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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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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得才不在乎劉鎖柱的蔑視,又問,那都談了一些什麼呢?

劉鎖柱得意地說,那就多了,不過主要都是戰略戰術的問題。

不僅許得才張大了嘴巴,就連陳三川都有些發矇。劉鎖柱說,什麼叫戰略呢,這個不說了,這是上面考慮的問題。什麼叫戰術呢,就是打法。怎麼打呢,陳副司令說,知己知彼,準贏不輸。一場戰鬥,首先要搞清楚我們的敵人是誰,本事多高,傢伙多硬,膽子多大。再搞清楚我方的。然後就要選擇,是攻還是守,是打伏擊戰還是陣地戰,是跟他死纏濫打還是打了就跑。這很重要,跟你們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過,陳副司令說了,以後我們的部隊要走向正規,連以上幹部必須學會總結戰例……

許得才問,啥叫戰例?

劉鎖柱眨巴眨巴眼睛說,這個東西學問大了,我也說不清楚。我琢磨就是戰鬥故事,不過比戰鬥故事要講究。戰鬥的來龍去脈,敵人從何而來,到何處去,我們的任務,戰鬥經過,戰鬥結果,好點子孬主意,等等,一攬子都要分個條理,一二三四。陳副司令說,打一仗總結一次,總結一次提高一次,這是保證提高指揮能力的重要手段。

陳三川說,你那點墨水,斗大的字認不得一筐,你能把戰鬥分個條理?

劉鎖柱嘿嘿一笑,露出一排黃牙說,陳三川,狗眼看人低啊,老劉我如今不是你手下的排長了,老劉我現如今是陳副司令的弟子了。你說我斗大的字認不得一筐,那你就不會算賬了。我跟你講,自從陳副司令跟我談過話之後,我能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字不落地寫下來你信不信?

陳三川吃了一驚,他也聽說了劉鎖柱主動找夏文化給他派文化教員,剛聽說的時候還不以為然,甚至認為那是劉鎖柱戲弄夏文化的。就劉鎖柱那個二流子腦袋還能裝進文化?哪裡想到,他還真的下功夫了,看劉鎖柱那有板有眼的樣子,不像是假的。

其實劉鎖柱還有很多吹牛的資本,比如陳副司令說的,以後沒有文化就不能當連長,那就更沒指望當團長了。這話他之所以不說,就是要留一手。他現在學文化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上茅坑都捏個棍子在地上寫字。夏文化說了,像他這樣勤奮,一年之內就能趕上初小生。這話他不能說,要是說了,陳三川也發奮了怎麼辦?陳三川比他小七八歲,這小子要是較勁了,很快就能超過他。

還有一點劉鎖柱沒有說,其實是他最想說的,那就是陳副司令打聽陳三川孃兒倆當年到東河口的事。陳副司令說,我們當幹部的,對下屬的任何情況都要了解,但這是秘密,秘密說出去就是洩密,洩密是要殺頭的。劉鎖柱不想被殺頭,所以他想說也不能說,越是想說就越不能說。

陳三川那天去找萬壽臺,本來就沒打算要從萬壽臺那裡得到什麼,他之所以去找,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件不能不辦的事情。就在他不抱希望要離開的時候,萬壽臺把他叫住了。萬壽臺給他盛了一碗雜糧稀飯,又抓了兩個饃饃放在鹹菜碗裡端到他面前說,孩子,吃吧,吃飽了萬大叔給你講一個要緊的事。

他沒有推辭,肚子確實餓了,萬壽臺熬的稀飯也確實香。他一口稀飯一口饃,稀飯喝完了,把碗一扔,遲疑一下,又把碗端過來,旁若無人地舔了起來。萬壽臺看著好笑,說,別舔了,我往鍋里加一瓢水,再給你盛一碗就是。萬壽臺果然又給他盛了一碗,轉眼就被他喝了個底朝天,喝完了,他照樣把碗底舔了個滴水不剩。

萬壽臺說,你為啥要這樣,難道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陳三川抹抹嘴巴說,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

萬壽臺大為驚異,看著陳三川說,你這小子,踢死蛤蟆盤死猴的,還這麼知道珍惜糧食?這話誰教你的?

陳三川說,這你別管。說吧,到底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萬壽臺說,你不想知道你娘臨死之前跟誰在一起嗎?

陳三川心裡一寒,生怕萬壽臺說出個他不願意聽的話來。

萬壽臺說,是跟方艾蒿在一起。

陳三川呼啦一下跳了起來,把盒子槍往後一別說,跟她在一起幹啥?

萬壽臺說,你別慌,讓我慢慢跟你說。

萬壽臺那天當真給陳三川說出了一個秘密。

黃寒梅到兵工廠的時候,鄭秉傑確實跟她說過,萬壽臺是老紅軍,腿沒有瘸的時候打仗很勇敢,希望他們之間能夠互相照顧。黃寒梅明確地跟鄭秉傑說過,我不為他那個死鬼爹守節,我得給我那苦命的兒子護臉,互相照顧可以,別的事說都不能說。後來在一起工作,萬壽臺對她很敬重,玩笑都不開一個。黃寒梅看出萬壽臺是一個穩當的男人,漸漸地話就多了。不幹活的時候,黃寒梅納鞋底,萬壽臺抽旱菸,有一搭無一搭地拉呱。頭年的一天,黃寒梅對萬壽臺說,萬大哥,我這一輩子就剩下一個兒子了,這孩子莽撞,我真怕他打仗打死了。怎麼辦呢?

萬壽臺說,孩子大了,心野。他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你管不住,給他相宜個媳婦,讓媳婦管他。黃寒梅這才跟萬壽臺流露自己的想法。黃寒梅說,我也是這樣想,可是如今在跟鬼子打仗,從哪裡相宜呢?莊戶人家的閨女誰願意到隊伍上來呢,來了隊伍上也管不起飯啊。我尋思,能不能在隊伍上給他相宜一個。哪怕先不成親,有個牽掛,自然就穩當多了。

萬壽臺是個有數的人,一聽這話就知道黃寒梅心裡已經有小九九了。萬壽臺說,要不要我這張老臉說合?

黃寒梅說,不用,我自己來說。

萬壽臺問,那你相宜的是誰呢?

黃寒梅說,實不相瞞,我相宜的是方艾蒿。這閨女今年十六歲,跟三川正好同庚。

萬壽臺說,三川今年不是十七歲嗎?

黃寒梅沒有回答,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情,說來萬大哥你別介意。我們兩個孤男寡女在一起,日子長了,我怕有人說三道四,再說咱們兩個人兩條腿,下山打水都千難萬難。我想跟鄭團長說說,把艾蒿那孩子調到這邊來,一來給咱們搭個幫手,二來也能堵住那些髒嘴。

萬壽臺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至於黃寒梅後來有沒有機會跟鄭團長說,他也不知道。陳三川出事之後,黃寒梅一反常態,既不哭也不鬧,除了上山砍樹要給三川打棺材,她還央求兵工廠的老馬,給團部帶信,要方艾蒿過來照顧她幾天。當時她處在那種境況,提什麼要求都不過分,副團長劉漢民果然把方艾蒿派了過來,還交代方艾蒿,一定要看住黃寒梅。就在楚城召開公審大會的前一天,黃寒梅帶著方艾蒿下山走了一趟,至於到哪裡,萬壽臺也不是很清楚,因為第二天黃寒梅就從山上摔下去了。

萬壽臺很有把握地對陳三川說,你娘最後的話,肯定跟方艾蒿說了,你去找方艾蒿沒錯。

陳三川的心被搞得七上八下,回到營地,反倒冷靜了,他沒有急著去找方艾蒿,他想等方艾蒿找他。可是過了兩天憋不住了,跑到西華山莊的團部醫療所去找方艾蒿,馬秋分跟他講,方艾蒿去兵工廠陪了你娘三天,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駭住了,恐怕是得了魔症,回來後就發燒講鬼話,醫療所沒辦法,鄭團長讓人把她送到商城他姐夫田甫德家去了,田甫德是郎中。

七月中旬那天,楊邑喜憂參半。喜的是從上面傳來訊息說,美國將動用秘密武器原子彈,壓服日本天皇無條件投降,八年抗戰將畫上句號。憂的是上午召開緊急作戰會議,章林坡佈置的任務當中,除了準備接受日軍投降、光復淮上州以外,還有兩條,一是在勘定同淮上支隊的防區邊界之前,迅速佔領西黃集、江店、筍崗、神仙坡等中間地帶,同時以執行抗戰任務為名,以兩個團另一個營的兵力,移師棋仙寺和羅集,理由是為防止日軍狗急跳牆,同淮上支隊共守軍事要地。

楊邑不想同淮上支隊作戰,這倒不是說他信仰馬列主義。他什麼都不相信,他就相信一條,中國人不應該打中國人,抗日戰爭的慘痛教訓還不夠嗎?我們這個國家之所以被蕞爾小國欺負,不就是因為內訌內耗導致民不聊生導致一盤散沙嗎?

官亭埠戰役,對於楊邑的觸動是深刻的。這麼些年來,跟日本軍隊你來我往,多數避而不戰,戰也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何嘗像這樣放開手腳,何嘗像這次酣暢淋漓?應該說,這是因為同淮上支隊並肩戰鬥才會出現的局面。可是眼看抗戰勝利了,剛剛建立的聯盟又要反目成仇了,他確實不知道會是什麼結局。那一瞬間,楊邑差點兒拍案而起,罵幾聲娘,然後脫掉這身黃皮。

作戰室氣氛空前高漲,幾個團長都躍躍欲試,希望自己成為受降的先鋒。這些人都是聰明人,淮上州里日本人搜刮了七八年的財物堆積如山,一旦日本宣佈投降,那麼,這些財物不可能物歸原主了,誰先進城就能坐收漁利,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了。

章林坡部署完畢,緩緩掃視眾人道,關於駐防棋仙寺和羅集,是一件不得不為之、同時又是很棘手的事情,請楊副參謀長周密計劃。

楊邑的後背又出汗了,睜著一雙混沌的眼睛看著章林坡說,師座,棋仙寺和羅集都是淮上支隊的防區,同杜家老樓呈犄角之勢,可以說是淮上支隊本部的屏障。我們派部隊去,師出無名,豈不是要挑起事端?

章林坡笑笑說,在我淮上州,我二一二師是名正言順的抗日部隊,哪裡都是我們的地盤。況且眼下日軍尚未投降,戰爭並沒有結束。我部調整部署,乃情理之中。你做好計劃後就到淮上支隊,向他們挑明,本部集結之目的,完全在於合圍淮上州,封鎖水上退路,防止敵人轉移戰略物資。

楊邑說,這完全是欲蓋彌彰。淮上支隊又不是傻子,他不會看不出我們的下一步棋。

章林坡說,有些事情啊,他看得出說不出。我們的理由是正當的。他若反對,你就是扣一頂爭名奪利暗中資敵的帽子,他也不得不戴上。本人深信,這一次他們不敢挑剔,如果挑了,那就是破壞抗戰,後果自負。

當天晚上,楊邑輾轉不眠,幾次從床上跳下來,想寫點東西,一會兒想寫辭呈,一會兒想給陳秋石寫一封信,信裡什麼也不說,就是敘舊話別,道一聲珍重,或許多少也能寬慰一下愧疚的心。

可是幾次拿起筆來,卻不知道怎麼開頭。索性扔掉筆,把作戰地圖翻出來攤開,去看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

從圖上看,棋仙寺和羅集分別在杜家老樓東北和西南,距杜家老樓均不過二十里路,中間隔著一條西汲河。這裡是杜家老樓的南北大門,長期為淮上支隊防守,棋仙寺有一個營的兵力,羅集有兩個連隊。自從陳秋石來了之後,又有所加強。除了這些正規武裝,還有幾個區中隊和一部分民兵,明裡暗裡,虛虛實實,誰也搞不清楚那裡有多少部隊。但有一點楊邑清楚,作為咽喉要地,淮上支隊是絕不會輕易讓二一二師在那兩個地方染指的。章林坡為什麼要派兵進駐這兩個地方,難道他真的相信淮上支隊會俯首帖耳?恐怕不是,沒準這正是章林坡設下的圈套,他就是要以抗日為名,在那裡挑釁,激怒淮上支隊。一旦淮上支隊動武,那麼,二一二師的四個精銳團就可以從三個方向進攻杜家老樓,戰爭就不可避免了。

顯然,這不是章林坡自作主張,這個打算來自上峰。

楊邑的苦惱在於,這件事情怎麼跟陳秋石談。如果像章林坡說得那樣,那就太無恥了,太流氓了,那樣的話他楊邑說不出口。可是不那麼談又該怎麼說,總不能說,我要打你,找不到藉口,現在我們就以棋仙寺和羅集為藉口,你同意我駐軍,我就不打你,你不同意,我就打你。哎呀,不能這麼說,他媽的這還是強盜邏輯。

楊邑想得好苦。章林坡過去挖苦他說,人不自愛,則無所不為;過於自愛,則一無所為。他過於自愛嗎?不是,這他媽的壓根兒就不是什麼自愛不自愛的事情,這關係到人的良心道德。什麼叫「為」?為虎作倀也是「為」,助紂為虐也是「為」,可是那樣的「為」能為嗎?打死也不能。

這一夜楊邑想了很多方案,他甚至有一陣衝動,借檢查防務之機,披掛整齊,一走了之。可是走了又怎麼辦?自己十八歲從軍,已經二十三年了,跟晚清餘孽作戰過,跟軍閥走狗作戰過,跟日本鬼子打得不可開交。眼看抗戰快要結束了,他也可以衣錦還鄉了,沒想到風雲突變,節外生枝,時局又變得這樣兇險,又要同他的學生開戰了,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啦?

可是不打又怎麼辦呢?真的解甲歸田,世道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還不如苟且軍中,身後有幾個兵,手裡有幾桿槍,伺機做一點人事。

太陽昇起的時候,楊邑睡著了。在夢裡他看見了紫陽關淮河大堤,他和陳秋石並肩站在堤上,河岸鮮花盛開,河面波光瀲灩,河床上面一道彩虹橫空出世。陳秋石說,好了,先生,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誤會,都結束了,我要回家種田讀書了,您也告老還鄉吧。

他說,是啊,一等人功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早晨八點勤務兵來整理房間,老遠就聽見雷鳴般的呼嚕聲,勤務兵躡手躡腳進屋,看見躺在桌前的長官臉上盪漾著幸福的傻笑,嘴角還掛著哈喇子。

一個月後,趙子明返回淮上支隊。

韓子君沒有回來,他已經被任命為江淮軍區副司令員了。蹊蹺的是,司令員空缺,卻沒有讓陳秋石接替,而是讓他仍以副司令員的身份代理司令員職務,負責淮上支隊的軍事領導。

陳秋石對這個安排略微感到意外,趙子明零零星星地透露了一些內部情況,其實也是提醒他,軍區和省委有幾個首長認為他同國軍來往密切了一些,擔心他在新的戰爭面前轉不過彎,所以暫時還要觀察一段時間。

陳秋石惟有苦笑。

趙子明帶回來一份絕密檔案,鑑於抗日戰爭進入最後的關頭,部隊要抓緊當前的間隙,領導層進行整編,基層突擊練兵。防區要重新勘定,軍事要塞要加強兵力。而這一切,都只能在暗中進行,內緊外鬆,部隊訓練仍以日軍為作戰物件。

陳秋石當下就明白了,部隊要應變,要防止國軍二一二師搶地盤。

會後,陳秋石提出一個問題,假如日軍投降,應該由誰受降?

趙子明說,這個問題由省委和軍區考慮,可能要談判。我們當前的任務就是把根據地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同時讓部隊正規起來。

陳秋石說,官亭埠戰役雖然勝利了,但有很多不盡人意的地方,暴露了我們的指揮員有勇無謀的不足,我們是不是可以抓住這個空檔,辦一個軍政隨營學校,一方面學文化學政策,一方面提高指揮員的戰術水平。

趙子明說,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官亭埠戰役是你具體指揮的,大捷全勝,怎麼能說我們的指揮員有勇無謀?

陳秋石說,官亭埠戰役只能說達到了戰役目的,勝利也是事實,但那其中有很多是以勇代謀,靠人海戰術,靠流血犧牲取得的。對此我一直心存不安,我希望能儘快地提高部隊的戰術水平,我再也不想看到那麼多的犧牲了。

趙子明說,老陳,我們都是領導幹部,說話都是負責任的。坦率地說,我覺得你有個問題一直沒有解決,那就是手軟,怕付出代價。打仗是要死人的,前怕狼後怕虎,想把一切問題都解決了,那也就不用打仗了,束手就擒算了。

趙子明這話說得很重,但陳秋石考慮自己是代司令員,具體負責軍事領導工作,所以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陳秋石說,打仗是要死人的,這話不錯,但是我們當指揮員的,重要任務就是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勝利。我追求勝利最大化,犧牲最小化,這是不應該受到指責的。

趙子明見陳秋石態度強硬,怕激怒了這尊神,降低嗓門說,秋石同志,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集中搞戰術訓練恐怕來不及了,效果也不會太好,部隊還是立足互幫互學。

陳秋石堅持說,本著內緊外鬆的原則,我們把營連長集中起來,也可以給我們的敵人造成錯覺,認為我們鬆懈,而實際上我們在突擊灌輸戰術思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有益無害。

趙子明說,把營連長都集中起來,部隊怎麼辦?

陳秋石說,各級政工幹部往常不好插手軍事訓練,把軍事主官集中起來,正好讓政工幹部抓技術和班排戰術訓練,一舉兩得。

趙子明還是不同意,說,教材怎麼辦?你從太行山帶來的一箱子書,全發下去也不夠。再說,情況也不一樣。

陳秋石說,你和韓司令員去開會這段時間,我已經讓作戰處選了六個典型戰例,其中兩個有經驗值得推廣,四個有教訓值得汲取。只要有十天時間,就反覆磨六個戰役,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就能很大程度提高基層指揮員的戰術水平,至少也能增加戰術意識。

兩個人互不相讓,僵持了半天。任憑陳秋石軟硬兼施,趙子明就是不同意搞隨營學校。趙子明最後提出,由支隊黨委會討論決定,陳秋石火了,拍著桌子說,在戰鬥中司令員有獨斷專行的權力,代司令員有代理獨斷專行的權力,如果這也要開會那也要開會,要我這個代司令員幹什麼?你們開會好了。說完,拂袖而去。

趙子明跟在屁股後面喊,秋石,秋石,老陳,老陳,有話好商量,你看你這是幹什麼?戰鬥中你可以獨斷專行,可現在不是還沒有戰鬥嘛!

後來的情況是,隨營學校最終沒有搞起來,因為江淮軍區不同意。江淮軍區的意見是,當前形勢雲譎波詭,猶如冰河,河面平靜而暗流湧動,一旦破裂,則濁浪滔天。在此形勢下,各級指揮員不得擅離部隊,不僅要防止外部突變,也要防止內部出亂。

有了這個精神,陳秋石只好閉嘴,心裡有很多怨氣,說不出口。恰在這時,淮上州地下組織送來情報,國軍二一二師加強調整兵力的步伐,欲強行在我西黃集和棋仙寺駐紮兵力。

趙子明趕緊向江淮軍區報告,軍區回電很簡單,非常時期,務必慎重,十天之內不打不爭,地盤也不能丟,十天之後軍區另有對策。

趙子明看了這個電報,臉都黑了,跟陳秋石發牢騷說,這是什麼態度?語焉不詳似是而非。不讓丟地盤,又不讓打,我又不是孫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畫就給他搞一道天塹。他要是把部隊派過來,我怎麼辦,給他喊話他就滾蛋了?

陳秋石拿著電文琢磨了半天才說,軍區的意思是,暫時不跟他們針鋒相對,避免正面衝突。不打仗,搞政治鬥爭,這是你的看家本事。

趙子明說,你是代司令員,搞政治鬥爭也必須有軍事保障前提,你得拿主意。

陳秋石說,我沒有主意,你開會商量吧。

趙子明說,你老陳怎麼回事?你還對辦隨營學校的事情耿耿於懷,都火燒屁股了,你還給組織上拿一把?我跟你講,就是開會,你也得拿主導意見。就十天,你能把二一二師擋住十天,上面自然就有對策了。

事實上,陳秋石之所以對這件事情陰陽怪氣,並不完全是因為鬧情緒。軍區的意圖確實像趙子明說的那樣,語焉不詳,似是而非,這也說明當前鬥爭形勢十分複雜十分微妙,沒有明確的政策界限,這就要靠下級相機處置了。不讓打,又不能丟,那就只能靠談判,而二一二師對西黃集和棋仙寺志在必得,談判根本談不下去。不打,不談,那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擋住二一二師呢,真的從天上掉下一條大河?地震在楚城和西黃集棋仙寺開個裂子?天方夜譚啊!

這個問題讓陳秋石想得頭疼,十天之內他要用緩兵之計擋住二一二師,這比設計作戰方案要難得多。他甚至希望這時候日本人在東南方製造事端,這樣就可以牽制二一二師的精力。問題是官亭埠戰役之後,日本人調整戰略,閉門不出了。總不能跟松岡商議,讓他在背後向二一二師捅一刀吧,這種事情章林坡能夠做得出來,淮上支隊不能幹。

當天宿營前,陳秋石照例給老山羊洗澡。自從陳三川滾蛋後,陳秋石洗馬不用別人插手,他洗得很細,耳後根,胳肢窩,後腿窩,哪裡都洗到,最後的工序是洗馬臉,眼角都不放過。

那天陳秋石卻有點心不在焉,洗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洗好,手裡的刷子東一下西一下,連老山羊都感覺不對勁了,老是回頭舔他的手。

洗著洗著,陳秋石不動了,直起腰來,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夕陽,對他的新任馬伕說,把老山羊牽回去。又對馮知良說,去,把醫院的陶院長給我請來。

陶至章一頭大汗跑過來,陳秋石問,螞蟥瘟和打擺子是不是一回事?

陶至章說,不是一回事,但是早期症狀相似,發燒,舌苔發綠,面色赤紅,打冷戰。

陳秋石又問,能不能把健康的人搞成打擺子?

陶至章吃驚地看著陳秋石說,司令員問這個做什麼?我們當醫生的,只有把病人治好的義務,沒有把好人治病的權力。

陳秋石擺擺手說,這個你別管,你只告訴我,有沒有辦法?

陶至章愁眉苦臉想了半天說,要說辦法也有,不過人要受罪,蚊蟲叮咬,水蛭吸附,加上氣溫驟變,冷熱相激,都容易出現打擺子的情況。

陳秋石再問,打了擺子,有沒有辦法很快治好?

陶至章說,那是有辦法的,這一帶河湖水田密佈,打擺子情況比較多,中醫有現成的方子。

陳秋石說,好,你馬上動手,給我找出十個打擺子的病號,再弄三頭豬,兩頭驢,三五匹騾馬,一律打擺子。

陶至章咋呼道,司令員,我的醫院是戰地醫院,你居然讓我把好人治成病人!再說我又不是獸醫,我怎麼能把牲口也搞得打擺子?

陳秋石說,那我不管,這是命令。

陶至章說,辦法我可以想,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是醫生,醫生是講醫德的,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不能做。

陳秋石笑笑說,我不是傷天害理,但是我也不能告訴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能告訴你,這是為了戰爭勝利。

夏文化把全營連以上幹部的文化課作業送交過來,袁春梅不到三分鐘就翻了個遍。

袁春梅問夏文化,這幾個人當中,文化程度最高的是誰?

夏文化想了想說,應該是陳三川。

袁春梅吃了一驚說,啊,還有這樣的事,陳三川不是文盲嗎?

夏文化說,當年鄭團長在東河口辦學的時候,陳三川跟著他讀過三年,不過讀讀停停,大約是因為家裡窮,後來聽說鄭團長搞地下工作,他還站崗放哨了。

袁春梅眼前一亮說,那好啊,讀書三年應該算初小畢業啊,這小子居然還參加過早期地下工作,那不是個老革命嗎?是啊,小老革命。

夏文化說,初小畢業恐怕算不上,鄭團長那時候是校長,我問過他,鄭團長說,因為時局動盪,學校風雨飄搖,上課斷斷續續,最後很不講究了,恐怕不能算初小畢業。

袁春梅說,哦,我說呢,怎麼一個初小生才會寫這幾個字。

夏文化說,陳三川這個同志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不安分,原先一讓他學文化,他就反感,說多認幾個字就能把鬼子打跑嗎,還說髒話,說學那球玩意兒耽誤訓練。

袁春梅的臉一下子拉起來了,夏文化自知失言,漲紅了臉說,對不起袁副政委,跟這幫流氓無產者混長了,我也……

袁春梅說,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夏文化敬了禮,剛要走,袁春梅又說,學文化是一件長期的事情,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慢來。但也不能放鬆。部隊要走向正規,沒文化不行。

夏文化說,這個道理我講了幾年了,很艱難。但是最近奇怪,我們的五連長劉鎖柱倒是積極起來,像吃了開竅藥,才幾天工夫,《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會念會寫。聽說他前幾天到杜家老樓,見到陳副司令了,回來就說,陳副司令說他有培養前途。

袁春梅說,哦,知道了,就是那個手榴彈大王,長嶺山戰鬥中表現不錯。不過,這個同志愛吹牛,要加強教育。

夏文化離開之後,袁春梅又開啟二營的文化課作業,抽出陳三川的那張,越看越失望。陳三川的字實在難看,東倒西歪,鬆緊不一,整個一個鬼畫符。一篇《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錯別字超過半數。

中午飯前,江碧雲跑來向袁春梅報告,支隊火線劇社的梁科長來了,要採訪陳三川,好像是要寫指令碼。

袁春梅沉吟片刻說,好啊,是先吃飯還是先談事?

江碧雲說,我已經安排伙房加了兩個菜,邊吃邊談吧。

袁春梅抬頭看了看天說,他們七連不是在團部執勤嗎,派人去把陳三川叫來。

江碧雲遲疑了一下說,不好吧,我們還不瞭解梁科長她們的意圖呢。

袁春梅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大大咧咧地說,什麼意圖?宣傳抗戰,是我們共同的工作,什麼意圖也用不著遮遮掩掩。

江碧雲還是躊躇,小心翼翼地說,袁副政委,還有一個問題,我們幾個女同志談工作,這種場合陳三川會不會拘束?

袁春梅有些不耐煩,一擺手說,女同志怎麼啦?女同志也是同志嘛。陳三川還會拘束?一個軍事指揮員,怎麼能拘束呢?我們就是要克服他的拘束。

江碧雲左思右想,覺得不合適,況且伙房把飯都做好了。江碧雲說,她們採訪什麼,首先要同政治處交換意見,有些話,陳三川在場不好講。再說,我們應該先單獨給陳三川交代一下,防止他說出不得體的話。

袁春梅不悅地看著江碧雲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什麼不得體?他難道還會說他擦槍走火是故意的?陳三川是莽撞了一些,但是大事不糊塗,他是有腦子的,你不要庸人自擾!

這話就說重了,江碧雲無奈,自嘲地笑笑說,也許我是多慮了。好,我這就派人去喊。

團部的大夥房在西華山莊的東邊,用毛竹扎的一個大棚子。伙房大師傅給客人加了一個韭菜炒雞蛋,一個豆腐湯,一個鹹魚燉蘿蔔,還有一盆紅燒肉,用食盒挑到袁春梅的房東家,送到廂房。袁春梅說,啊,很豐盛嘛,簡直像過年。

不一會兒,江碧雲領著梁楚韻和胡亞捷過來,陳三川隨後也到了。梁楚韻臉上紅撲撲的,給袁春梅敬了個禮說,袁副政委,又來打攪了。

袁春梅握著梁楚韻的手說,客氣什麼?大家都是為了革命。你們累了,我們邊吃邊談。

梁楚韻看著八仙桌說,這一路沒白累,沒想到你們三團還有這麼多好東西。

袁春梅說,這是沾你們的光。你問陳三川他們天天吃什麼,還是鹹菜就雜麵饃,一週吃不到一頓大米飯,一個月吃不到一頓肉。

梁楚韻頓時侷促起來說,啊,那我們怎麼好意思吃這麼好的東西,太鋪張了。

袁春梅說,哈哈,艱苦的時候有,也不能老是艱苦啊!來,有了好東西,不吃是傻子。就座吧。陳三川,你過來,坐在我旁邊。

袁春梅這麼大大咧咧地一吆喝,大家就不再寒暄,紛紛落座。袁春梅親自下手給梁楚韻盛了一碗豆腐湯,梁楚韻趕緊站起來雙手接著,嘴裡直說,謝謝袁副政委,我自己來。

袁春梅說,你是上海人,上海人習慣吃飯先喝湯。來,三川,功高勞苦,這塊肉是你的了。一邊說,一邊舉著筷子,夾出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小心翼翼地往陳三川的碗裡放。豈料剛放進去,陳三川一緊張,呼啦一下站起來,碰到面前的海碗,咕咕咚咚滾了下去,五花肉落在了地上。

在座的人全都嚇住了。大家都知道,所謂的紅燒肉並沒有多少肉,其實就是蓋在上面的幾塊,下面墊底的都是蘿蔔,袁春梅夾給陳三川的,是最上面的一塊,也是最大最厚的一塊。陳三川的碗往下滾的時候,江碧雲眼疾手快伸手去接,不僅沒有接住,還差點兒把自己的碗碰掉了。梁楚韻心疼得直噓氣,旁邊的胡亞捷還尖叫了一聲。

袁春梅說,哎呀怎麼搞的,吃個飯你起立幹什麼?這麼好的一塊肉,可惜了。

陳三川憋得臉通紅,差點兒眼淚都流出來了,可憐巴巴地看著袁春梅,突然後退一步,彎下腰去,二話不說,抓起沾滿灰土的五花肉,一把塞進嘴裡。

十一

章林坡派楊邑到淮上支隊談判,十天之內要在西黃集和棋仙寺駐紮部隊,給楊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長官部給章林坡的時間也是十天,十天之內如果不把這兩個地方拿下來,等軍事調處開始,那就麻煩了。章林坡板著臉對楊邑說,老楊,從今天起,到收復西黃集和棋仙寺,還有十天,時不我待。你不要推三阻四了,你的任務就是到淮上支隊跟他們挑明。

楊邑說,我去怎麼說?我去跟他們說,我看中了你的小婆娘,把她讓給我,他同意嗎?

章林坡說,他同意了更好,識時務者為俊傑,退一步海闊天空。他要是不同意,就是包藏禍心,那時候就不怪我們不仁義了,國軍既要抗日,也要戡亂。

楊邑說,這樣說恐怕不妥,抗戰還沒有結束,我們還是統一戰線,用戡亂這個字眼,傳到淮上支隊,反而是我們被動。

章林坡火了,手敲桌面上,老楊,請你注意你的屁股,你的屁股現在坐在二一二師的作戰室裡,而不是淮上支隊的宴會桌上。我跟你講,不少人都反映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好在你是我的同窗,好在你在抗戰中立了一些功勞,好在有個官亭埠戰役讓你有了抗戰功臣的名氣!我跟你講,不是我這棵大樹,軍統那幫子人早就對你下手了。現在抗戰進入尾聲,表面看來平靜,實際上險象環生。你給我收起你的那份清高,跟淮上支隊打交道再也不能不講原則了,知道的你是好好先生,和稀泥,不知道的,你整個一個就是吃裡扒外。

楊邑半天做聲不得,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知道,我知道,我是什麼人,師座最清楚。

楊邑知道章林坡決心已下,志在必得,只好沉默,心裡盤算,另外想轍。第二天早上,楊邑向章林坡提出,鑑於西黃集和棋仙寺的丘陵地貌,攻防均有優勢,我軍駐紮既然要進駐該地,還是應該把周邊情況摸清楚,點線佈局合理一些。

章林坡警覺地看看楊邑說,你又有什麼花花點子?

楊邑說,為慎重起見,我想親自勘察西黃集和棋仙寺的地形。

章林坡不吭氣,吸了一口雪茄,再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老楊我跟你講,你不要抱有僥倖心理。現在國共兩家正在商量軍事調處,十天之後情況可能會變得更復雜,佔領西黃集和棋仙寺,勢在必行,迫在眉睫。誰推諉扯皮,那就是挖黨國的牆腳。

楊邑說,師座你要是信不過我,那這個任務你就交給別人,我看郭得樹最合適。

章林坡說,郭得樹搞人可以,談判不行。你要是不打算跟淮上支隊暗送秋波的話,還是你去。可以去勘察地形,心中有數之後再去談判也行。但是,意圖不能暴露。

楊邑頓時輕鬆了不少,心裡想,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截看一截吧。

七月二十二那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楊邑率領政訓處長郭得樹、參謀處副處長孫文前、軍需副處長趙穎敏,副官龍柏和警衛連長黃通化,帶了一個班,分乘一輛敞篷嘎斯和一輛卡車,沿窯岡嘴、神仙坡,向西黃集進發。

路上談起任務,郭得樹說,抗戰已經八年了,眼看就要勝利了,我們大別山的老百姓也應該安居樂業了。我真希望我們這一趟能夠說服淮上支隊,顧全大局,避免摩擦。

楊邑說,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可是淮上支隊在這兩個地方經營數年,恐怕不會拱手相讓的,怕只怕無功而返。

郭得樹說,如果真的談崩了,該怎麼辦?

楊邑說,聽天由命吧。

孫文前說,跟淮上支隊打仗,不比跟鬼子作戰,恐怕還要艱難。

楊邑說,這話怎麼說,淮上支隊的戰力難道比日本人還要厲害?

孫文前說,從裝備和兵力上講,淮上支隊同日本人有天壤之別。可是打仗也不僅靠兵力火力,還是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淮上支隊兵力部署已不是半年前,但凡要點都有重兵,而且依山傍水,進退自如。真打起來,不說固若金湯,至少可以抵擋半年。他的持久戰術不僅適用於抗日,也適用於對付我部。

郭得樹說,聽孫副處長這麼一說,我們的前途就是那麼黯淡?

楊邑說,戰局還沒有開張,現在說什麼都為時尚早。諸位不要憂國憂民了,先琢磨我們跟淮上支隊怎麼談。

然後就是七嘴八舌,無非還是章林坡的那套論調,是為了防止日軍狗急跳牆,偷運戰略物資,轉移兵力。二一二師此舉,純屬加強防務,配合淮上支隊關門打狗,云云。

眾人議論的當口,軍需處副處長趙穎敏很少插話,但笑不語。包括楊邑在內,沒有人知道趙穎敏的另外一重身份。前天的作戰會後,趙穎敏就同淮上支隊設在淮上州的秘密情報站接頭了,當夜傳來淮上支隊代司令員陳秋石的指示,要他散佈西黃集地區發生瘟疫的訊息,爭取促使二一二師派出防疫人員到西黃集調查,豈料他早晨剛把這個訊息散佈出去,還沒有流行起來,司令部就通知他跟隨楊副參謀長前往西黃集勘察地形,正中下懷,不禁竊喜。

山道坑坑窪窪,崎嶇難行,大約走了兩個小時多一點,離西黃集還有六七里路,迎面撞見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汽車停下之後,副官龍柏和警衛連長黃通化從後面的卡車上跳下來,跑到前面察看,不一會兒兩個人神色慌張地跑回來,黃通化說,不好,前面遇到個螞蟥瘟,人快死了。

楊邑哦了一聲,沉吟道,啊,這是什麼季節,還會有螞蟥瘟?趙副處長,你懂醫,螞蟥瘟是秋天流行的嗎?

趙穎敏說,這個病春秋兩季都可能出現,不過以春天居多。今年江淮雨水多,河湖水田氾濫,孑孓滋生,出現螞蟥瘟不足為奇。

孫文前眉頭緊蹙,衝黃通化一揮手說,還愣住幹什麼,趕快,讓他們從田埂繞過去,把路讓開!

黃通化應了一聲,郭得樹說,等等,我去看看,我還沒有見識過螞蟥瘟呢。

趙穎敏說,郭處長,螞蟥瘟傳染性極強,最好不要靠近。這種病死亡率極高。

郭得樹已經邁步了,聽說後又停住步子,想了想問龍柏和黃通化,你們親眼看見病人了?什麼樣子?

龍柏老老實實地說,沒有見到,不敢見。這種病不敢靠近。

郭得樹對黃通化說,去,叫兩個兵,再叫個排長,去給我看看清楚,螞蟥瘟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楊邑說,再問問,病人是從哪裡來的,這是第一個還是第幾個?

黃通化領命而去,吆喝一個排長帶著兩個士兵,一路小跑過去,讓抬人的老百姓把被子揭開,縮頭縮腦地察看一番,又比比劃劃地問了一陣,再一路小跑回來,在離楊邑等人還有十多步的地方,趙穎敏突然大喝一聲,站住,就在那裡回答!病人是什麼樣子?

三個人猛地站住。排長回答,問清楚了,病人臉紅髮燒,我摸了一下,燙人。

楊邑問,問清楚沒有,是從哪裡來的?

排長回答,是從西黃集來的。

楊邑問,往哪裡抬?

排長回答,抬到松毛嶺河灣,等死。

楊邑問,這是第幾個病人?

排長回答,這是第四個病人,昨夜死了兩個,聽說西黃集還有三個人開始發燒。今天早晨死了兩頭豬,還有一頭驢,拉磨的時候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排長報告完畢,一行人的臉都黑了。孫文前說,他媽的,早不瘟,晚不瘟,怎麼這個時候發瘟了。我看西黃集不能去了。

楊邑躊躇半天說,不去恐怕不行,還是要去看看。黃連長,你讓那個排長帶那兩個兵,不要上車了,徒步回去。

趙穎敏說,回去之後,不要回兵營,直接到醫院找三科的餘大夫,就說我說的,每人打一針卡杜米,然後住進隔離病房觀察。

如此這般安排妥當,這才上車繼續前進。大家都不說話,走了一陣,孫文前試探著問,參座,非要到西黃集去嗎?要不,您和郭處長在這裡歇歇腳,我和趙副處長去一趟,也就可以了吧?

楊邑半閉著眼,輕輕地搖搖頭。

郭得樹說,我看我們也不用這麼緊張,我就不信到西黃集走一趟就得上螞蟥瘟了,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文章?再說,螞蟥瘟已經不是不治之症了,用不著談虎色變。

楊邑說,我也這麼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看,心裡就有數了。

趙穎敏苦笑一下,不再說話。

不多一會兒,到了淮上支隊警戒線,在這裡警戒的分隊已經接到通知,友軍長官來視察防務,前哨連副連長跑步過來敬禮報告,楊邑又問,聽說西黃集發生螞蟥瘟,是不是有這麼回事啊?

淮上支隊的副連長回答,部隊也有三個人發高燒,已經轉移到杜家老樓了,不知道是什麼病,上級不讓問,只是通知,近幾天停止助民勞動,軍民隔離。

楊邑沒再多問,上車後說,原計劃在西黃集和馬建科見面,吃他們一頓飯,摸摸他們的態度。現在遇上這麼個情況,諸位說,這個飯還吃不吃?

孫文前說,我看算了,這鬼地方到處都是陷阱,再說,馬建科那個半吊子團長是個炮筒子,只會打,上面的意圖他連邊都不沾。

楊邑說,我們總得看看他的防務吧,萬一以後真的交手了,我們也知道他的重點在哪裡。

郭得樹說,楊副參謀長,防務就不必看了,他哪天動哪一個棋子,情報處一清二楚。再說,他們現在是陳秋石代司令,這個人鬼得很,兵無定勢,咱們能夠看到的,都是假的。

楊邑又把眼睛閉上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那好,人不下車,車不熄火,把西黃集大街小巷給我轉兩圈,到他們的團部,跟他們打個招呼,就說軍務繁忙,不便叨擾。

後來就把車子開到西黃集東南馬莊,急匆匆地同淮上支隊在這裡的最高長官、也就是團長馬建科見了個面,簡單地寒暄幾句,推託說司令部急召,不宜逗留,午飯就免了。馬建科也不挽留,只是說,也好,西黃集這兩天情況不好,支隊首長很擔心,怕瘟疫蔓延,我們正在採取措施。各位長官自便吧。

楊邑等人在西黃集總共滯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卻是觸目驚心。按楊邑吩咐的,人不下車,車不熄火,車窗外面不時看到人抬人,有六七家人家的門口還掛著黃旗,這是標誌著家裡有傳染病人,在西黃集北頭的壩場上,有一群人架著柴火堆,柴火上面放著幾具牲口的屍體,正準備焚燒。車子離開西黃集,還是在前哨連警戒的那個地方,老遠看見一個出殯的隊伍,當時郭得樹就罵了一句,真他媽的晦氣,西黃集怎麼轉眼之間就變成人間地獄了?

一車人都相信,西黃集確實發生螞蟥瘟了,心裡都是陰雲籠罩,而楊邑在離開西黃集之後,卻是疑竇叢生,因為汽車緩緩行駛在西黃集街面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見遠處的山坡上有一群騾馬,那是淮上支隊計程車兵在遛馬,在那一群五顏六色的騾馬裡,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匹腿短身子長的深栗色戰馬,那就是傳說中的神馬,陳秋石的座騎老山羊。

十二

梁楚韻最終接受了廖添丁佈置給她的任務,採訪陳三川,編寫一齣話劇指令碼,劇名廖添丁已經想好了:《應該審判誰》。思路還是那個思路,陳三川擦槍走火無意傷人,章林坡借題發揮揪住不松,少年英雄要飯送死,途遇敵人白手奪槍,女司令陳詞感天動地,民心難違刀下留人。

袁春梅看了指令碼大綱之後,連聲說好,親自動手做了修改,把事件起因改掉了,李萬方改為日軍「櫻花一號」收買的間諜李簡捷,以戰術教官身份做掩護,盜竊我軍機密,被我執勤的學員連長陳三川發現,鳴槍警告,準備活捉,間諜李簡捷倉皇奔逃,慌不擇路被絆倒,撞死在逃路上。這樣一改,陳三川打死李萬方的動機就沒有任何毛病了。

袁春梅對梁楚韻說,別說事實本來就是這樣,即便不是這樣,但是藝術可以高於生活。

梁楚韻對此沒有異議,相反,她不能不佩服袁春梅,到底是受過高階教育的知識女性,四兩撥千斤,簡單一改,作品的成色就不一樣了。

袁春梅還改了一處,把指令碼中的所謂女司令也就是她本人,改成了一位愛國的職業女律師,沒有任何政治背景。

到了這個地步,完成這個指令碼,梁楚韻基本上就不用採訪陳三川了。但她還是來到三團,按照廖添丁的要求,她要同陳三川相處一段時間,要從英雄的外在行為深入到英雄的內心世界。

事隔半年之後,梁楚韻之所以接受了《應該審判誰》的創作任務,除了廖添丁說的,這是政治任務給她的壓力以外,對陳三川經歷的好奇也是一個重要的方面。隨著採訪的深入,陳三川的母親黃寒梅在陳三川受審的那一天,突然墜崖身亡,這不能不引起梁楚韻這樣一個小知識分子文藝工作者的敏感,為此梁楚韻採訪了萬壽臺,但萬壽臺什麼也沒有提供給她,那個瘸腿老紅軍抽著旱菸,滿臉無知的表情,反反覆覆就是一句話,找鄭團長吧,鄭團長什麼都知道。梁楚韻也找了鄭秉傑,鄭秉傑能提供給她的,就是黃寒梅和陳三川孃兒倆到東河口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鄭秉傑說,陳三川的身世,別說我不清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一點梁楚韻搞清楚了,黃寒梅臨死之前的最後時光,是同一個叫方艾蒿的女戰士一起,麻煩的是,方艾蒿已經瘋了,被送到商城鄭秉傑的姐夫家裡了,梁楚韻現在沒有辦法同方艾蒿見面。

大綱敲定之後,梁楚韻就動手寫初稿,寫著寫著,她覺得不對勁,因為按照現在的大綱,在整個事件的處理過程中,沒有體現支隊首長的作用,而她知道,在最初確定談判方針的時候,是陳副司令提出來,一是以攻為守,二是咬緊擦槍走火,三是爭取輿論同情,在公審之前就爭取民眾呼聲一邊倒。特別是封鎖陳三川歸隊的訊息,讓二一二師得意忘形,然後讓陳三川突然出現在公審大會上,一舉變被動為主動,這是關鍵的一招。陳副司令當時說話的情景梁楚韻至今還能記得,胸有成竹,不容置疑。就連後來特務營抬著棺材去紫陽關,聲稱為陳三川收屍,從而瞞過二一二師守軍的眼睛,把陳三川裝進棺材運到公審大會會場,都是陳副司令的主意。陳副司令即便不是直接的當事人,沒有像袁春梅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展風采,但他是實際的決策人,幕後總指揮。這個事實怎麼能忽視呢?

思路到了這一層,梁楚韻的創作又遇到了障礙。

部隊這段時間文化課抓得緊。聽說劉鎖柱文化課突飛猛進,受到了袁副政委的多次表揚,陳三川也急眼了,硬著頭皮上馬,只要有工夫,嘴裡唸唸有詞,手上比比劃劃。一個多月下來,寫字工整了些,勉強可以寫日記了。

教材是支隊部編寫的《山區攻防戰鬥基本特點及戰例分析》,薄薄的一個小冊子,裡面有具體戰鬥事例、各種資料、經驗教訓。這是陳秋石親自抓的一項工作,囊括了淮上支隊成立之後的十幾個典型戰例,要求各級指揮員爛熟於心,會念、會寫、會講、會分析。

陳三川學得異常吃力,但是不學不行。陳秋石在大會上說過,這將是淮上支隊的幹部近一年必讀的課本,明年這個時候,誰達不到四會,就革職。劉鎖柱就是因為文化課學得好,已經提拔到營裡當副營長了,轉眼之間成了陳三川的頂頭上司,陳三川不能不重視。

在內心深處,梁楚韻老是想搞清楚,陳三川的那一槍是不是故意開的。當然她也知道,別說從陳三川那裡,就是從任何人那裡,她也休想得到真實的答案。有一次陳三川正在搖頭晃腦地背課文,梁楚韻把他叫出來,到西村的曬場上採訪,問陳三川,你是神槍手,用槍非常熟練,你怎麼能走火呢?

陳三川牴觸地說,你吃了這麼多年的飯,難道沒有咬過一次舌頭?

梁楚韻說,我們是自己的同志,你可以跟我說實話,這樣我就能夠把握你的真實心理狀態。

陳三川說,我當時什麼都沒有想,就是走火。

梁楚韻說,當時李萬方是不是有窺探我軍機密的行為?

陳三川說,他就在我們的電臺後面活動,不是也是。

梁楚韻問,從二一二師手裡把你救出來,你認為誰的功勞最大?

陳三川毫不含糊地回答,是袁副政委,袁副政委能說會道。

梁楚韻又問,能不能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聽說當年你是跟你母親逃難到東河口的,在此之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陳三川不耐煩了說,你問得太多了,你不像記者,像國民黨的特務。

梁楚韻說,我要積累素材啊。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父親嗎?聽說你們家原先是大戶人家呢?

陳三川說,你那個破戲到底要寫什麼?我沒有工夫跟你瞎扯,我還要學文化呢。

梁楚韻問,你想你的父親嗎,你想知道你父親的下落嗎?

陳三川眯起小眼睛,看了梁楚韻一會兒,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這以後,梁楚韻就沒有再找陳三川了。在構思劇本的時候,她突然產生了一個靈感。陳三川走火事件峰迴路轉,很有傳奇性,可是,這裡面似乎少了什麼?從政治層面上講,少了我軍高階幹部的作用,從感情層面上講,缺了親情,假如,假如在關鍵的時刻,挺身而出,據理力爭,力挽狂瀾的不是袁春梅,假如站在公審會場胸有成竹慷慨陳詞的是我軍的一個高階幹部,假如他就是陳三川失散多年杳無音信的父親,一對抗戰父子在那個特殊的場合下相認……天哪,那是一幅什麼樣的情景,那是多麼感人的一幕,那是多麼震撼的效果?

進入構思狀態,梁楚韻的腦子裡甚至已經有了那個人物的形象,高大,嚴峻,睿智,儀表堂堂,談吐不凡,出口成章,擲地有聲……那是誰呢?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他是戰神;在大別山官亭埠戰役中,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他就是陳副司令陳秋石啊!

梁楚韻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激動得發抖。

這是虛構嗎?是的,這是虛構。可是,這個虛構的情節多麼具有合理性,多麼具有可能性!

這一夜梁楚韻幾乎沒有閤眼,她反反覆覆地推理,想象著當初陳秋石因為參加革命,秘密出走,離開了封建家庭,把自己家裡的財產帶到了革命隊伍,然後迅速成長為一名智勇雙全的指揮員。他的妻子帶著兒子千里尋夫,落難寄人籬下,終於也參加了革命隊伍。這是完全可能的啊,況且,他們都姓陳。

此刻折磨著梁楚韻的,已經不是創作激情了,而是要揭開一樁驚天秘密的衝動,是要幫助一對革命父子戰地相認的熱情在她的心裡熊熊燃燒。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又為自己的幼稚啞然失笑了。怎麼可能呢?如果陳秋石是陳三川的父親,他們的根同在大別山,他們有一百個線索、一千個機會相認,怎麼會等到她一個小小的戰地記者兼編劇來揭開這樁秘密?陳副司令是什麼人?陳副司令明察秋毫,洞悉一切,陳三川要是他的兒子,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當然,在梁楚韻的心靈深處,還潛藏著另外一個秘密。白天和夜晚的想法不一樣,夜裡她可以想象陳三川和陳秋石是父子關係,可是到了白天,一看見陳三川那邋遢的樣子,其貌不揚的長相,陰沉沉的表情,還有他那一不小心就衝出嘴巴的髒話,她就會否定自己的想象。怎麼可能,陳副司令那麼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君子,怎麼會有這樣一個抬不上桌面的後代?斷斷不可能!如果真是,不光有損陳副司令的形象,還會波及到她本人。她驚疑地發現,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的腦子裡已經被陳副司令佔據了大半個空間,閉眼就來,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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