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淮軍區成立後,淮上抗日支隊擴編,轄五個大隊。
三大隊的根據地依然是西華山,這裡山高林密,道路崎嶇狹窄,不便於機械化部隊行動。日軍從據點淮上州出發,到西華山,要翻過十幾座大山,中間還有淠史河、馬頭河、杭河。兩年下來,日軍不僅沒有把三大隊消滅,三大隊反而越打越大,越打越精。
陳三川長大了,到了十五歲那年,他已經大大小小參加過十多次戰鬥,並且當了小隊長,管著十多個人,劉鎖柱就在他的手下。剛開始的時候劉鎖柱不服氣,高興了喊他三川兄弟,不高興了喊他大侄子,背後還喊他小雜種,倚老賣老牛皮哄哄的。陳三川不在意劉鎖柱喊他什麼,只是有一條,打仗的時候,他不裝孬就行。
可是讓劉鎖柱不裝孬是不可能的,為此陳三川沒少動腦筋。後來發生了一件偶然事件,劉鎖柱的骨頭終於被陳三川捋軟了。
三大隊的女人不多,總共才六個,被編成一個班,黃寒梅兼任班長。這六個女人各有各的工作,江碧雲是游擊隊的書記員,後來還兼著機要員和保密員。馬秋分是裁縫,負責縫縫補補,有時候也幫廚做飯。其餘都是戰鬥員,平時站崗放哨多一些,戰鬥規模大了,大家一起扛槍上山。
在這六個女人當中,除了四個半老孃們,還有兩個姑娘,一個是江碧雲,一個是方艾蒿。江碧雲是有學問的城裡人,因為尋死被鄭秉傑救下,一直追隨鄭秉傑,在游擊隊裡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老孃們都稱她江姑娘。方艾蒿過去是鄭家的小丫鬟,因為在淮上州鄭家老受欺負,鄭秉傑就把她帶到東河口公立小學打雜兼讀書。隊伍拉起來之後,學校停課,小丫頭沒了去處,自然也就跟著上了山。方艾蒿比陳三川還小一歲,所以暫時還不算入伍。
部隊沒出大別山,打仗轉移常常從家門路過,那些有家室的男人隔三差五總有機會回一趟家打一次牙祭,歸隊後又是如此這般,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黑夜中能聽到相鄰的鋪上咕咕咚咚吞嚥口水的聲音。
最難受的就要數劉鎖柱。劉鎖柱的爺爺是個鐵匠,老爹還是鐵匠。他的爺爺和老爹雖然是鐵匠,好歹都有過女人,可是到了劉鎖柱這一輩就不行了,城裡有了鐵器廠,東河口有了洋鐵鋪,他家的生意被搶走了不少,日子每況愈下,劉鎖柱到了十八歲的時候也沒有說上媳婦。偏偏他又有很多閒空,十里八鄉聽大書看花鼓,聽了一肚皮英雄美人的故事,對於男歡女愛的渴望遠遠高於別人。他當初死乞白賴地參加游擊隊,當英雄的想法不是沒有,但那憑藉的是碰運氣,他並不指望自己能夠在槍林彈雨中打出一條英雄好漢來,因為十八般武藝他一般也不會。而對於女人,他憑藉的還是碰運氣,夢想有一天碰巧了,幹出一番關羽岳飛般的事業,美女也就自然跟著屁股巴結了。
可是運氣遲遲不來,而擔驚受怕卻是每時每刻的。
有時候就想,這他媽的真不值,早知道游擊隊是這受罪日子,還不如留在東河口當二流子呢,好歹腦袋是穩當的。
有時候又想,老子參加抗日也有幾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如今連女人是深是淺都不曉得,萬一哪一天子彈找到了咱,豈不虧死?
忙裡偷閒,劉鎖柱就開始行動。老孃們太老,方艾蒿太小,他選擇的主要目標只能是江碧雲。他當然知道搞女人犯法,既然犯法,那就索性犯個值得的,搞張三是犯法,搞李四也是犯法,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這個道理他明白。當然,實在不行,馬秋分讓他睡,他也不會推辭。什麼叫飢不擇食,這就是。
劉鎖柱是個有心人,到游擊隊之後不久,他就發現一個秘密,江碧雲愛乾淨,只要條件允許,她就要洗,平時拎個吊桶打水回窩棚裡擦,隔著小褂子擦裡面。江碧雲一般都是同方艾蒿一個窩棚,她在擦洗自己的時候,連方艾蒿也迴避,多數選擇在方艾蒿不在的時候進行。窩棚都是毛竹扎的,不是很牢靠,縫隙很多。劉鎖柱那時候最喜歡站哨,特別是站遊動哨,他能準確地把握戰機,江碧雲什麼時候回窩棚,什麼時候打水,什麼時候擦身子,他基本上能夠判斷得八九不離十。從這個意義上講,劉鎖柱其實也是個戰術專家。
可是,劉鎖柱越看就越痛苦,因為江碧雲擦澡的時候,防範得很嚴密。第一,她不脫衣服,她總是隔著小褂子擦。第二,江碧雲有一個床單,在洗下身的時候,往往從鋪上扯下床單,頂在腦袋上,像一個鵝罩一樣把自己罩在裡面,然後才蹲下去洗,好像分明知道外面有人偷看。
江碧雲的這兩條措施帶給劉鎖柱的傷害是災難性的。劉鎖柱為了爭取當遊動哨,不知道多費了多少心思,不知道編了多少瞎話,不知道放棄了多少聽大話吹大牛睡大覺的機會,可是從春天到秋天,從夏天到冬天,他能夠看見的,最多是江碧雲偶爾露出的肚皮,就連這樣的機會,也不是很多。
好在,劉鎖柱是一個有耐心的人,能夠持之以恆地同江碧雲鬥智鬥勇。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啊,他就不相信江碧雲沒有失手的時候。有時候他想,就在江碧雲擦澡的時候,要是鬼子來襲擊一下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衝進江碧雲的窩棚,在她衣衫不整的時候把她抱出去,翻山越嶺,跋山涉水,跑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最好是一個山洞,最好三天三夜沒有人來救。那麼,往下會發生什麼呢,他是英雄啊,英雄救美啊,英雄美人,同甘共苦,那還不是進了天堂嗎?脫了衣衫的江碧雲不就是一座天堂嗎,那美妙的天堂任他看,任他摸,任他出出進進,那他就是這個世界最有運氣的人,給個游擊隊長也不當。想到這裡,那一瞬間他感到他的身體飄飄欲仙,他的下體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筍,膨脹得快要裂開了。
然而這畢竟是黃粱一夢。蹊蹺的是,鬼子從來沒有在江碧雲擦澡的時候偷襲,因此劉鎖柱夢寐以求的天堂也就從來沒有出現過。
有天下午,游擊隊主力下山幫助栽秧,劉鎖柱號稱自己拉稀,留在營地給自己熬中藥。熬著熬著,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見江碧雲從自己的窩棚裡出來了,手裡拎著吊桶向河邊走去。劉鎖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要知道,這時候營地裡沒有幾個人,他和江碧雲簡直就是相依為命。他差一點兒就跑過去幫江碧雲拎水了,就要起身的時候,他又停住了。不,他不能輕舉妄動,他不能讓江碧雲知道他也留在營地。急中生智,他從窩棚裡找出瓦盆,扣在熬藥的小火爐上,把火滅了。然後,他像遊蛇一樣繞過前面的窩棚,繞過伙房的窩棚,繞過黃寒梅那幾個老孃們的窩棚,最後,他來到了江碧雲的窩棚後面,提前把江碧雲的窩棚從根子下面扒了一個洞,再用竹葉把洞口虛掩了,然後抱起一捆稻草,把自己埋了起來。
這時候他沒有想到危險,他被慾望燃燒得不顧一切了。今天他要看到他最想看到的東西。
左等右等,江碧雲就是沒有回來。劉鎖柱在稻草堆裡埋了有幾袋煙的工夫,江碧雲還是沒有露面。稻草堆裡又悶又潮,憋得劉鎖柱快要喘不過氣來。
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劉鎖柱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江碧雲還沒有回來,難道是出事了?難道江碧雲掉到河裡了?
劉鎖柱呼啦一下站了起來,掀開身上的稻草,蹽起麻秸稈一樣的細腿,風風火火地往河邊跑。快到河邊的時候,他看見那條用來打水洗衣洗菜的石板上沒有人,也沒有東西。他又多了一個心眼,拐了一個彎,鑽進河岸的毛竹林,再往前低姿匍匐運動了十幾步。這時候他看見了放在鸚鵡石上的江碧雲的吊桶,吊桶旁邊是江碧雲的小褂子,天哪,還有褲子,江碧雲的那條藍綢子褲子,劉鎖柱再熟悉不過。啊,青天白日下面,江碧雲的褲子脫了,她在哪裡,她在做什麼?
劉鎖柱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老天爺啊,總算給了他一個絕好的機會。江碧雲脫了衣衫,正在河裡洗澡呢!他的兩隻眼珠子就像兩顆出膛的子彈,準確地發射到河面上。他終於看見了,她在水中,雖然只露出一個腦袋,但是她不時地往上起伏,露出她的脖子,甚至有一次,她還站了起來,露出了她的上半身。儘管隔著三十多步,儘管江碧雲站起來的時間像閃電般稍縱即逝,但是劉鎖柱還是執拗地認為,他看見了,看見了!他從心裡已經看見了江碧雲胸前那兩隻雪白的奶子!
他使勁地嚥了一下口水,防止喉嚨發出聲音。戰鬥遠遠沒有結束,他必須等待。他相信,只要他堅持到底,他就一定能夠看到他最想看到的東西。江碧雲總得上岸吧,總得穿衣衫吧。劉鎖柱粗粗估算了一下,從河沿到鸚鵡石,至少有十步的距離,這十步她怎麼走過來?她就是爬,我也能看見她的屁股。看見江碧雲的屁股,就勝利了一半!
終於,江碧雲開始向河沿移動了,撩著水,東張西望,再然後,她的脖子露出來了,然後是上半身,再然後……這一次,劉鎖柱真真切切地看見了她的胸脯,其實並不是他想象得那樣雪白那樣飽滿,但劉鎖柱已經不計較這些了,他在等待最後的隱秘出現。
可是,事實再一次讓劉鎖柱失望了,他沒有想到,他媽的江碧雲下河洗澡的時候還帶著她的床單,她裹著她的床單上岸了,現在劉鎖柱連她的胸脯也看不見了,他絕望得差點兒叫起來,差點兒衝河裡扔開了石頭。
然而,這並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就在劉鎖柱痛心疾首幾乎暈倒的時候,他的屁股上捱了重重的一擊,他趔趄幾步就一頭栽在地上,門牙被磕掉了半截。劉鎖柱嚇得魂都沒了,過了好長時間才兩手撐地抬起頭來,一看,他媽的氣不打一處來,又是半吊子陳三川!陳三川踹他的腳還在空中懸著,好像隨時準備再給他一腳。
劉鎖柱定定神,一骨碌爬起來說,小雜種,你幹什麼?
陳三川端著槍比劃著說,偷看女人洗澡,槍斃!
劉鎖柱說,哪個偷看女人洗澡?我怕她掉到河裡淹死了,我要救她!
陳三川說,你瞞不過我,我從窩棚裡一直跟著你,你不要臉!
劉鎖柱絕望地說,他媽的我怎麼這麼倒霉啊,遇上這麼個剋星。誰派你來的?
陳三川說,這個你別管,我是小隊長,你違反紀律,我槍斃你。說著,拉了一下槍栓。
劉鎖柱知道,這個小雜種可不是好玩的,他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他說開槍就真敢開槍,現在攥在他手裡的可不是訓練用的木槍了,那是貨真價實的三八大蓋。就算他不開槍,他把他偷看女人洗澡這樁醜事抖落出去,那他也就完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啊!劉鎖柱趕緊趴下說,三川兄弟,不,小隊長,陳小隊長,你是我大爺,我認錯,我求饒,往後我再也不搗亂了,再也不偷雞摸狗了。我給你當狗腿子還不行嗎?
陳三川說,讓我饒你也行,你得保證。
劉鎖柱說,我保證不再偷看女人洗澡了。
陳三川說,我不要你保證這個,你得保證,服從我的命令。
劉鎖柱說,我保證。
陳三川說,我讓你往前衝你就往前衝。
劉鎖柱說,我保證。
陳三川說,我讓你死你就死。
劉鎖柱可憐巴巴地看著陳三川說,陳小隊長,你幹嗎讓我死啊,我死了,誰給你當狗腿子呢?
陳三川說,少廢話,你保證不保證?說著,槍一橫,又對準了劉鎖柱。
劉鎖柱趕緊趴下,說,我保證,你讓我死,我就不活,上刀山下火海,我就聽你一句話!
陳三川說,那就起來吧,回到窩棚,先把我的褲子洗了。
劉鎖柱爬起來說,往後,你的褲子都由我來洗,你要是想吃油條了,我就讓許得才給你炸。
陳三川說,好,從明天開始,你每天甩手榴彈一百次。
劉鎖柱慘叫一聲,什麼,一百次?你想把我累死啊!
陳三川拍拍槍喝道,你敢再說一遍!
劉鎖柱說,再說一遍,投一百次就一百次。投九十九次我是龜孫!
二
陳三川在胭脂河調教劉鎖柱的時候,陳秋石正在華北平原上曬太陽。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一邊曬太陽,一邊看兵書,委實愜意。他這次的任務是療傷。
療傷也是事實,因為陳秋石身上有兩處負傷,到了石門益民醫院,居然還從他的腿上取出了一個彈頭。
陳秋石療傷,用了一個半月。這是陳秋石一生中最輕鬆也是最浪漫的歲月。他不用分析敵情地形了,也不用佈陣謀局了。他可以讓自己的思想信馬由韁縱橫馳騁。夜裡做夢,都是美夢,夢見他和袁春梅一起走在秋子河邊的油菜花地裡,手拉著手。夢中的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穿著半土不洋的中山裝,胸兜上掛著一杆自來水筆,腿上是一條筆挺的西裝褲子,腳上是一雙鋥亮的白色皮鞋。他和袁春梅不僅在秋子河邊的油菜花地裡走,還在百泉河邊的沙灘上走,有一次他們走進了百泉河裡,袁春梅的旗袍不見了,只有百泉河的泉水在她的身邊環繞,在一片翻滾的氣泡中,他看見了袁春梅的胸前有兩顆玫瑰色的花瓣。他像魚一樣遊了過去,他想動手撫摸那兩顆花瓣,袁春梅的手卻伸過來擋住了他。袁春梅那嬌豔的臉龐在瞬間變得冰冷,袁春梅說,不能這樣,請你自重,我是個結過婚的人,你也是有夫之婦,你還有一個兒子呢!
這是他最清醒的夢。是的,他是有一個兒子,可是他並不是一個父親,因為他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哪怕一點點。他給兒子留下的是什麼呢?思念?不可能,如果兒子不是傻子的話,他怎麼會思念一個在他剛滿月的時候就拋棄他的人呢?他留給兒子的只有傷害,只有痛心。
益民醫院設在石門南郊,原先是教會醫院,抗戰爆發後,地下組織百般滲透,這裡實際上成了秘密的抗戰醫院,中西結合,還有幾個洋大夫。洋大夫給陳秋石診斷的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中醫給他診斷的是相思病,病情報到八路軍辦事處,辦事處的領導說,按分裂症說,按相思病治。
按相思病治就是用中醫治。負責治療陳秋石的中醫是石門城內著名中醫董十味,上來少不了望聞問切。董十味感覺奇怪,這個病人症狀不太明顯。過了兩天,陳秋石犯病,一會兒嚷嚷著要回大別山,一會兒嚷嚷著要回太行山。護士沒辦法,又請董先生過來看。董十味第二次望聞問切,又發現病人脈象很不穩定,似乎症狀很重。如此三番五次,今天是好人,明天是患者,把董十味搞得很緊張。董十味抱怨自己真是倒霉得很,遇上這麼個朝三暮四的病人,十幾天過去了,還沒有辦法下藥,弄得不好他的石門名醫的牌子就給砸了。
董十味在石門為陳秋石發愁的時候,陳秋石的頂頭上司旅長成城也在為陳秋石犯愁。成旅長知道陳秋石的歷史,更知道這是徐向前都很器重的戰術專家,沒想到會得這樣一種難以啟齒的毛病,而且連石門名醫都難倒了,可見問題的嚴重性。成旅長派人到抗大分校,請來了趙子明和袁春梅,向他們瞭解情況。趙子明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恐怕只有春梅同志說得清楚。
袁春梅這時候也顧不上害羞了,一五一十把她和陳秋石的交往說了,說過去有那麼一點朦朦朧朧的感覺,陳秋石對她的感情,起源於對她那死去的堂姐的懷念,愛屋及烏造成的。分手這麼多年,她已經結婚了,愛人是留在國軍內部的地下同志,她沒有辦法成全陳秋石的心意。
成城說,陳秋石同志是革命戰爭的財富,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個同志毀掉,我希望你們能夠配合我們,不僅從身體上醫治陳秋石同志的病,更要從精神上治療。
在回抗大分校的路上,趙子明說,春梅同志,你聽出成旅長的話沒有?
袁春梅說,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趙子明說,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袁春梅說,真的不明白。
趙子明說,你分析他的話,要我們配合,我們怎麼配合?所謂配合,就是要你配合。
袁春梅說,我跟你一樣也不是醫生,我怎麼配合?
趙子明說,很簡單,陳秋石是因為你而發病,那你就是他的相思物件,如果你能和他結婚,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袁春梅漲紅了臉說,老趙虧你能說出口,我是個結過婚的人,我的愛人還冒著隨時犧牲的危險,在敵人的心臟裡戰鬥,你怎麼能教唆我背叛我的愛人?
趙子明說,我沒有讓你背叛你愛人,維護婚姻和幫助同志並不矛盾。
袁春梅氣憤地說,我聽不懂你的話!
趙子明說,你愛人在白區工作,情況你都瞭解嗎?
袁春梅瞪著趙子明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子明說,白區工作,情況很複雜。我們有些同志,啊,本來很好的同志,往往會經不起考驗,有的能經得起考驗,卻又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老趙!趙子明正在字斟句酌,忽然聽見一聲斷喝,回過頭來,看見袁春梅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趙子明立馬噤聲。
袁春梅說,老趙,你太過分了!我的愛人在白區工作,腥風血雨,白色恐怖,歷經艱險,忠貞不渝,可是你,你們,就因為一個陳秋石,你們就變著法子設圈套。你設圈套也罷了,可是你們不能無端地詆譭我的愛人,他是個好同志,他絕不會像你們希望的那樣!絕不!
袁春梅說著說著,嘴唇都變青了。
趙子明有些發窘,鎮定了一下說,袁春梅同志,我們希望他安然無恙,為革命永葆青春!我們衷心祝願你和你的愛人地久天長白頭偕老,這同我們當務之急要解決的問題沒有衝突。
袁春梅說,我們當務之急要解決什麼問題?
趙子明說,你至少應該到石門去看看陳秋石,也許你的好言相勸,能夠春風化雨,至少不會加重他的病情。
袁春梅說,他要是真的得了那種病,見到我,他要是……把握不住,那不是彼此難堪嗎,同志感情都破壞了。
趙子明說,相思病不是花柳病,不可能出現你擔心的那種情況。再說,陳秋石是知書達禮之人,即使犯病,他也不會不顧體面的。
回到分校之後,袁春梅還真的動了心思。自從得知陳秋石犯病,她已經有半個月寢食不安了,想來想去,這件事情說什麼她也脫不了干係。要說完全沒有責任,這不是實話。想當年在秋子河邊的那塊油菜花地裡,她已經做好了表白心跡的思想準備,只是那時候對男女情愛,朦朧得很,也脆弱得很。陳秋石這個人看起來風流倜儻,實際上在愛情上還很不成熟。那一次如果他有什麼舉動,沒準就是既成事實了,以後她會要求到陳秋石的部隊,順理成章地結成一段美滿的姻緣,也不會有今天的麻煩。
這一夜又是輾轉反側。
上半夜袁春梅想,不能去,去了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反過來還有可能雪上加霜。
可是到了下半夜,她又改主意了,應該去,哪怕他非禮,哪怕他給她難堪,那都是她應該承受的,只要能夠挽救一個革命戰爭的寶貴財富,她哪怕獻身,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袁春梅心急火燎地找到趙子明,把她的想法說了,她擔心這會兒不說出來,到了晚上她又會改主意。
趙子明聽了之後,沉思片刻問,你真的要去石門,不會反悔了?
袁春梅堅決地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趙子明說,好,你早就應該這麼做了。我這就去找成旅長,由他出面給我們請假,我陪你去。
往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次日凌晨,趙子明陪著袁春梅,搭了一輛到石門拉物資的馬車,帶著成旅長交給他們的幾份《戰地快報》,迎著朝陽上路了。路上,袁春梅預設了陳秋石見到她的種種場面,一種是驚喜,撲上來擁抱她,她不能拒絕,她只能接受。第二種是他假裝不認識她,或者當眾羞辱她。她不能反抗,她得忍受。第三種可能是會有過激反應,如果暈厥那就麻煩了,但是這種強刺激也許會使情況向好的方面轉化,范進中舉喜極而瘋,不就是他岳父那隻殺豬的手一巴掌給掄清醒的嗎?第四……也許會出現不堪入目的情況,可是,只要能夠根治他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身體作為一劑良藥,那也算是對抗日戰爭的一份獻禮……這一路,袁春梅想得好苦。
袁春梅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陳秋石會對她視而不見。她和趙子明找到了地下同志、專門負責陳秋石治療的醫務主任田保霖,然後由田保霖引導,來到陳秋石的單人病房。陳秋石當時正坐在床上玩象棋,搖頭晃腦地像個孩子。田保霖說,老陳,有人看你來了。
陳秋石頭也不抬地說,誰,會下象棋嗎?
田保霖說,是從百泉根據地來的同志。
陳秋石抬起頭來,睜著一雙迷濛的眼睛,看見了袁春梅和趙子明,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後從床上跳了下來,看著袁春梅說,你是誰,我怎麼看著你面熟啊?
袁春梅說,我是袁春梅,是你前妻袁冬梅的堂妹,你的同志。
陳秋石煞有介事地撓撓頭皮說,啊,我想起來了,你不是結婚了嗎,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難道你要嫁給我?
袁春梅無語,拉住了陳秋石的手。
陳秋石把手抽回去說,不行,奪人之妻,非君子所為。我是革命軍人,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陳秋石說著,竟然扯起嗓門唱了起來。
趙子明上前說,秋石同志,我和春梅同志受成旅長委託來看望你,給你帶來了百泉的花生、雞蛋、山藥,還有,還有《戰地快報》。
陳秋石說,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趙子明,就是你誆我說是排戲,把我騙到淮上州,又騙到黃埔分校,再騙到川陝根據地,後來又騙到祁連山,害得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陳秋石滔滔不絕地數落著,驚得趙子明目瞪口呆。你說他瘋了吧,他的話好像還不是不著邊際。你說他沒瘋吧,這些本來不該在這裡說的話他說起來就沒完。趙子明向袁春梅遞個眼色說,春梅同志,老陳現在不是很清醒,也許是嫌人多眼雜。你們是不是單獨談談?
袁春梅瞥了趙子明一眼,大義凜然地說,好吧!
趙子明和田保霖離開之後,袁春梅拉著陳秋石的手,把他按在窗前的椅子上,陳秋石沒有反抗,乖乖地坐下了。袁春梅自己坐在床邊,掠了掠頭髮說,秋石兄,你是怎麼啦,難道是鬼迷心竅?你對我的感情我都知道,可是,現在是戰爭環境,我們又都……負有責任……你就是想不開,也應該跟我說呀,我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透呢?
陳秋石說,剛才老趙說還有什麼,《戰地快報》?
袁春梅起身,從包袱裡找出幾張油印的報紙,放到陳秋石面前的茶几上。陳秋石順手扯了一張,蹺起二郎腿,把報紙舉到了眼前。
袁春梅說,秋石兄,我們都是革命軍人,我們要顧全大局……袁春梅停住了,她發現陳秋石手裡的報紙是倒著拿的,陳秋石的眼睛正從報紙的上沿偷偷地看著她。
袁春梅說,再說,我們又都是有家庭的人,你還有個孩子,我們應該……袁春梅說到這裡,突然發現陳秋石的表情不對,似乎在一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她擔心她的話戳到了陳秋石的痛處,話題一轉說,當然,你對我的感情,也是美好的純潔的,我們曾經有過那麼美好的交往,我至今還記得秋子河邊那片海洋一樣的油菜花地,刻骨銘心,歷歷在目……
袁春梅又停頓下來,這時候她發現陳秋石手裡的報紙正過來了,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想,也許她的話打動了他,他心中的堅冰已經開始融化,他不敢正視她的眼睛了。既然如此,那就把那層薄紙捅破吧,讓一切該來的都來吧,為了革命,也為了同志,還包括愛情。
袁春梅起身,緩緩地走到陳秋石的面前,從報紙下面再次抓住他的手,一往情深地說,好了,現在好了,秋石兄,讓我跟你說心裡話吧。我曾經愛過你,發自內心地愛你,現在我仍然愛你。如果你真的是因為我傷了心,那麼就讓我來補償吧,讓我們重新開始吧,只要你需要,現在,我就是你的新娘……
不對!不能這麼做!陳秋石忽然站了起來,抖動著手裡的報紙,旁若無人,大聲喊了起來。
袁春梅嚇壞了,趕緊抓住陳秋石的手說,秋石兄,我也知道不能這麼做,我完全尊重,不,我堅決服從你的任何決定。
陳秋石一把甩開袁春梅的手,目光閃爍,聲調焦灼,衝著門口喊道,不,我必須制止,來人啦!
守候在病房外面的趙子明和田保霖破門而入,一看裡面並沒有異常情況,也是一臉茫然。田保霖問,怎麼回事,老陳你怎麼啦?
陳秋石說,拿地圖來!
田保霖說,老陳你冷靜點,這裡是醫院,我從哪裡給你找地圖?
陳秋石說,那就趕快拿筆來,還有紙。
陳秋石說得急切,趙子明和袁春梅面面相覷。趙子明說,田大夫你就依了他,給他找筆和紙,看他要做什麼。
田保霖從自己的白大褂上取出一支自來水筆,又從桌子抽屜裡找出幾張白紙交給陳秋石,陳秋石就再也不管別人了,一頭撲在桌子上,看一眼報紙,畫一根線條,十幾分鍾後,白紙上就出現了一幅作戰示意圖。
陳秋石畫完,把筆一扔,右手食指敲打著白紙說,同志們看清楚沒有,棗莊攻堅戰的兵力分配應該是這樣的,第一梯隊應該首先渡河,搶佔運河南岸制高點。第二梯隊應該在第一梯隊渡河成功之後,從馬莊沿平漢鐵路南下,在方莊至雷山一線佈防,以阻擊敵主力聯隊。如此,我部方可轉被動為主動,反守為攻。我軍通訊裝備落後,分兵作戰乃我大忌。像這樣多頭突擊,很容易被敵各個擊破。棗莊攻堅戰是誰指揮的,為什麼不向我報告?回去告訴成旅長,這次戰鬥得不償失,我方出現了不應有的犧牲,敵人一個日軍中隊只殲滅了不到四分之一,我兩個主力團竟然傷亡過半,這算什麼勝仗?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應該檢討!
趙子明煞有介事地立正回答,是!
袁春梅瞪了趙子明一眼說,你怎麼啦,難道你也病了?
趙子明神秘一笑說,我沒病,老陳的病也快好了。
三
在人們不經意間,三大隊裡出了一樁稀罕事情,過去人見人煩的兵痞劉鎖柱,不知道怎麼搞的心血來潮了,對軍事訓練突然表現出極高的熱情,其主要表現就在投彈上。
劉鎖柱原先投彈最遠不過三十步,而且要領始終沒有搞對頭。最開始他雙手捧著扔,被中隊長馬建科糾正了無數次,罵得狗血噴頭,這才改過來。可是用一隻手扔,他扔不遠,還常常把手榴彈扔到身後,差點兒砸著人。再糾正,他來得更邪乎,從褲襠下面往上扔,動作極其不雅。總之一句話,這個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突然有一天,情況有了變化。這段時間搞政治學習,進行愛國主義教育。中間休息的時候,大家三五成堆吸菸聊天,過去主要是聽劉鎖柱吹牛,但現在不行了,現在劉鎖柱不跟大夥兒吹牛了。休息的哨子一響,劉鎖柱就拎著十幾個鐵頭教練彈,一聲不吭跑到營地西邊的打穀場上練習投彈,有時候陳三川會跑過去跟他一起練,他在這邊扔,陳三川在那邊扔,他扔過去,陳三川扔過來。頭十幾天,陳三川扔得比劉鎖柱遠,劉鎖柱得往回跑十幾步才能撿到教練彈,後十幾天,兩個人扔得差不多遠,再往後,陳三川就漸漸扔不過劉鎖柱了。雖然是小隊長,到底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體力還是不如成年人。
人們感到奇怪的是劉鎖柱,難道狗也改了吃屎,學走正道了?
劉鎖柱不光白天休息時間練投彈,早起也練,別人還在熟睡,這夥計已經滿頭大汗了。
劉鎖柱的投彈成績上去了,新的矛盾也出現了,經常為了吃飯問題跟萬壽臺吵架。
伙房大師傅萬壽臺發牢騷說,你練兵俺不反對,但是練兵要用巧勁,不能光出力氣,出了力氣飯量就長,劉鎖柱一頓四塊饃饃,一個人吃了三個人的口糧,還嚷嚷沒吃飽。他那個吃法,俺上哪裡給他搞糧食去?
萬壽臺給大家的定量,每天最多不超過四個苞米饃,但劉鎖柱少說也得十個,一天要吃四斤多糧食。定量不夠吃,萬壽臺不給,劉鎖柱就跟他吵,說我能吃是因為我訓練消耗大,我訓練是因為我要打鬼子。你不給我吃飽,就是耽誤我訓練,耽誤我訓練,就是耽誤我打鬼子,那你就是破壞抗日了,這罪名你可承擔不起。
萬壽臺說,少你媽的給我唱高調,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誰讓你那麼黑起屁眼兒練投彈的?手榴彈那玩意兒,你扔個差不多就行了,未嘗你能把它扔成迫擊炮彈?
劉鎖柱說,陳小隊長規定我每天練投彈一百次,你卻讓我扔差不多就行了,我是聽你的還是聽陳小隊長的?
萬壽臺說,你把手榴彈扔那麼遠幹什麼,打仗的時候,你扔過頭了,不也是白搭嗎?
劉鎖柱說,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蛋啊,我訓練是往遠處扔,我打仗的時候自然要往鬼子堆裡扔。你不讓我吃飽,我訓練起來沒力氣,完不成陳小隊長交給我的任務,你能負責嗎?
萬壽臺說,我不管你陳小隊長陳大隊長,要命一條,要多的口糧沒有,你一天比別人多一塊苞米饃,這就天高地厚了。
過了兩天,陳三川發現不對勁了,這兩天劉鎖柱練投彈越扔越近,每天扔了不到五十次,就嚷嚷眼睛冒金星。陳三川訓斥劉鎖柱偷懶,劉鎖柱說,哪個龜孫偷懶,萬壽臺不給我吃飽,我這是餓的!
陳三川說,為什麼不給你吃飽?
劉鎖柱說,他說口糧有定量,每天多給我一塊苞米饃就算不錯了。
陳三川說,人家訓練,怎麼不像你吃得那麼多?
劉鎖柱叫起屈來,小隊長,你太小看我了,別人能跟我比嗎?我一天練投彈一百次不說,你看我現在能投多遠,我能投七十步啊,漢陽造步槍都打不到這麼遠,我這胳膊比漢陽造步槍還管用!
陳三川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說漢陽造步槍打不到,那是瞎話,但是這個距離上,手榴彈的威力要比漢陽造子彈的威力大得多。
當下,陳三川拍著胸脯說,你使勁練,我去找萬壽臺,保證讓你吃飽。
陳三川說到做到,果然真去找萬壽臺,說萬大叔,劉鎖柱練投彈費力氣,你就多給他幾個苞米饃饃吧,算我借的,等打光了日本鬼子,我還你。
萬壽臺喜歡陳三川,這個半大橛子話語不多,卻很有主意,而且打仗潑皮,就像活張飛。那次為了參加湘紅甸戰鬥,這小子像個野獸,把他的手背咬得快見骨頭了,到現今他的手上還有一塊大疤。好啊,從小看大,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虎犢子,沒準就是打江山坐天下的料子。萬壽臺逗陳三川說,還我?就算把鬼子打光了,你拿什麼還我,你要是打仗被打死了怎麼辦?
陳三川說,我怎麼會被打死?我渾身都是功夫,槍法刀法都比鬼子強,我刀槍不入你信不信?
萬壽臺哈哈大笑說,我信我信,我不信也信。你這個小子,簡直就是趙子龍投胎薛仁貴再世。
一句話撓到陳三川的癢處了,陳三川說,萬大叔你等著看,下次打仗,我單槍匹馬給你搞一個過五關斬六將,萬軍叢中取上將之首。
萬壽臺說,好啊,我一看你這小子就不是凡角,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耳輪厚實,眉如刀劍,要是配上一匹戰馬,那就更像白袍小將了。
陳三川說,萬大叔,你看,我已經是小隊長了,劉鎖柱加倍練投彈是我命令的,我跟他說了要給他加口糧,如果你不答應,那我就沒有面子了。
萬壽臺說,三川,我問你,你想一輩子打仗嗎?
陳三川說,我喜歡打仗。
萬壽臺愣了一下說,為什麼?打仗是要死人的啊!
陳三川說,死人怕什麼,當英雄,死了還可以投胎轉世啊!
萬壽臺不僅詫異,而且有點害怕了,他看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半大橛子,就像看一個活鬼。萬壽臺說,乖乖,你小小的年紀竟有這樣的志向,只要不死,不出十年,就能成大氣候。行,大叔答應你,每天給劉鎖柱加兩個饃饃。
陳三川說,兩個太少。
萬壽臺說,那就三個。不能再多了,再多了別人的口糧就不夠了。
陳三川說,萬大叔,把我的饃饃分兩個給劉鎖柱,他吃了我也不會讓他白吃,他得把手榴彈給我扔一百步遠。
劉鎖柱沒想到陳三川真有本事給他多弄了五個苞米饃饃,五個,一斤半口糧啊!他還沒有想到,給他增加的這五個饃饃的口糧給他帶來的不是福氣,而是更大的麻煩。陳三川眯縫著小眼睛跟他講得很明白,吃多少糧,幹多少活,往後,你得照著一百步給我扔,一個月內,扔不夠一百步,增加的口糧停了。
劉鎖柱一聽這話,頭皮都是麻的,一百步,就是用陳三川的小步子量,也得有二十多丈,能扔得到嗎?這個半大橛子也太狠了。
還有劉鎖柱更想不到的事情。淮上支隊這年冬天搞了一次集訓比武,劉鎖柱在一千多名戰士當中一路拼殺,脫穎而出,拿了六十七米的成績,奪得了第一名,被授予「投彈模範」的稱號,韓子君司令員親自宣佈,獎勵劉鎖柱白麵十斤,大米二十斤。
榮譽不是白得的。大年剛剛過去,三大隊就搞了一個胭脂河戰鬥。在日軍佔領的東側制高點久攻不下的關鍵時刻,陳三川這個愣頭青拍著胸脯要組織一個敢死隊。
陳三川嚷嚷著要組織敢死隊的時候,那雙小眼睛第一個瞄著的就是劉鎖柱。劉鎖柱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趕緊把腦袋低下去,把眼皮耷拉下去。心裡一個勁兒地嘀咕,我的爺,你可別讓我去當什麼敢死隊,我不想死啊!
怕有鬼鬼就來了。陳三川說,劉鎖柱,你派用場的時候到了,你跟我當敢死隊。
劉鎖柱慘叫一聲說,你別看著我,我什麼也不會,我當敢死隊一點兒用也沒有。
陳三川說,你多吃了那麼多苞米饃饃,那是白吃的嗎?沒有二話,我第一個上,你就得第二個上。
劉鎖柱腿都嚇軟了,說我槍法不行刀法不行,我看敢死隊不是敢死隊,那是送死隊。
陳三川說,你槍法不行刀法不行,我們不用槍法也不用刀法,就用你的手榴彈,你這個投彈模範可算有了用武之地了。
那一瞬間,劉鎖柱恨不得把自己那隻扔手榴彈的手給剁了,這隻手算是把他害苦了,差一點兒要了他的命。
四
趙子明和袁春梅從石門返回之後,第一站就是到三三六旅向成旅長彙報。在石板巖房東家那間充當旅長辦公室的房子裡,成城把陳秋石順手畫的那張棗莊攻堅戰示意圖攤開,看得很細,看著看著,一拍桌子說,對啊,這夥計一點也不糊塗啊,邏輯嚴謹,思路清晰,方案可行,戰術上無懈可擊!他發現的問題,正是我們需要檢討的問題。這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啊!如果棗莊戰鬥有這樣的方案,勝利的籌碼確實要大得多。怎麼回事,這是怎麼了,一個被診斷為精神病的人,在千里之外居然把一場戰鬥分析得如此透徹,這到底是誰出了問題,是陳秋石還是我們?
趙子明說,在畫這張圖的時候,他明白得很,確實不像個病人。
成旅長問,醫生的看法呢?
趙子明回答,據醫院的地下同志說,大夫診斷陳秋石的病既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遺傳性的,有點像急發性憂鬱症,這種病來得猛也去得快,藥物治療是一個方面,重要的是精神治療,必須找到病因,也就是刺激發病的誘因。
成旅長不說話了,一個勁兒地抽菸,不動聲色地看著趙子明。
趙子明說,誘因其實已經很清楚了,陳秋石在參加革命之初,對袁春梅有一份愛慕之情,也有所流露。老戰友心上人出現,他過於激動,內心充滿憧憬,可是袁春梅結婚了,他思想上沒有準備,所以就……
袁春梅坐在長條板凳上,一言不發,侷促不安。現在,她顧不上考慮自己的面子了,她真心希望能夠找出辦法把陳秋石的病治好,哪怕讓她獻身,她也在所不辭。可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的,這一方法已經被證明了不靈。
成旅長抽了兩根菸,然後站了起來,背起手,踱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袁春梅身邊說,袁春梅同志,我感到很對不起你,你是無辜的,你一個女同志,無端地被牽連到這件事情上來,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都擺到桌面上來了,讓你受委屈了。
袁春梅說,首長,我也有責任,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陳秋石同志是個軍事人才,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我服從組織的一切安排。請首長不要顧慮我個人的感受,我的願望就是陳秋石早日恢復健康。
成旅長說,那好,我來談談我的分析。中醫講辯證,講陰陽。所謂急發病症,病因應該是激化,比如冷熱相撞,水火相容,悲喜交集,大起大落,從而鬱結。陳秋石發病之前,發生了兩個重大事件,首先是喜。漳河峪戰鬥,他頂住了巨大的壓力,堅持運用自己的戰術思想,不僅打了一個很漂亮的硬仗,而且創造了本部抗戰以來最有價值的戰術奇蹟。在這個戰鬥中,有一個細節被我們忽略了,那就是他的對手日軍水上大隊遲到了三個小時,在這三個小時裡,陳秋石的精神緊張到了極點,甚至一度產生了不自信,一度懷疑自己的戰術判斷出現失誤,一度給教導員鄭凱南留下口頭遺囑,準備上軍事法庭,準備被砍頭。事實上,這時候陳秋石的精神問題已經初露端倪了,當然還是潛在的。後來呢,水上大隊最終來了,目標出現了,陳秋石的判斷被證實了,陳秋石當時是什麼感受呢,據鄭凱南說,陳秋石熱淚盈眶,喜極而泣啊!接下來,戰鬥勝利了,陳秋石得到的榮譽已經到了巔峰,受到表彰,提升為副團長兼參謀長,到各部隊和抗大分校做報告。可以說,陳秋石在這個階段,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袁春梅同志出現了。金榜題名,他鄉故知,又給陳秋石的感覺增加了溫度,他已經被燃燒得發燙了。可是,一句話使他掉進了冰窟,那就是愛情的失落。
袁春梅說,對不起,我真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哪裡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呢?
成旅長擺擺手說,袁春梅同志,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以說,在這個問題上,你袁春梅同志沒有責任,幾乎一點責任也沒有,至少沒有本質的責任。本質的責任在哪裡,當然在陳秋石同志自己的身上。他的思想裡已經埋下了病因,早晚得發病,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在這件事情上,就是在那件事情上。一個人的健康,是由他自己的性格決定的。陳秋石的弱點,就在於他過於專注,他的不自信,來源於他的過於自信。
成城說得肯定,袁春梅愣住了,趙子明也傻傻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茬。
成旅長說,好,我們不去深入分析陳秋石同志的性格弱點了。我接著來談談我對治療的看法。按照傳統的看法,解鈴還須繫鈴人,這話沒錯,所以我們請袁春梅同志委曲求全去做工作。我們的思路出了問題,我們單純地認為,大冷大熱相激出現了問題,那麼,把冷的變熱的,春風化雨,冰雪消融,似乎就迎刃而解了。可是,現在看來,我們錯了,我們下錯了藥。陳秋石的病,的確是因冷而激起,但是既然已經冷了,重新激起的熱情就是廉價的,效力是微弱的。我們不要忘記了,陳秋石是個知識分子,知識分子的自尊心是敏感的,即便他暫時失常,但他不會失態。對不起,袁春梅同志,我這樣說可能不好聽……
袁春梅說,沒關係,首長看問題入木三分,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成旅長說,根據你們介紹的情況,我分析,治療陳秋石的病並不難。現在我們換一個思路,不是由冷變熱,而是讓熱再熱。一句話,讓他還回到他的燃燒狀態之中。怎麼回到燃燒狀態之中?讓他回到部隊,回到戰鬥指揮當中,讓他連續燃燒一個月,我相信,他的病就會不治而愈!不信你們等著看。
趙子明說,我完全同意成旅長的意見。
成城說,這回我要武斷一次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一個陳秋石。
在回分校的路上,袁春梅說,這個成旅長好厲害,分析問題的時候像個雄辯家,表達思想的時候像個詩人。他是個知識分子吧?
趙子明笑笑說,他不僅是知識分子,還是個大知識分子,毛主席的玩笑他都敢開。
袁春梅說,可是,他說的治療陳秋石的辦法,你認為可行嗎,別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趙子明說,第一,成旅長這個人不是簡單的人,他的意見是深思熟慮的。第二,眼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麼做了,至少有治好的可能,不這麼做,連可能都沒有。
春暖花開時節,成旅長派人到石門,把陳秋石給接了回來,不放在團裡了,放在旅部當科長。別的事情不讓他幹,就做一件事情,研究百團大戰以後本旅營以上規模戰鬥的戰例。
坐在戰例材料面前的陳秋石就像換了一個人,兩眼放光,言談舉止無不正常。那段時間沒有人打攪他,為了防止刺激,成旅長關照袁春梅和趙子明暫時不來探望。
陳秋石獨自享受旅部所在學校的一個單間宿舍裡,伙食搞得很好。有時候端著飯碗,他還在地圖前走神。他把十六份戰例綜合起來分析,清理得頭頭是道。從性質上分,這些戰鬥有攻堅戰,有防禦戰,有遭遇戰。從形式上分,有陣地戰,有游擊戰,有伏擊戰,還有反伏擊戰。敵我兵力對比,資料一清二楚。地形氣候條件分析,如臨其境。
旅部先後給他派了兩個助手,都被他攆走了。後來來了一個名叫馮知良的參謀,不說是參謀,說是謄寫員,幫他抄資料,這才留了下來。成旅長親自給馮知良交代,以後你就是陳秋石同志的貼身副官,他在任何時候講的關於戰術方面的言論,你都要記下來,尤其是犯病的時候,沒準更有真知灼見。馮知良起先不懂旅長的意思,後來就明白了,旅長把陳秋石當大仙了,大仙犯病的時候,就是他跟上帝對話的時候。陳秋石開始並不喜歡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夥子,但是馮知良只幹活不說話,不讓插手戰例分析,馮知良就做一些勤務工作,端茶倒水,連陳秋石的衣服都是他漿洗縫補,過了幾天,陳秋石開始跟他討論戰例,居然發現這小子還挺有思路的,這就找到談話對手了,把馮知良當學生對待。
一個月後,關於這些戰例的成敗得失就整理出來了。陳秋石的思想,馮知良的粗活。馮知良的一筆蠅頭小楷寫得端莊整齊,行文言簡意賅,幾乎沒有一句廢話。跟這份戰例分析相繼產生的,還有一份洋洋灑灑三萬言的《平原作戰日軍戰術特點》,分析在各種條件下日軍的戰術規律,從指揮官的決策模式到士兵的技術和戰術特徵,均有涉及。
陳秋石的情況,馮知良每天都要向成旅長彙報。馮知良對旅長說,陳副團長很正常啊,除了很少說話,看不出有病啊!
成旅長說,不要驚動他,讓他慢慢地找回自己的魂。
成旅長來看望陳秋石的時候,陳秋石和馮知良正在繪製一份戰術標圖,兩個人一起進入到忘我的狀態。成旅長做了個手勢,讓隨行人員噤聲,他自己悄悄地站在陳秋石的身後,看陳秋石一筆一劃一絲不苟地工作。陳秋石的戰術標圖漂亮極了,僅有的黑紅兩道顏色,在他手下,有粗有細,有虛有實,橋樑、山川、河流、村莊……他甚至不用繪圖工具,僅靠他的手,直線就是直線,弧線就是弧線,精確流暢,中間沒有一點兒敗筆。成旅長看得眼睛都溼潤了,多麼好的同志啊,多麼難得的人才!要是不瞭解情況,誰知道他竟然是個病人呢?
陳秋石在繪圖的間隙看見了成旅長,他似乎怔了一下,眼神有點游弋,但他還是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
陳秋石同志!
成旅長臉色一變,突然提高嗓門,從胸膛裡喊出了一聲。
到!陳秋石冷不防耳邊響起一聲炸雷,兩腿情不自禁地併攏了,立正。
知道我是誰嗎?成旅長問。
陳秋石說,知道,旅長。
知道你這是在哪裡嗎?成旅長又問。
陳秋石說,知道,在百泉根據地三三六旅旅部。
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成旅長再問。
陳秋石說,知道,研究戰例,編寫教材。
成旅長說,你病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