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當然地,行天引起了周圍客人們的注目,但由良和裕彌似乎決定了不在乎行天,他倆無視筆直站立在自己正對面的這個男人,開開心心地說著諸如「那面牆上裝飾著一隻鹿首」、「好厲害!就像森林一樣」之類的話。春這時又把河馬菸灰缸拿在手裡,教它去咬行天的腿。
「嗷——大口大口。」
「好了好了。行了,快喝果汁吧。」
噢,行天在拿普通人的態度對待春!不,似乎該說是孩子們以寬宏大度的心接納了行天。可不能一味地讓他們照看行天。頂著諸位客人的視線,多田鼓起勇氣靠近餐桌,把紙袋遞給了行天。
「多謝。」行天說著,跑進「阿波羅」的洗手間換衣服去了。估計他明白謊言已揭穿,可他既沒發怵,也不見絲毫尷尬,只扯動一邊的臉頰笑了一笑。
多田向店員加點了咖啡後,坐在了空椅子上。因為是四人座,他抱起春讓她坐在自己的膝頭。春也許是對河馬菸灰缸感到厭倦了,從多田的膝頭伸長身子喝起了橙汁。由良和裕彌也終於觀察完了店內,開始用檸檬蘇打水和橙汁潤喉嚨。
行天換好乾衣服回來了,坐在剛才春坐過的椅子上。終於進入了能夠定定心心聽裕彌講話的態勢。
「怎麼著?」多田切入正題,「你說被逼幹農活,到底被誰逼的?」
「父母呀!肯定的嘛!」本打算問裕彌的,回答他的卻是由良。裕彌本人則難為情地垂著頭。他彷彿全身上下都在訴說:自然不是幹農活令我感到難為情,而是被父母逼迫,以及無法拒絕,這兩樣令我既難為情又痛苦。這是一個多愁善感且溫柔的孩子啊,多田感嘆。
「我跟他說過,教他清楚明白地跟他們說:‘我累了,不去了。’」由良似乎也挺為朋友擔心的,「只怪裕彌太懦弱了。」
「我媽媽是為了我著想。」裕彌對著多田辯解說,「她說,‘蔬菜有益健康,而且在太陽公公底下幹活強身健體。’」
「有一定的道理。」不忍心傷害裕彌,多田點點頭,說道。
「可是,你也想吃肉的吧?」由良反駁說。
行天問裕彌:「肉,一點也不吃嗎?」
「是。在學校吃午飯也把肉剩下來,因為我媽媽要求的。」
「哎喲!」行天似乎大吃一驚,「還真是奇遇呢!我也一直跟多田說‘想吃烤肉’,可他從來也沒帶我去過啊!差勁吧?‘想叫人幹活先給人吃肉’,我說句抱怨的話也行吧?」
憑啥我非得帶你上烤肉店啊。你幾時讓我瞧見過你乾的活值一份肉錢?多田也想要抱怨他三四句,可還是使勁忍住了。一旦搭理起行天來,事情就沒法往下說了。
裕彌大概也是這樣想的,因此,關於肉,他只說了一句:「偶爾也想吃一點。」可關於農活,他似乎有著各種各樣的想法,話語如同劈開岩石的水一般洶湧而出,「另外,茄子的蒂上帶刺,採摘的時候相當痛。還有每三個月一次必須參加在小山內町的總部舉辦的住宿式鍛鍊營,那也很痛苦……」
多田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到了裕彌遍佈傷痕的手上。還很細弱的手腕。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看起來有些粗糙。
「裕彌君幫忙幹活的,莫非是hhfa的菜園子?」
「你怎麼知道的?」裕彌似乎有一點吃驚,隨即憂傷地笑了,「肯定知道的吧。因為就是待在南口轉盤的那個古怪團體。」
「裕彌說,他最討厭的就是南口轉盤的宣傳活動。」由良補充說。
裕彌點點頭:「大人都說‘宣傳’是重要的工作,可我不願意站在什麼南口轉盤。我媽媽說,必須讓大夥兒瞭解蔬菜的益處……可自從被朋友撞見之後,在學校在補習班,到處被人嘲笑,跟我正常說話的也就田村了。」
「喂,多田先生,有什麼辦法沒有?」由良一臉嚴肅。
多田有些為難:「你說有什麼辦法……」
「這回又得在南口轉盤作宣傳了。」裕彌求助似的訴說著,「日期還沒有確定下來,等那天到了,你能假裝學校或者補習班的老師,把我叫出去嗎?這樣一來,我想我媽媽也只能放棄了。」
「他們能相信我是老師嗎?」多田摩挲著長著邋遢鬍子的下巴說。
裕彌盯著多田看了一會兒,說:「你打個電話給我就行。」
沉默了一陣子的行天問:「你爸呢,他怎麼說?」
「他會偶爾打個電話來說,‘聽媽媽的話,好好吃蔬菜。’他工作調動,一個人到外地去了,所以我想他不是很清楚。」
突然想到一點,多田問道:「裕彌君,hhfa現在依然採摘很多蔬菜嗎?」
「是的。雖然最近好像賣不大掉了。有幾個來菜園的孩子說,看到過大人偷偷把蔬菜扔掉。」
「不過,你們家是用hhfa的蔬菜做菜的吧?」
「是的,當然。」
為什麼要問這樣一個問題呢?——裕彌表示疑惑。想必也並沒有使用量大到足以給人體帶來壞影響的農藥量吧?多田猶豫了半晌,只說了一句話:「回去告訴你媽媽,就說蔬菜還是仔細洗乾淨以後再燒比較好。」
春坐在多田的膝頭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來,見她險些把額頭撞到桌上,多田慌忙托住了她的頭。
「我認為,就算讓多田假裝老師也沒意義。」行天以冷淡的口吻對裕彌說,「你把這些告訴你爸,讓他幫你吧。這樣見效更快。」
「為什麼?」由良不滿地糾纏道,「負責假裝的人,也可以是行天啊。行天,這種戲碼你很擅長,對吧?」
「都說不行了。」行天冷冷地斷言,「父母對待孩子,永遠隨心所欲。父母一旦決定這樣做,老師再怎麼叫他出去都毫無意義,哪怕是真正的老師。」
裕彌再一次垂下頭去。多田抱著春,一隻手從工作服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
「雖說不知道能否順利做到,不過一旦知道了日期,就跟我聯絡。」
裕彌用還不習慣的手勢鄭重其事地接過了名片。行天朝多田投去責備的眼神。是想說我多管閒事吧。我自己也這麼認為。但是,多田無論如何不忍心棄沮喪的裕彌於不顧。因為聽了裕彌的話,使他聯想到了行天兒童時代的境遇,想到了嘴裡說著「是為你好」的同時傷害孩子、逼迫孩子的父母。現在,裕彌發出了求救訊號,多田沒法無視。
「抱歉,差不多行了吧。」多田把賬單抓在手裡,由良和裕彌看了一眼熟睡的春,順從地點點頭。
結完賬,他倆彬彬有禮地對多田說:「謝謝您的款待!」不懂禮貌的行天則飛快地走出「阿波羅」,走在了真幌大道上。
告別了少年們,多田去追行天。被震醒的春扭著身子鬧脾氣。追上行天后,他把春放在了地面上。春牽著多田的手,踩著稍稍變長了一些的影子往前走。行天一隻手裡拿著裝有溼衣服的紙袋,慢悠悠地跟在他們身後。
「我好不容易要把麻煩事給趕跑了,」行天咕噥道,「你幹嗎主動跳進去啊!」
「只能說性格使然吧。」
「這是很不好的性格啊。」行天似乎真心感到愕然,「你懂不懂什麼假扮老師啊?我猜也就是結結巴巴地說一些‘裕、裕彌君的成績有點、有點下滑的傾向,所以——’之類的吧?」
多田凝望著路面上自己一行人拉長的身影;通過影子,他看見春把空著的那隻手伸上半空,像在尋找什麼似的輕輕搖晃著,看見行天無可奈何地對這隻手作出回應,握住了她的指尖。
裕彌打電話到事務所來,是在盂蘭盆節的前夜。
「就在明天。」裕彌輕聲說。他似乎是在自己房間裡用手機打過來的,「剛才,我媽媽跟我說,‘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難道不是盂蘭盆節的意思嗎?」多田試著推測說,裕彌卻咬住不放,「我們家不會在盂蘭盆節出去旅行或者掃墓之類的,因為我爸盂蘭盆節不回家。我媽媽老說‘在單身赴任的地方有外遇了吧’。」
松原家的情況似乎相當麻煩,裕彌在說的時候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多田用沒拿話筒的那隻手揉了揉眉心。
多田會在盂蘭盆節前往市營墓地,今年原本也打算這樣做,因為那裡安眠著他那個在嬰兒期就夭折了的兒子。
但是,遇到委託,勉力接受,是多田便利屋的宗旨。即便打電話來的是一名小學生。
「幾點之前把裕彌君從家裡帶出來,就用不著上南口轉盤站著呢?」
「呃……」裕彌吞吞吐吐地說,「凌晨五點左右?」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哪個老師會這麼老清老早地叫學生出來。也許是猜到了多田心中所想,裕彌不知所措似的說:「太早了,對吧?不過,明天一大早就要到菜園去幹活,我媽媽也一起去。我想,等活兒一干完,所有人就得一塊兒趕在午飯前轉移到南口轉盤去。」
「不好辦呢!」多田撓了撓太陽穴。除掃墓外,明天上午已另有一單委託,是去探望住在真幌市民醫院的曾根田老太太。老太太的兒子兒媳,有一種一到年中年末就感到內疚的傾向。是因為他們撇下老太太全家出去旅遊的緣故吧。
行天這時候正在進行每天必做的腹肌鍛鍊,讓春坐在他大腿上,自己躺在地板上。
「怎麼說怎麼說?」
他插嘴問道。多田用手遮住話筒,簡潔地告訴他大概。行天嗯嗯嗯著聽完,斷言道:「這個簡單啊!到菜園去接他就是。」
誰去?我跟你,無論怎麼拿大頂,看著都不像老師。
多田一方面感嘆人才不足,一方面卻也沒有其他辦法,所以先問了聲裕彌菜園在哪裡。
「明天的工作,在山城町的菜園。」
「那個,是在公交車站附近的菜園嗎?」
「是的。」
好死不死,偏偏就在岡家正對面。老岡大概對檢舉橫中公交一事確實死心了,今年的盂蘭盆節並沒來委託按慣例調查延趟執行的事。可是,貿貿然靠近岡家,總覺得還是沒有好結果。
「明白了。」多田對裕彌說,「我們會制訂作戰方案,設法在上午到菜園去接你。不過,也不要期待過高。」
他預感到只能實施一種沒多大用處的作戰計劃。
裕彌卻並不在意多田的叮囑,以充滿無限期待的聲音說:「我等你。謝謝,多田先生!」
結束通話電話,多田站在換氣扇下方抽了一支好彩煙,往三隻杯子里加入了冰塊,在其中兩隻注入威士忌,剩下的一隻倒入大麥茶。
「行天,開作戰會議。」
行天這時已讓春騎在背上,轉而練起了俯臥撐。
「好重啊,這個人。」
「我不重——是行天太弱。」
春靈活地站到地板上,去沙發坐下了,然後抱起熊熊,裝模作樣地喝著多田遞給她的大麥茶。她搖晃著杯子,搖得冰塊咔咔響,彷彿沉浸在享受美酒的心情中。
大概因為被春說了太弱,行天看樣子打算比平時多練幾下。傻瓜!多田心裡想著,也在春身邊坐下了,等著行天練盡興。
「怎麼說?」終於練完俯臥撐的行天,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汗也不擦一下,馬上喝起了威士忌,「你想了一個怎樣的背後靈營救作戰方案?」
「別叫他什麼背後靈。人家正當容易受傷的年紀。」
「沒問題沒問題。同理,我叫地縛靈。」行天神氣活現地說,「就附在多田便利屋。」
求求你不要做地縛靈,快升天吧。多田喝下一口威士忌代替嘆息。
「裕彌君據說明天早上要在老岡家前面的那個菜園裡幹活,我把帶他出來的任務交給你。」
「憑什麼叫我?我可沒什麼像老師的衣服。」
「我有點事。」
「約會嗎?」
「幹嗎要在盂蘭盆節的一大早就開始約會!」
多田低聲說。他和亞沙子,自從那次以來一次也沒見過。彼此都忙於工作也是原因之一,但之所以連電話也沒打一個,是因為多田沒有勇氣。莫非亞沙子並不希望跟他多田保持繼續交往?那個晚上只不過一時心血來潮,就這樣好好地運動了一回,舒緩了壓力——莫非她是這樣理解的?
儘管並不認為亞沙子是這樣一種人,多田卻總覺得沒有自信,讓結論先行,因而陷入連戀愛物件的聲音也聽不到的惡性迴圈。
「總之你去菜園!」多田拼命擺出威嚴的模樣下命令道,「衣服的話,把我的借給你。」
「多田,你有西裝嗎?」
「黑的有。」
「那個,葬禮用的吧?要是穿那種衣服去接背後靈的話,會引發大騷動哦!‘盂蘭盆節的奇蹟?!黃泉與真幌連通了!’——電視臺的記者會大喊大叫著過來哦!」
「才不會來呢。」
「呃——」
「別穿西裝,白襯衫加一條什麼合適的褲子就行。好了,去吧。啊,小春也跟你一起哦。」
「不要!我跟多田先生走。」
在一旁觀望事情進展的春主張道。想必幼小的心靈也有所感受,跟著行天一起行動很危險。
「抱歉啊,小春,我這邊事情一結束,就馬上去跟你們會合。就一個上午,你幫我好好看著行天。」
多田一勸說,春點點頭,樣子顯得勉勉強強。行天也並不強硬地表示反對,最終接受了作戰方案。想必他察覺了多田打算去掃墓吧。
行天看似對別人不感興趣,實則洞察一切。多田苦澀地笑了。對,我是不想帶小春去市營墓地。當著那塊小小的墓碑,我沒法和小春說說笑笑。
一年一次,多田要和兒子度過兩人獨處的時間。
哄春睡下後,多田也立刻躺上床為第二天做準備。可是,睡魔遲遲不到訪。夏天年年如此。不僅因為事務所沒有空調,也因為記憶在折磨著多田。今年也許是有春在,每天忙忙碌碌的緣故,比往年要好一點。儘管如此,一想到明天要去掃墓,睡意便遠去了。
行天去了澡堂,至今未歸。多田拿團扇給春扇了一會兒風,終於放下扇子拿起了手機。確認春不會醒來後,他走出了事務所。
走下商住樓的樓梯,他試著給亞沙子打電話。呼叫鈴聲響過兩回後電話被接起來了。
「晚上好!」多田說,「還沒睡嗎?」
「正好剛回到家。」亞沙子的聲音裡包含著些許緊張。她似乎感到害怕,不知多田會對她說些什麼。於是多田終於恍然大悟:感到害怕的,並不僅僅是自己。
「明天,我去給兒子掃墓。」多田並不介意亞沙子的沉默,接著說道,「不知道說出這樣的話是否合適,在那之後,我想見一見柏木女士。」
「我明天,也要做我先生的第一次盂蘭盆會。」
「晚上也不要緊。見著你的面,我立刻回去。」
「我還以為你是感到驚訝,心想,才剛沒了丈夫,馬上就變心。您既沒聯絡我,也不來店裡。」
亞沙子的丈夫是去年死的,在這之前兩夫妻就已經分居了。丈夫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就離家出走了,亞沙子受到了深深的傷害。多田明明瞭解這一情況,眼下卻令亞沙子再次陷入不安。
我總是對重要的人太怠慢啊!
雖然為時已晚,多田還是飽含感情地說:「我想見你。一直這麼想來著,只是……這麼大的人了,總說想見你想見你,也很奇怪吧?我懷有這種奇怪的顧慮,或者說難為情……」
亞沙子終於露出微笑的感覺,通過掌心裡的手機傳達給了他。
「明天晚上,我等著您。晚安。」
「晚安。」
多田切斷通話,拼命忍住了沒樂得像個花痴。
「難為情的是我啊!」就在這時,背後有人跟他說話。回頭一看,是從澡堂回來的行天,「‘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甜蜜的悽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行天唱歌似的說完,畢恭畢敬地用手指著手機說,「哎,別有顧慮,只管通到早上。」
「已經結束通話了!」
「嘿嘿嘿!」行天並不把多田的抗議當回事,笑著直搖頭,溫吞的水滴從依然溼漉漉的頭髮上四散飛甩。
「擦乾它!你是狗嗎?」
「嘿嘿嘿嘿!」
行天邁開步,多田跟在他身後上了樓梯回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