好像也一道掉進去了,不過,多田決定對此視而不見。
接著用湯勺在鍋裡攪拌。春也想攪拌,怎奈咖哩太濃稠,她似乎攪不動。單靠她一個人拿不穩湯勺。多田於是一隻手抱著春,一隻手也放在湯勺柄上,幫著她攪拌。
「多田先生。」春盯著深褐色的呈旋渦狀的鍋中物說,「媽媽,會來接我嗎?」
「當然會來啦!」多田心想正中下懷,於是大大地打包票,「怎麼了?怎麼突然擔心起來了?」
「媽媽明明說過,等涼快了就來接我,可是她沒有來。」
這樣啊。多田終於明白了。傍晚以後,氣溫稍稍下降了一點。她還吹了電風扇。就是說,涼快了。儘管如此,凪子卻沒有出現,春感到不安,這才哭的吧。
這孩子挺聰明的!雖說好像沒法教她數數。
多田把春放到地板上,帶她走到熊熊待的沙發邊。對待這樣一個孩子,隨隨便便的敷衍是不奏效的。不能胡亂說「你乖乖的,媽媽很快就來了哦」之類的話。
並肩在沙發上坐下,他把熊熊放在春的膝頭給她。
「小春,媽媽工作結束之前,你就在這裡和我一起生活吧。」
「多少天?」
「四個十。對小春來說,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很長嗎……」
春垂下頭去。多田拿起熊熊,輕輕貼在春的臉頰上。
「不過,沒問題。只要等一等,媽媽肯定會來接小春。」
「真的?絕對?」
「啊,絕對的。」
「明白了。說好囉!」
見春伸出小指,多田跟她拉了鉤。然後把那張照片擺在電話臺上。
事務所的門開了,行天回來了。他嘴上叼著香菸,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
「完了?」瞥了一眼哭停了的春,行天問多田道,「聞到了咖哩的香味,我就想,差不多了吧。」
對了,咖哩!多田慌忙跑回廚房。鍋底有一點燒焦了。
行天從便利店的塑膠袋裡拿出杯裝冰激凌擺在矮几上。居然有五個。春目不轉睛地看著冰激凌。
「還不行,小春。等吃過咖哩飯之後,才能吃一個。還有,行天,今後,香菸在換氣扇下面抽。」
多田雖然提醒了他們,可春照樣盯著冰激凌不放,行天假裝沒聽見,只顧繼續抽菸。脾氣一樣的父女倆。想到今後等著自己的考驗將會何其多,多田不由得黯然神傷。
三個人一起吃了咖哩飯,春還吃了冰激凌。行天抱怨咖哩太甜,春飯後不肯刷牙,在事務所裡滿地跑。
行天和春之間,依舊沒有進行過交談。連目光也幾乎沒有相接過。感覺就好像把彼此當成了闖入自己地盤的異物,遠遠地相互觀察著。多田拿著牙刷追著春跑東跑西,心想:「難道這就是野獸的法則嗎?」
好容易捱到可以哄她上床睡覺的時候,凪子打電話來詢問情形了。似乎是登機前一刻。她擔心春,這可以理解,但時機不對。多田把電話遞給春後,春不知是害羞還是鬧彆扭,只用很少的話來回應凪子。但是,電話一結束通話,她又抽抽噎噎地哭開了。
對於和多田同住,春表示理解了,還說過「明白了」,可看樣子當然什麼都沒明白。和母親說話的時候,她裝堅強,不想讓母親擔心,可只要一想起和母親分開了,就傷心得不得了。複雜的少女心!
多田半哄半拽地讓春躺在了睡床上。過了大約一個鐘頭,春終於哭累了,睡著了。在這期間,多田一直輕輕地拍著春的肚子,帶著舒緩的節奏,期待睡魔早一刻到來。由於一直坐在床墊旁的地板上沒動,結果把屁股和背都坐痛了。
要是這種狀態持續一個半月的話,我可要因為肌肉疼痛而只能像個機器人那樣動作僵硬啦!
站起身放鬆了一下身體,多田嘆了口氣。掀起隔斷布簾一看,只見行天早已經躺在沙發上了。仔細一看,他兩隻耳朵裡塞著下酒用的花生米。看來是打算徹底遮蔽春的哭聲。
不是你的孩子嗎?儘管答應帶孩子的是自己,多田還是忍不住心頭火起,把花生米往行天的耳孔裡又推進了幾分。
抽根菸收拾收拾心情吧。可是,又不能讓春被換氣扇的聲音給吵醒了。於是他悄悄走出事務所,下了樓梯。
大樓前面的人行道上丟著大量薄荷萬寶路的菸蒂。想必傍晚時分,行天是在這裡一邊抽菸,一邊等著春停止哭泣吧。原來如此,怪不得馬上聞到了咖哩香。多田低聲咒罵著,把菸蒂通通拾了起來。
真幌站前,夜色越深沉,越喧鬧。
第二天早上,行天格外大聲地說「早安」,因為耳朵裡仍舊塞著花生米的緣故。
不消說,免不了一場騷亂。最終,多田把事務所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出鑷子,費了一番周折才把花生米從行天的耳朵裡夾了出來。
行天把兩顆花生米在掌上滾了一會兒,忽地扔進了嘴裡。
「可不能學他哦!」多田說。春對行天的動作投以分不清是畏懼還是尊敬的目光,笑著說:「不會的哦——」
「多田先生,那個人……」
「他叫行天。」
「行天,他好奇怪呀!」
遺憾得很,他可是你的父親。多田在心裡回答她說。
春一到晚上就想念母親想得直哭,早上則最晚六點半就醒了,騎在多田的肚子上鬧騰,一邊嚷著:「喂喂,快起來!」三餐一頓不落,出門工作和回家時對著電話臺上的相框打招呼,晚上早早地睡覺。多田便利屋的生活,到底變成了以春為中心的節奏。
白天,春也跟著一起去工作。春的指定座位,是副駕駛座上的兒童安全座椅。
至於行天,以看行李的名義把他趕到貨鬥裡去了。夏天正好是貨鬥裡的東西變多的時期。因為拔下來的草、剪下來的庭樹的枝條,都會裝在袋子裡,暫時先堆在小皮卡的貨鬥裡,等累積到一定的量,再運到真幌市郊外的垃圾處理場。所以,日復一日,行天都埋在垃圾袋中間,接受陽光的直射,待在貨鬥裡隨車搖晃。
今天,是山城町的老岡來了委託。還以為又是監視橫中公交,多田頓時沒了精神頭,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回的委託內容竟是「幫我把院子裡的草給拔了」。老岡要是講常識,就不是老岡了。到底怎麼了?多田帶著一半好奇心、一半恐懼心,駕著小皮卡奔山城町而去。
把小皮卡直接開進院子後,多田首先把春放下車。春繞到貨鬥後,叫了一聲:
「行天不見了!」
「那傢伙又逃了啊!」
多田邊把毛巾掛在脖子上,邊嘆息道。
行天臨陣脫逃,並不是今天才開始的。自從開始待在貨鬥以來,他總趁車遇到紅燈停下的時機逃跑;一到晚飯時間,又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回到事務所。也不幹活,好像就知道整天東遊西逛。難道你就這麼不願意見到春嗎!多田真是對他無語。
聽見響動,老岡走到院子裡來。
「好久不見啊,便利屋,你還好嗎?」
看起來他史無前例地心情大好。留意到春,老岡問道:「哎呀,這孩子是哪個?」
「她叫三峰春。託我夏天代為照看的。」
「您好!」
春寒暄道。多田教過她在工作地點要有禮貌,她這是謹遵教誨地在付諸實踐呢。
「哎,在問好呢,你好!真可愛啊!」連頑固的老岡也變得笑容可掬,「待會兒必須得叫我那口子拿點點心出來呢。」
「我能去那邊看看嗎?」春指著院子深處說。
「行是行,不過可別太用力踩樹根。」
獲得老岡的許可後,春出發去院子探險了。
「你把車儘量靠邊一點停停好,」老岡對多田說,「今天家裡來客人了。」
要是這樣的話,你早點從家裡出來給我指示不就行了?想歸想,多田還是遵照老岡的囑咐挪動了小皮卡。也許是全神貫注在了迎接客人這件事上,老岡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加精力旺盛。只要他精氣神足,就最好了。要是他已經把關注從橫中公交轉移了的話,那就好上加好了。
多田戴上手套開始除草。岡家的院子相當之大。要想在一天裡把活幹完,非得像千手觀音那樣幹活不可。多田默默地拔著草,一面注意著用帶來的兩公升瓶裝水補充水分。草葉散發出青草味,附著在根上的泥土散發出溼潤的土腥味。
春結束了在院子裡的探險,到多田身旁蹲下來。她把多田拔的草收集起來放到簸箕裡,等簸箕裝滿了,就搬去倒進垃圾袋,比行天肯幫忙,也能幫忙多了。
「小春,帽子呢?貨鬥裡有一頂草帽哦。我去拿給你?」
「不需要。帽子,太熱了。」
「要喝水嗎?我也給小春準備了。」多田把給春的瓶裝水放在了點景石上。「不多喝一點的話,可是會暈倒的哦!以前,我在公交車站暈倒了,春和媽媽過來把我救起來了,對吧?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你怎麼會暈倒的?」
「因為大熱天沒喝水。」
這段對話好像在來回繞圈子嘛!多田心想,不過好像有效果。春也許是害怕了,宣佈「我喝」之後,喝了瓶裝水。
一整個上午都在幹活,中午坐在外廊上吃了岡夫人做的飯糰。裡面有海帶、幹松魚和鮭魚。給春的盤子裡,也擺著三個小飯糰。
「好好吃!」
春笑逐顏開。因為待在我那兒,晚飯總是速食包,咖哩飯、牛肉丁蓋澆飯或是燉菜飯。多田同情起春來。用咖哩塊做咖哩飯很麻煩,第一天做過之後就死心了。為了小春,一日三餐必須設法改善!
岡夫人還給他們準備了冰鎮麥茶。擺在托盤中的兩隻玻璃杯,友好地站在一起流汗。春的杯子是復古的圖案。想必是太太特意把岡家的孩子們曾經用過的東西從櫥櫃深處給找出來了。
春把手指伸進杯子裡,夾起四方的冰塊放在嘴裡咬碎了。
附近有蟬在鳴叫。好像就棲息在房子外牆上。汗水沿著太陽穴流下來,多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了。蔚藍的天空上,飄浮著閃閃發光的白雲。
岡家門前的馬路上也好,位於馬路對面的hhfa的菜園也好,都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大概是黃瓜吧,沿支柱茁壯生長的綠葉在風中搖曳不止。
「小春,你被太陽曬傷了呢。」
多田稍稍捲起春的t恤袖子,只見膚色明顯不同。春好像覺得癢,笑了。
心境如此平和的夏天,多少年不曾有過了?
倒不是因為有孩子在身邊,心情才放鬆。毋寧說,自從和春一起生活以來,多田反而越發地身心俱疲。
春只要一犯困就鬧脾氣,哪怕幹活期間也需要讓她午睡。今天承蒙岡夫人的好意,借用了通風良好的日式客廳。吃過午飯後沒多久,春把帶來的毛巾被往肚子上一蓋,在落地窗附近躺下了。多田在院子裡繼續拔草,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留意著春。
碰到像老岡這樣不親切的客戶,有時也會讓春在小皮卡的貨鬥裡午睡。先在貨鬥地板上鋪幾層硬紙板,然後在春身旁放上黑色晴雨兩用傘以遮擋陽光。一開始是在貨鬥裡張起車篷,這樣一來反而異常悶熱,春和行天都評價不高。行天只在上班路上待在貨鬥裡——並且頻頻半路逃脫,只有叫他張車篷收車篷的時候能頂一個人用。
當然,有些工作也不能帶春去。比如修剪庭樹及搬運大垃圾之類、多少伴隨幾分危險的作業場合。
這種時候,他就把春託給露露和海茜帶。不但春跟她二人親,露露、海茜和吉娃娃好像也愛跟春玩耍。
「小春今天來我家哦?」
「看到了好像挺適合小春的衣服,能買下來嗎?」
露露和海茜經常會給多田打電話問這些。對她二人而言,春就是偶像。彷彿是一個可愛得不得了的存在。
不過,他必須趕在露露和海茜上班之前到車站背後的公寓接春。結果,傍晚以後,多田多數沒法按原定計劃幹活。如果行天能幫著看孩子,問題就解決了,可他根本派不上用場,有什麼辦法?
這樣那樣的,多田不僅精神疲倦,體力方面也吃不消。尤其是腰痛的老毛病頻頻發作。是因為常常抱春的緣故吧?所以眼下的狀況是裹著腰痛帶睡覺,好歹對付過去。
儘管如此,一顆心卻平靜祥和。胸中能感覺到有一種滿足感和一股可謂幸福的溫暖。
汗水流到了下巴上,多田用戴著手套的手擦去汗水。他時不時停下拔草的手,就那樣蹲著看一眼落地窗。午睡中的春,兩條胳膊舉到了頭頂,呈舉手投降的姿勢。
此刻,我之所以能感受到平和的夏天,並不是因為跟孩子一起生活。多田心想,證據是,行天也跟個孩子差不多,不讓人省心,我跟行天待在一起可並不覺得怎麼幸福。
是因為小春和我出乎意料地投緣。
春雖說是個四歲的幼兒,可比行天讓人省心多了。獨自玩耍似乎也不以為苦,即便是收集拔出來的草這種單調的行為,她好像也做得挺起勁。
幹活幹膩了,春會蹲著看一群螞蟻爬來爬去,或者用葉子和石頭玩過家家。這種時候,就輪到待在副駕駛座上的熊熊出場了。多田去把熊熊拿給她以後,她就會對著熊熊用不同的音色一人分飾兩角。
「吃飯囉!可不準剩飯哦!」
「我不要吃魚,我要吃漢堡肉餅。」
「不準挑食。」
多田總要費好大的勁才能忍住不笑出來。一不小心撲哧一笑,春就會生氣地說:
「多田先生,你去那邊!」
春讓多田知道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的存在。她令他再次察覺,歡喜、生氣、開心、寂寞,平凡的日常生活裡就蘊藏著這些豐富的感情。
對多田而言,春是一個明亮閃耀的夥伴。雖然也不妨把行天認作夥伴,但二者迥然相異。如果把春比作蜷縮在太陽地裡的可愛的小貓咪,行天就是一隻在夜晚蠢蠢欲動的巨蜥。
好了,就趁著這隻巨蜥逃逸期間,把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付諸實踐吧!
春午睡起來後,岡夫人請她吃棒冰。多田一催她道謝,她就規規矩矩地寒暄道:
「謝謝!我要開動囉!」大概平時在託兒所和小朋友們齊聲說慣了,「我要開動囉」這句,話尾帶幾分上揚的味道。
「趁著下午點心時間,要不要到附近散散步?」多田向春提議。
春正在啃著貌似蘇打味的淺藍色棒冰,不知所措地說:「我還在吃。太快吃完,頭會疼的。」
「慢慢吃沒關係。」話雖如此,可也不能休息太長時間,「邊走邊吃吧。」
「可以嗎?」春的眼睛閃閃發光,「媽媽老叫我坐著吃哦!」
「今天例外。可不準跑哦!跌倒了戳破喉嚨可不得了。」
「我知道了。」
最多不過是邊走邊吃,可因為是做曾被禁止的事,春看來煞是興奮。她一隻手拿著棒冰,空著的手滑進了多田的掌心。
孩子的手為什麼總是溼乎乎、黏膩膩的呢?管他是冰激凌還是汗呢!牽起春的手,多田走出了岡家的院子。
這正是一個好機會,就上行天曾經的家去看看。行天的父母據說已經搬走,也聽說過後來是別人住著。不過,附近的鄰居也許對行天孩提時代的情形有所瞭解。
儘管懶得擅自去揭人家的老底,可春也暫時在真幌生活了,所以多田又生出了想前去了解行天家情況的心思。假如碰到行天的父母來搶奪春,可不是鬧著玩的。
為什麼行天跟他父母沒半點來往呢?春從遺傳學上講千真萬確是他的女兒,他為什麼還要固執地迴避她呢?不,不只是行天。行天的父母似乎也懼怕他這個兒子。要不是這樣,他們也不至於慌里慌張搬什麼家吧。
行天住過的房子就在岡家後面的山岡上這一點,他隱約猜到了。於是多田帶著春上了那條窄而舒緩的坡道。坡道兩側是一片不大的雜樹林,大樹都把枝條伸展到路中間來了。虧得來到了樹蔭下,感覺這裡的風還挺涼快的。
那塊殘留的棒冰從春拿著的小棍子上掉落。
「啊——」
春遺憾地喊了一聲,蹲在了路邊。馬上有螞蟻爬過來,一頭鑽進甜甜的水窪裡。
雜樹林的盡頭有一塊小小的墓地。看樣子是附近人家的墓。雕刻著相同姓氏的墓碑有十幾座,新舊混雜地排列著。大概因為距離盂蘭盆節掃墓還有一段時間,墓地上夏草青青。
多田催著春再次邁開步子。很快找到了行天家。問了一位貌似買東西回來的半老婦人,被告知:「在那兒喲!」
這是一座有前院的大房子。估計很早以前他們就住在這一帶了,房子外牆由石塊砌成,屬於西洋風格的建築。百葉窗似乎悉數緊閉,但看得不十分清楚,因為院子有高牆包圍,裡面的樹木枝繁葉茂。約有一人高的青銅門也緊緊地關閉著。
「行天家夫婦倆幾年前搬走了,後來租的那位今年春天好像也離開了。現在裡面沒人住。」
婦人說。她家據說就在行天家的斜對面。託了春對著她笑眯眯的福,婦人才停住腳步,陪多田盯著房子看了一會兒。
婦人把貌似不輕的購物袋放在了路沿石上,多田斷定她有意陪他聊一會兒,於是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他們應該有一個兒子的吧?」
見婦人奇怪地看著自己,想來是太唐突了,便慌忙補充說,「他是我在真幌高中的同學。這麼多年以後,我因為工作帶著女兒到真幌來了,想著要是能見到他就好了,這才過來的。」
這樣的打聽方式更適合行天。多田腋下直冒汗,春不滿地抬頭望著他。多半想說「我才不是多田先生的女兒呢」。所幸她沒吱聲,只是拿著棒冰的小棍子在行天家的圍牆上亂畫。
「哎喲,那可真是遺憾了。」婦人放鬆警惕,真心陪他聊開了。帶著孩子,這種時候是有好處的,「不過,行天家的兒子,從上大學的時候起就好像一個人生活了。似乎也不怎麼回來?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見過他們家兒子了呢。」
「是嗎?」多田故意裝出沉鬱的表情,「自從高中畢業以後,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跟行天疏遠了……那傢伙,好像跟父母相處得不融洽啊!」
他假裝自言自語,巧妙地一套對方的話,婦人便將手上掌握的情報毫不吝惜地抖給了他。
「這個嘛,行天家夫婦倆,家教嚴格了一點。」婦人說著皺起眉頭,「我也有孩子,不是管得嚴就好,對吧?你說呢?」
家教嚴格的結果,是培養出一個行為那樣奔放的成人,這是怎樣的一種魔法!莫非在成長過程的某個階段,被吸進了太空船中,接受了某種奇特的手術?多田沉浸在思緒當中,對婦人的話反應慢了幾拍。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現在被視為春的父親,趕忙表示同意:「對。您說嚴格,是指體罰之類嗎?」
「這一點就不清楚了……我們兩家離得也稍微有點遠,況且那個兒子,從小就很老實,從來沒跟附近的孩子們一塊兒玩過。」
如今的行天,性格可好比站在「老實」的另一極。不過,高中時代確實基本上不說話。唯一的例外,是在工藝課上使用切割機的過程中小指被截斷的時候。行天當時喊了「好痛」。整個高中三年,多田聽到行天的聲音,也就那一回。
對多田而言,那是一段伴隨著痛苦的記憶。因為就當時那種狀況而言,可以說,行天受傷的原因,在多田。小指是完好地接上了,但行天的右手至今留有傷痕。那傷,彷彿由幾股白色絲線擰成,在小指的根部繞了一圈。每當看到它,多田便不得不無數次地細細品味自己內心的惡意、不經大腦地做出那種殘忍行為的愚蠢。
大概因為多田陷入了沉默,婦人看樣子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個時代,還沒有虐待這種詞,附近的鄰居也都沒太在意。就是有一些傳聞。」
她有些尷尬地解釋說。「虐待」一詞的餘韻令多田的內心感到畏縮。這,不等於超越了什麼「嚴格管教」的範疇嗎?行天的父母,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都有些怎麼樣的傳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