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故意扮演起一個開朗的、好奇心旺盛的老朋友的角色。他見婦人似乎很想要一個說話的物件,就作出推測,猜想像這樣世俗的舉動,恐怕更容易令她解開內心的枷鎖、開啟話匣子。
「說是那位太太沉迷於宗教。」如他所願,婦人壓低嗓門說,「不知道是什麼宗教,不過奇怪得很呢。那位太太老說,‘孩子全都存在成為神的可能性。據說我家的孩子尤其有希望,所以父母必須嚴格地加以引導。’越是認真的人,越容易往古怪的方向發展吧!」
我這種人馬馬虎虎得過且過,加上這樣一句,婦人笑了。多田並不覺得好笑,可照舊設法扯了扯臉頰的肌肉。
一個念頭在多田內心萌生,他認為自己不該前來偷窺、瞭解行天的過去,哪怕一點點。最起碼不應該幹出瞞著行天東聞西嗅的勾當。
可是,既然知道了,就已經無路可退,已經不可能再假裝一無所知,滿不在乎地跟行天接觸。
「喂,走吧!」
也許是感到厭倦了,春拽了拽多田的胳膊。
沒錯,走吧!
多田幫忙把購物袋搬到了婦人的家門口,然後和春手牽手走下了山坡。
回到岡家。在他趁下午點心的休息時間,家裡好像來了客人。面對院子的落地窗下方擺放著好幾雙鞋子和健康涼鞋。在多田的小皮卡旁邊,還停著兩輛小型車。看來駕駛技術不大高明,車子硬是斜著插進停車位。
喂喂,沒撞到我的車吧!多田有些擔心,上前察看車身的情況。雖說多田的小皮卡也漂亮不到哪裡去,可要是這個關鍵的生財道具被撞癟或擦傷,他可沒法忍受。便利屋講究信用第一,要是開著一輛遍體鱗傷的小皮卡,會給顧客留下壞印象。
春精力充沛地在院子裡跑開了。只見她一會兒跟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玩捉迷藏,一會兒又邁著稀奇古怪的步子,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可不能跑到馬路上去哦!」
警告過之後,多田繞到了小皮卡的側面。萬幸,好像沒事。他鬆了口氣,抬起頭來。
從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面對院子的日式客廳。窗簾敞開著,隔斷院子和室內的,就只有一扇紗門。由於房間裡面偏暗,細節沒法看清楚,不過好像聚集了大約五個人。
晴空萬里,蟬鳴伴隨著陽光籠罩大地。這明明是一個光天化日的夏日午後,日式客廳裡的各位卻壓低了嗓門商量得正起勁。煞是可疑。
出於職業關係,多田一直很自律,告誡自己要儘量剋制好奇心。因為,一旦對工作中耳聞目睹的各種事情一一探頭探腦,便利屋就該關門大吉了。另一方面,在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中,勞心事接連不斷,用不著剋制,好奇心已然接近枯竭,這也是事實。但是,就連這樣的多田,也不禁對岡家日式客廳里正在舉行什麼活動感到好奇。甚至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多田在皮卡旁彎下腰,悄悄探出頭,觀察著日式客廳裡的情形。
從依稀漏出的聲音判斷,待在日式客廳裡的似乎是幾位老先生老太太。男的包括老岡在內有三人,女性好像也有兩位。也許是躲進了廚房,聽不到岡夫人的聲音。根據脫在院子裡的鞋和健康涼鞋來推測,來的也不是什麼鄭重其事的客人。感覺上是附近的居民聚在一起輕鬆愜意地喝個茶什麼的。
可儘管如此,氣氛卻透著古怪。一直是壓低著聲音說話。反之,透過紗門看到的人影卻頻頻揮舞著胳膊;又像是拼命遏制住興奮,如火如荼地小聲交換著意見。
這究竟是一次什麼集會?
正當多田躲在小皮卡背後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老岡提高了音量。看來是終於無法抵抗體內漸趨高漲的感情了。
「總而言之,我是沒法再原諒橫中公交的專橫了!諸位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什麼?難道老岡對橫濱中央交通依舊感到憤憤不平嗎?多田大吃一驚。還以為他幾乎接受了並沒有延趟執行的結論了;就算沒接受,也已經放棄了探究真相。執念太深啊,這老岡!
令多田越發吃驚的是,聚在日式客廳裡的眾人高聲同意:
「當然!」
「就應該堅決抗議!」
他們非但不規勸老岡的魯莽從事,還一道煽風點火。真幌的老人們都把理性和忍耐給丟到哪兒去了?
當然,退縮或表示疑問的聲音也有,不過是少數。
「可是,能順利嗎?」
「要是給鄉親們添麻煩的話……」
然而,善良的、講常識的人的發言,被老岡再次以驚人的功率給粉碎了。
「這般懦弱可不行啊!聽好,公交車可是我們老人重要的代步工具。擅自減少班次,幾次抗議都不聽,橫中公交就是惡鬼!」
不容分說的腔調。但又因為語尾語氣委婉,越發嚇人。老岡也許是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片刻的沉默之後,接著又說道:
「我才不管添不添麻煩。我老頭子橫豎是阿彌陀差不多要來接的人了。我沒什麼好怕的。為了讓我們的要求得以通過,現在就該行動起來!」
「沒錯!」
「老岡說得好!」
日式客廳充滿贊同聲和鼓掌聲。說是充滿,其實參加這次秘密集會的,似乎只有岡家附近的幾位居民而已。
據多田推測,他們像是為了奮起反抗橫中才召開集會的。至於打算如何奮起反抗,具體情況仍是一個謎。
另外,多田也立刻作出決斷:關於這件事,就當沒聽見。好奇心殺死便利屋。
以老岡為首的山城町一部分老人,對於橫中公交究竟企圖做什麼?這是令他大感好奇的地方,至於箇中詳情,可以的話,他希望永遠是一個謎。多田甚至決定忘記曾目睹秘密集會這一事實本身。對老岡,放任自流是上策。一旦替他操心,多田反而會因精神疲勞而出問題。
多田彎著腰開始靜靜地後退。沒承想,運道太差,迎上了在日式客廳揮舞拳頭的老岡的目光。由於隔著紗門,真實情況不得而知,他猜多半是迎上了。多田和老岡,都像是被車前燈照到的貓,心一驚,止住了動彈。
「便利屋!」老岡從室內聲音沙啞地招呼道,「你,剛才一直在那兒嗎?」
「沒有,我剛過來。」
多田睜眼說瞎話。老岡笨拙地扭過頭去,面對日式客廳裡的各位說:
「好嘞!接下來唱什麼歌?我來唱好不好?」
看來他是拿出了偽裝戰術:我們沒在搞什麼秘密聚會哦!不過是為了開卡拉ok大會才聚在一起的哦!老岡接通擺放在日式客廳裡的卡拉ok器材,率先拿起麥克風,大聲唱起了《孫子》。在座各位呆若木雞,等察覺老岡的真實意圖後,才慌里慌張地給他打起拍子並喝彩。
老岡充滿深情地高歌對年幼孫子的愛,沒拿麥克風的手,做出驅趕多田的手勢。藉此良機,多田假裝並未察覺秘密集會,趕緊從日式客廳前面閃人。
岡家庭院的除草工作,到傍晚終於結束了。拔掉的草裝進垃圾袋,堆在小皮卡的貨鬥裡。這個時候,聚在日式客廳裡的老人們也都或開車或步行,各回各家去了。
多田借用院子裡的自來水,和春一起洗了手。他從身後裹住春的手,幫她搓掉上面的泥。起初溫溫的水慢慢變冷,春似乎能感覺到這一過程。
洗乾淨手,春抱起熊熊,坐進了副駕駛座上的兒童安全座椅。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春,肚子餓了吧?」
「餓了——」
多田姑且試著往事務所打了一個電話。在逃犯行天似乎還沒回來。算了。不帶那傢伙了,我們就在哪裡吃了晚飯再回去吧!
如同隨波逐流一般,多田駕駛的小皮卡來到了「真幌小廚」的停車場。
自從春來到多田便利屋之後,也已經來過這家店好幾次了。春一看到「真幌小廚」的外觀,就大喊自己心儀的料理:「兒童漢堡肉餅套餐!」
「嗯,我們還在停車場。待會兒跟店員姐姐說吧!」
多田催促著抱著熊熊的春,鑽過了玻璃門。店內擠滿拖家帶口的顧客,不過沒等多久,他倆就被帶到了座位上。
「我給您準備兒童餐椅吧!」
領位員以外的另一道人影走近桌旁,招呼道。多田心慌地抬頭一看,是柏木亞沙子。
多田自然是期待著能遇見亞沙子才選擇「真幌小廚」的。但是,他也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告訴自己見不到也不必感到失落。帶春來的那幾次,都沒能見到亞沙子。每次確定自己並不怎樣失望之後,多田都要表揚一番自己那不抱奢望的精神:「好,要的就是這種狀態!」
一旦亞沙子真的出現,多田才明白自己是何等期待,這甚至使他感到胸口憋得難受。正如小時候,他心怦怦跳著開啟窗戶,發現如他所願,地上鋪了一層雪的那個早晨;正如斷然拒絕說「那種東西不能買」的父親,在多田生日那天送了和他夢見的一模一樣的遙控汽車作禮物。開心得反而令他感到傷心。
繫著圍裙的亞沙子對著春說:「晚上好!」春也說了一句「晚上好」之後便主張道:「這個,我哦,椅子不需要!」
春的「椅子不需要宣言」並非始於此時此刻。「兒童漢堡肉餅套餐」她是歡天喜地必點的,可對於坐在高高的兒童餐椅上,不知為何,她似乎感到屈辱。
對於這段每次在外吃飯都要重複的對話,多田半是感到厭倦地說:「說是這麼說,可你夠不到桌子不是?」
春坐在多田身旁的椅子上,下巴正好頂在桌面上;放在對面沙發上的熊熊,則是耳朵稍稍凸出桌面一點。
亞沙子從店門口附近抱了一張兒童餐椅過來。
「這可是古董哦!」亞沙子在春耳邊低聲說。
「古董?」
「就是古老而有價值的東西的意思。」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的兒童餐椅。亞沙子迎上春疑惑的目光,充滿自信地補充道,「這是很早很早以前,法國的女王陛下在城堡裡用過的椅子。我很喜歡,特地用輪船把它運到這家店裡來了。你要不破例坐一坐?」
「那我要坐一坐。」
亞沙子把兒童餐椅安置好後,春興沖沖地爬上去坐下了,一副還算湊合的表情。亞沙子若無其事地看著春完成一連串動作,多田則險些笑出聲來。
不一會兒,亞沙子端著兒童漢堡肉餅套餐的盤子過來了,圓溜溜的新幹線造型的餐盤上盛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前些天見過面的,對吧?」亞沙子看著春問多田。
「是的。這位是託在我那兒照看的三峰春小朋友。」他也想過再加一句「是行天的孩子」,可當著春的面說恐怕不妥,「她好像挺喜歡‘真幌小廚’的。」
「非常感謝!」亞沙子露出笑容,「你們之前也來過店裡吧?我這陣子,營業時間內都沒怎麼來這兒露個面。」
我知道——他說不出口。萬一被她認為自己頻頻來店,她沒準就會提高警惕,把自己當成跟蹤狂。他竟然想到如此愚不可及的問題。源自戀慕之心的自我意識過剩,令多田陷入了沉默。
亞沙子像是並未察覺多田心情的異樣,爽朗地接著說道:
「今天我打算久違地在店裡一直做到打烊。」
「柏木女士很喜歡待在第一線呢。」
「社長這份工作還沒做習慣,做著做著就越來越不安,‘不知道這樣到底行不行。’這種時候,最好就是到店裡一邊看看顧客的表情,一邊工作。」
春把插在漢堡肉餅上的那面小旗在聖女果和黃瓜等上面一一插來插去,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套餐。澆有濃肉汁的蛋包飯也端到了多田面前,他拿起調羹輕輕戳破呈淡黃色的雞蛋。
亞沙子在店裡又忙碌了一陣子後,拿著水壺來到多田他們這桌。
「有關hhfa那件事,」為了避免給鄰桌聽到,亞沙子有意壓低聲音說,「最近消停一點了。正如多田先生所說,他們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的事好像真相大白了。」
「是嗎?」多田假裝一無所知地點點頭。說起來,在南口轉盤,這陣子都沒瞧見hhfa的會員呢,「是有人介入調查了吧?」
「檢舉這個詞也許不妥當,不過好像是有人蒐集了證據以後把他們給告發了。傳說市民團體也在行動。」
原來如此,多田點點頭。肯定是星在背後做了安排。照搬「風林火山」這一行動原則,疾如風的星!
吃過晚飯,又去了澡堂,多田帶著春終於回到了事務所。開啟門鎖,開啟室內的電燈,多田吃驚地大叫出聲:
「嚯!你在啊!」
只見行天隨隨便便地坐在沙發上,也不說一句「歡迎回家」,只是朝多田和春投去恨恨的一瞥。
春戰戰兢兢地靠近沙發。熊熊的專座正好就在行天身邊那一塊。春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也有一板一眼的地方,一回到家,她會首先讓熊熊在沙發上坐好。
春一邊斜眼偷瞄著行天,一邊把熊熊放到沙發上,然後急忙跑回多田身邊。儘管如此,行天依然紋絲未動。
「飯吃了嗎?」
多田問他,他照舊一臉不高興地一聲不吭。行天的事暫且放一邊,多田開始著手照顧小春,讓她洗了手漱了口,幫她換好了睡衣。
「可以睡覺了。」
鋪好春用的床墊,多田哄她睡覺,春卻噘起嘴來:
「不要!我,不困。」
看來是在岡家午睡睡得時間過長了。
「明天早上要起不來了哦!這樣的話,你就得一個人留在這裡看家了。」
「討厭!」
春朝蹲著的多田撲過來,多田一把抱住了她。春在多田懷裡用充滿期待的眼神仰望著他:「不過呢不過呢,我想跟熊熊玩一會兒。就一會兒。喂,好不?」
真可愛啊!估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可愛吧!多田沾沾自喜地說:
「那麼,只給十分鐘哦!十分鐘一過,可要準時說‘晚安’。」
「切!」
發出這個音的,自然不是春。多田和春回過頭去,只見坐在沙發上的行天抓住熊熊的兩條腿把它倒掛起來,正待處以股裂之刑。
「不要!」
春大喊一聲衝向行天,從行天手裡奪過熊熊後,「好了好了」地撫摸它。抱著熊熊,春用噙滿淚水的眼睛瞪了行天一眼。
「行天好討厭!」
行天照舊一聲不吭,伸出手指尖直戳熊熊的眼睛。
「都叫你不要了!」
春悲痛的哭訴,讓一旁觀察事態發展的多田也行動起來。他走近行天,往他頭頂上捶了一拳。
「難道你是欺負喜歡的女孩子的幼兒園小朋友嗎,你!」
「我不喜歡她。」行天這才開口說話了,一副鬧彆扭的模樣,「多田你才有問題吧?」
「你說什麼?」
「你剛剛就是一副頂不住年輕情人撒嬌,給她買毛皮大衣的色老頭的尊容。」
「你見到過那種老頭子嗎?」
「在電視劇裡。」
看樣子行天也看了相當多的午間電視劇。他肯定是瞅準多田帶著春一起出去工作的日子,到露露和海茜的公寓裡去窩著。多田嘆了口氣,決定首先將春和行天隔離開來。
「你和熊熊到這邊來玩。」他催她坐到行天對面的沙發上來,「時間到了,要按時睡覺。」
「好——的。」
春開始給熊熊的耳朵上扎蝴蝶結。小小的手似乎總也扎不好,所以遲遲完不成。照這樣下去,十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可是,春並不打算向多田求助,執著地繼續將視線投注在熊熊和蝴蝶結上。因為一抬頭,坐在對面的行天便要自動進入她的視野。她大概不喜歡這樣吧。對這個只知道粗暴地對待熊熊的行天,她好像懷有一種無論如何都想要無視的心思。
多田走進廚房,往塑膠杯裡倒了一杯大麥茶,又往玻璃杯裡倒了一杯威士忌。兩隻杯子裡都加入了冰塊。
「唉,喝吧!」
回到待客空間,他把兩隻杯子放到矮几上。
行天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裝有威士忌的杯子,詫異地問道:「你呢?」
「我現在沒心思喝酒。」
多田這樣應著,在春身邊坐下了。接著把放在褲子後袋裡的香菸和小皮卡的車鑰匙扔到了矮几上。春先把杯子舉到熊熊嘴邊碰一碰後,才喝大麥茶。
「我吧,行天,並沒有要說,因為是父親,就得愛孩子。」
行天像喝大麥茶一樣,一仰脖把威士忌灌進了肚,然後全身充滿戒備地把杯子放到矮几上,身體順勢前傾,輕輕抱起了雙手。
「你想說什麼?」
「這個……」
多田思考著。他想把這陣子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告訴行天。可是,事到臨頭,要怎樣才能讓他明白?想要告訴他的事情實際上到底是什麼?言語似乎突然幻化成了霧靄,在多田的體內飄飄蕩蕩。
「是有關痛苦的事吧。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懂。」
「那麼,別說了?」
「不能不說。我認為你應該更加好好地面對春。不應該從一開始就想著逃避。你只要肯嘗試就行。」
「拒絕。」
多田假裝沒聽見行天的表態,接著說:「即便你和她之間並不存在血緣關係,我也會這樣建議吧。行天,因為你看起來很痛苦。」
多田和行天隔著矮几相互瞪視。在想要跨越平時的距離走近行天的多田,和堅決不讓他靠近的行天之間,過了幾個相互掂量的瞬間。
「這小鬼,好像困了。」行天說。
確實,春不知不覺間變安靜了。她抱著熊熊,眼皮半開半合。多田抱起春,帶她到床墊上去;然後給她蓋上毛巾被,輕輕拍打著腹部哄她入睡。
待客沙發那邊,響起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響。
確定春真正入睡後,多田再次坐回了沙發。
「今天,我去看了你住過的房子。」
「哈?!」行天把杯子放回矮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你在想些什麼啊!萬一小鬼被帶走了,你打算怎麼跟凪子女士交代!」
「冷靜。」
多田動動手示意他坐下。也許是激昂的反作用吧,行天好像膝蓋脫了力,一屁股跌在了沙發上。
「你的父母,已經不住在那所房子裡了。你知道的,對吧?那裡一個人都沒有。」
「可是,小鬼的訊息不知道會通過哪條渠道傳到他們耳朵裡。」
「我跟鄰居說了一會兒話,好像並不知道你父母的去向。而且我說是我的孩子,所以沒問題。」
行天焦躁不安地搖晃著膝蓋。
「然後呢?學偵探的樣子到處嗅來嗅去,嗅出那是一個何等奇怪的家庭了?」
「聽說家教很嚴格,你母親曾經痴迷於宗教。」
多田平靜地回答完畢,行天似乎也死了心,嘆了口氣,扯動臉頰一邊的肌肉浮起了笑意。
「沒錯。如果那是家教的話,那我就是被不可告人的家教給整慘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不等多田作出反應,行天便接著說下去,彷彿被某樣東西追趕著,「因為他們相信我是特別的孩子。感冒了,既不帶我上醫院,也不讓我吃藥。因為我‘寶貴的身體’不能被科學給汙染了。莫名其妙吧?」行天雖是低聲訴說,卻令人感覺到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味道,「說是說‘寶貴’,可一旦做出絲毫有違父母意願的事情,就要教訓我,說,做出那種事,就聽不到神的聲音了。」
都被怎樣教訓的?——這個問題,實在問不出口。因為,行天的眼眸在通過一切方法雄辯地講述著。
「周圍的大人絕對發現不了。我爸也選擇沉默。相反,他跟她聯合起來……」
「行天,夠了。」
「怎麼夠?想知道的人可是你,對吧?」行天嘲笑他說,「我一次也沒聽到過什麼神的聲音。理所當然,對吧。可是我媽說了,春彥是要繼承教主的衣缽,到神的身邊去的。為了這個,媽媽是如此的努力呀,她曾這麼說。你覺得我媽腦子有問題嗎?」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多田沉默不語。行天也許略微平靜一些了,從多田放在矮几上的煙盒裡拔出了一根好彩煙,用顫抖的手握住打火機,點著火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要真有問題,該有多輕鬆啊!我無數次這樣想。因為我媽腦子有問題,所以沒辦法。要是能這樣安慰自己,該有多輕鬆,也能接受了吧!」煙霧後,行天眯起了眼睛。看著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強忍著痛楚,「不過,並不是那樣。我媽只是一味地相信而已。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行為。要是管那叫癲狂,這個世界就等於充滿癲狂了。」
多田垂下頭去。春喝剩下的大麥茶映入眼簾。冰塊在慢慢地融化。終於覺察到室內很熱。從窗戶飄進隱隱的喧鬧聲。紅色風鈴搖曳了幾下。
瞭解了行天的一部分過去,多田也生出幾分畏縮的心來。可是,他內心的確信並未消失,也是事實。
行天,他和他父母不一樣。
這一確信,說不定會被行天嘲笑。他會說,你也一樣;就跟我那盲目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母親一個樣。
可事實並非如此,多田知道,行天多半也明白。
這個世界並不充滿什麼癲狂。只因為存在一個殘酷且帶著諷刺意味的事實:愛與信賴,不知為何有時也會誤導人犯錯,變成傷人的兇器。單憑這一事實,便全盤否認愛與信賴,嘲笑世界,封印自己內心對善與美的希求,恐怕是愚蠢的。這就好比拔出刺入的兇器,再一次剜開自己的傷口。
多田感到時機到來了,要實施他早就想好的事。
「行天,今晚一晚,你要不要試著跟小春兩個人度過?」
這個突然的要求,似乎令行天大驚,香菸險些從指間掉落。他慌忙重新夾好,說道:
「肯定不要試。」
「這樣啊。可是抱歉,我有個約會。」
「不會吧!和亞沙子女士?」
「沒錯。」
多田朝矮几伸出一隻手,打算取小皮卡的車鑰匙,行天察覺了,打算用沒拿煙的左手加以阻止;多田用另一隻手撣掉了行天的左手;行天迅速將香菸在菸灰缸裡捻熄,打算用空出來的右手死守車鑰匙。
在一塊小小的銀色金屬上頭,多田和行天啪啪啪地相互撣拍彼此的手。活像小學女生一邊唱著《阿爾卑斯一萬尺》或《橘子花開遍山坡》之類的歌一邊玩的手上游戲。
「差不多行了,醒醒吧。說是因為害怕就別開視線的話,你內心的恐懼將永遠盤踞在心頭!」
「別說得你有多清楚明白似的!你可做好思想準備了,多田?要是你把那個小鬼跟我留下來,明天早上,你就得把一個又哭又鬧滿身瘀青的小鬼送上救護車!」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總之,車鑰匙給我!」
「不行。我開車出去!」
在這期間,啪啪地你拍我撣也仍在持續,多田的手背都被拍麻木了。
「等一下。休戰吧!」
「就是嘛。小鬼還沒怎麼樣,我的手就先差不多滿是瘀青了。」
二人暫且不管車鑰匙,各自把手垂到了膝頭。
多田看著行天右手小指留下的傷痕說:
「喂,行天,你以前對我說過吧,說,‘別害怕。就算不能全都恢復原樣,也能夠好起來。’」
「我說過嗎?」
「這回輪到我說了。你用不著害怕。你就看看小春吧!她是那麼幼小,都不知道懷疑咱們,這樣一個存在,難道你當真下得了手把她打得滿身瘀青嗎?」
在這場騷動的高潮,春照樣發出平穩的鼻息。透過隔斷布簾的縫隙,看得見她那呈「大」字形的睡姿。
行天瞥了一眼春,說道:
「我認為下得了手。」
「那麼,你就試試吧。我認為你下不了手。」
「你有什麼根據?」
「就算沒被愛過,人也會去愛。」
「說這些,難道你不難為情嗎?」
「非常難為情。所以我才要離開這間屋子去赴約會。」
多田順勢就要拿起車鑰匙。
「大叔還要去約會,這也夠難為情的吧?」
行天當即要阻止他。
又一次,啪啪開始了。
「說起來,藉口約會放棄帶孩子,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一年到頭丟下小春不管,自己在外面東遊西蕩。」
「誰叫你自說自話扮好人幫著帶的?還有,什麼叫一年到頭?明明才帶了半個月多一點就叫苦了,快給正在養育孩子的人們道歉!」
「你播的種子,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照這樣下去,事情沒法解決。多田厭倦了毫無結果的啪啪對戰,決定甩出王牌。他大大地吸入一口氣後,告訴行天:
「說到底,你要開小皮卡上哪兒去?酒駕不大好吧?」
像是被點中了軟肋,行天不動了。多田瞅準時機,迅速奪過了車鑰匙。
「卑鄙!」行天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瞪著他說。
「這叫深謀遠慮,行天君。」
難得將了行天一軍,多田不禁一陣竊喜。此刻的心情,使他特別想哼一首歌。
換作平時的行天,恐怕從多田不陪自己喝酒那一刻起,就提高十二分警戒了。不管怎樣,在酒癮方面,二人可是不分伯仲的。在春來到事務所之前,他們也曾經常幾乎一句話不說地各自往肚裡灌酒。
「你的直覺跟判斷力遲鈍了,不是嗎?」把車鑰匙掛在手指頭上轉著,多田嘲笑行天說。
「是那個小鬼害我亂了陣腳。」行天氣憤地說。
多田從沙發上站起身,移動到床邊。小心著不吵醒春的同時,脫下工作服,換上了襯衫和西裝。
隨後,他蹲在床邊,端詳了一陣春的睡臉。又用食指的關節輕輕撫摸春的臉頰,保持著將觸未觸的距離,輕輕地。感覺到柔滑的臉頰上生著纖細柔軟的汗毛,多田面露微笑。春毫無知覺地熟睡著。
多田將雙手撐在雙膝上,站起身來。
「再見了,行天。拜託你看家。」
「真是約會嗎?」
「是啊。有事打我手機。」
「我也跑哪兒去得了。」
見行天從沙發上抬起了腰,多田冷靜地說:「請吧。在這期間,但凡小春有個什麼閃失,我就去死。」
行天看著多田,多田冷靜卻堅決地回望著行天。敗下陣來的是行天。想必是看懂了多田的認真,他噘著嘴在沙發上躺倒,蓋上了毛巾被。
多田出了事務所,走到附近那個租來的停車位上。
我真是相當恬不知恥。就像是藥粉服用不得法,苦澀的滋味從舌根擴散到了喉嚨。我居然拿過去當盾牌來威脅行天!
多田失去過孩子這件事,行天是知道的。那樣一說,行天再怎樣不樂意,也沒法讓春離開視線了。因為他明白,但凡春有個什麼閃失,多田當真極有可能了結自己的性命。
坐進小皮卡駕駛座的多田,在繫上安全帶之前,抽了一根菸。
不想讓春一個人待著的話,多田你不去約什麼會不就行了?既然答應幫人看孩子,就不該不負責任地夜裡出去閒逛。
明明只要這樣反駁就行,行天卻什麼也沒說。想必面對多田,他有著吃閒飯的人的自卑吧。心想,妨礙人家和亞沙子約會可不好,於是默然退卻。
行天常說多田愛管閒事,是個好好先生。沒準還瞧不起多田,說他欺軟怕硬。
但是啊,行天,那說的其實是你。
多田呆呆地笑著,在車載菸灰缸裡捻熄了香菸。一發動引擎,伴隨著灰塵的氣息,空調吐出微溫的風。
好了,上哪兒去呢?
多田握緊小皮卡的方向盤,為了消磨時間直到早晨,他駕著車漫無目的地開始在市內兜風。
在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帶,有一塊市營墓地。小皮卡單單依靠著車前燈,緩緩爬上彎彎曲曲的坡道。
終於抵達了,墓地的門卻關著。
「也是啊!」
多田沒熄火,從車上下來,朝門走去。門的高度大約只到他胸口。很容易翻過去,多田卻沒有這樣做,只是直愣愣地站著。
變成黑影的樹木沙沙作響。
他是想趕在盂蘭盆節到來之前把墓前的雜草給除了。形單影隻的多田笑了,點著了香菸。居然會想到在這樣一個夜裡除什麼草,我也有點不正常了。
長眠在這裡的,是多田幼小的兒子。
偶爾,多田也會想不通自己為何還能精神正常地活著。同時他也感到,痛楚、記憶在自己的體內越埋越深。曾經理應確實聽見過的悲鳴和哭泣,被覆蓋以名為時間的土,也都逐漸變得微弱、遙遠。
但是,它類似於一粒不可能發芽的堅硬種子,至今仍千真萬確地潛藏在多田體內,既不會被忘卻,也不會主動消逝。
為了讓這粒凍得冰冷的種子更加、更加地深埋,多田沒命地踩踏著泥土。他企圖踏在這一塊泥土上面,帶著一張沒什麼過去的面孔,去喜歡上某個人,自鳴得意地強調自己的過去,去打動某個人。
想得美!
「我會再來哦。」
小聲咕噥了一句,多田離開了那道門。
下了小山岡,奔著市中心的方向回到真幌街道上。這種時候,真是倍感自己無處可去啊!多田嘆了一口氣。
也沒心情開收音機,所以車內很是安靜。在馬路上賓士的車,到了這個時間,到底還是減少了。便利店和加油站的燈光在臉旁流過。
行天怎麼樣了?萬一小春半夜醒來鬧脾氣的話……
無論怎麼說,行天都應該能完成帶孩子的任務。雖然多田是相信這一點才離開了事務所,可一路默默開著車,不安卻膨脹得越來越大。
之所以命行天看家,是因為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就好比獅子把自家孩子推落懸崖一樣,多田也豁出去了,採用了讓行天看孩子這一孤注一擲的策略。雖說對於行天是「自家孩子」這一點,就算只是比喻,也沒往心裡去。想到這樣肯定能消除行天和春之間的隔閡,他甚至感到心情舒暢。
但是,會不會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呢?他開始覺得自己犯下了一樁叫人無法想象的惡行,彷彿不僅把行天,連帶著把春也推落懸崖了。
還是回去吧。怯懦的想法在多田的腦海浮現,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也到來了。
我困了。
狂暴的睡魔突然襲向正在開車的多田。細想起來,他一早就到岡家在大太陽底下除草了。在這期間,眼睛也一直盯著春,精神不曾有過片刻的放鬆;再加上聽了行天的故事,又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就算疲勞達到頂峰,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照這個狀態下去,在沒回到事務所之前,就要因為疲勞駕駛而引發事故了。暫且把小皮卡停在路肩或哪裡吧。
多田拼命驅使眼皮耷拉下一半的眼睛四處張望,這時,「真幌小廚」的招牌格外閃耀奪目地進入了他的視線。
唉——管他呢。多田駕著小皮卡今天第二次開進了「真幌小廚」的停車場。好容易把車停進白線框內後,他開啟車窗,熄滅了引擎。
到這一步,他筋疲力盡了。坐在連靠背角度也無法調整的、窄小的駕駛座上,多田眨眼間便墜入了夢鄉。
稍微涼快了一些的夜風掠過下巴。好像做了一個什麼夢,記不得了。
覺得有人叫自己,多田動了動身子。不知不覺間,上半身橫倒在座位上,頭枕著副駕駛座上的兒童安全座椅睡著了。腰沒躺平,很痛。
多田遲鈍地坐起身,在狹小的車內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頭腦清醒得很。想著緩解一下痠疼,把手放上脖子的那一刻,多田止住了動作。
駕駛座的車門外,站著亞沙子。圍裙雖已解下,可依舊是白襯衫配黑褲子——傍晚幹活時候的打扮。不同的是,頭髮披散下來了。又直又有光澤的一頭黑髮,襯托出亞沙子的臉的輪廓,散落在襯衫的肩頭。
多田內心一震,腿撞上了方向盤。
「痛!」
「你不要緊吧?」
亞沙子走上前,從開著的車窗望進來。
「是。呃——」
多田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若無其事地擦了擦嘴邊,生怕留有口水淌過的痕跡。
「不好意思,突然喊您。您好像睡得挺香的,可是,停車場差不多要關閉……」
叫我的,原來是柏木女士!多田「沒有沒有」地搖著頭環顧四周。只見「真幌小廚」的招牌已經切斷了電源,飯店的窗戶也轉暗了。
「現在幾點鐘?」他慌忙問她。
「剛過零點。」亞沙子並不急著趕多田走似的回答。
「對不起,我馬上離開。」
多田把小皮卡的車鑰匙一擰,發動了引擎。亞沙子會怎麼想一個也不進店、在停車場呼呼大睡的男人呢?儘管悶熱的程度略微有所緩和,多田的額頭卻密密麻麻滲滿了汗珠。
「沒關係,慢慢來。」
亞沙子那雙藏在車門後的手,進入了多田的視野。
她開啟了銀色的水壺:「可以的話,一起喝杯咖啡怎麼樣?」
「這個,但是……」
「反正我也沒理由急著趕回家去。您知道的,對吧。」
亞沙子淺淺地一笑。覺得她的臉上似乎滲透著和自己型別相同的疲勞,多田伸長手臂開啟了副駕駛座的車門,順便快速拆下兒童安全座椅,走下車,把它放進貨鬥。等多田回到駕駛座後,亞沙子繞過擋風玻璃前面,坐進了副駕駛座。
「杯子正好也有。」在座位上坐定後,亞沙子從手上的商務包裡拿出了一個伸縮型塑膠杯,「為了隨時隨地能夠刷牙,我總是帶在身邊。」
多田先生用這個——亞沙子說著把水壺的蓋子遞給他。銀色的蓋子帶著冰涼的觸感放在他的掌心上。
多田思來想去,最終決定放棄涼爽選擇安靜,於是再次熄滅了引擎。喝了一口亞沙子給倒的冰咖啡。在他身邊,亞沙子也拿著那隻玩具似的杯子在喝。車內狹小,險些肩碰肩。
二人從昏黑的停車場眺望著馬路上時而疾馳而過的汽車。
「多田先生,您好像很累呢。」
片刻之後,亞沙子說。正因為勉強裝出明快的口吻,反倒使他明白了:亞沙子的靈魂直到前一刻還在遠方某處流浪。
柏木女士剛才在想她過世的丈夫。作出這樣的推測之後,多田也強自明快地回答說:
「我還沒習慣帶孩子,所以好像有點累趴下了。」
「是叫小春來著?真是很可愛呢。」亞沙子稍顯落寞地微笑著說,「不過,一整天下來,也夠嗆吧。」
「有時候也會覺得看著像個惡魔。」
「現在怎麼樣了?不會一個人看家吧?」
「沒有,行天陪著她。」
但願如此。多田喝光了咖啡,摸著口袋想找擦拭蓋子的東西。兜裡一塊手帕也沒有。
「沒關係,那樣就行。」亞沙子爽快地接過蓋子蓋在了水壺上,「多田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
問題終於觸及了核心部分。本想回答說「睡魔突然來襲」,隨即改變了主意。
「一回過神來,就已經來了。」並不太準確。多田想了一想,補足了這句話,「不只是現在,到這家飯店來的時候,總是這樣。」
亞沙子默默地把伸縮杯縮起,收進了包裡。見她沒什麼反應,多田不免有些失落,不過他也理解,本該如此啊!她好像並沒有感到不快,這一點就謝天謝地了。
「謝謝您請我喝咖啡。我送您回家。」
多田發動引擎,緩緩地驅車前行。出了停車場,先停了一下車,亞沙子默默地下了車,在出入口拉起鐵鏈後又坐進了副駕駛座。見亞沙子並沒在路上攔計程車,而是回來了,多田就放心了。
夜色越發深沉了,小皮卡在夜色中離開真幌街道,奔著住宅區的方向——松丘町開去。
「我覺得我知道你為什麼來。」亞沙子小聲說。
住宅區的路又窄又暗。拐過無數個彎之後,抵達了大房子的門前,亞沙子卻坐在副駕駛座上並不下車。
也許因為全部是大宅邸的緣故,四周特別安靜。多田怕引擎聲太吵,把車鑰匙一擰。車前燈也關了,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身旁亞沙子的側臉,在街燈的映照下隱約浮現。
多田從駕駛座探過身去,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亞沙子的嘴唇。他所有的動作都儘可能緩慢地進行,如果她想閃躲就能閃躲開,但是亞沙子沒動。
多田坐回駕駛座,再次面朝前方。
「我回去了。」多田說。
「要進來坐坐嗎?」亞沙子幾乎同時說。
「呃?」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您要回去嗎?」
「不,我進去坐坐。」
或許是因為多田的前言撤回帶著豁出去的色彩,亞沙子撲哧一笑。緊張感緩解了,覺得自己實在既可憐又滑稽,多田也笑了。
「請吧!」
亞沙子催促著他首次邁入柏木府門內。小皮卡近乎貼著牆停在路邊。萬一被鄰居看見了,針對柏木女士的風言風語傳開來怎麼辦?多田不免有些擔心。
「夜也深了,這一帶的巡警,好像原本就不大熱衷於查處路邊停車,所以不要緊。」
亞沙子說出這句稍稍有些猜錯方向的話,一下踢飛了多田的躊躇。
從大門到玄關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各種各樣的樹上開著白花。想必多半請花匠侍弄過,打理得整整齊齊,根本輪不到便利屋出場。木槿是知道的,但綻放著球狀小花的樹的名字,多田不知道。也想過問亞沙子,還是作罷。因為她正在開玄關的門鎖,臉上透著緊張。就連小偷,也不至於帶著這樣一副認真的面孔跟鎖孔對峙吧?
玄關進去後就是樓梯井,很寬敞;玄關門廳至少容得下半個多田便利屋。而且比較昏暗。亞沙子開啟電燈後,走廊深處仍舊滲透著黑暗。多田一邊為自己去了澡堂又換了衣服而感謝上蒼,一邊脫了鞋子進入屋內。地板擦得鋥亮,一粒灰塵也沒有。
亞沙子不穿拖鞋,也不請多田穿,徑自上了樓梯。客廳和廚房好像在一樓——多田感到詫異,跟在亞沙子身後。
她帶他進的是二樓的臥室。進展太快了!多田到底猶豫了,在臥室門口止住了腳步。亞沙子拉上窗簾,開啟房間裡的燈和空調。
臥室裡有兩張單人床,床中間空開一段距離。有一張是她過世的丈夫的床吧,上面罩著藏青色的床罩,被子似乎仍照原樣鋪著,隔著床罩也看得出曲線平緩的隆起。
亞沙子坐在自己的床上,伸出手掌指著身旁的空間說:「請坐。」
聽到又一聲催促,多田反手關上了臥室門,然後隔開一段距離,在亞沙子身邊坐下。他和亞沙子呈面對亞沙子亡夫的床並肩而坐的形式,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異乎尋常的壯烈之感。
「對不起,連茶也忘了沏。」
亞沙子突然站起身。話雖如此,兩張床之間的過道卻很窄,不跨過多田的腳,她走不到臥室門邊。
「不用,茶就不用了。」
多田出言攔下亞沙子。他本想叫她鎮定一點,又忍住了。「是嗎?」亞沙子說著坐回原處。距離遲遲縮短不了。在兩人之間,有三隻手掌寬的空間。
「那個,還是會覺得怪怪的吧。」
亞沙子小聲說。她大概是發覺多田一直在望著對面那張床吧。
「一樓的客廳有張沙發,相當大,選那裡吧。」
聽到這一提議,多田將視線移向坐在身旁的亞沙子,只見那張垂下的側臉,也許是因為緊張和混亂的緣故,看起來甚至帶著幾分怒意。
好可愛!多田驀地心想。
「地方不是什麼大問題。」多田說,「因為太久沒做了,無論在哪裡,都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因為物件是我才不行,不是這樣的吧?」
「怎麼會?!」
亞沙子好像在想些什麼,她以繞到多田背後的形式爬過去,站在了地板上。
「我去洗個澡。多田先生呢?」
「不用,我去過澡堂了。介意的話,我去洗。」
亞沙子微笑著走出臥室。
「二樓也有衛生間,想要洗手的話請儘管用。」
下樓梯的腳步聲響起。
剩下多田一個人,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重新環顧起室內來。除了床以外,這裡基本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盞樸素的檯燈擺在窗邊,此外,既沒有柏木先生的遺像,也不見哪裡掛著西裝之類的衣服。
多田從臥室朝走廊探出頭來,摸索著開啟電燈。走廊上一排有好幾扇門。安靜極了。一個人在如此大的房子裡生活,會不會感到早晨來臨之前的時光漫長得無邊無際呢?
猜衛生間在這裡,他開啟了門。多田在衛生間洗了手和臉,又漱了口。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臉,和預料的相反,和平常並無不同:眼裡沒有佈滿血絲,鼻孔也沒有脹大。如此平靜難道真的沒問題嗎?——他反而感到不安起來。
回到臥室後過不了一會兒,衝完澡的亞沙子過來了。原本擔心萬一她全裸出現該如何是好,不料亞沙子已經整整齊齊地穿上了白色t恤和一條黑色衛褲。看樣子是當作睡衣來穿的,布料似乎有些鬆鬆垮垮了。甚至連這個看起來也是可愛的疏忽,多田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亞沙子登上床,挨著多田坐下了。她像個大叔似的掛了一條毛巾在脖子上,頭髮還是溼的。
「我想過了。」亞沙子說,「就好比騎腳踏車,不是嗎?腳踏車,一旦學會了怎樣騎,那麼,無論隔了多長時間,也馬上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回想起竅門來。」
多田明白,亞沙子這是在幫助他減輕心理負擔。明白歸明白,但亞沙子不是腳踏車。她是人。而且是多田有好感的物件。正因為如此,他既不希望自己失敗,也不願傷害她,所以更要慎重行事。
多田苦笑著朝亞沙子輕輕伸出手去,然後,拿起她脖子上的毛巾,溫柔地幫她擦乾頭髮。亞沙子就勢放鬆身體,向多田依偎過來;多田從背後包裹住坐著的亞沙子,順勢挑動了毛巾。
「柏木女士,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有過家庭,還是嬰兒的兒子夭折後,我就跟妻子分開了。」亞沙子的頭在多田的懷裡微微動了一動。這個動作,既能理解為點頭,也能理解成想要轉頭仰看多田的臉。多田沒多想,接著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我到底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我覺得,不告訴你對你不公平,可是……我說不好。」
「在這之前,可曾告訴過某個人?」
「告訴過行天,順著話茬。」
「要是這樣的話,不要緊。」毛巾底下,亞沙子這回清楚明白地點頭道,「不需要勉強自己告訴我。行天先生在聽過多田先生的講述後依然和多田先生做朋友,這一點,作為我判斷的材料,已經足夠。」
行天可不是我的朋友。多田很想這樣說,但又有幾分高興。
我一直盼望有一個人能夠對我這樣說。
亞沙子的話語隱含著砸碎多田心底那塊冷硬的石頭,同時拯救行天的力量。多田心想:真想把她的話也說給行天聽一聽。
我和行天一起生活有兩年多了,今晚,甚至把小春託付給了行天。我是何等相信你,希望你拿這一事實作為佐證。你絕不會沉入暴力的深淵,這一點,無論誰來否定,起碼我知道。
至於亞沙子本人,對於自己說的話語的威力,似乎全然無所察覺。她在多田面前露出纖纖細脖,嫻靜地坐著。多田輕柔地抱緊亞沙子,兩個人的心跳聲,在彼此體內迴盪。
「多田先生,我想我忘不了過世的丈夫。」亞沙子喃喃道,「我真的很愛他。不過,遭到背叛的想法也存在於心裡某個地方,這種不知是怨恨,是生氣還是悲傷的一團亂的心情,恐怕我會一直懷有。」
我也是——多田不出聲地回答說,我也對失去的那個家抱有同樣的想法。並且,從如爛泥堆積而成的心情中,又萌生出愛慕某個人的情愫來。
「我想要活過來,」亞沙子說,「把對我先生的記憶、怨恨,全部帶上,再一次地……」
去愛。
唯有這一想法,無論受過多少次傷,都不會湮沒、不會磨損,深刻在靈魂裡,只要生命活動在繼續,就推動人前行。對望的眼睛,相牽的手與手,為著呢喃細語而存在的雙唇。想要理解,想要追求,想要彼此愛戀,這樣的心情,恰似呼吸、進食一般,只能認為是預先輸入的一種本能。
「怎麼樣?你覺得還行嗎?」
聽她這樣問,多田停下了在亞沙子的肌膚上滑動的手。明明全裸地躺在床上,卻一點衝動也沒有。
「應該行。正在回想竅門。」
「不著急,慢慢想。」亞沙子帶著幾分惡作劇的意味笑著,鑽進了夏天蓋的被子裡面,「我也會盡我所能地配合。」
多田也忍不住笑了,一笑,精神就放鬆了。然後,他不再理會旁邊的那張床,埋頭行動。
起初稍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想必源於彼此身體深植的一些小習慣,還有默契的欠缺。多田並沒有用力壓著她,而是選擇用兩條胳膊支在床單上來支撐自己的身體,稍作等待。在多田身下,亞沙子緩緩睜開雙眼。房間裡的燈儘管已經關掉,亞沙子溼潤的雙眸卻亮晶晶地筆直迎視著多田。柔軟的雙臂環上多田的頸項,溫柔地將他拉近自己。得到溫暖的包裹,多田輕輕吐出一口氣。格格不入感已然消失無蹤,彷彿一開始便是這樣,兩人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相切、律動。
相隔過於久遠,記不真切了,難道竟會令人這樣疲勞嗎?多田從床上起身,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比大太陽底下的除草工作,比零度以下的擦窗工作,疲勞的程度都要高。但是論滿足的程度,卻是望著變乾淨的庭院或窗戶時無法比擬的。
亞沙子從廚房拿來了瓶裝水。她的步態好像也有些晃晃悠悠的。
「是因為年紀大了嗎?」
亞沙子喃喃說著回到多田身邊,將夏被拉到腹部後坐起身來。他難以應聲,無論是回答「是啊」還是「都怪我用力太猛了」。多田直接就著瓶口喝了一口水,決定用問題來回應問題。
「你從什麼時候覺察到的?」
「覺察到什麼?」
「我的心思。」
「這個嘛,能感覺到的。」亞沙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所以說,從一開始就……」
「那麼,決定回應又是為什麼呢?」
「你的問題好多。如果我說是因為下意識覺得可以,這樣行嗎?」
多田沒有自信,默默地等待著明確的回答。亞沙子似乎在想,做都做了,事到如今胡思亂想什麼呢!末了,她笑著側著頭說:
「讓我想想。硬要說的話,是因為當著多田先生的面號啕大哭過嗎?」
「什麼?」
「拜託您整理我先生的遺物的時候,我曾經哇哇大哭吧?」
「是。」
多田正是看著像個孩子似的任憑悲傷迸濺的亞沙子,才墜入了愛河。
「我自尊心強得要命,沒想到哭成那樣,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在多田先生面前,好像會卸下偽裝似的。」
當時行天應該也在場,而亞沙子此刻卻只望著多田一個人喜笑盈盈,所以他覺得心滿意足。
多田和亞沙子再次躺到床上,感覺著彼此的體溫進入了夢鄉。
「要是我忘記了偽裝,臉皮變得越來越厚,怎麼辦呢?」亞沙子問。
說到厚臉皮的化身,那是行天。
「我習慣了,不要緊。」迷迷糊糊間,多田回答說。
醒來,是因為亞沙子吻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睜開眼一看,早晨的陽光已經透過臥室窗簾的縫隙灑進來了。
亞沙子用雙唇溫柔地親吻著多田那長出邋遢鬍子的下巴,發覺多田已經醒來,她害羞地躺回了枕頭。
「早上好!」
兩人同時說。可是,不願離開床,躲在夏被中間又滾了一陣。多田伸手撫摸亞沙子的頭髮,亞沙子舒服地閉起了眼睛。
彷彿正在做著一個快樂、幸福的夢。
真實想法脫口而出的情況是會有,但壓抑不住地脫鼻而出,卻還是頭一回。那麼多的「哼嗯哼——嗯,哼哼——哼——嗯」化作恰似薄雲般朦朧的旋律,源源不斷地從鼻中滿溢而出,真叫人手足無措。
多田迎著晨光、哼著自創的歌,回到了事務所。爬到樓梯盡頭,好容易才站定了。到底,他還殘存著理性,摸摸臉頰以確認是否樂得像個花痴,以及假咳一聲趕跑「哼嗯哼——嗯」。
將狀態按平常模式調整完畢,多田說著「我回來了」,開啟了事務所的門。
僅限於這樣的時候,行天才會早早起床,並令人吃驚地站在廚房灶臺前揮舞著煎鍋。不知為何,他呈右膝蓋彎曲,腳底向背後頂出的站姿。那右腳腳底就頂在站在他身後的春的肚子上。
多田大吃一驚,還以為目睹了行天讓春吃一記後踢的那個瞬間。但是很快明白了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春怕癢似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看來行天是在用腳來阻止春靠近火。春自然理解成遊戲的一種,不斷鉚足了勁衝上前挑戰行天的腳底。
行天早起。行天做飯。行天好像跟春相處融洽。出乎意料的事情重疊在一起,令多田呆立當場。行天注意到多田,單手拿著煎鍋扭過頭來。
「把孩子扔給人家照看,自己倒優哉遊哉地早上才回家……」
話到這裡中斷了。行天罕見地把驚訝寫在臉上,冷不防用手上拿著的煎鍋朝多田招呼過來。假如這是一根球棒,他這動作就是一副預告本壘打的標準英姿。
「你,幹了啊?」
你怎麼知道?——忍住這句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多田設法保持住了平靜。
「你指什麼?說話別這麼粗俗。」
「哎呀——」行天尖聲嚷嚷著低下頭去看著春說,「喂,太太,太不像話了,這個男人。」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腔調!仍舊杵在門口的多田猛地感到頭疼,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前還在的心情舒爽和幸福感,真正如薄雲般被吹散,好心情早早地煙消雲散了。
被叫作太太的春,也不知是否明白,天真地看看多田,又看看行天,問道:「什——麼?」
「我說,他第一次約會就馬上想要幹。寡廉鮮恥啊!」
「都說了,當著小春的面,說話別這麼粗俗!」
事實上,連約會也沒約就做了——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多田反手關上事務所的門,忿忿然進入室內。行天把煎鍋放到灶臺上,雙手遮住了春的眼睛。
「千萬不能看!因為那個大叔,長了一張如假包換的性器官面孔呢!」
插嘴問「那是什麼樣的面孔」也未免太愚蠢了,況且萬一小春記住了什麼「性器官」這個單詞,可就茲事體大了,所以多田不再理會行天,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了。也許是厭倦了「鄰居的八卦遊戲」吧,行天關上煤氣灶的火,端著煎鍋走近多田。
「焦了。」
只見兩隻邊緣變成褐色的荷包蛋牢牢粘在了煎鍋的邊上。
「你都在幹些什麼呀!放油了嗎?」
「放正中央了。不過,看來雞蛋沒瞄準油啊。」
無可奈何,多田走進廚房,先把焦掉的荷包蛋鏟了下來,然後重新給春做了荷包蛋。焦掉的兩隻,只能由多田和行天解決。
在三塊麵包片上分別擺上荷包蛋後,多田回到了沙發上。
「黑(給)。」
連荷包蛋一塊兒叼起自己那份麵包片後,多田把雙手拿著的麵包片遞給行天和春。帶著熊熊坐在行天身旁的春,規規矩矩地說聲「我開動了」,就吃起了「荷包蛋蓋麵包片」。行天啃著自己做的荷包蛋,評價說:「好像對身體有害哦,這個。苦得人都麻痺了。」
「好了,少廢話,快吃!」
三人暫時專注於進食。偶爾有一個人進廚房從冰箱裡拿牛奶或者大麥茶過來。自從來到多田便利屋,春似乎就決定了,自己的事情儘量自己做。估計她是覺出來了,對著兩個不懂體貼入微的男人,無論等多久,事情都不會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樣發展。此刻也是,她又自己抱了一盒牛奶過來。
「啊,都怪我沒反應過來,抱歉。」
多田急忙進廚房拿春的杯子。回到沙發,他倒上牛奶,隔著矮几遞給小春。順便拿來自己的杯子,喝了大麥茶。至於行天,抱怨歸抱怨,卻一下子吃完了麵包片和焦黃荷包蛋,早已自顧自喝起了大麥茶。
春一吃完早飯就縮在沙發上了。多田著了慌,怕她可能發燒了,結果好像只是困了。等春睡熟後,他把牙刷塞進她嘴裡,給她走走過場地刷了牙,幫她蓋上了毛巾被。在這期間,行天就在小春身邊腆肚伸腿地仰坐在沙發上。
「怎麼樣?」多田回到對面的沙發上,歇了口氣後問行天,「留守的滋味如何?」
行天好像早等得不耐煩了,探出身子,用下巴指指熟睡中的春說:「這個人啊,半夜突然爬起來,在我的肚子上玩起了蹦床。夜行動物?還是有遊蕩的癖好?」
「不會,平時都一覺睡到大天亮的。」
是因為察覺到了異變才醒的嗎?沒想到我不在會給小春帶來這樣的影響——多田心中生出這樣一種聊以自慰的想法。
「要是我沒有練就媲美金剛力士像的腹肌,這時候恐怕已經被蹦癟了,冰冷地躺在沙發上了。」行天若無其事地誇耀自己的肉體說,「我一躍而起,抓住了這個人的腿。之後的慘劇,全憑你多田自己想象了。」
「是友好地玩到了早上吧?」
「那是指昨晚的你吧?」行天嘲笑說,「我把這個人甩得跟颶風似的,從視窗扔出去了。不過,我不會就這樣算了的。我當即跑下樓梯,把倒在外面馬路上的這個人,對著視窗踢了進去。然後再次跑上樓梯,在這裡把四仰八叉的這個人打到滿身是血,這才終於得以安穩地睡到早上。」
多田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春:「可好像沒有一點傷痕啊。」
「夠結實吧?」
聽到他不期然地說出和凪子相同的話,真讓人啼笑皆非。對此,多田僅僅簡單地說了一句話:「唉,小春跟你都平安無事就好。」
行天顯得有些睏倦,但似乎又有幾分高興。想必,儘管不情不願,行天也照著他自己特有的方式討好討好、應付應付,一直陪春陪到了早上吧。通過成功地和春一起留守,行天似乎正在慢慢找回對自己的信心與信任。這也標誌著行天平日裡的那副擾亂四鄰的步調又回來了,這一點,對多田而言,有利也有弊。
自己終究跟向兒童濫用暴力的那類人不一樣——單是行天能夠進行這樣的自我確認,暫且就算是有利的吧。春在多田便利屋至少還要待一個月。在這期間,行天同春的交流理應能夠更加深入。
當多田正在為計劃的成功暗自歡喜之時,卻聽行天猶猶豫豫地問道:「那個,我,還是離開比較好?」
「怎麼?」
「你和亞沙子女士幹過了,對吧?從現在起,這裡將成為你們倆的愛巢,不是嗎?」
擁有富麗堂皇的豪宅的柏木女士,沒道理來這種髒兮兮的事務所,不是嗎?本打算這樣說,又作罷了。因為他心裡拿定了主意:至少今天早上,不願直視現實。
「什麼幹什麼愛巢之類,希望你慎用這種不著邊際的詞語!」多田嚴肅抗議道,「我和柏木女士,不是那種關係。」
「那麼,就是簡單明瞭的成人之間的交往,所謂純粹的性伴侶那種關係?」
「胡說八道什麼!我可是認真的……」
說到這裡,才發覺輕易地中了行天的圈套。多田沉默了,行天則流露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恭喜你,多田君!」行天仍舊嬉皮笑臉地說,「來吧,必須煮紅豆飯以示慶祝!」
「剛才你都在扮演些什麼角色!首先,憑什麼煮紅豆飯?荷包蛋都煎焦了,紅豆飯煮得成嗎,你!」
面對驚慌的多田這一番連珠炮似的嘲諷,行天從容地點了點頭,見招拆招:「剛剛那是嘗試演了一回‘醫務室女醫生’。」
多田便利屋裡,唯有春細弱的鼻息在飄蕩。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的多田和行天,沉浸在各自的思慮中。
「沒想到我居然會重新喜歡上某個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啊!」多田說,「都沒能正經地給過老婆孩子幸福,也覺得挺厚顏無恥的。」
「我不這樣看。」行天靜靜地說,「好事啊,多田。」
城市開始活動的動靜傳來。
上午有一單擦窗的委託。多田抱起熟睡中的春,和行天一起出了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