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官亭埠戰役之後,大別山區的抗日形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松岡聯隊損兵折將,已不足以駐屯淮上州,日軍從安慶調來一個憲兵中隊,另以「皇協軍」即漢奸部隊兩個團加強松岡進行防務。松岡眼看大別山國共兩部羽翼日漸豐滿,戰術日益精深,而且兩部日益團結,大皇軍的氣焰日呈頹勢,遂採取築堡固守的態勢,只在丁集、魯崗、三十鋪等要點駐紮少量兵力,其餘則龜縮在淮上州閉門不出,被動待援。
陳三川在官亭埠戰役中負傷,出院後繼續給陳秋石當馬伕。陳三川對老山羊似乎有著莫名其妙的仇恨,天敵一般,他感覺他在陳副司令的眼睛裡,還不如那匹醜馬值錢。那匹馬早晨要吃新鮮的水草,中午要吃加了鹽的黃豆餅,晚上要吃胡蘿蔔,都是陳秋石親自定量,陳三川只負責備料,餵馬的時候,陳秋石隨時都可能出現,監督他的行動。有一次中午,陳秋石甚至親自抓了一把馬料放在嘴裡咀嚼,嚼著嚼著陳秋石的嘴巴不動了,眼睛盯著陳三川,把陳三川的冷汗都盯出來了。
陳秋石問,這馬料裡放了多少鹽?
陳三川支支吾吾地回答,差不多一兩半吧。
陳秋石厲聲喝道,老實交代,到底放了多少鹽?
陳三川也火了,衝著陳秋石高聲回答,一兩半!
話音剛落,陳秋石的馬鞭就抽了過來,在陳三川的頭頂上響了一個炸雷,雖然沒有傷及皮肉,還是把陳三川嚇了一跳。陳秋石說,老子餵馬餵了十幾年,還不知道個鹹淡?我敢料定,這裡的鹽巴不會超過一兩。
陳三川的冷汗終於冒出來了,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那麼無聲地反抗。
陳秋石說,陳三川你給我記住,這匹馬是抗日的功臣,它立的功不比你立的功小。你下次再敢剋扣我的馬料,軍棍伺候!
陳三川一言不發,心裡暗暗罵道,你等著吧,只要有了機會,不等你打老子軍棍,老子先把你這匹醜馬揍一頓!
陳秋石揚了揚馬鞭又問,聽清楚了沒有?
陳三川抵賴不過,好漢不吃眼前虧,兩腿一併回答,聽清楚了。
陳三川心裡雖然發狠,但是對那匹醜馬,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一來陳秋石是副司令員,官亭埠戰役大捷,至少有一半功勞應該歸功於陳副司令,這是陳三川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二則,陳秋石對他的這匹醜馬,簡直就像老子對兒子,簡直就像婆娘對爺們。馬呢,只要受了一點委屈,陳秋石似乎就能知道,好像他和馬之間能夠說話,甚至不說話也能猜到心思。如此以來,陳三川只好憋著一股晦氣,打落門牙嚥到肚子裡,繼續像伺候大爺一樣伺候那匹醜馬。
一天晌午,陳三川放馬回來,正要往馬廄去,陳秋石大老遠急匆匆地趕過來,到了身邊,二話不說,蹲下來去檢視馬蹄,看了前腿又看後腿,看著看著臉色就黑了,看著看著牙幫骨就鼓起來了,看著看著拳頭就握起來了。
陳三川不知道哪裡又惹禍了,卻不害怕,迎著陳秋石那雙火上澆油的眼睛,視死如歸,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陳秋石逼視著陳三川,嚴厲問道,說,你把我的馬牽到哪裡去了?
陳三川胸脯一挺,不卑不亢地回答,到西馬堰去了,那裡有水草。
陳秋石說,你知道不知道西馬堰螞蟥多,我的馬腿被叮上螞蟥了,那是要得敗血病的。
陳三川說,其他首長的馬伕也把馬牽到那裡放,我為什麼去不得?
陳秋石手槍點著陳三川說,你還嘴硬!別人能去,你就是不能去。你要是下河洗澡,隨你死活。可是你是我的馬伕,你牽著我的馬,你就是不能去!
陳三川說,報告陳副司令,老子不稀罕給你當這個下賤馬伕了,你動手吧,老子寧肯掉腦袋,也不給你當馬伕了。
陳秋石還要發火,被隨後而來的劉大樓勸住了。官亭埠戰役後,劉大樓提升為偵察科長。劉大樓說,陳副司令,大人不計小人過,你跟這個乳臭未乾的半大橛子一般見識幹什麼?
陳秋石說,他媽的,這小子差點兒壞了我的大事。我原來還想練練他的性子,沒想到他差點兒把我的馬給害了。這個馬伕確實不能讓他當了!
當天夜晚,陳三川誰也沒有打招呼,鋪蓋一卷,沿著當初的來路,回到了西華山。陳秋石倒是沒有追查,只是聽說陳三川又被任命為三團七連連長的訊息後,苦笑。
支隊醫院的陶院長後來給部隊講衛生課,還專門講了這件事情,大家才知道,陳副司令的憤怒是有道理的。因為這一帶經常流行螞蟥瘟,幾乎兩年一次,其病源主要來源於一種黑嘴螞蟥,這種螞蟥能夠鑽進人和牲口的皮層之內,吸血的同時釋放一種毒液,傳播瘟疫,只要被這種螞蟥叮咬十有八九會染病,染病者十有八九斃命,人和牲口往往還交叉傳染。據說黑嘴螞蟥的毒素十分頑強,放在火裡燒,把螞蟥燒成灰,一場雨下了,遍地又是螞蟥。方圓幾十裡都知道,杜家老樓有個西馬堰,西馬堰裡有黑嘴螞蟥,黑嘴螞蟥傳播螞蟥瘟,螞蟥瘟就是麻風病。
這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到西馬堰放馬了。
二
陳三川恢復連長職務,是袁春梅的意見。
袁春梅這段時間的任務主要是對官兵進行造冊登記,建立檔案。團裡成立了政治處,袁春梅兼任主任,手下只有江碧雲和張世旭兩個人,其中江碧雲擔任組織幹事,立檔的工作主要由她負責。
在造冊立檔的過程中,有一個人引起了袁春梅的注意,這個人就是黃寒梅。
黃寒梅死後被埋在西華山南麓一個向陽的毛竹林裡,相對隱秘。江碧雲領著袁春梅給黃寒梅掃墓,是在清明節前兩天的下午,西斜的陽光從毛竹的縫隙裡篩下來,一地斑駁。一個隆起的土堆前,還有一些紙錢的餘燼,估計這是陳三川從杜家老樓返回後,已經來祭奠過他的母親了。
袁春梅和江碧雲按照隊伍上的規矩,在黃寒梅的墳墓前燃了幾炷香,並排敬了個禮。袁春梅問江碧雲,黃寒梅同志的故鄉到底是哪裡?
江碧雲說,早年在東河口的時候,聽鄭團長說過,好像是胭脂河一帶的人,因為家裡上土匪了,逃難來到東河口。
袁春梅又問,陳三川知道他的身世嗎?
江碧雲說,或許知道一點。
袁春梅說,按說,像黃寒梅這樣的,雖然沒有直接犧牲在抗日戰場上,但是她曾經參加過抗戰,立過很大的功勞,為抗戰做了很多貢獻,是應該被追認烈士的。等抗戰勝利了,我們要把她的情況通報給她的家屬。
江碧雲說,她的家屬只有陳三川了。
袁春梅沉吟了一會兒說,我看這件事情還不一定。現在兵荒馬亂,好多情況都不清楚。我想,黃大嫂她還應該有其他的家屬。有些工作,我們從現在開始就要做了。
江碧雲說,我明白了。我們的隊伍,來的去的,都應該清清楚楚。
袁春梅說,碧雲,我跟你說,陳三川這個孩子,我一見面就受感動。打仗勇敢不說,可貴就可貴在他臨危不懼。你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嗎?
江碧雲想了想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問過鄭團長,鄭團長好像也不清楚。黃寒梅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提陳三川的父親。也許不在人間了。
袁春梅又問,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發生後,曾有傳言,說黃寒梅和萬壽臺有那種關係,因為被國軍教練李萬方看見,藉此侮辱陳三川,陳三川一怒之下才有了擦槍走火事件。對這件事情你是怎麼看?
江碧雲說,這個我清楚。黃寒梅負傷之後,行動不便。鄭團長把她安排在兵工廠裡,並且讓萬壽臺多照顧她,確實也有成全他們的意思。但是黃寒梅封建得很,明明白白地跟萬壽臺說了,革命同志互相幫助可以,其他的不行。黃寒梅死後,鄭團長專門派人向萬壽臺調查,萬壽臺對天發誓,他和黃寒梅之間絕對是純粹的同志關係,他們經常一起到山下抬水,李萬方要是看見,也只能是看見他們抬水。萬壽臺冤枉死了,說他和黃寒梅連玩笑都不敢開。
哦,是這樣啊!袁春梅長長地感嘆一聲,又說,在不正常的環境裡,很難有正常的愛情。在所有的愛情悲劇裡,最受傷害的總是女人。
江碧雲沒有說話,看著仰天長嘆的袁春梅,自己的眼睛卻溼潤起來。
回到營地,袁春梅讓江碧雲把陳三川叫來,她要從容地瞭解一下這個少年英雄的來歷和思想。
陳三川對陳秋石的威嚴無所畏懼,對袁春梅卻是畢恭畢敬,這種恭敬是發自內心的,他崇拜這個英姿颯爽的女司令。陳副司令儘管權威,但陳副司令看不起他,這使他的自尊心很受傷害。而袁副政委就不一樣了,就像天仙一樣美麗,就像孃親一樣和藹。
在袁春梅的窩棚面前,陳三川站得筆直。袁春梅搬過一個四腳凳子說,坐下,別那麼繃著,隨便聊聊。
陳三川仍然立正,小眼放光,炯炯有神地回答,報告袁副政委,我站慣了,坐著不習慣。
袁春梅眉頭一皺說,坐下,這是命令!
陳三川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袁春梅,這才亦步亦趨地走近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半個屁股挨著板凳。
袁春梅說,陳三川,你是抗日軍隊的連長了。我問你話,你能實話實說嗎?
陳三川呼啦一下又蹦起來,立正回答,報告袁副政委,在你面前,我不說假話。
袁春梅說,坐下!
待陳三川落座,袁春梅問,你知道你的家史嗎?我是說過去的事。
陳三川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小時候因為家裡遭難,娘帶著我逃難,走錯了路,才到了東河口,被鄭大先生……鄭團長收留了。
走錯了路?袁春梅的眸子閃爍了一下,又問,那麼,當年你們孃兒倆本來是要到哪裡去,又是從哪裡來,你知道嗎?
陳三川坐不住了,身體扭了一下,覺得不妥,再坐規矩了,兩隻手搓著膝蓋說,我不知道。
袁春梅說,我調查過你的歷史,你到東河口的時候,已經五歲了,家裡過去的事情,多少還有一些記憶吧,譬如說你的父親?
陳三川愣住了,愣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報告,報告袁副政委,我娘說我沒有父親。
袁春梅笑了笑說,孩子話!你怎麼能沒有父親呢?沒有父親,就不會有你,這你應該明白。
陳三川的腦門冒汗了,支支吾吾地說,我娘說,我娘說,我父親死了。
袁春梅問,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你娘跟你說過嗎?
陳三川盯著袁春梅,看了很久才說,報告袁副政委,我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我娘說,我們孃兒倆受的苦,都是我那死鬼爹害的。
是嗎?袁春梅站起來了,揹著手踱了幾步,然後問陳三川,假如,你娘是因為恨你爹才說你爹是死鬼,假如,你爹並沒有死,假如,他還活著,那麼,你恨你爹嗎?
陳三川呼啦又站起來了,面紅耳赤地看著袁春梅說,報告袁副政委,你是說我爹他還活著?他在哪裡?我想見他!
袁春梅擺擺手說,坐下陳連長,你已經是連長了,要冷靜。我跟你說,這是假設。因為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你爹是什麼樣的人,更不能確定他現在是不是還活著。我只是想知道,你恨不恨你爹?
陳三川沒有回答,就那麼原地站立,傻傻地看著袁春梅,半晌才說,我恨他!可是我想見到他!
三
陳秋石的心臟驟然抽搐了一下。
這段日子,不知道為什麼,陳秋石會時不時地感到心臟抽搐,沒有先兆,猝不及防,似乎什麼都沒有,就是沒來由地抽搐。憑藉在南湖分校學到的戰地救護常識,他認為這不是病,即便是病,也是神經性的,不是心臟本身出了毛病,而病因,只能解釋是累的。
他委實太累了。來到淮上支隊之後,他馬不停蹄地賓士在大別山的山嶽叢林之間,他思維的觸角幾乎摸索了淮上州的每個角落。他的腦子裡不僅充斥了山山水水,更有人,那麼多的人。雖然那些人他不一定認識,不一定每天見面,但是,每時每刻,他都在同他們較量或者交流,他們的思想在空中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接觸、對抗、博弈,然後,他勝利了。
抽搐過去了,一切復歸平靜。平靜下來的陳秋石望著天井水槽裡綻放的水花,聽著春風裹脅的雨聲和不遠處山澗溪流沖刷的聲音,一陣淒涼的感覺油然而生。
屈指算來,拋家別子十七個年頭了,從書生到戰將,從少年到中年,倥傯歲月,鞍馬勞頓,驀然回首,家破人亡,此情此景,不禁悲從中來。
官亭埠戰役結束後,堂叔公又託人捎話來,兩個家門弟兄到胭脂河遍訪蔡氏家族,仍然沒有找到蔡菊花和陳繼業的下落。胭脂河抗日區長常德法也向他稟報,自從當年陳家圩子上土匪之後,他的岳父蔡孫方曾經親自到隱賢集尋找,並且出資買通匪首董佔水手下的嘍囉打聽,該嘍囉言之鑿鑿地說,他們在陳家圩子只見到陳本茂老兩口,沒有見到蔡菊花和陳繼業。照這個情況分析,蔡菊花娘兒倆免遭董佔水的毒手,應該還活在人間,可是他們在哪裡呢?董佔水已經當了漢奸,隱賢集十多年未遇匪患,他們孃兒倆即使不回隱賢集,也應該回胭脂河,至少也應該露一面,至少也應該有點訊息吧,可是沒有。
自從見到那個叫陳三川的少年英雄,陳秋石就想到了自己的骨肉。平心而論,他並不是特別排斥那個桀驁不馴的孩子,相反,第一眼見到陳三川的時候,他的心臟就出現了一次抽搐。他甚至在冥冥中覺得這個孩子同自己有著某種割扯不斷的干係,他甚至一度懷疑他就是自己的兒子陳繼業。那雙小眼睛,那張大臉盤,似曾相識,隱約有點像蔡菊花。可是從袁春梅瞭解的情況看,陳三川是丁卯年生人,屬兔的,而陳秋石清清楚楚地記得,陳繼業是戊辰年生的,屬龍;這個陳三川,比自己的兒子陳繼業大了一歲零六天。況且陳三川的母親名叫黃寒梅而不是蔡菊花。
儘管有很多不符之處,但陳秋石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消除。除了隱隱約約的懷疑,那個陳三川給他的印象也是深刻的,站在淮上支隊副司令員的立場上,他為手下有這樣一個不畏生死、敢作敢當的基層指揮員而感到欣慰。只是,陳三川的那種鐵皮腦袋不怕打的作風,不顧一切的蠻橫作風使他常常替這個草莽英雄擔心,既擔心他的現在,也擔心他的將來。
陳三川離開支隊部之後的第三天,袁春梅到支隊部開會,兩個人曾經就陳三川的問題有過一次對話。
那當口陳秋石已經搬到杜家老樓後花園了,兩個人的對話就在花園的迴廊裡進行。此時正值嚴冬,冰雪尚未消融,園中臘梅掛雪綻放,嬌豔欲滴。這本來是個談情說愛的絕佳所在,然而此時在陳秋石和袁春梅之間,卻似乎缺乏人間溫情,小方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兩人相對而坐,隔桌相望,公事公辦,而且話不投機。
袁春梅說,陳副司令,我很不理解,一個孩子,熱臉貼你冷屁股,你竟然為了一匹醜馬抽他的馬鞭子。我懷疑你的階級感情出了問題,難道我們的少年英雄還不如你的一匹馬?要知道,他是一個戰功卓著的連長啊,你還真的把他當作馬伕啊?就是馬伕,也不能動不動就耍軍閥啊!
陳秋石苦笑。袁春梅不可能理解他的內心活動。當初他之所以接受陳三川給他當馬伕,在韓子君,是為了讓陳三川長見識,而在他則是為了近距離地觀察和調教這個小子。玉不琢,不成器啊!只是他現在還不能確定,陳三川是一塊璞玉還是一塊頑石。
袁春梅說,既然你陳副司令不中意,那麼我們只好留在三團使用了。他本來就是個連長,在官亭埠戰役中,他以你的馬伕的身份,還是表現不凡,我們決定讓他繼續當連長,你看怎麼樣?
陳秋石說,連一級幹部,你們團裡定就行,無須徵求我的意見。
袁春梅說,因為他曾經給你當過馬伕,而且他又是擅自離開你的,我們尊重你的態度。
陳秋石說,如果說真話,我認為陳三川當連長並不合適。
袁春梅說,他本來就是連長,過去的戰鬥表明,他當連長是稱職的。
陳秋石說,那是因為別無選擇,矮子頭上拔將軍,湊合著用。
袁春梅說,你這話放在別人身上有一定道理,放在陳三川身上不公正,陳三川的戰功和戰鬥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陳秋石沒有反駁袁春梅,停頓了很長時間才說,袁春梅同志,你認為日本鬼子的戰鬥力如何?
袁春梅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切侵略戰爭的最後結局必然是滅亡!
陳秋石看著袁春梅,苦笑了一下說,春梅同志,我們是帶兵打仗的人,不能光喊口號。我跟日本鬼子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也研究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個重大發現。
袁春梅說,那是什麼?
陳秋石說,相比較我們的隊伍,日軍的軍官年齡普遍偏大,聯隊長也就是團長一級,普遍在三十歲以上,個別的超過四十歲;連隊也就是中隊的主官,一般都在二十五歲以上。在這個年齡上,學識一般比較豐富,意志一般比較堅定,方向一般比較明確,戰鬥當中也就有很豐富的經驗。日軍論功行賞,可以進行精神和物質獎勵,但是選擇指揮員,則主要看指揮水平和實戰績效。而我們呢,不管是什麼功績,首先獎勵個官銜,給個官當就是最大的獎賞。如此以來,功勞和職務混淆,能力和職務不相適應。
袁春梅說,照你這麼說,我們應該選擇什麼樣的指揮員?
陳秋石說,這個問題很複雜,現在還沒有科學的規則。但有一條,我認為我們的指揮員不應該太年輕,在一個位置上,應該讓他們多呆幾年,多打幾仗,讓他們成熟起來。
袁春梅說,那我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了,所以你認為陳三川這個年齡的人不應該當連長,還應該當班長排長。
陳秋石說,不完全是。按照我的想法,淮上支隊所有的幹部都應該先從班長當起,在實戰中反覆摔打磨鍊他們,直到能夠有全域性意識,能夠獨當一面。
自那次談話之後,又有兩個多月過去了,冬去春來,戰局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隨著美英蘇參戰,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已成強弩之末。
韓子君接到命令,赴省委參加為期一個月的時局和政策講習,趙子明同時接到通知,到江淮軍區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部隊。種種跡象表明,抗日戰爭已經進入到最後的階段。
按照慣例,韓子君離職之後,由陳秋石代理司令員一職。韓子君臨行前還專門跟陳秋石談了一次話。韓子君說,秋石同志,雖然你到淮上支隊時間不長,但是已經樹立了很高的威信,無論是帶兵打仗還是治軍,你都是將才。把部隊交給你,上級放心,我更放心。
陳秋石說,司令員,短暫小別,何必說那麼多?估計近期打大仗的可能不大,司令員放心,我將努力把部隊帶好。
韓子君說,坦率地說,雖然我是司令員,但論打仗,你是我的老師,淮上支隊交給你,那就如虎添翼。我已經想好了,這次到省委和軍區,我要提出來,由你來當司令員,我給你當副手。
陳秋石怔了一下,連忙擺手說,司令員何出此言,難道我有驕傲自大的表現?
韓子君握著陳秋石的手說,秋石,不要多心,你當司令員,不僅是我個人的想法,也是眾望所歸。所謂功高震主,那是軍閥的說法。我們革命者實事求是襟懷坦白,一切為了戰爭勝利。我把話說到這裡,你要有擔負重要職責的思想準備。
四
陳三川趕到兵工廠的時候,萬壽臺正在伙房裡忙乎午飯,大鍋裡烀著苞米菜根稀飯,散發著酸溜溜的香味,案板上躺著一堆牛糞樣的麵糰,還有一個蒸籠,饃坯子已經擺了一半。門口倏地一暗,萬壽臺扭過頭去,一看是陳三川,兩隻小眼睛陰沉沉地盯著他,一言不發。瘸腿大叔嚇了一跳,不知道這小子來找他是禍是福,順手就操起了切面刀。對峙了一陣子,萬壽臺才放鬆下來,搭訕說,啊,是三川啊,你怎麼不打招呼就回來了?
陳三川還是沒有說話,往前走了一步,把腰間的盒子槍從屁股後面扯到褲襠前面。
萬壽臺把切面刀放下,搓搓手說,小子,你不是來殺你萬大叔的吧?
陳三川開口了,說,那要看你跟不跟我講實話。
萬壽臺說,你要我說什麼呢?我知道的,都會跟你說。你坐下來,等我把饃饃蒸上,爺兒倆好好敘敘。
說著,拖過一條長板凳,往門邊一橫。
陳三川沒有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上午的陽光從門口斜進來,照在陳三川的右腳背上。陳三川的腳上穿的是一雙新布鞋,黑士林的鞋面。這鞋萬壽臺見過,黃寒梅活著的時候,忙活忙閒了,就坐在灶後面納鞋底。黃寒梅做鞋很用心,千層底沒有,但是鞋底用料講究,一層麻,一層布,再一層麻,再一層布。布是好布,她從來不用糟了爛了的補丁。打仗有了戰利品,她就去找好料子,有的還是鬼子的軍裝,呢子布,結實得很。這樣的布納鞋底很費勁,但是黃寒梅不怕。黃寒梅用的線繩也是自己搓的,細細的新麻繩,搓好了用手扯,手割出血,線繩子不斷。黃寒梅做過很多雙布鞋,鄭秉傑和江碧雲都穿黃寒梅做的鞋,萬壽臺腳上的也是。
萬壽臺人長得五大三粗,手藝卻不蠢,兩隻手在案板上舞得飛快,面刀在案板上就像鼓點,沒多大工夫饃坯子就碼了兩排。萬壽臺把蒸籠支好,蓋上蓋子,再揮起大鏟子,在稀飯鍋裡攪了幾下,這才撩起圍裙擦擦手,點了一鍋煙草,往陳三川面前一蹲說,說吧,你要問我啥?
陳三川半天才開口問,你說,你跟我娘有沒有那事?
萬壽臺沒想到陳三川這麼直截了當,有點發蒙,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一下,再磕兩下,抬起頭來說,三川,這話不是你應該問的。
陳三川說,你說,到底有沒有?
萬壽臺說,有了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
陳三川說,有了你償命,沒有我走人。
萬壽臺說,別說沒有,就是有了,我也不會償命。償誰的命?償你孃的命還是償李萬方的命?
陳三川顯然沒有想到萬壽臺是這個態度,不軟不硬,不卑不亢。陳三川把手放在盒子槍上,沒有搭腔。
萬壽臺瞥了陳三川一眼,笑了說,陳三川,你小子少給我來這一套。你萬大叔是什麼人,你萬大叔十七歲參加紅軍,槍林彈雨裡跳大神,死人堆裡耍大刀,我什麼沒有見過?
陳三川說,你說,你跟我娘有沒有那事?
萬壽臺說,我說,我跟你娘沒那事,我想跟你娘有那事,但是你娘不肯。你娘說,他有兒子,她不能讓她的兒子憋屈!
陳三川說,你發誓沒有。
萬壽臺說,沒有就是沒有,我憑什麼發誓?
陳三川說,你保證沒說瞎話。
萬壽臺站起來說,大丈夫敢作敢當,萬大叔從來不說瞎話。
陳三川盯著萬壽臺。萬壽臺仰著頭,迎著陳三川那雙小眼睛裡發出來的陰冷的光,毫不退縮。終於,陳三川把頭垂下了,腳尖在地上崴了幾下,再抬頭看看萬壽臺,把盒子槍往屁股後面一捋,轉身走了。
萬壽臺一跳一跳地跟在後面喊,你小子給我站住!
陳三川站住,轉過身來,踩著自己的影子,看著萬壽臺說,幹啥?
萬壽臺說,就這麼走啦?
陳三川說,不走幹啥?
萬壽臺說,吃了飯再走。
陳三川說,你要是沒有正經事,就不要打岔了。
萬壽臺說,你就不想問問,你娘臨死前留過啥話?
陳三川說,我娘臨死前就是有話,也不會留給你。說完,轉身又要走。
萬壽臺說,回來,我跟你說要緊的事,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陳三川再次轉過身來。
五
火線劇社接到任務,以官亭埠戰役為原型,創作一臺話劇。梁楚韻構思了一個指令碼框架,劇名為《一門兩將》,一號人物是我軍的參謀長程帷幄。劇情從程帷幄和楊初英兩位師生在江淮抗日戰場重逢開始,程帷幄識破日軍聲東擊西的陰謀,三次單刀赴會,說服國民黨軍擺脫一己私利的羈絆,投入到抗戰鬥爭當中。同時,為了說服自己的同志提高認識,程帷幄在主力團營地推演沙盤,教育主力團長齊聲光,使其終於茅塞頓開,明白了唇亡齒寒的道理。在最後的戰鬥當中,齊聲光知恥後勇,身先士卒,浴血奮戰,並在危難之際,同前來增援的國民黨軍營長郭西文爭搶阻敵掩護任務。為掩護國軍撤退,齊聲光部隊傷亡慘重,彈盡糧絕,而郭西文並沒有撤退,收容散兵,成立敢死隊,從敵人背後殺了一個回馬槍,從而解了齊聲光部隊的圍。當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兩支部隊在勝利中會和的時候,漫山遍野響起了直衝雲霄的口號,打死不當亡國奴!我們是中國人!中國人民不可戰勝!就在這一片此起彼伏的喊聲中,雨過天晴,鮮花盛開,兩位將軍從花叢中慢慢站立起,他們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框架打好後,梁楚韻自己都很感動,特別是程帷幄一度被齊聲光關押之後,還能鎮定自若,對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那場戲中,他的臺詞每一句都是那麼精彩,那麼有分量,閃耀著哲理的光芒。最後,齊聲光被事實震撼,負荊請罪,心悅誠服地接受程帷幄的指揮,二人揮淚告別,齊聲光在馬上喊了一句,首長,不把紫陽關守住,我齊聲光拿頭來見你。
馬背上的齊聲光熱淚盈眶,指令碼前的梁楚韻則是淚流滿面。
梁楚韻的這個構思不光滲透了她的心血,也滲透了她的感情。過去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關於陳秋石的傳說也不少,在她的感覺中,這個人就像一個半人半神的怪物。說他是神,他指揮打仗出神入化,神機妙算。而作為人的一面,他似乎反覆無常,冷漠無情,不好接近。尤其是後來聽說他患了羊角風,就更是讓人敬而遠之。
官亭埠戰役中,在指揮所裡,梁楚韻作為戰地記者和文藝創作人員,得以始終相伴陳秋石的左右,目睹了他的指揮風采,經常為他出其不意的思路和扭轉乾坤的風度所感染。這些感受在她構思指令碼的時候都派上用場了,她充滿激情地塑造了一個足智多謀力挽狂瀾的抗戰將領,高大,儒雅,沉穩,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她還在劇中給自己安了一個角色,她就是那個國軍陣營裡的那個女特務李韻,本來的任務是監視程帷幄和楊初英的行動,後來為他們不顧犧牲堅決抗日的行為所感動,於是冒著生命危險為他們通風報信,在最後的戰鬥中,她犧牲在程帷幄的懷裡,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大綱剛剛寫好的時候,看到最後的一段,梁楚韻不禁吃了一驚,她怎麼會幻想犧牲在他的懷裡呢?她早就風言風語地聽到別人說過,當初在太行山的時候,組織上就有意把她安排在他的身邊,那是什麼意思?不就是組織上要當月下老的意思嗎?因為沒有挑明,那時候她不以為然,也不動心,總是感覺不可能,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不僅是年齡,還有學識、性格、地位……可是這一次,自己為什麼會在劇中安排這樣一個細節?難道,真的動心了?
梁楚韻抱著指令碼大綱去找廖添丁,廖添丁那當口正趴在鋪上補軍裝,見梁楚韻眉眼間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抬頭說,啊,這麼快?
梁楚韻說,你交代越快越好,我當然不敢懈怠了。
廖添丁放下針線,拿起大綱翻了幾頁,說,我在忙著,先放這裡。
梁楚韻有些不快,心想你明明在補衣裳,好大個急事?嘴裡說,團長,你看大綱,我幫你補衣裳。
廖添丁說,城裡的大小姐,你哪裡會補衣裳啊,還是我自己來吧。大綱放這裡,有空我就看。
梁楚韻怏怏地離開廖添丁的住處,十分鬱悶。前幾天佈置任務的時候,廖添丁慷慨激昂,火燒屁股似的,怎麼轉眼之間就冷下來了?
過了兩天,梁楚韻心急如焚,可是廖添丁那裡還是沒有動靜。梁楚韻真的急了,要知道這可是她獨立完成的第一個指令碼大綱,況且她是那麼用心,那麼用情。
廖添丁越是不急,梁楚韻越是忐忑。到了第四天上午,她實在憋不住了,又去找廖添丁探聽虛實。廖添丁說,啊,大綱我看了,啊,很不錯,可是這個戲不能這麼寫。
梁楚韻倒吸一口冷氣,衝口問道,為什麼?
廖添丁說,說起來也是我的責任。官亭埠戰役打得那麼好,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我們和國軍二一二師配合得好。我當時琢磨,淮上州的抗戰形勢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得益於抗日統一戰線牢不可破,所以我就想趁熱打鐵,戰報上多發一些這方面的文章,劇社再排一個反映統一戰線的大戲。可是我們都犯了小資產階級的幼稚病。當然這個責任不在你,應該由我負領導責任。
梁楚韻靠在廖添丁的門框上,半天才若有所悟,可能是宣傳方向又出了問題。果然,廖添丁吞吞吐吐地告訴了她一些事情。原來,最近這段時間,局勢變化莫測,上面的宣傳政策也隨之調整。廖添丁兼任主編的戰報上連篇累牘地報道了官亭埠戰役淮上支隊和二一二師並肩作戰的訊息,受到江淮軍區政委曹泗安的嚴厲批評。曹泗安指責戰報政治上不敏感,感情上有偏差,甚至有美化二一二師、沖淡淮上支隊功績的傾向。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把梁楚韻的這個《一門兩將》丟擲去,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梁楚韻呆呆地聽完廖添丁的介紹,如同被人放了兩碗血,臉色蒼白,出氣都不勻稱了。她心疼啊,心疼的不僅是她挑燈夜戰幾個晚上的心血付之東流,還有那一腔無法言說的熱望。這不僅僅是她的作品,那裡面還蘊藏著她心底的某種情愫,就這麼無聲無息從此塵封了?
廖添丁見梁楚韻神情恍惚,安慰她說,這個戲暫時不搞,不等於將來不搞。既然風向變了,我們就應該順應潮流。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新的思路,既然統一戰線是眼下的禁區,那麼破壞統一戰線就應該是眼下應該著重反映的。
梁楚韻說,我這幾天做夢都夢見排練《一門兩將》,我認為這個戲有深刻的思想內涵,既可以反映我們的抗戰功績,又可以呼喚民族的團結精神,我不認為這個戲有什麼問題。
廖添丁說,從長遠看,這個戲是沒有問題。但是具體到這個時期,在我們這個地方,它確實不合時宜。如果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去披露國民黨破壞統一戰線,消極抗戰,倒是有活生生的素材。
梁楚韻說,是很多,可是我們為什麼不看到積極的一面,老是要從消極的角度做文章呢?如果我們的戲劇能夠感召更多的國民黨官兵,維護統一戰線,這是一件多麼可貴的事情啊?再說,《一門兩將》的創作動機,也不是為二一二師歌功頌德,它仍然是以塑造我軍形象為主的,寫二一二師,只不過是為了烘托我軍。
廖添丁說,有些問題不是你我考慮的。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拿出另外的一臺戲。陳三川擦槍走火無意傷人,章林坡借題發揮揪住不松,少年英雄要飯送死,途遇敵人白手奪槍,女司令陳詞感天動地,民心難違刀下留人。你看,這是多麼生動的事例,又是多麼戲劇化的素材?這個劇編好了,可以拿到延安去演。
梁楚韻說,這個我也想過,可是……
廖添丁說,可是什麼,這個戲既好寫又好演,既叫座又有政治意義。趕快下手吧,這兩天你就帶著胡亞捷到西華山去找陳三川,再深入地採訪一下,把他的思想境界寫深寫透。
梁楚韻說,我不想接受這個任務。
廖添丁有些光火,生硬地問,為什麼?
梁楚韻說,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寫。
廖添丁是個老好人,加上樑楚韻因為《一門兩將》的事情正在氣頭上,所以也就沒有為難她。廖添丁擺擺手說,好好好,楚韻,寫指令碼就像定親,也講個緣分,你既然不樂意,強扭的瓜不甜,我再重新考慮人選。
這樣一說,才不了了之。
梁楚韻為什麼不願意創作以陳三川為原型的指令碼,說起來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陳三川的故事,梁楚韻並不陌生,幹部團來到淮上支隊,接觸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陳三川獨自上路去接受審判,確實有大義凜然氣概,而且在途中又遭遇鬼子偵察兵,白手奪刃,可歌可泣。由陳秋石設計、袁春梅主演的苦肉計在公審大會上激起公眾同情,陳三川死裡逃生,這些都是戲劇的好素材。但不知道為什麼,梁楚韻對這件事情始終存有疑惑。陳三川回來後,支隊首長研究陳三川的去向問題,韓子君提出這小子功夫了得,先給陳副司令當一段警衛員,陳副司令當時沒有表態。後來陳副司令說,這小子勇有餘而智不足,身上有暴戾之氣,打磨得好,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基層指揮員,如果不加修剪,任其暴戾下去,最終也就是個草莽英雄。
陳秋石說這話的時候,梁楚韻也在場,她是同廖添丁一起列席會議的。她記得當時她還有點不理解,不知道陳副司令對這個眾口一詞高度讚譽的英雄少年何以有這樣的評價。韓子君改口提出讓陳三川給陳副司令當馬伕,陳副司令沒有反對。這以後,梁楚韻對陳三川的認識就有了一些變化,她知道陳副司令的話不是隨便說的,陳副司令看問題入木三分,處理問題深思熟慮。
那天,杜家老樓張燈結綵,部隊集會在東邊的曬場上,歡迎袁春梅和陳三川凱旋而歸。從馬車上下來,陳三川似乎有些茫然。袁春梅春風滿面,舉著陳三川的胳膊頻頻搖擺,那副情景,讓梁楚韻心裡酸酸的,好像那場戲的主角不是陳三川,而是袁春梅。從那以後,梁楚韻就開始懷疑,擦槍走火難道是真的嗎,怎麼會那麼巧,而且打死的還是一個跟陳三川有前嫌的人,說不定這真的是少年英雄玩的一個小把戲。當然,這個疑竇只能埋在心裡,無論是站在淮上支隊的立場,還是出於大局考慮,都不容許她說三道四。
如果從創作的角度考慮呢,梁楚韻不得不承認,廖添丁的話是對的,陳三川擦槍走火的前前後後,衝突不斷,跌宕起伏,確實是做戲的好素材。她之所以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至少有三個原因:一是對她的《一門兩將》被打入冷宮不甘心。二是對陳三川的性格把握不透,擔心掌握不好尺度,把他寫成智勇雙全的獨膽英雄吧,不是事實,因為陳三川的英雄行為裡面有很多綠林好漢的色彩,挽救淮上支隊的被動局面有很多偶然性,可是把他寫成草莽英雄似乎也不恰當。第三就是因為袁春梅,她對袁春梅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她承認袁春梅有巾幗英雄的風範,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這個人的身上女人味越來越少了,潑辣得近乎悍婦,跟她近距離地接觸有危險,牛津街的那一槍讓她至今心有餘悸。
六
劉鎖柱這段時間一直不服氣,他的年齡比陳三川整整大了七歲,而過去一直聽陳三川吆喝。陳三川倒霉了,他才當了連長。當了連長的劉鎖柱,在長嶺山戰鬥中大大地出了一把風頭。這次他奉命帶領一個排前往支隊部領取戰利品,交割完畢後,馮知良讓他的手下原地待命,然後叫來一個戰士,交代他把劉連長帶到杜家老樓,說是陳副司令早晨看值班記錄,知道三團是劉鎖柱來領東西,特意關照要見他。
劉鎖柱當時一驚一喜,陳副司令召見,沒準要提拔他當營長呢。
警衛員把劉鎖柱領進杜家老樓後花園,陳秋石正在一棵月桂前數那上面的幼蕾,劉鎖柱上前喊了一聲報告,陳秋石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問,你就是劉鎖柱?
劉鎖柱胸脯一挺,肚子都凸出來了,樣子有點滑稽,卻是一臉嚴肅,立正答道,是,我是三團五連連長劉鎖柱。
陳秋石又點點頭說,好,我聽說過你,長嶺山戰鬥打得不錯。聽說你扔手榴彈很厲害,是嗎?
劉鎖柱說,是,我可以扔七十步,如果有幾頓肉吃,我可以扔八十步。
哦?陳秋石笑笑,招手說,過來,陪我走走。
劉鎖柱趕緊小跑跟了上去。踏上了莊園外面的塘埂。
這正是春天的上午,過了清明,油菜花開得很旺,這片四周環山的小小平原金黃一片。陳秋石說,哈哈,官亭埠戰役之後,我還是第一次散步,沒想到杜家老樓這麼氣派!
劉鎖柱說,地主老財嘛,搜刮勞動人民的血汗,作威作福。
啊?陳秋石回頭看了劉鎖柱一眼,笑笑說,你還挺有階級覺悟的嘛。
劉鎖柱得意一笑說,這都是夏文化教的。
又往前走了幾步,陳秋石說,地主老財也有好的,不一定都是搜刮人民血汗。不過總而言之地主老財是剝削階級,應該革命。
劉鎖柱哪裡知道陳秋石此刻的心情。陳秋石確實是第一次閒下心來審視杜家老樓。這個莊園比陳家圩子要大得多,但是建築風格卻大同小異,都是北方徽派的框架。觸景生情,早年的很多記憶湧上了陳秋石的眼前。當然,陳秋石召見劉鎖柱,並不是為了讓他陪著懷舊的。陳秋石說,劉鎖柱,聽說你是東河口的人?
劉鎖柱回答,是的,三代都在東河口,家庭出身鐵匠。
陳秋石說,我問你,當年陳三川孃兒倆到東河口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場?
劉鎖柱咧嘴笑了說,首長,你要問這個,找我算找對了。當年黃大嫂娘倆到東河口,認識的第一個人是鄭團長,認識的第二個人就是我。
陳秋石停住步子,盯著劉鎖柱說,那時候黃大嫂,啊,那時候黃寒梅是個什麼樣子?
劉鎖柱想了想說,什麼樣子?就是叫花子的樣子,頭上一蓬雞窩,還掛著樹葉子,臉上都是灰。那陳三川還是個娃子,眼圈上還粘著眼屎。
陳秋石又問,長相呢?聽說黃寒梅樣子很……不太,不太標緻?
劉鎖柱說,嗨,什麼不標緻,簡直就是個醜八怪,大臉盤子小眼睛,腿還有點短……報告首長,這話可不能讓陳三川知道,讓他知道我說他娘是醜八怪,他非殺了我不可!
陳秋石說,啊,陳三川有這麼厲害?
劉鎖柱說,厲害!那狗日的人小鬼大,報復心重,你前頭得罪他,後頭就不知道會在哪裡遭他毒手!
陳秋石不動了,腿杆子不動,眼睛也不動。陳秋石的眼睛在看天。天很藍,白雲下面有一隊人字形的大雁,從南往北,鳴叫著掠過。陳秋石自言自語地說,啊,天暖了。
劉鎖柱不知道陳副司令在想什麼,也站住了,有點緊張。
陳秋石突然問,劉鎖柱,你說你們三大技術好,你能把領頭的大雁給我打下來嗎?
劉鎖柱看看當空而過的雁隊,有點發怵說,這個,這個我沒把握,陳三川行,陳三川才是神槍手,百步穿楊。
陳秋石哦了一聲,淡淡一笑。
劉鎖柱想了想,突然開啟盒子槍套,擎槍在手說,我試試。說著揚起胳膊,把槍舉了起來,閉上一隻眼睛,瞄向大雁。
陳秋石伸手把劉鎖柱的槍口按下了,嘿嘿一笑說,算了,它也不容易,無辜殺生,罪過啊。
劉鎖柱悻悻收手,把槍裝回了槍套。
陳秋石仰頭看了一陣才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說道,劉鎖柱,你再仔細想想,那陳三川當初到東河口的時候,應該是多大年紀?
劉鎖柱愣住了,愣了好長一會兒時間才說,這個我說不好,大約四五歲吧。
陳秋石說,到底是四歲還是五歲?
劉鎖柱又想了一陣說,確實說不好,首長,你是知道的,我沒有養過小孩,不知道四歲是個什麼樣,五歲又是個什麼樣,只要他不吃奶了,我看都一樣。
陳秋石不禁笑了說,啊,是啊是啊,你是不知道。哈哈,我也不知道。我們不說這個事情了。我問你,你當個連長,你覺得當得怎麼樣?
劉鎖柱來了精神,兩腿一併說,報告首長,不客氣地說,我當連長當得很好,我的連隊有七十六個戰士,十一個神槍手,三十二個神投手,我的連隊投彈平均五十五步,參加過湘紅甸戰鬥、胭脂河戰鬥、三十鋪戰鬥、長嶺山東南二號高地戰鬥……
陳秋石說,你的連隊還會幹什麼?
劉鎖柱說,我的連隊除了打仗,還有人會燒磚窯,還有篾匠、木匠、軋棉花的、修腳搓澡賣狗皮膏藥的都有……見陳秋石眉頭皺起來,劉鎖柱頓了一下說,嘿嘿,不過,他們如今最拿手的還是射擊刺殺投彈。
陳秋石說,射擊刺殺投彈都是戰鬥技術,你當連長的要學戰術,往大里說就是謀略,謀略你懂嗎?
劉鎖柱說,我懂,就是神機妙算,諸葛亮那一套。
陳秋石說,就算是吧,往小裡說,就是講究打仗的章法,用兵之道。
劉鎖柱說,沒文化也能神機妙算?
陳秋石說,沒文化可以學嘛,我跟你講,以後我們要打大仗,沒文化是不能當連長的,當排長都不行。
劉鎖柱嚇了一跳,趕緊問,那首長……你是說咱就該罷官了?
陳秋石哭笑不得,只好說,眼下還做不到,但以後肯定是這樣,所以你們要抓緊學文化。
劉鎖柱的嗓子眼兒咕嚕了一陣子,像噎住似的,半天沒有說話。
陳秋石又問,你能講講長嶺山東南二號高地戰鬥的特點嗎?
劉鎖柱傻眼了,伸長脖子問,首長你說啥?特點,啥叫特點?
陳秋石說,特點嘛……這麼跟你說吧,敵情、地形、我方的力量,你能把這三個方面的情況介紹一下嗎?
劉鎖柱的眼珠子轉了幾圈說,報告首長,讓我想想,我應該知道的。
陳秋石說,好,不用著急,我們轉完這一圈,回到吊橋口,你再回答。
劉鎖柱的心狂跳起來,他曾經聽別人說過,大官考察下屬,往往就是出一些問題讓下面的人回答。答對了,就像趕考中榜,往後就飛黃騰達了。答錯了,那就是放屁砸腳後跟,自認倒霉了。
一圈很快就轉完了,在踏上吊橋之前,劉鎖柱對陳秋石說,報告首長,我想明白了,在長嶺山東南二號高地戰鬥中,敵人的總兵力我搞不清楚,但是前後跟我們對打的有六輛車的兵力,他們每輛車有二十個人,所以我們五連和六連對付的應該有一百二十人左右。我們兩個連隊共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從作戰條件上看,我們比敵人有利……
陳秋石揮手打斷劉鎖柱的話說,慢點,你說有利,利在哪裡?
劉鎖柱說,我在暗處,他在明處,這是第一。第二,我們首先發起襲擊,他措手不及,戰鬥之初,他傷亡大,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來……
陳秋石說,這個戰鬥應該有個名字。
劉鎖柱又愣了,半天才說,哎呀,想起了《三國演義》,有個名字,叫什麼,叫伏兵……
很好!劉鎖柱正在搜腸刮肚,猛然聽到陳副司令擊掌喝彩。陳秋石說,很好,就是這個意思。現代軍事術語叫伏擊戰,意思你懂了。你再說說,伏擊戰伏擊的一方最忌諱什麼?
劉鎖柱得意了,一得意就忘形了,哈哈,報告首長,這個問題問我又問對了,那天袁副政委也問我怎麼打,我當時就是個軍師,不,我當時就是個中軍先鋒,我跟她講,速戰速決,打了就跑。伏擊戰最忌諱什麼?首長我跟你講,伏擊戰最忌諱的就是戀戰,要是被鬼子纏住,那就雞飛蛋打了。
七
劉鎖柱回到西華山就吹開了。陳副司令在杜家老樓後花園裡單獨接見他,並且讓他陪著在杜家老樓外面的塘埂上溜達一個多時辰,這本身就是一個了不得的話題。陳副司令是什麼人?官亭埠戰役結束後,原先在淮上支隊流傳的那些閒言碎語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掐指能算、料敵如神等等,陳秋石在淮上支隊的官兵當中一下子高大起來,也神秘起來。而就這樣一個有著崇高權威的首長,居然同劉鎖柱這樣賊眉鼠眼的小連長拉了半天呱,拉什麼?對於底層官兵來說,這些問題是有誘惑力的。
有一次在團部開會,幾個東河口老鄉湊在一起,許得才問劉鎖柱,聽說陳副司令跟你拉了半天呱,是真的嗎?
劉鎖柱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拉呱,是談話。上下級之間交流工作不叫拉呱,叫談話,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