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石說,請首長放心,我沒有病,我這個人從來不生病。
成旅長向後揮揮手,一個參謀趨步上前,將一份作戰地圖展開,放在陳秋石的面前。成旅長逼視陳秋石,威嚴地說,陳秋石同志接受敵情通報:日軍松井大隊並偽軍黃石發部已於昨日黃昏沿平漢鐵路南下,預計後天拂曉前展開對我臨城根據地「梳篦式」掃蕩。現命你以二團代理副團長身份,率領二團一營、三營,配屬團機炮連,組成特遣支隊,你為特遣支隊一號,晝夜兼程,馳援臨城。兵力火力使用和戰鬥位置、戰鬥時機自行決定,作戰預案一小時後向我報告。聽明白了沒有?
在成旅長口述命令的時候,陳秋石的眼睛始終在地圖上尋找。成旅長說完了,他對敵情地形條件也就瞭然於心了。陳秋石立正回答,聽明白了,堅決執行命令!
成旅長說,重複戰鬥目的!
陳秋石說,粉碎敵人的掃蕩,保護臨城根據地。
跟在成旅長身後的副參謀長說,旅長,你真的讓陳秋石帶隊執行這次任務?事關重大啊,這夥計半是明白半糊塗,萬一出錯怎麼辦?
成旅長站住,回過頭來問,在剛才的半個小時內,你看見他有一點糊塗嗎?
副參謀長說,有一句糊塗話,他說他從來不生病。
成旅長哈哈大笑說,就這一句也算不得糊塗。我跟你說,讓陳秋石指揮打仗,他什麼毛病都沒有了。打上三場勝仗,他百病消除。
副參謀長說,旅長,我還是不放心,他要是把仗打砸了呢?
成旅長說,啊,打砸了?那好啊,他要是把仗打砸了,那他就更沒有工夫生病了。
五
這年初春,淮上支隊得到內線訊息,日軍要過「天長節」,淮上州里來了不少藝伎和樂師,要慶祝「大東亞共榮圈模範鄉村」,瓦埠集也在受獎之列。到了「天長節」的前兩天,又有情報送來,瓦埠集據點將派出日軍一個小隊和偽軍一箇中隊護送瓦埠漢奸區長蘇三山到淮上州參加活動。因為瓦埠集在三大隊活動範圍之內,韓子君指示鄭秉傑,消滅這股敵人。
鄭秉傑於是做了部署,派劉漢民率領一支小分隊先期潛入瓦埠集到淮上州必經之路胭脂河,以碼頭附近的燕子酒樓為據點,作為內應。另以大隊主力埋伏在胭脂河碼頭附近,待打響後一半從水上,一半從旱地圍殲敵人。
鄭秉傑沒有受過系統的軍事教育,過去一直在韓子君的指揮下打仗,胳肢窩裡過日子還湊合,這次是獨立指揮打仗,意氣風發,難免犯書呆子的毛病。以後國共抗日聯席會議上檢討這次戰例,國軍守備旅的參謀處長楊邑說鄭秉傑缺乏軍事常識,不懂得給自己留退路。中國兵法講究圍三闕一,意思就是說,如果進攻方的力量不足於一口把對方吃掉,那就要留有餘地,三面圍住打,逼著他向一個方向撤退,這時候如果有便宜可佔,就接著真打,尾隨殺傷,否則就假打,虛張聲勢,擴大戰果而不至於讓敵人作困獸猶鬥,搞得兩敗俱傷。
胭脂河戰鬥的真實情況確如楊邑分析得那樣,劉漢民他們控制了駁輪,堵死了日軍原信小隊的水上退路,另外又從北邊和東西兩邊佔據了制高點,戰鬥打響後,整個四面圍住。戰鬥進行到七八分鐘,日軍指揮官原信一看情況不妙,趕緊收攏人員,索性不突圍了,一個小隊的日軍和一箇中隊的偽軍全部集中在碼頭東側的高地上,居高臨下,機關槍往下掃射,鄭秉傑的四面圍困部隊上不去,打成了僵局。
這個地方離瓦埠集據點只有十里路不到,離梅竹圖據點也只有七八里路。這邊槍炮齊鳴,那邊據點裡的鬼子立即出動增援。鄭秉傑一看,不僅沒有快速殲滅原信小隊,擊斃蘇三山,反而讓原信有了依託,搞了一個固守待援。如此,戰鬥目的沒有達到,倒是給敵人留下一個笑柄。鄭秉傑腦子發熱,把隊伍集合起來,準備強攻,要在十分鐘之內拿下東側高地。
就在這時候,有個人跳了出來,說鄭隊長你等等,我帶敢死隊先去把狗日的炸了。
鄭秉傑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陳三川。陳三川背上斜插一把大刀,盒子槍吊在肚皮上,兩隻手各拎著三顆手榴彈,後蓋全都開啟了。他的身後還跟著三個戰士,這是陳三川組織起來的敢死隊。敢死隊裡有個劉鎖柱,兩隻細腿麻秸稈兒似的,在褲腿裡簌簌發抖,一臉的視死如歸表情,十分滑稽。
鄭秉傑說,不行,太冒險了!
黃寒梅嚇得臉都白了,失聲尖叫,我的兒啊,這樣不行啊!
陳三川橫了他娘一眼說,娘你別管,看我的!
說完,帶領他的小型敢死隊一頭鑽進通往東側高地的毛竹林。劉鎖柱往前一看,遲疑了一下,也貓著腰跟了上去。
鄭秉傑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趕緊組織後續隊伍火速前進,以火力掩護陳三川。
等鄭秉傑帶著隊伍追上去的時候,陳三川已經跳出了毛竹林,前面的幾個戰士也同鬼子接火了。鬼子的機槍猛烈地掃射,毛竹被齊刷刷地打斷了不少,那幾個戰士被壓制在一個溝坎裡,舉著大槍遠遠地向敵人陣地射擊,效果並不理想。
鄭秉傑正在尋找陳三川,忽然看見敵人陣地前閃過一個黑影,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鄭秉傑總算找到感覺了,振臂喊道,全體射擊,壓制敵人火力,掩護陳三川!
鬼子發現有單兵接近,所有的火力都指向陳三川,陳三川倏然不見了人影,跟在鄭秉傑後邊黃寒梅頓時發出一聲慘叫,我的兒啊,你小心點啊!縱身就要跳出去,被鄭秉傑一把拉住了,鄭秉傑說,三川靈活,你去了反而誤事!
黃寒梅說,我去吸引鬼子的火力,我要保護我的兒子!
黃寒梅的話音剛落,只見山坳裡刷的一下又騰起一個黑影,左衝右突,避開鬼子的子彈,眼看就到了敵人機槍陣地不到十米遠了,黃寒梅突然大張著雙臂,手上舉著一件紅布褂子,衝出塹壕,一邊狂奔一邊高喊著,我的兒,當心啊,娘來幫你了!
黃寒梅這麼一咋呼,游擊隊愣住了,鬼子也愣住了。遠遠地看見一團紅色在山坳裡跳躍,便有一部分火力向這邊掃射。鄭秉傑紅了眼,也不講戰術了,掄起盒子槍朝身後一揮,喊了一聲衝啊,帶隊向東側高地衝去。
這是一場完全自發的突擊戰,然而所有的環節卻又銜接得恰到好處。就在游擊隊快要進入敵人射程的時候,只見東側高地上傳來接二連三的爆炸,鄭秉傑舉目望去,一個瘦瘦的身影在遠處扔,那是劉鎖柱,劉鎖柱扔出的手榴彈就像天上的彩虹,線條勻稱,目標準確,猶如神射。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抵近了敵人火力點的根基,反手向上扔,就像往碗裡扔豆子一樣不偏不倚,那是陳三川。
敢死隊的突襲成功了。
這次戰鬥,雖然三大隊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是擊斃了原信少尉,活捉了漢奸蘇三山,斃傷敵偽軍二十多人。韓子君率領一大隊擋住了增援之敵,楊邑也率領國軍一六一團一部趕到胭脂河,將殘敵一併聚殲。
打掃戰場的時候,找到了身負重傷的黃寒梅,但是沒有找到陳三川,只是在敵人的陣地前沿發現了幾個手榴彈拉環。
黃寒梅身上中了四彈,戰鬥結束後被送到國軍守備旅戰地醫院,雖然命保住了,但是腿上和嘴角卻落下了殘疾,說話也不利索了。黃寒梅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的兒,我的兒他在哪裡?
鄭秉傑肝腸寸斷,回答說,三川好著呢,已經回到隊伍上了。
三天後,淮上州抗日聯席指揮部召開會議,分析時局,調整協調作戰計劃,鄭秉傑在會上泣不成聲,追憶少年英雄陳三川的種種英勇事蹟,檢討在胭脂河戰鬥中自己指揮失誤。楊邑負責調查總結戰例,得出結論,此次戰鬥,始於戰術盲動,終於歪打正著,勝利來自偶然,黃寒梅陳三川母子功不可沒。
就在三大隊為陳三川的犧牲籠罩著一片悲痛的時候,陳三川意外地回來了。
六
華北平原上的臨城反掃蕩,同淮上的胭脂河戰鬥幾乎發生在同一個時間段。
成旅長在給陳秋石口述戰鬥任務的時候,並不是完全放心,他其實是在檢驗他的「特殊療法」成果。早在半個月前,成旅長就從抗大分校把趙子明商調過來了,擔任二團的政治處主任,已經熟悉了部隊。在賦予陳秋石任務的同時,任命趙子明為特遣支隊政委,如此這般地做了交代:陳秋石的指揮如果正常正確,趙子明鼎力相助;一旦發現陳秋石犯病,趙子明可以行使臨機決斷權;萬一陳秋石出現錯亂,情形嚴重的話,可以將其臨時控制起來,戰鬥指揮由趙子明全盤負責。
在成旅長看來,陳秋石原先的搭檔鄭凱南似乎弱了一些,關鍵時刻控制不住陳秋石,趙子明不僅懂軍事,更懂陳秋石。
陳秋石見到趙子明的時候,完全出乎趙子明的預料。陳秋石說,啊,老趙,你又調回來了?這回好了,我們又可以並肩戰鬥了。
趙子明心裡嘀咕,這夥計難道真的好了,難道對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一點記憶都沒有了?當然,這個時候他不會舊事重提,陳秋石正常了,他也就正常了。
跟趙子明一起來的,還有馮知良,他是特遣支隊惟一的參謀。
根據陳秋石的思想,馮知良制訂了一個相當周密的臨城反掃蕩預案,成旅長看了,做了如下批示,把困難再想得細一點,應付突然變化的準備再充分一點。陳秋石為特遣支隊軍事責任者,趙子明為特遣支隊政治責任者,趙子明同志行使最後決定權。
陳秋石看了這個批示,說了一句,啊,怎麼趙子明同志行使最後決定權?這是紅軍時期的做法,現在怎麼還搞這一套?
趙子明聽了,心中暗喜,他喜的是陳秋石思維正常。趙子明試探說,老陳,我帶先遣連吧,你身體不好,隨大隊行動。
陳秋石冷冷地說,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一起走。
當夜,按陳秋石的計劃,特遣支隊銜枚疾進。夜行軍至漳河峪,分兵兩路,一路由趙子明率領,趁夜暗在臨城以南馬河集之嵩山高地展開,構築攻勢,打伏擊戰,意在首先打亂右翼日軍加強中隊和偽軍的戰鬥隊形,吸引松井主力來援。
到了後半夜,部隊陸續到位,兵力已經部署完畢,陳秋石騎馬巡視三個伏擊陣地,戰士們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
沒想到,陳秋石在這裡犯了一個戰術上的錯誤。
他的意圖是在嵩山高地扭住日軍加強中隊,死纏濫打,使其脫身不得,以主力擺開圍殲態勢,達成圍點打援的效果。但是戰鬥打響後,敵人大膽地放棄了加強中隊,並沒有過來增援,使特遣支隊的主力白白地等了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戰場情況急轉直下,敵人主力從臨城以南通過漳河大橋,悄悄地接近嵩山高地,從另一個方向上,反過來包圍了特遣支隊。
南線發現敵軍主力部隊的情況報到陳秋石的指揮所,趙子明緊張地看著陳秋石,陳秋石臉色煞白。他被敵人打了一個反包圍戰,一旦敵人控制了樁子山至峰洞一線,特遣支隊就會腹背受敵,一面臨河。嵩山高地並不高,這只是華北平原上的一個小小的丘陵,高差僅二十多米,特遣支隊佔領的陣地寬不過一公里,縱深不到二百米,在如此暴露和狹窄的地段,同火力猛烈的日軍交戰,無疑是以卵擊石,等待他們的將是滅頂之災。
趙子明說,怎麼辦,老陳,是不是撤出戰鬥?
陳秋石說,鬼子不是到臨城來掃蕩的,他就是吸引我們增援,引蛇出洞。我們被他搞了個調虎離山,被他搞了個圍點打援,我們……陳秋石說著,拿著望遠鏡的手劇烈地抖動,嘴唇也開始發青了。
趙子明說,老陳,你冷靜一點,撤出戰鬥吧!
陳秋石說,完了,我們上當了,我們插翅難逃,我們偷雞不著蝕把米……萬一我上了軍事法庭,我的兒子,今年已經十四歲三個月了……
趙子明急得亂轉,吼道,老陳,火燒眉毛了,你還說這些有什麼用?我要行使最後決定權了,撤出戰鬥吧!
陳秋石說,沒有用了,沒有地方撤了,敵人是有預謀的,不會給我們留下一條路的,敵人已經把我們包圍了……
陳秋石似乎亂了方寸,兩手發抖,兩眼發直,嘴巴又出現了歪斜,趙子明意識到最後的時刻到來了。當機立斷,趙子明厲聲喝道,馮參謀,傳我命令,部隊撤出戰鬥,交替掩護,向北運動。
馮知良應聲而到,站到了趙子明的面前。
趙子明對陳秋石說,老陳,你上馬吧,帶騎兵排先撤,我來殿後!
突然,陳秋石笑了起來,哈哈大笑,笑得熱淚滾滾。
趙子明驚恐地看著陳秋石,慌不擇詞地說,老陳,你是怎麼啦,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陳秋石說,你他媽的才犯病了!老子清醒得很!馮參謀,傳我命令,機炮連迅速搶佔樁子山,控制漳河大橋。一營一連,在嵩山高地佈雷,縱深三十米,留下三米通道,一連一排就地固守。其餘部隊,撤至峰洞,構築陣地,準備迎敵。
趙子明意外地發現,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陳秋石的手不抖了,嘴巴不歪了,目光炯炯,神色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氣勢。趙子明還有點不放心,問馮知良,你明白老陳的意思了嗎?
馮知良說,我明白了,一號的意圖是將計就計,預案不動,延伸戰場,給敵人來個拖刀計。
趙子明說,老陳,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陳秋石說,老趙,看來你多年不打仗了,你不懂,這叫以空間換時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好戲還在後頭呢。
按照陳秋石的計劃,在戰鬥第二階段,待敵人進至高地西無名高地之後,以輕兵突擊,然而二營的部隊受到高地側翼日軍火力的猛烈壓制居高不下,而這邊的日軍已經巧妙地運動至嵩山高地東側,如果不能迅速突擊西側,嵩山高地很有可能易手,陳秋石的戰鬥目標就很難實現。
陳秋石調來了騎兵排。騎兵排過去的任務主要是警衛和送信,在華北平原上實施衝鋒作戰缺乏經驗,第一輪衝鋒遭到敵人步兵的射殺,很快就被堵回來了。再往後,騎兵在馬背上拼命抽打,馬就是不動。
陳秋石在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急得跳腳,忽然一下扔掉了望遠鏡,朝趙子明吼了一聲,調機關槍,給我壓制!
趙子明還沒有回過神來,陳秋石已經衝出指揮所,從馬伕手裡接過韁繩,人剛跳上,老山羊一聲長鳴,紅鬃驟然豎起,猶如一道彩虹,橫空出世,疾如流星,箭鏃一般向嵩山高地西側衝去。那邊的騎兵排遠遠看見老山羊馱著陳秋石衝了過來,精神為之一振,那些躊躇不前的戰馬有了榜樣,也都揚開四蹄,跟在老山羊的後面,暴風驟雨一般衝向西側無名高地。
趙子明在指揮所裡組織三挺機關槍壓制敵人火力,眼看老山羊一馬當先,由於奮力撲躍,馬的身體和前後長腿,幾乎拉成了一條弧線,根本看不見馬蹄落地的瞬間,它一直在飛翔,飛翔……而馬背上的陳秋石,高舉戰刀,在陽光下揮舞出一道又一道閃電,旋風般地衝向西側無名高地。高地上的敵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舞蹈般的攻勢驚呆了,茫然不知所措,等他們清醒過來,腦袋已經搬家了。
這次戰鬥,是陳秋石身先士卒為數不多的一次,也是老山羊參加八路軍之後初露鋒芒的一次。
戰鬥結束後,趙子明說,太漂亮了,我從來沒有想到,你還會一馬當先。
陳秋石說,那當然,我的馬好。
趙子明說,你不要得意。你作為一號指揮員,居然放棄指揮,把自己混同於一名戰士,這是絕對錯誤的。我要向成旅長反映你的問題。
陳秋石大大咧咧地說,我的指揮已經全部到位了,剩下的就是臨機處置了。你反映吧,成旅長沒準還會讓你給我送半個豬來。
趙子明說,好吧,那就等著瞧!不過我還是應該向你表示祝賀,好眼光!
陳秋石說,你是說我的老山羊?那當然。名將寶馬,珠聯璧合,所向無敵啊!
以後總結戰例的時候,成旅長對趙子明說,你知道臨城戰鬥你們是怎麼取得勝利的嗎?
趙子明說,老陳當機立斷,指揮有方啊!
成旅長說,哈哈,你太高看陳秋石了。我告訴你,臨城戰鬥的勝利,得益於一個傻子遇到了一個更傻的傢伙,所以次傻的那個傢伙勝利了。
趙子明說,臨城戰鬥,斃傷敵人一百六十多,我方傷亡四十不到,這應該是一個很大的勝利,首長為什麼還說我們傻?
成旅長說,傻就傻在嵩山高地上留下的那一個排,為什麼不是一個連,為什麼不是兩個連?留下一個排的兵力就想造成主力固守的假象,這太冒險了,這就是犯傻。一個排的兵力和鬼子死纏濫打,鬼子居然沒有識破,那就更傻。我算發現陳秋石用兵的弱點了,心軟,捨不得部隊,怕傷亡。
趙子明說,只有儲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啊!旅長說他怕傷亡,可是他自己在緊要關頭單槍匹馬衝出去了,他那一衝不要緊,整個騎兵排都上去了。
成旅長笑笑說,是啊,陳秋石他做的沒錯,整個戰例我研究了,當機立斷,轉移戰場,以空間換時間,突發的靈感得到的效果如此圓滿,不愧是戰術專家啊!
趙子明說,我一直沒有搞清楚陳秋石的病是真好了還是假好了。
成旅長說,我也搞不清楚,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你,他的病情至少在向好的方向轉化。
趙子明說,我現在也有點掌握陳秋石用兵的特點了,這夥計的老是考慮後路。
成旅長沉吟片刻說,這也無可厚非,退路在,勝算在啊!
七
黃寒梅的傷不輕不重,一條腿殘疾了。上級指示,把她送回東河口養傷,在東河口參加地方的抗日活動,還是擔任婦抗會主任。鄭秉傑把上級的這個決定告訴黃寒梅,黃寒梅一言不發。鄭秉傑說,黃大姐,你也是老革命了,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我再向韓司令員反映。
黃寒梅說,明擺著的,我捨不得離開隊伍。
鄭秉傑說,可是你的腿行動不便,部隊要行軍打仗。
黃寒梅說,這個我知道,可我還是割捨不下。
鄭秉傑說,是不是不放心三川?三川還是個孩子,我看乾脆跟你一起回東河口算了。
黃寒梅搖搖頭說,不可能了,這孩子的性子我知道,他這一輩子是離不開打仗了。說不擔心不是真話,他的爺爺奶奶千叮嚀萬囑咐,要讓他讀書,當個有學問的人,哪裡想到東洋鬼子打來了,這孩子學問沒有長進,打仗卻打出癮來了。我不知道他爺爺奶奶會不會怪我。
鄭秉傑說,黃大嫂,我認識你十年了,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黃寒梅說,我知道,你是想問三川他爹。黃寒梅想了想說,死了,三川他的那個半吊子爹在他沒有滿月的時候就死了。
鄭秉傑問,那三川從來就沒有問過他父親?
黃寒梅說,問過,我告訴他,他沒有爹,他只有爺爺奶奶。
鄭秉傑又問,他的爺爺奶奶還在嗎?
黃寒梅說,鄭隊長,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革命引路人,我對組織沒有任何隱瞞,我就索性都跟你說了吧。當年三川他爺爺奶奶送我孃兒倆上路的時候跟我講,我家圩溝裡面,從竹橋往東數,第三棵柳樹下面埋的有東西,估計是大洋。陳家是隱賢集的富戶,積攢多年,應該有些盤纏。我前些年偷偷地回去找過,沒有找到。約摸有幾種可能,一是三川他爺爺奶奶還沒有死,東西被起走了;二是被土匪找到了。
鄭秉傑說,我們希望是第一種可能,你應該讓三川回去找找,畢竟他的親人不多。
黃寒梅說,孩子小的時候,我不能跟他講家裡的傷心事。孩子大了,又參加了新四軍。隱賢集如今是漢奸的天下,倘若他爺爺奶奶還活著,我們孃兒倆的事情傳到那裡,會給老人家帶來麻煩。
鄭秉傑說,沒想到黃大姐你的心裡還裝著這麼多事情。你放心,我們一定把三川培養成人,等有了適當的機會,我會把他的經歷告訴他的。
黃寒梅說,鄭隊長,是人都有私心,我不能對你隱瞞。三川這孩子性子野,留在隊伍上,我最怕他逞能,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沒法活了。
鄭秉傑說,我只能跟你保證,儘量管住他。可是,你是知道的,這孩子自己的主張硬得很,把他留在隊伍裡,我的壓力也很大。
把黃寒梅送下山的前一天,鄭秉傑找三川談話說,三川,你娘腿上落下殘疾了,往後恐怕就不能留在隊伍上了,你有什麼打算?
陳三川說,把我娘留在隊伍裡跟萬大叔燒鍋也不行嗎?
鄭秉傑說,組織上另有安排,你娘回到東河口,還有革命工作。
陳三川眨眨眼說,那就按照組織的安排唄。
鄭秉傑說,如果我們安排你跟你娘一起回東河口,參加地方的抗戰工作,你幹不幹?
陳三川連想都沒想就說,不幹。
鄭秉傑問,為什麼?難道你不願意和你娘在一起?
陳三川說,我想和我娘在一起,可是我更願意跟鬼子打仗。我是抗日戰士,我不能只跟我娘在一起。
鄭秉傑說,嗬,口氣不小,老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你還沒有娶媳婦,就不要娘了?
陳三川說,張先生,啊不,韓司令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先國後家,丈夫所為。
跟孃兒倆都談過話,鄭秉傑真的犯難了。這個三川,人小鬼大,過去黃寒梅在隊伍裡,好歹有個約束。黃寒梅離開了,這小子就像脫韁的野馬,萬一犧牲了,他真的沒法面對黃寒梅。鄭秉傑為難了一個晚上,終於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鄭秉傑讓陳三川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著他一起送黃寒梅下山。鄭秉傑說,送你娘到東河口之後,你還得跟我到杜家老樓分割槽司令部去開會,來回要五天,把你的東西都帶上。
好在陳三川沒有什麼東西,就兩身換洗的衣衫,一身是他娘過去給他縫的,一身是馬秋分做的半制式的軍裝。陳三川這天穿的是軍裝,腰裡扎著皮帶,肩上扛著一支小馬槍,腰裡還挎著盒子槍,儼然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了。只不過,他的屁股後面還彆著彈弓,流露出了他的孩子氣。
天氣很好。山道彎彎,清晨的陽光從樹林的縫隙裡篩下來,滿地都是金燦燦的。大別山的竹林就像海一樣,從這山看那山,如煙似雲,群峰疊翠。
路上,陳三川顯得興致勃勃,絲毫沒有離別的傷感,遇上斑鳩,就從屁股後面摸出彈弓,還沒有走出西華山,就打了六隻斑鳩,說是要讓他娘帶到東河口,燉爛了補身子。
黃寒梅走一路哭一路,哭得陳三川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娘你怎麼老是哭?你是參加地方抗戰工作,又不是上刑場,有什麼好哭的?
陳三川一說,他娘哭得更兇了,眼淚叭叭噠噠往下掉,哽咽著說,三川,往後你可得聽領導的話,不能由著性子來。
陳三川說,這個我知道,一切行動聽指揮。
黃寒梅說,遇到戰鬥,沒有把握不要蠻幹。
陳三川說,我從來不蠻幹,我百戰百勝刀槍不入。
黃寒梅說,兒啊,哪有什麼刀槍不入的事情啊,你可別信說大書的那一套,子彈是不長眼睛的。
三川不高興了,說,娘,你這話不對頭,大書也是韓司令給咱講的啊,韓司令能給咱說瞎話?
黃寒梅說,韓司令唱的是古書啊,古人的事情哪能當真?
陳三川拉下臉說,你是教我退縮嗎?我打仗只會往上衝,絕不會貪生怕死。
黃寒梅被兒子說得啞口無言,只是抹淚。
這一路上,鄭秉傑和另外兩個抬擔架的戰士很少說話,快到東河口的時候,鄭秉傑對班長王實發說,到了三石條,那邊就有接應的同志。我和三川就不往前送了。三川,跟你娘說幾句話,道別。
三川走到黃寒梅的擔架旁說,娘,你安心養傷,等著我們打勝仗的好訊息。
黃寒梅的眼淚呼啦一下又出來了,她含淚笑著說,好,兒啊,你一定要記住,不能蠻幹。
陳三川說,娘,我記住了,你就放心吧!
黃寒梅望著鄭秉傑說,鄭隊長,三川就交給你了,全靠您關照了。
鄭秉傑說,黃大姐,你放心。三川年紀太小,不適合在游擊隊裡幹,我已經決定了,讓他到支隊給首長當勤務員,一來可以學點東西,二來在高階機關,也相對安全一些。我這次去開會,就帶他報到,等他長大了再回到戰鬥部隊。
黃寒梅差點兒從擔架上滾了下來,要給鄭秉傑磕頭。鄭秉傑伸出雙手架住黃寒梅的胳膊說,黃大姐,你這是何必,我們都是革命同志,老戰友了。
黃寒梅說,鄭隊長,我黃寒梅來世就是當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鄭秉傑說,怎麼能這麼說?這不像革命同志說的話。
黃寒梅說,我這個當孃的,要說真話啊!三川,三川,你過來,娘還有話要對你說。
可是喊了半天也沒有聽見回答,就在他娘要給鄭秉傑磕頭的那會兒工夫,陳三川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八
嵩山高地戰鬥,使陳秋石再度成為百泉抗日根據地的風雲人物。這次成城吸取了教訓,沒有讓陳秋石大紅大紫,只是讓他回到二團,繼續擔任副團長兼參謀長,除了日常的訓練和軍務,還給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譬如負責教導團的戰術授課,負責給參謀做標圖示範,負責整理戰術教材的修訂等等。
陳秋石忙得不亦樂乎,只要不讓他閒下來,他就很少犯病。後來總部來了個醫療隊,裡面有個洋大夫叫諾爾曼,成旅長讓趙子明帶著陳秋石去見諾爾曼,諾爾曼提了一些問題,陳秋石回答得還算明白。諾爾曼說,這個患者沒有太大的毛病,只是有一點憂鬱症狀,可能精神上受到過什麼刺激,這種病人人都有,只不過輕重不同而已。儘量在敏感問題上分散注意力,避免情緒大起大落,久而久之,不治自愈。
趙子明聞言大喜,向成旅長如此這般彙報了,成旅長說,那就讓他繼續搞戰術研究,儘量讓他多參與戰鬥指揮。
安排是這樣安排了,但成旅長還是不放心,像陳秋石這樣的同志,讓他指揮打仗對於治療他的病的確有益無害,但是也不能總讓他指揮打仗啊。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在中國大陸的兵力只減不增,八路軍採取打持久戰的方針,儘量避免與敵大規模決戰,在這樣的背景下,成旅長也沒有辦法搞到很多的仗來讓陳秋石指揮。
過了些日子,成旅長找二團政委趙子明商量說,老趙,我們也不能總是把陳秋石當驢使啊,得想點別的辦法。
趙子明說,陳秋石興趣單調,我拉他打籃球他不幹,說不會打;打撲克他也不幹,說那是賭博;下河摸魚他不去,說上次就是在水裡凍出了毛病;上山打獵也不幹,說殺生。連酒也不喝,說是惡習。
成旅長說,這傢伙,真是乏味得很,難怪袁春梅沒有嫁給他。他過去也是這個樣子嗎?
趙子明說,我們在淮上州唸書的時候,地下組織搞了一個新潮劇社,其實就是外圍組織,那時候參加排戲他很積極。
成旅長眼睛一亮說,啊,還有這回事?那好啊,讓他到文工團工作一段時間怎麼樣?
趙子明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才合上來說,那恐怕不合適吧,此一時,彼一時,他現在興趣不在那裡。
成旅長問,你怎麼知道他現在興趣不在那裡?
趙子明說,老陳患的是相思病,文工團裡女兵多,恐怕不合適。
成旅長火了,一拍桌子說,胡說!誰說陳秋石患的是相思病?諾爾曼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憂鬱症,同相思病是兩回事,你們再也不能說是相思病了,再說相思病就是詆譭同志。
趙子明嘟嘟囔囔地說,我說順嘴了,再說我也沒有在外面說,他的情況旅長是清楚的。
成旅長說,我當然清楚,他就是憂鬱症。我找鄭凱南談了好幾次,鄭凱南告訴我,陳秋石的病實際上是在漳河峪戰鬥的時候就出現了,是戰爭壓力造成的。
趙子明說,這個我也聽說了。生病在前,見袁春梅在後,發病更在後。
成旅長說,趙子明你想個招,出個節目,讓陳秋石客串一下,看看起不起作用。
趙子明儘管滿腹狐疑,但旅長的命令他不能不執行。他往文工團跑了兩次,心裡就有數了。
中秋節改善伙食,吃飯的時候,趙子明對陳秋石說,老陳,文工團排練《三打穆家寨》,缺一個角,想找人客串一下,你有沒有興趣?
陳秋石嘴裡一塊骨頭啃了一半,又拿了出來,舉在手上問,青衣還是花旦?
趙子明一聽這話有戲,忙說是改編的話劇,缺楊宗保。
陳秋石眼皮一跳說,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這件事情很快就有了著落。文工團在百泉山的東北角,二團在百泉山的西北角,中間隔著一個山根,也就七八里路。
大清早晨,陳秋石哼著小調,給他的老山羊洗了個澡,通身刷得鋥亮照人。那馬自從嵩山高地戰鬥之後,似乎也感覺到人們對它的羨慕眼神,更是高昂著頭顱,傲然雄視。
兩匹馬一前一後,不緊不慢,悠忽悠哉。陳秋石騎在馬背上,迎著初升的太陽,容光煥發。趙子明發現,陳秋石這天穿著半新的軍裝,裡面的洋布襯衫領口雪白,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他想,好兆頭啊!
百泉山是太行山南端的一個尾巴,不大,植被豐富,山上有一座百泉寺,黑瓦紅牆,掩映在蒼松翠柏之中,同山下款款東流的百泉河相互映照,很有靈氣。行走在山下的小路上,趙子明突然有種感覺,此地鍾靈毓秀,沒準會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他有點猶豫,要不要抽空悄悄地帶陳秋石上山進一炷香。
拐過山根,就到了文工團的營地。
拴馬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插曲,文工團門口只有一根拴馬樁,趙子明牽著他的馬往拴馬樁走去,老山羊卻停住步子。陳秋石說,嗨,老趙,你的馬拴那裡,我的老山羊怎麼辦?
趙子明說,什麼怎麼辦,拴一起唄。
陳秋石說,老趙你問問我的老山羊,它願意跟你的馬拴在一起嗎?我看它不情願。
趙子明說,豈有此理,未必你老陳打了個勝仗,連馬都成了將軍了!反正我把馬拴這裡,你的英雄馬愛到哪裡到哪裡!
陳秋石說,那好!我把好場子讓給你的馬,我的老山羊只好打游擊了。
等兩個人都把馬拴好,趙子明發現不對了。他的馬倒是進了正經去處,可那是在太陽底下。這正是夏天,晌午的天氣又悶又熱,一會兒太陽到頂上,那還了得!
陳秋石已經把老山羊領到一棵大槐樹下面,擠眉弄眼地對趙子明說,看看,我的馬就是比你的馬聰明。我壓根兒就不用拴它,我讓它自由自在地溜達。不管它跑多遠,我一聲口哨,它馬上就會回來,你信不信?
趙子明說,我信,他媽的連你的馬都是戰術專家,你身上的跳蚤都是雙眼皮行不行?
因為趙子明提前打了招呼,文工團的演員們對陳秋石的到來,既沒有崇拜明星的熱情,也沒有表示驚訝,只是微笑致意,好像他本來就是老熟人。陳秋石由趙子明引導著進了排練室,是一間學校的大房子。文工團長廖添丁見陳秋石和趙子明到了,按照事先約定的計劃,二話不說就下口令,集合!
十幾個男女演員從不同的角落裡聚攏到一起,亂糟糟地排成兩隊。剩下趙子明和陳秋石站在一邊傻看。趙子明用胳膊肘拐了拐陳秋石說,集合了,我們也入列。邊說,邊推著陳秋石進入到佇列裡。
然後,廖添丁開始整隊,一聲立正口令之後,陳秋石下意識地併攏了腳後跟。這就算進入狀態了。
集合之後,廖添丁在佇列前宣佈角色分配,梁楚韻演穆桂英,霍冰河演穆瓜,黃白丁演楊啞巴,陳秋石演楊宗保。廖添丁叫到陳秋石名字的時候,陳秋石很響亮地答了一聲到。
然後髮指令碼,解散,主要演員對詞。
趙子明的任務是陪練並監護陳秋石,也被分了一個角色,在這場戲裡男扮女裝演穆桂英的丫鬟。
陳秋石拿到指令碼,按照廖添丁指定的位置,在排練室外的老柏樹下面研究,正讀著,一個襯衣紮在褲腰裡的青年女八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落落大方地介紹,我叫梁楚韻,戲裡是穆桂英,以後主要是咱倆對戲了。
陳秋石趕緊站起來,有點拘謹地說,認識啊,我的老山羊還是你給取的名字呢。
梁楚韻說,還當真叫老山羊啊!沒想到那是一匹神馬。
陳秋石說,我在戲裡是楊宗保,好久沒有演戲了,請多包涵。
梁楚韻說,首長是赫赫有名的……剛說到這裡,見趙子明在不遠處向她擺手,便改口了,不叫首長,叫老陳,說,老陳,聽說你過去在讀書的時候就是赫赫有名的小生,只是我們現在把它改成話劇了,和黃梅戲有些不太一樣。
陳秋石說,我發現了,戲曲改話劇,四不像。
梁楚韻說,哎呀,老陳你真是行家,一針見血。因為部隊北方人多,黃梅戲聽不懂,所以還是改話劇,普及一點。
陳秋石鬆弛下來,就開始抬槓了,說,不對,黃梅戲是國粹,哪裡的人都聽得懂。
梁楚韻這才領教這個人認死理,只好說,因為演員多數都沒有學過黃梅戲,所以,還是話劇好演一點。
陳秋石說,不對,話劇是外國的東西,要用北方話講,更難學。
梁楚韻哭笑不得,只好說,是的是的,話劇很難學,但這是上級指定的任務,我們必須完成。
梁楚韻這麼一說,陳秋石才不抬槓了。兩個人開始對臺詞。趙子明老遠觀察陳秋石,還算正常,進入角色後,比較投入,操著一口曲裡拐彎的淮上方言,朗誦話劇臺詞,抑揚頓挫,有些滑稽。梁楚韻倒是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北方話,悅耳動聽,時不時地糾正陳秋石的發音,漂亮的小臉蛋沁著細密的汗珠,在春天的陽光下像珍珠一樣閃動,楚楚動人。趙子明心裡一動,覺得成旅長就是高明,沒準成旅長安排的這場戲,戲外還有戲呢。
中午飯就在文工團吃,伙食不錯,有白菜豆腐,小米乾飯。三五一夥,蹲在地上,說說笑笑,很有生活氣息。趙子明端著碗問陳秋石,怎麼樣?
陳秋石反問,什麼怎麼樣?
趙子明說,逼你入贅的那個媳婦。
陳秋石愣住了,臉色一變問,你說誰?
趙子明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連忙說,跟你配戲的那個梁楚韻,穆桂英啊!
陳秋石點點頭說,還好,小丫頭會演戲。
上午熟悉了指令碼,下午就開始排練。排練不用化妝,陳秋石還是那身行頭,上裝脫了,襯衣扎進皮帶裡,年輕了不少。在臺上拿著指令碼跟梁楚韻比劃,還有幾個簡單的武打動作,基本上不會,全靠廖添丁在一旁手把手地教,累得滿頭大汗,倒也快活。
意外出在第二場。
第二場是楊宗保大戰穆桂英。楊宗保在中軍大帳中,調兵遣將。陳秋石依照臺詞,按部就班,然後就披掛上陣,同穆桂英也就是梁楚韻對打,兩個人打了幾個回合,陳秋石突然走神了,打著打著不打了,神情恍惚,兩眼迷茫,嘴裡唸唸有詞說,錯了,完全錯了,楊宗保簡直是蠢才,這麼明顯的聲東擊西戰術都不懂,還能當先鋒?用人不當,指揮失誤啊!
梁楚韻聽不懂陳秋石的方言,硬著頭皮按照指令碼往下走,一邊念著臺詞,一邊舞著木槍武打,沒防備陳秋石在該閃身的時候沒有閃開,腦袋上稀裡糊塗地捱了一傢伙,當場就倒下了。
梁楚韻起先還當是陳秋石把戲演過頭了,扔掉道具,彎腰去拉陳秋石,嘴裡說,老陳,這場戲還不到倒下的時候,這才是第二次交鋒。
老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趙子明情知大事不好,從後臺飛奔過來,說,壞了,這夥計犯病了,趕快送醫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