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突如其來的勝利,像狂風一樣席捲著大別山南北兩麓。
就在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的前夕,二一二師的部隊強行向南向西推進,兩個精銳團集結在汲河邊上,兵鋒所向,直指杜家老樓。
淮上支隊接到命令,即刻整編為淮上獨立旅,由陳秋石擔任旅長,趙子明擔任政治委員。鄭秉傑調地方工作,任淮西地委書記。淮上獨立旅下轄三個團,一個特務營,一個警衛營,一個通訊連。整編後的部隊共有兵力三千二百人。
國民黨方面,二一二師整編為新編第七師,章林坡晉升為中將師長,陳東山為少將副師長。新編第七師下轄四個旅,每旅轄三個團,總兵力一萬多人,比過去多出一倍還多,相當於抗戰時期的一個整編軍。楊邑被任命為二十一旅少將旅長。
自從淮上州松岡聯隊投降之後,二一二師同淮上支隊就撕破了麵皮,先是圍繞受降問題,反覆摩擦,最後的結果是二一二師以政府正規軍的名義接管了淮上州。
當年春節,章林坡在淮上州城內舉行光復年會,派了兩輛汽車到杜家老樓接陳秋石和趙子明,陳秋石主張參加,趙子明反對。趙子明說,去幹什麼,現在握手不能握,交手不能交。我們準備好,該打的時候老子才跟他們戰場上見。
翌年初春,淮上獨立旅接到正式命令,成立「軍事調處執行小組」,由陳秋石任首席代表,旅副政委袁春梅任副代表,隨員有一團團長馬建科、作戰科長馮知良、政治部組織科長江碧雲、戰地報社副主編梁楚韻。梁楚韻兼任執行小組書記員。另外,從戰鬥部隊抽調劉鎖柱率十名經過專門訓練的戰士作為警衛隨從。
新編第七師方面的首席代表是陳東山,副代表是新上任的少將副官長郭得樹,隨員有副參謀長孫文前、政訓處副處長龍柏。
前來淮上州協調雙方的美方代表是格林中校。在三方代表當中,格林年紀最大,已經是四十五歲的半老頭了,然後就是陳東山,也已年過四十。陳秋石在這幾個人當中,屬於年齡最輕的,三十六歲,風華正茂,精力最旺。
趙子明跟陳秋石開玩笑說,這個半吊子調處,恐怕調處不出個啥名堂,現在就看誰先打第一槍了。你老兄搞了個美差,搞了個少將軍銜,發了呢子軍裝,到淮上州吃香喝辣的。不過我得提醒你,可別學國民黨那些接收大員,偷偷摸摸地給咱們搞個抗戰夫人回來。
陳秋石苦笑說,你要是眼氣,可以給軍區打個報告,你去跟他們磨嘴皮子,我還是帶部隊給你撐腰。
趙子明說,你不要以為離開你我們淮上獨立旅就不能打仗了,我不是戰術專家,打日本鬼子我不如你,打國民黨我還是有辦法的。
陽春三月,陳秋石率領執行小組上路了。本來章林坡派了兩輛敞篷吉普車和一輛卡車,但是陳秋石不坐,陳秋石堅持要騎他的老山羊。
臨走之前,陳秋石檢查人員裝備,見劉鎖柱滿頭大汗,指揮幾個戰士往卡車上抬麻袋,陳秋石問,麻袋裡裝的是什麼?
劉鎖柱捋起袖子揩揩腦門的汗,咧著大嘴得意地說,是手榴彈,我準備了二百個手榴彈,國民黨要是搗亂,我能把淮上州炸得雞飛狗跳。
陳秋石說,胡來!我們是去談判,不是拼命的!把手榴彈留下!
劉鎖柱傻眼了,看著陳秋石,還想爭辯,見陳秋石的臉黑著,咕咚嚥了一口唾沫,向戰士們揮揮手說,還愣著幹什麼,聽旅長的。
然後就出發。
陳秋石騎馬,馬建科和馮知良也只好騎馬。袁春梅帶著江碧雲和梁楚韻坐車。袁春梅說,他媽的國民黨的車不坐白不坐,我們坐他的車,燒他的油,也是鬥爭。
三團一營是全旅精選的戰鬥力最強的部隊,連排長都是技術高手,戰士中也多有身懷絕技之輩,被譽為敢死營。選營長的時候,袁春梅力排眾議,差點兒跟陳秋石和趙子明拍了桌子,堅持讓陳三川來當這個營長。確定談判之後,旅部特地把一營調到西黃集一線,隨時準備應戰。
一行人走到西黃集前衛哨站的時候,路邊列隊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戰士。陳三川胸前交叉掛著兩根皮帶,屁股後面墜著兩把駁殼槍,立正敬禮報告。陳秋石下馬問,部隊準備好了嗎?陳三川說,報告首長,三團一營做好一切準備,只要首長一聲令下,就立即打到淮上州,打他個雞飛狗跳,活捉章林坡。
陳秋石笑笑說,我們這次去是談判,不是活捉章林坡的,也不是被章林坡活捉的。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這裡警戒,不要輕舉妄動。記住,沒有旅部的命令,不能越過汲河一步!
陳三川說,明白,我們就在汲河這邊操練,讓窯岡嘴國民黨的部隊每天都能看見我們刺殺。
陳秋石說,那我問你,在談判期間,萬一窯岡嘴國民黨的部隊過來挑釁,比如他渡過汲河,或者過橋,你們怎麼處置?
陳三川說,我們記住了首長的死命令,第一鳴槍警告,第二退避三里,第三圍而不打。
陳秋石說,好,要嚴格執行。圍而不打尤其關鍵,圍要圍得嚴實,只要你把他圍住了,消耗他的彈藥,讓他彈盡糧絕,等執行小組來了,你們就大功告成了。
陳三川說,我明白了,我挑逗他們主動過來。
陳秋石點點頭說,他們只要沒有過河,你就不要挑釁,以免授人以柄。打仗要動腦子,匹夫之勇成不了大事。
陳三川立正回答,我記住了。
一路輾轉,第二天上午,執行小組到達淮上州,下榻在皋城大飯店。這幾個人還算是見過世面的,但還是驚歎房間裡的豪華鋪設,馬建科沒有用過陶瓷便盆,到處問茅房在哪裡,進去之後找不到茅坑,一個勁兒喊,在哪裡尿尿,難道是在盆裡?隔壁女廁所裡江碧雲和梁楚韻羞得不敢吭氣,想笑不敢笑,袁春梅繫好褲帶,走到男廁所門口看了看,推門進去指著便盆說,這就是茅坑。
馬建科在廁所裡足足呆了十多分鐘,出來之後滿頭大汗,面紅耳赤地說,他媽的,茅坑還弄這麼講究,硬是不敢尿。
馮知良低頭一看說,馬團長,你不往尿盆裡尿,怎麼尿到褲子上了?
馬建科惱火地說,他媽的七弄八弄,就是尿不出來,剛想提褲子,嘩的一下就出來了。正說著,陳秋石也上完廁所出來了,看看馬建科的褲子說,這樣不行,你這個樣子讓國民黨的人看見了,笑掉大牙!你趕緊鑽到被窩裡,一會兒國民黨的代表過來看望,我們就說你病了。
馬建科不知是計,當真鑽到被窩焐了一個多小時,連悶帶急帶害臊,搞了一身大汗,直到中午才出被窩。
這天中午,新編第七師在皋城大飯店搞了一個規模很大的接風宴會,還請了廬劇班子來唱摺子戲。淮上州里真的假的軍官太太來了三十多個,宴會廳裡擺了十二桌,章林坡坐主席,格林中校坐首席,淮上州的專員趙伯雄坐次席,陳東山坐三席。陳秋石和袁春梅雖然在主桌就座,但是已經搞不清楚席位是第幾了。還沒有坐下,袁春梅就發現問題,看著自己的名籤,遲疑著是不是落座。陳秋石當然也看出來了,但是陳秋石什麼也沒有說,笑笑,坦然落座,並且給袁春梅遞了一個眼色。
宴會開始,章林坡首先致辭,介紹為了中國人民的和平事業奔波的尊敬的格林中校,為了支援抗戰率領民眾保障抗日軍隊的趙伯雄專員,參與指揮黃石林戰役、司坡店戰役、官亭埠戰役的本部副師長、本部執行小組首席代表陳東山先生,還有我們的友軍、淮上游擊隊的代表……
章林坡的介紹抑揚頓挫,就是不提陳秋石和袁春梅的名字,袁春梅差點兒就站起來了,被陳秋石一把按住了。
章林坡見陳秋石沒有發作,並且還在微笑,心裡一陣熨帖。他的主意就是讓陳秋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的時候丟面子,現在看來陳秋石沒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被搞了個措手不及。章林坡感到目的達到了,舉著酒杯說,諸位,抗戰勝利,舉國歡騰,然而,眾所周知,在我們收復河山,亟待建設家園之際,淮上地區共產黨的游擊隊提出了……章林坡停頓了一下,看了陳秋石一眼,見陳秋石仍在微笑,於是接著往下說——提出了一些不近情理的要求。當然,國難當頭之際,淮上游擊隊也曾經做過一些於抗戰有利的事情,幫助國軍進行戰鬥。至於摩擦,那也是兄弟之間的事情。政府和本部本著和平的精神,請來了格林中校,意在調解。本人相信,在格林中校和政府的努力下,淮上游擊隊一定會深明大義,以國家為重,克服一己私利,配合支援政府和本部齊心協力重振河山。今天是個皆大歡喜的日子,是個勝利的日子,是個和平的日子。為了慶祝和平和勝利,我提議,諸位端起酒杯,乾杯!
章林坡一聲召喚,各個角落頓時喧囂起來,杯觥交錯,男人們乾杯的喊聲一片,女人們的笑容如同鮮花盛開。章林坡揮揮手對侍衛交代,奏樂,一會要請我們淮上州廬劇名角郭嘯聲女士為諸位助興。
頓時,鼓樂齊鳴,絲竹管絃覆蓋了宴會廳,敬酒祝賀的聲音不絕於耳。
就在這個時候,陳秋石站了起來,旁若無人地走到麥克風前,站定,敲了兩下話筒,把右手舉了起來,往下一壓,語速低沉緩慢,卻有很強的穿透力:女士們先生們……
宴會廳先是一陣騷動,漸漸地安靜下來。
陳秋石淡淡一笑,把兩手交叉放在胸前說,剛才,章林坡將軍在介紹來賓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疏忽,章林坡將軍沒有介紹本人和我的同行,這樣以來,我就沒有辦法給諸位敬酒。為了彌補章將軍的疏忽,我自我介紹一下,本人乃新四軍淮上獨立旅少將旅長,淮上獨立旅首席代表,我姓陳,名秋石,陳秋石……
陳秋石話音剛落,宴會廳一片驚呼,啊,這就是陳秋石啊,大名鼎鼎的陳司令,威震大別山的戰神,官亭埠戰役的首席指揮官……啊,原以為新四軍都是土包子,沒想到這麼風度翩翩……
章林坡的臉色難看極了,僵在那裡,似笑非笑,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也靠近麥克風說,啊,是兄弟疏忽,陳旅長是淮上游擊隊首席代表……
陳秋石向章林坡淡淡一笑,接著說,這位是我的副代表袁春梅女士,諸位還記得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嗎?就是袁女士取證確鑿,披露了真相,從而保證我抗日英雄免遭冤殺……
大廳裡又是一片喧鬧。有人說,聽說此人三寸不爛之舌勝過一個團的兵力,沒想到是一位巾幗,這麼標緻的女人……
袁春梅起身,款款轉向四周,微笑。
陳秋石說,本人還想糾正章林坡將軍的另一個疏忽,我們新四軍在大別山的部隊不是游擊隊,它的前身是淮上支隊,現在是淮上獨立旅,是正規部隊。至於章林坡將軍所言,所謂淮上游擊隊也曾經做過一些於抗戰有利的事情,幫助國軍進行戰鬥,我想,毋庸贅言,官亭埠戰役結束還不到一年啊!
突然之間,大廳靜下來了,偶爾有一兩聲刀叉落在桌面的聲音。章林坡驚恐地看著陳秋石,幾次想把手舉起來,又在半途落下了。一位副官躡手躡腳趨步至章林坡的身後,聆聽他的命令,但章林坡什麼也沒有說,不易覺察地向身後擺了擺手。
陳秋石見近兩百雙眼睛幾乎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神情一變,頓時冷峻起來了。陳秋石說,誠如章林坡將軍所言,今天是勝利的日子,是和平的日子。在勝利和和平的日子裡,還有一些人我們不該忘記,我提議,脫帽,為原二一二師、淮上支隊兩部在抗戰中殉國的四千三百六十二名英烈默哀!
大廳裡的空氣在驟然間凝固起來,就像冰凍橫亙在人們之間,呼吸似乎在剎那間停止,外面的春風猶如暴風驟雨。陳秋石垂下了腦袋,袁春梅垂下了腦袋,陳東山也垂下了腦袋,就連那個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的格林中校也垂下花白參半的頭顱……有的觀望,有的俯首,有的……最終,所有的人都低下了自己的頭。章林坡臉如死灰,趔趄一步,站穩,沉重地,緩緩地,深深地,把自己的腦袋垂下了。
二
你說,陳秋石這個人該不該槍斃!
章林坡失態了。他沒辦法不失態。燒香引出個鬼來,他媽的那個陳秋石簡直是突然襲擊,沒有防備他搞這一套。章林坡對付陳秋石,並沒有掉以輕心,下令給他們安排最好的住處,陳秋石一行到達皋城大飯店之後,他和陳東山、楊邑親自去看望。可是,他們居然還是不領情,還是給本師座出了個大洋相。
章林坡在幾個師旅長官面前足足罵了半個小時,沒有一個人插話,當然,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分擔他的恥辱。楊邑也在立正捱罵的行列裡,楊邑心裡很清楚,章林坡搞了個雞飛蛋打。章林坡是給淮上獨立旅的代表安排好了住處,上午他也確實帶領一干人等前往陳秋石等下榻的飯店看望,他還對陳秋石等人說過,黨爭那是上面的事情,你我同在大別山抗日,多次攜手,生死與共,情同手足。公事要辦,私情不斷,這就是我新編第七師對淮上獨立旅的態度。就是將來開戰,我新編第七師也到別處打,跟淮上獨立旅碰面,我全師槍口永遠抬高一寸。
章林坡什麼話都可以說,什麼事也都可以做。他的如意算盤是私下裡給足陳秋石的面子,大庭廣眾之下,一點面子也不給,讓淮上獨立旅威風掃地,哪裡想到會是這個下場啊,自尋其辱啊!
宴會楊邑自始至終都參加了,他在第二桌上主持。宴會開始前,為表示慎重,章林坡親自察看宴會大廳。楊邑一看見主桌上的席位安排,還以為是搞錯了,因為淮上獨立旅和新編第七師都是當事方,而新編第七師是東道主,陳秋石作為淮上獨立旅的首席代表,至少應該居於次席的位置上,若是考慮到中國人的禮儀習慣,陳秋石坐首席,格林坐次席,也並無不妥。楊邑親自動手把陳秋石的名籤和陳東山調了個個,陳東山也會心一笑,沒想到章林坡看了之後也是一笑,但是他似乎有意無意地,又把名籤換回來了。從那一刻起,楊邑的心就一直揪著,他既覺得對不起陳秋石,又怕陳秋石發作。剛開始陳秋石不動聲色,他還有點僥倖,認為新四軍可能不拘小節。可是章林坡祝酒詞還沒有說到一半,楊邑就暗暗叫苦了,情況不妙啊,陳秋石越是不動聲色,他就越是感覺不妙。果然!
自從陳秋石來到大別山,一個官亭埠戰役,震動了江淮半壁河山,淮上支隊揚眉吐氣,章林坡如鯁在喉,雖然戰役後期他使盡渾身解數,貪天之功為己有,在上峰那裡,在新聞界,他都出夠了風頭。但是他知道,真正的功臣把調門降低,並不等於預設他的風頭。淮上支隊韜光養晦,暗中並沒有吃虧,比如,戰區發給淮上支隊五百條步槍,一萬發子彈,並且追加了三百個兵員編制,補齊了原先虧欠的軍餉。還有,日軍投降的時候,懾於淮上支隊業已坐大,名聲在外,雖然淮上州由二一二師受降,但是玫山、霍州、商城三縣的敵偽,則是向淮上支隊投降,除了日軍的裝備物資,還有漢奸董佔水的一千多兵力,都由淮上支隊收編或者遣散了,不然淮上支隊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把三個團的虛架子填滿。特別讓章林坡痛心疾首的是,年內圍繞西黃集和棋仙寺之爭,二一二師志在必得,淮上支隊鬥智鬥勇,陰差陽錯,就差幾天,停戰令就下來了。當時章林坡提出,因故電信中斷,沒有接到停戰令,然而上峰卻急電嚴飭,不得擅自行動,其中的緣由當然是顧忌淮上支隊的抗戰名聲。
章林坡拍案發洩了很長時間,才消停下來,盯著楊邑說,老楊,你這個教官了不起啊,教出了這麼個好學生!你有沒有辦法,把這口惡氣給我出了?我個人栽面子事小,新編第七師的體統重大。一定要讓陳秋石斯文掃地,不然談判就沒有主動可言。
楊邑說,如果我們再搞一個同樣的場合,用同樣的手段,那就顯得我們太小氣了,太拙劣了。何必睚眥必報?我們是跟他談判的,又不是跟他爭面子的。
章林坡說,我跟你講,陳秋石如此跋扈,你老楊是有責任的,有嚴重的責任!官亭埠戰役之前,淮上支隊提出的很多想法都是有陰謀的,包藏禍心,而我們有些人就是睜眼瞎子,不是睜眼瞎子就是內奸。
楊邑木然肅立,並不爭辯。他跟章林坡說不清楚。
但楊邑迴避也沒用,章林坡還是把矛頭對準了他。章林坡說,尤其你老楊,鼠目寸光,被短暫的勝利所矇蔽,地盤讓了幾處,我軍的部署也透露了不少,還有電臺。他媽的我的十部電臺,一仗打下來,只回來四部,兩部壞的,兩部假的,這不都是你老楊乾的好事!
楊邑說,這個問題我是有責任,當時也是考慮抗戰需要,至於後來發生的變故,人算不如天算,我沒有辦法。
關於電臺問題,楊邑確實有點心虛。當初他硬著頭皮找章林坡,滿足了陳秋石的要求,給了十部電臺,可是戰役結束後,淮上支隊絕口不提歸還電臺的事情,楊邑幾次派人到杜家老樓催促,一個電臺排最後只回來十幾個人。淮上支隊的解釋是,有六個人陣亡了,三個人負傷了,還有十一個人失蹤了,開小差或者提前逃回二一二師了,剩下的,願意留在淮上支隊參加抗戰,自作主張跑到江淮軍區受訓去了。十部電臺,炸燬三部,留下一部做教練用,歸還四部,還有兩部,也懷疑是被開小差或者提前歸隊的人攜走了。
楊邑當時很惱火,埋怨陳秋石不該言而無信。但軍需處副處長趙穎敏回來跟他說,電臺的事情不是陳秋石處理的,那段時間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陳秋石無端受到內部批評,沒有得到重用,意志消沉,到大別山西南遊山玩水去了。
趙穎敏的話半真半假,楊邑將信將疑。後來想想,一個官亭埠戰役,淮上支隊首當其衝,二一二師被動參戰,任務最重的是淮上支隊,打得最艱苦的是淮上支隊,裝備最差的還是淮上支隊。而二一二師不僅避開了日軍的鋒芒,保住了紫陽關,還加官晉爵譽滿天下,委實不公正。就算淮上支隊昧起幾部電臺,也算不上過分。如此,楊邑就編了一通謊話,選擇一個章林坡高興的時機,乾脆說電臺排沒有歸建的人,一半陣亡,一半失蹤,沒有歸建的電臺一半毀壞,一半去向不明。章林坡明知不實,但是當時處在狂喜的巔峰,晉升中將,加授勳章,還有五根金條的獎賞,春風得意,心曠神怡,聽了楊邑的彙報,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做出一副雍容大度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好吧,叫花子跟龍王爺要寶,多少總得打發一點吧。這件事情就這樣吧。
以後冷靜下來,章林坡後悔不迭,每次後悔,都要大罵楊邑暗度陳倉。問題是現在楊邑的名氣也大了,官亭埠戰役結束後,長官部專門來了一個電文,調研官亭埠戰役資料。二一二師方面的戰術想定十分完美,這當然得益於陳秋石的幫助,卻讓長官部對楊邑倍加賞識,而且由於陳秋石的支援,淮上支隊的戰役資料也完整地送到長官部,長官部認為楊邑同淮上支隊斡旋,比章林坡要出色得多,所以後來整編的時候,楊邑得以重用,連章林坡都始料不及。
章林坡終於對楊邑增加了警惕,過去他只認為楊邑吃裡扒外是因為他的清高和正直,是因為他政治上糊塗,可是西黃集和棋仙寺又被他搞丟了,章林坡就懷疑楊邑政治上有問題了。
楊邑到西黃集勘定防區,沒頭沒腦地出現了一個螞蟥瘟,引起了二一二師極大的恐慌,作戰會上,但凡說起派兵西黃集和棋仙寺,眾人皆緘默不語,弄得章林坡的心裡也是疑疑惑惑,七上八下舉棋不定。待他終於下了決心要親自調查的時候,停戰令下來了,上峰嚴厲要求,不得輕舉妄動。如此以來,西黃集和棋仙寺之爭,又被搞成了一鍋夾生飯。這件事情不怪楊邑怪誰?楊邑簡直就是蔣幹,不,比蔣幹還蔣幹!
當然,章林坡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除了吃裡扒外的楊邑,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淮上支隊真正的同盟,這個人就是現任軍需處長趙穎敏。公正地說,楊邑也是被矇蔽的,他並沒有製造螞蟥瘟的謠言。
那天章林坡的情緒糟到了極點,會議開始後,很長時間他還在罵人,罵完了楊邑又罵郭得樹,郭得樹手下不僅有情報人員,他本人跟軍統還有聯絡,調處宴會上章林坡出醜露乖的情況很快就被長官部知道了,一個電話打來,把章林坡罵得狗血噴頭,「豬腦子」都用上了。章林坡說,他媽的我的身邊都是特務,這裡宴會還沒有結束,長官部怎麼就知道了?媽的,邀功討賞啊,未嘗我這個師長下臺,就能輪上你了。諸位,我跟你們講,我就是滾蛋,這個師長也輪不到你們這些人,長官部裡等我這個缺的人多得是!你們給我老老實實恪盡職守,倘若我發現誰在背後做我的文章,別怪我不客氣,我跟你們說,我章某的手是見過血的!
三
陳秋石在參加宴會之前一再交代大家,鬥爭非常複雜,一定要始終保持清醒頭腦,寵辱不驚,既不能飄飄然,也不能借酒澆愁,一句話,不卑不亢,不醉酒失態。
可是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陳秋石往麥克風前一站,梁楚韻的心呼啦一下就熱了,她從那雙平靜的目光裡感受到了堅定的力量,那風度翩翩的身軀就像磁鐵一樣,在瞬間凝聚了整個宴會廳的目光,那從容的語調,波瀾不驚的話語,就像雷鳴一樣從所有人的頭頂隆隆滾過。她知道,這同樣是一場戰爭,這是人格和智慧的戰爭,他一個人進行的戰爭……那時候,她顧不上別人了,她的目光始終都放在他的身上,偶爾瞥一眼那個剛才還躊躇滿志的國民黨中將,轉眼之間,就像被人猛踢一腳,她真擔心他會倒下去。
勝利了,無條件地勝利了。當陳秋石宣佈默哀完畢之後,宴會廳的空氣很久很久才恢復過來,還是陳秋石在駕馭會場。陳秋石說,逝者已去,英靈尚存,我們勝利了,我們追求和平,英烈們應該為我們高興。女士們先生們,舉起酒杯,讓我們慶祝吧,幹了它!說完,一仰脖子,把酒乾了。
一直僵硬的氣氛這才鬆動起來,然後推杯換盞,你來我往。那時候梁楚韻有一個衝動,她已經顧不上紀律了,也顧不上矜持了,她非常想衝到前面去,給陳秋石敬個酒,藉著酒勁,趴在他的耳邊說一句重要的悄悄話。至於陳秋石會不會接受她的表白,會不會嚴肅地批評她,那她就不管了。
可是,她沒有機會。很多年後她回憶,她這一輩子只見過一次那樣的場面,宴會廳裡男男女女二百多人,至少有一半座位是空的,那些民主人士,那些軍官太太,那些商界和政界名流,甚至包括新編第七師的軍官,不約而同,不謀而合,自然而然,排起了長隊,從第六桌貼著牆根一直排到主桌,這個隊伍的龍頭舉著杯子,向陳秋石先鞠躬,後敬酒。第一個這麼做了,後面就約定俗成了,每一個敬酒的人,都是先向陳秋石鞠一躬,然後敬酒。隊伍越排越長,然而後面的人耐心十足,中途沒有人退場,也沒有人插隊,秩序井然,神情虔誠。
梁楚韻看見,除了國民黨的軍官和個別的軍官太太,多數人在向陳秋石敬酒之後,旁若無人,對尷尬站在一旁、僵硬賠笑的章林坡熟視無睹,擦肩而過。另外有一些人,向陳秋石敬酒之後,馬上轉向袁春梅,袁春梅那天成了宴會的二號明星。
梁楚韻最終沒有去敬酒,也沒有人給她敬酒。她同江碧雲和馮知良等人坐在第三桌上,她喝酒的願望非常強烈,她頻頻舉杯,跟江碧雲碰杯再跟馮知良乾杯,如此往復數次,走路都有點搖晃了,以至於馮知良擔心起來,問她,梁楚韻同志,你怎麼啦,別喝醉啊!
她說,你別管,我高興!你不是從太行山來的嗎,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和陳秋石……哦,陳旅長,是什麼關係嗎?
馮知良大驚失色,趕緊擺手說,梁楚韻,你不要忘記這是什麼場合,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違反紀律了。
梁楚韻杏眼圓睜,瞪著馮知良說,我沒醉。你說我跟陳旅長是什麼關係?什麼關係都沒有,是上下級的關係,是同志關係。可是,我願意保護陳旅長,在戰鬥中,我可以用我的身體為他擋子彈。
馮知良厲聲喝道,梁楚韻,住口,別喝了!再喝我就讓人把你架回去!
這場宴會持續時間很長,章林坡完全控制不住場面了,陳秋石儼然成了主角,章林坡事後說,沒想到老子精心搭臺,讓陳秋石唱了一場大戲。
宴會結束後,陳秋石站在宴會廳門口,同眾人握手惜別,依然面帶微笑,軍容一絲不苟,風紀扣嚴嚴實實。
回到住處小院,陳秋石回頭對袁春梅等人說,今天大家辛苦了,不再開會了,早點休息。
袁春梅說,大獲全勝,我們還想喝酒呢。
陳秋石站在樓梯臺階上,看了看周圍說,休息吧,天都快亮了,明天還要談判。
袁春梅說,好,恐怕是個不眠之夜。
陳秋石上了樓,又轉身向樓下看,負責警衛的劉鎖柱像變戲法似的從某個角落鑽出來說,首長放心,我們十二個人,把營地四周圍得鐵桶一般,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
陳秋石問,同志們吃飯了嗎?
劉鎖柱說,國民黨給我們搞了一桌宴席,大魚大肉,可是我們不敢吃,怕他下蒙汗藥,壞了大事。我們吃自己帶的乾糧。
陳秋石笑了說,什麼蒙汗藥?下次再有宴席,你們給我放開肚皮吃。你沒聽袁副政委說嗎,不吃白不吃。
劉鎖柱說,趙政委有交代,首長的安全第一。
陳秋石說,你們吃宴席我就不安全啦?笑話。留兩個明崗,把你的潛伏哨都撤了,睡大覺。
劉鎖柱說,那怎麼行,國民黨陰險得很,首長掃了他們的面子,他們能不報復?我們萬萬不能睡大覺。
陳秋石哈哈一笑說,報復是肯定的,但是絕對不會在這個地方,尤其不會在這個時候。我敢斷定,今晚給我站崗的絕不止你們,百步之外,至少有新編第七師一個排警戒,還有巡邏隊。
劉鎖柱說,那我們就更不能睡覺了,我們要防止他們使壞。
陳秋石說,他們都是保護我的,使什麼壞?你大可放心,現在怕我不安全的不僅是你,還有新編第七師。我要是在今天,在這裡被人謀殺了,那麼新編第七師就完蛋了。你明白嗎?
劉鎖柱抓耳撓腮想了想說,明白。
陳秋石說,你還是沒有明白。不管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我命令你,撤回潛伏哨,睡覺,迎接新的戰鬥。
後半夜了,梁楚韻還絲毫沒有睡意。披衣下床,佇立窗前。她看見月亮已經掛在中天之上。她想起了太行山的月亮,月光照在群峰疊翠的山谷裡,就是一首幽遠的詩。那時候她還年輕,對革命充滿了激情,她十六歲初中剛畢業就跟隨先生廖添丁來到了太行山,那時候她連愛情都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有一天,同伴田秋韻神秘地跟她講,你知道嗎?我們這些女戰士以後都要給老革命當老婆。她說你胡說什麼,我們是來革命的,怎麼會給老革命當老婆,這跟封建包辦婚姻有什麼兩樣?
田秋韻說,是真的,給老革命當老婆也是革命啊,可是我不想嫁給老革命,我想嫁給馮知良。
馮知良也是廖添丁的學生,同梁楚韻和田秋韻一起來到太行山的,人長得文靜,在抗大學習過,會畫地圖,受到成旅長多次誇獎。
梁楚韻那時候誰也不想嫁給,她覺得讓她嫁給老革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革命是一件多麼神聖的事啊,把革命同男婚女嫁攪和在一起,簡直就是對革命的褻瀆。
後來田秋韻又跟她講,成旅長非常器重那個叫陳秋石的戰術專家,而陳秋石因為在情感上受過刺激,出現了精神障礙,成旅長希望用愛情的力量呼喚他覺醒過來,當時物色執行該項任務的第一個人選就是梁楚韻。
那時候,她已經認識了陳秋石,漳河峪戰鬥結束後,她還採訪過陳秋石,以後甚至還在文工團裡跟陳秋石合演過《三打穆家寨》,以她那時候的年紀,雖然不能完全摸透組織上的意圖,但她還是朦朦朧朧地感到,組織上這樣安排是有深層含義的。奇怪的是,那時候她既沒有排斥,也沒有更多的想法,那時候畢竟還年輕啊!
再以後,她跟隨幹部團來到了大別山,情況突然起了變化,在她的眼皮底下,陳秋石連續打了兩個漂亮仗,一個是武打,一個是文打,精彩絕倫,絕無僅有,儘管他比她年長十多歲,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愛情是沒有年齡界限的。在當初的淮上支隊,除了陳秋石,誰還能打動她的芳心?掰著指頭數上三千個,別說那些土包子,就是年輕的參謀幹事甚至是戰報和劇社的知識分子,沒有一個能跟那個人相提並論,他們的距離遙遠如同月亮和太陽。
梁楚韻創作的劇本《應該審判誰》已經排練了,但是沒能上演就停了下來,因為停戰令下達之後,上級要求政治宣傳工作儘量迴避敏感問題,避免刺激國民黨。好在梁楚韻同時作為戰地報社的主筆,寫了一系列的報道,基本上真實和完整地反映了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前後、官亭埠戰役始末。這些文章先在支隊油印的戰報上發表,後被江淮省進步報紙《江淮日報》連載,有些還發表在《新華日報》上,為以後部隊整理戰史提供了最原始的依據。
現在,梁楚韻又被新的創作激情燃燒著,她已經構思了一個題目,叫作《把酒問青天》,不是劇本,當然也不是通訊,她要把她認識陳秋石前前後後的細節再梳理一遍,寫一部小說。
靈感燃燒,思如泉湧,這是多麼折磨人的事情啊?可是比這更折磨梁楚韻的是,為什麼在太行山的時候,組織上沒有把那層意思挑明?組織上現在還有沒有這個意思?如果組織上已經淡化了這個意思,她該怎麼辦?時過境遷,今非昔比,她感到她現在同陳秋石的距離已經十分遙遠,陳秋石在她心中差不多都快成神了,她怎麼才有機會跟一個神表達她的心跡呢?
四
陳三川在西黃集憋了一個多月,終於憋不住了。部隊天天在汲河邊上耍大刀,沉悶得很。而一河之隔的國民黨守軍不知道從哪裡搞來幾個女戲子,妖冶風騷,經常到汲河大橋招搖,走到一半就開始拋手絹,唱情歌,弄得部隊眼花繚亂,心裡也很亂。
陳三川讓戰士們用木材和毛竹搭了一個瞭望哨,每天都要上去觀察一陣子。有時候看見對面有軍官走動,忍不住,就把槍舉起來瞄準,咔咔地擺弄扳機,嘴裡唸唸有詞,好,消滅一個,好,又消滅一個。
槍是空槍,但是陳三川開槍的慾望日益強烈。有一次副營長許得才看見陳三川把槍裝上子彈了,臉都嚇白了,追著陳三川的屁股喊,我的爺,你可不能隨便開槍啊,陳旅長說了,非常時期,誰挑起事端,槍斃。
陳三川說,老子開槍不打人,打兔子總可以吧?
許得才說,打兔子也不行。你這裡一開槍,對面找茬,麻煩就惹大了。陳旅長還在淮上州呢,你開槍,那陳旅長不就成了他們刀板上的肉嗎?
陳三川掂掂手裡的槍說,他媽的,老子就是想開槍,這玩意兒都快生鏽了。
許得才說,你開槍可以,但是你得把子彈退下來。咱們來這裡執行任務的時候,團長說得清清楚楚,我的任務就是制止你胡來。
陳三川橫了許得才一眼,沒有吭氣,嘩啦一下拉開槍栓,把子彈退出來了,往橋上看了一眼說,老許你看,女人又來了,跟我上去看。
兩個人爬上棚子,許得才拿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說,他媽的一看就不是正經的戲子,是婊子,也許戲子婊子都是。國民黨的兵真快活。
陳三川說,老許你說話要注意,難道你想去當國民黨的兵?
許得才說,我什麼兵也不想當,我就巴望陳旅長他們談判成功,我回家還是炸油條,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還給你這個半大橛子當副手,他媽的這叫什麼事情啊!我婆娘守活寡守了七八年了,我老是不回家,她要是給我戴綠帽子我也不知道。
陳三川說,就你那黃臉婆,渾身都是油條味,有人偷嗎?
許得才說,那也難說,再醜的女人也是女人啊,東河口出賊啊,當年還有人偷我的油條呢。
陳三川說,他媽的我都忘了,你還記得啊,要不是看在抗日的分上,我差點兒就打你黑槍了。
許得才在淮上支隊是年齡最大的連長,整編的時候,陳三川和劉鎖柱都當了營長,許得才本來也是準備安排當營長的,可是許得才死活不幹,許得才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一個包袱,沉甸甸的,足夠一頭驢馱,被手下的排長報告給團長馬建科,馬建科讓許得才把包袱開啟,攤了一地,什麼都有,日軍的鋼盔、軍服、皮帶、藥品,還有半袋黃豆,一鐵皮桶汽油。馬建科黑著臉問,你這是幹什麼?
許得才老老實實地回答,抗戰勝利了,我得回家了,我要炸油條,再不炸,我的手藝就廢了。
馬建科說,瞧你那點出息!抗戰勝利了,不等於革命勝利了,我們還有比炸油條更重要的工作。統統沒收!
許得才大叫,團長,冤枉啊,這不是公家的東西,這都是打掃戰場過後我撿來的。
馬建科說。撿來的也不行,也要交公。
許得才說,我抗戰七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當連長不怕死,長嶺山戰鬥我打死過兩個鬼子。
馬建科說,那也不行,現在沒有說部隊解散,你一卷鋪蓋,渙散軍心,那是要槍斃的。
許得才說,槍斃我也得回家,你看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比團長你還大六七歲,再打仗跑不動啊!
馬建科說,你官升一級,不去想怎麼殺敵立功報答組織,反而要開小差,簡直是反革命。
許得才還是哀求說,就讓我回家吧,我婆娘等我等了七八年,她要是改嫁了,我怎麼辦?
馬建科說,改嫁了好辦,等你官當大了,可以娶個如花似玉的城裡小姐,讓你那黃臉婆把腸子悔青。
七搞八搞,許得才最終沒有走脫,但是因為他已經有開小差的思想,營長是不能當了,調到陳三川的手下當副營長。
部隊開往西黃集的時候,馬建科又找許得才談話說,老許你是老同志了,年齡大有年齡大的難處,也有年齡大的好處。陳三川這小子是個半吊子,打仗不怕死我放心,平時不信邪我不放心。你們到西黃集執行任務,最重要的一點,凡事都要聽命令,絕不能擅自行動。我給你臨機處置的權力,一旦發現陳三川蠻幹,你先把他的槍給我下了,關起來等我處理。
許得才咬牙切齒地說,好,有機會我就把這個半吊子關起來。
馬建科說,那也不能隨便關啊。
許得才說,我當然不能隨便關,我得設個陷阱讓他自己鑽。
馬建科說,那被槍斃的就不是他,而是你。你老許別以為別人喊你小諸葛,你真的就成諸葛亮了,別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許得才這才說了實話,團長你就放心吧,陳三川那個愣頭青,我防都防不過來,哪裡還敢給他搞陷阱?
儘管許得才像條狗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陳三川,一不留神,這夥計還是把紕漏捅出來了。
汲河東岸馬坡街的守軍是新編第七師二旅四團一營,抗戰勝利後,國軍上層颳起一陣接收大風,中層以上軍官中飽私囊,肥得流油,下層軍官小打小鬧,也搞了一些,貪汙腐化成風。馬坡街本來就是個風情所在,因為有水運碼頭,又有早年軍閥修的公路交叉而過,交通便利,是江淮和河南、湖北重要的商貿集散中心,街上酒樓茶肆林立,淮上州的達官貴人不少外室也秘密安插在這裡,所謂抗戰夫人隨處可見。有了這個背景,商貿更是繁榮,明妓暗娼死灰復燃,有些酒樓戲園同時兼做皮肉生意,守軍軍官多數都是嫖客,逐漸有人久嫖生情,做出一些浪漫的事情。
有一天陳三川在瞭望哨上枯坐,百無聊賴,正無精打采,突然望遠鏡裡出現兩個人影,一個像是軍官,另一個花枝招展,眼見得是女人了。這段河面寬不過四十丈,陳三川看得真切。起先還是好奇,眼看著這對男女鑽進對岸河灣的竹林裡。
看著看著,陳三川激動起來,他終於找到事情做了,呼啦一下從棚子裡跳了下來,二話不說,繞塹壕跑了一圈,把全身跑得火燒火燎的,然後鑽進這邊的林子裡,三下五除二脫掉軍裝,抱了一堆竹葉埋好,只穿了一個黑布短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到河裡。
時值初春,乍暖還寒,陳三川的心裡卻熱乎乎的。這一個多月過的日子就像坐班房,這下他總算找到樂子了。
當天晚上,新編第七師的電話呼呼地響個不停,接著淮上獨立旅的電話也響了,訊息很快傳到軍事調處執行小組。新編第七師首席代表陳東山提出緊急會晤,通報了國軍一名連副在馬坡街南邊的河灣裡被人掐死,身上手槍財物悉數被搶,其女友隻身逃脫,不知去向。這件事情只能解釋是河西新四軍守軍所為。
陳秋石乍一聽這個情況,腦袋一下就大了。這種事情很像是陳三川乾的。但是分析陳東山所掌握的情況,又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為新編第七師方面派出的是副代表郭得樹,陳秋石也派出了袁春梅,規格對等。
袁春梅趕到談判室,格林中校和郭得樹已經在等待了。袁春梅詳細聽取郭得樹介紹的情況,聽完之後,又把材料拿到自己的面前,逐一研究。袁春梅冷笑一聲說,現在斷定是我方守軍所為,為時尚早。我認為國軍軍官之死,不排除情殺可能。
郭得樹說,不怕袁女士見笑,該軍官攜帶之女友,乃馬坡街娼妓,人盡可夫,不存在情殺的可能。
袁春梅說,據我所知,國軍守軍在馬坡街以抗戰功臣自居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買東西不給錢,吃飯不結賬的情況屢屢發生,馬坡街百姓不堪重負,伺機報復,敲山震虎也未可知。怎麼能輕易做出結論是我軍所為?
郭得樹說,根據現地痕跡分析,刺客是從汲河上岸的,而國軍軍官罹難的河灣,當面是貴軍三團一營的防區。恕某不恭,貴軍三團一營營長正是陳三川。我們推斷,殺害國軍軍官的兇手,不僅是貴軍所為,而且肯定是陳三川親手乾的。
袁春梅冷冷地問,有證據嗎?
郭得樹說,去年發生所謂擦槍走火事件,國軍一名軍官無端斃命。無獨有偶,此番又是在陳三川防禦對面發生國軍軍官被殺事件,我們不認為這是巧合。
郭得樹話還沒有說完,袁春梅就拍案而起,厲聲道,郭將軍,你身為國軍軍官,怎麼能信口雌黃?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業已經過淮上州公審,早有定論,乃無意傷人,我部已著陳三川將功補過,從連長降為馬伕,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這件事情怎麼能作為陳三川殺害國軍連副的證據?完全是栽贓!格林先生,這個問題我們沒有辦法談下去了,除非國軍方面找到真正的兇手。
格林聳聳肩,兩手一攤說,你們中國人的事情太難辦,任何事情都很複雜。但是我認為袁女士言之有理,陳三川有過過失殺人的前科,並不意味這次又是他做的。
郭得樹說,格林中校,您太不瞭解陳三川了,此人極其陰毒,嗜殺成性,而且對國軍一直懷恨在心……
袁春梅說,郭將軍,我暫時不反駁你對我軍幹部的誣衊不實之詞,我只是問你,證據?
郭得樹說,我建議執行小組到西黃集進行調查,提審陳三川,事發時陳三川的部隊在做什麼,陳三川本人做什麼?還有痕跡,汲河兩岸的痕跡,總會有蛛絲馬跡的。
袁春梅分析,事情如果真是陳三川做的,現場應該不會留下痕跡,不怕調查,但是轉念一想,不行,因為馬坡街駐軍和警察所呈報的案情表明,國軍連副臨死之前進行過殊死搏鬥,能在激烈的搏鬥中制服對手,兇手也一定付出不小的代價,負傷在所難免。萬一真是陳三川,一旦調查,還真麻煩。袁春梅拿定主意,絕不能答應到西黃集調查,實在不行就拖,哪怕通知陳三川連夜離開西黃集,讓國軍代表看不到活人,他就是懷疑也沒有用,因為格林中校只看證據。
豈料,郭得樹說完,還沒等袁春梅開口,格林中校就連連搖頭說,唔,這不行,沒有足夠的證據,這個人還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正常的公民,我們必須尊重公民的合法權利,不能僅僅因為這個人有可能就去提審他,這是侵犯人權的。
郭得樹火了,氣不打一處來,一拍桌子說,狗屁,我們這裡沒有公民,只有老百姓,只要我們懷疑,就可以抓來審問。
格林中校扭過頭去,問翻譯,郭得樹先生說的狗屁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情好像同某種動物有關係,是嗎?
翻譯苦笑了一下說,郭將軍的意思是,是……說,狗屁是某種動物釋放的某種氣體。
格林中校說,哦,下面的意思呢?
翻譯說,郭將軍的意思是,我們這裡沒有公民,只有老百姓,只要我們懷疑,就可以抓來審問。
格林中校的臉上出現了極其愕然的表情,盯著郭得樹,像看著一個奇怪的動物。格林中校說,將軍閣下,你要對你的話負責,作為一個將軍,無視公民的權利和尊嚴,我感到非常遺憾。我不同意調查陳三川。
說完,拿起菸斗,起身要走。
郭得樹急了,不顧禮儀,拉住了格林,一連聲說,誤會,誤會啊!尊敬的格林中校,您聽我解釋……
格林掙脫了郭得樹,很不高興地擦擦手說,我不聽解釋,我只要證據。
這個結果不僅郭得樹沒有想到,連陳秋石和袁春梅也沒有想到。國軍當然不肯善罷甘休,到西黃集調查不成,於是把調查重點放在尋找那個妓女的身上。
妓女倒是找到了,可是用處不大。據妓女描述,那天就在她和國軍連副野合的時候,一個半裸的蒙面人突然從天而降,一把把她摔到一丈開外,接著就騎到國軍連副的身上,拳頭如同暴風驟雨。連副掙扎還擊,兩人打鬥了一陣,終因被動,出手無力,被對方掐住喉嚨窒息而亡。妓女在連副同殺手搏鬥的時候逃之夭夭,躲進了官亭埠的一個親戚家裡,等到國軍的調查人員找到她,已是十天以後的事情了。
十天之後執行小組到西黃集調查,發現河灘上龍騰虎躍,殺聲震天,走近一看,部隊正在訓練擒拿格鬥,包括陳三川在內,一個個摔得鼻青臉腫,根本分不清新傷舊痕。
郭得樹看了半天,咬牙切齒地說,預謀,這是預謀。
格林中校也覺得不對勁,看看袁春梅,再看看郭得樹,兩手一攤說,證據,請郭代表繼續調查,一定要找到證據。
事後郭得樹向章林坡報告說,讓美國人來主持調處,簡直就是亂點鴛鴦譜,他什麼都要證據,而淮上獨立旅最善於銷燬證據。
五
所謂的軍事調處,只有美國佬犯傻,國共雙方心照不宣,仗早晚還是要打的。
調處的核心內容,除了受降遺留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根據地的歸屬上,落實到淮上州,則主要集中在西黃集和棋仙寺。雙方唇槍舌劍寸土不讓,今天你找個理由,明天我找個理由,今天你節外生枝,明天他推諉扯皮,把格林中校弄得焦頭爛額,幾乎什麼實質性的問題也沒有解決,嘴角起了皰就消不下去。到了最後,格林中校也學乖了,不管什麼事情,聽得多,講得少,郭得樹和袁春梅爭論的時候,山姆大叔抽著菸斗,王顧左右而言他,再也不著急上火了。
一個月後,上級來了命令,鑑於軍事調處是一件長期的工作,需要打持久戰,陳秋石返回淮上支隊,留下袁春梅繼續跟郭得樹糾纏。
陳秋石離開之前,章林坡特意把楊邑找來,這次倒是很客氣,和顏悅色地說,老楊,過去同陳秋石打交道,我們確實低估了他,我們是用老眼光看新人啊,有些事情其實怪不得你,陳秋石這個人深謀遠慮,是個幹才,這個人作為同盟,可以成大事,作為敵人,可以壞大事。這樣的人,怎麼能甘心久居人下呢?老韓調走之後,相當長一個時期淮上支隊司令員出缺,陳秋石呼聲很高,可是就不讓他當司令,這次他們整編,給了他個旅長,可是你知道嗎,是有條件的,他那個隊伍,有個絕密的規定,黨部書記說了算,最後的決策權在趙子明手裡,陳秋石實際上是被控制使用的。
楊邑吃驚地看著章林坡,他不知道章林坡是從哪裡弄到的這個情報,更不知道章林坡今天跟他說這個話是什麼意圖。
章林坡說,陳秋石是你的學生,你應該瞭解,有所長必有所短。據說這個人在太行山打仗就打出了名,但留下兩個不好的名聲,一個怕死,一個得過相思病。
楊邑的眼睛瞪得老大,衝口道,怎麼會?說他得過相思病我不知道真假,但是在黃埔南湖分校的時候傳說他是情種,他和袁春梅曾經有過一段戀情,這可能不是虛傳。但是,說他怕死,純屬無稽之談,他也是身經百戰,幾乎戰則必勝啊!
章林坡笑笑說,老楊,你別激動。說他怕死指的不是他本人,而是用兵。官亭埠戰役打得不錯,但是你沒有發現一個致命的弱點,在佈局謀陣方面,他確實有優柔寡斷的一面,他的一個口號是,用最少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
楊邑說,這話沒錯啊,統兵對陣,本來就應該這樣啊!
章林坡說,是啊,是應該這樣,但是這要看什麼時候,還要看作戰物件是誰。在這個問題上,你同陳秋石犯了同樣的毛病。
楊邑說,請師座明示。
章林坡說,抗戰之初,委員長提出焦土抗戰,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這是一個原則吧,好像是全民皆兵,一起拼命。但是委員長又提出來了,以時間換取空間。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韜光養晦,也就是養精蓄銳,準備好了再打。在八年抗戰當中,就這兩個原則,有些人左右搖擺,有些人一意孤行,有些人名垂青史,有些人遺臭萬年,有些人骨頭都爛了,有些人成了抗戰英雄。這是什麼問題呢?這裡面有很深刻的道理。
楊邑被章林坡說得雲天霧地,摸不著頭腦,只是正襟危坐,做洗耳恭聽狀。
章林坡說,不說遠了,我跟你講,一句話說到底,陳秋石這個人,會打仗,但是不識時務,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打什麼仗。長官部有關部門對這個人進行過分析,此人在紅軍時期,職務几上幾下;抗日戰爭時期,職務几上幾下;未來假如我們兩軍交戰,他的職務必然還是几上幾下。最重要的是,根據長官部掌握的情報,這個人在抗戰勝利後,一度流露厭戰情緒,迷信和平,已經引起他們上級的注意。
楊邑的冷汗漸漸地沁出腦門,他甚至懷疑,章林坡的話是不是暗藏機鋒,是不是明說陳秋石而影射他楊邑。陳秋石的秉性和經歷同他有太多的相似之處。楊邑說,師座,你找我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章林坡說,當然是為陳秋石的事情。
楊邑說,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我希望不要再讓我跟陳秋石打交道了,師座你是清楚的,我跟他的關係太複雜,我希望迴避。
章林坡笑笑說,不,還是得你去。你的任務是摸底,如果陳秋石有心歸順國軍,國軍會委以重用,說一句你不要心酸的話,他過來之後,地位不會在你我之下。
楊邑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面紅耳赤地說,師座,策反陳秋石,簡直是痴人說夢,斷無可能!他一個精編野戰旅的旅長,馳名江淮的戰術專家,怎麼會向國軍俯首稱臣?
章林坡說,老楊你急什麼!坐下,我跟你講,這不是我的意思,按我的意思,恨不能一槍把他斃了。這是長官部的意思。坐下來我們從長計議。
楊邑無奈,很不情願地坐下了。
章林坡說,你說沒有可能,你有什麼根據?我跟你講,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長官部做出策反陳秋石的計劃,是經過周密研究的,是一項重大的戰略行動。把陳秋石策反過來,是大別山區今後數年戰爭至關重要的保證。促其臨陣倒戈是上策;上策不成,攪亂他們的陣線,讓陳秋石喪失指揮權,這是中策;中策不成,還有借刀殺人。一句話說到底,即便陳秋石不能為我所用,也要讓他失去共產黨的信任,讓他成為共產黨的囚徒。
楊邑呆若木雞,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離開章林坡官邸的時候,他的步子都有點輕飄飄的了,恍惚害了一場大病。他不知道長官部為什麼做出這樣惡毒的計劃,只能理解是戰爭需要了。可是這樣的戰爭,為什麼還要打下去呢?
直到兩天之後,楊邑才從郭得樹那裡得到一個令他驚駭不已悔之不迭的訊息,國軍長官部之所以下了決心要策反陳秋石,除了來自共產黨內部的鬥爭讓他們看到了策反成功的可能性,另外又掌握了一個法寶,而他們掌握的這個差不多置陳秋石於死地的法寶,恰好是楊邑從陳秋石手裡搞到的。
官亭埠戰役之後,章林坡讓楊邑利用師生和同盟的雙重關係,到杜家老樓找陳秋石,以研究敵軍規律和戰術特徵為名,索要官亭埠戰役過程中淮上支隊的作戰方案和全部文電,陳秋石雖然為難,但考慮到抗戰大局,又礙於先生的面子,最後讓人摘要做了一個副本,儘管做了一些技術處理,但是淮上支隊在作戰中的戰術指揮、兵力運用、機動能力、通訊能力等等,還是難免有所體現。
正是這個資料副本,成了國軍長官部意欲策反或嫁禍陳秋石的利器。陳秋石到淮上州參加軍事調處不久,江淮省委和軍區的特情小組對他的秘密調查已經展開了。
陳秋石帶著馬建科離開淮上州的時候,章林坡在皋城大飯店設宴為陳秋石餞行,袁春梅等留守人員也參加了,國軍新編第七師的頭面人物幾乎全部到場,相當隆重。章林坡一反常態,席間口口聲聲稱陳秋石為陳老弟,說陳老弟乃民族精英,國家棟梁,道德學問堪稱人中豪傑。
陳秋石說,陣營不同,多有得罪,請章將軍見諒。
章林坡就坡下驢說,陳老弟之人格風度實令章某愧疚。陣營是什麼?今天有明天無,章某願意同陳老弟撇開一切陣營之分,做永久的同志知己。
陳秋石說,陣營不同,隔閡難免。兄弟倒是希望化劍為犁,和平早日實現,解民倒懸,富國強兵。
章林坡說,陳老弟所願,也是兄弟的理想。只是國家大事,時局難料,你我能做的就是維持一方,儘量減少民眾痛苦。
陳秋石說,那我們好自為之吧。
這頓餞行酒,同陳秋石剛進淮上州的時候恍惚天壤之別,表面上其樂融融,大家都說一些隔靴搔癢的話,即便話裡有話,也是點到為止,不往深裡去。
楊邑早就接到任務,領兵護送陳秋石直到西黃集,同淮上獨立旅的部隊交接。席間章林坡還不斷交代他,近日匪患猖獗,原先被打散的漢奸隊伍,有一部分聚集在大別山,收容散兵遊勇,打家劫舍,對我抗日軍政人員實施暗殺偷襲。這一路要慎之又慎,確保陳老弟安全抵達。
飯後啟程,樓前停著兩輛吉普車和五輛卡車,劉鎖柱帶領自己的下屬分乘兩輛卡車,將陳秋石的帆布吉普車夾在中間。最後一輛卡車全是物資,有面粉、布匹、罐頭、藥品等等,還有一個特製的行軍摺疊床,美國製造。章林坡送給陳秋石個人的有三件禮物,一件是黑色的狐皮大氅,據說價值極其昂貴;第二件是一把鑲嵌寶石的勃朗寧袖珍手槍;第三件是一個廚師,一個矮胖子四川人,全部用豆製品作原料,能夠辦一桌全席,陳秋石在皋城大飯店就餐,多次誇獎,章林坡乾脆把他作為禮物送給了陳秋石。
這三件禮物,陳秋石沒有推辭。陳秋石說,恭敬不如從命,章將軍的情意,秋石不會忘記的。
話別的氣氛頗有情調,章林坡甚至有點傷感地說,陳老弟,相見恨晚,相處恨短,但願以後相逢,一笑泯恩仇,兄弟再舉杯。
陳秋石說,民族為重,國家為重,我們各人盡力,但願和平早日到來,我們真誠地等待章將軍成為我們的座上賓。
六
送走陳秋石,眾人各自散去,章林坡目送袁春梅等人回到後樓,對身邊的郭得樹說,逢場作戲,這戲作得還真有點動情呢。
郭得樹說,是啊,英雄惜英雄,也是人之常情。
章林坡說,好吧,第二場戲開始了。老郭,皋城大飯店你沒有安竊聽器吧?
郭得樹說,沒有,那東西對陳秋石他們不起作用。
章林坡四下打量了一下,仰頭看看天,走到一棵樹前說,冬去春來,鶯飛草長,真的不想打仗了。可是不打行嗎?
郭得樹說,師座,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難得的好天氣啊,師座有雅興,卑職陪你踏青?
章林坡說,算了,還是談正事吧。
郭得樹說,豪情一去詩下酒,壯志忽來劍留客。
章林坡眉頭一皺說,幹什麼酸溜溜的?回去,馬上研究下一步行動。
汽車開了十多分鐘,進了章林坡的官邸,勤務兵送上茶,章林坡交代副官,我要午休,任何人不得進來。待副官退出去,章林坡問郭得樹,酒席上我看你滿臉矜持,席終人散又面露得意之情,是不是有更好的招數?
郭得樹深沉一笑說,師座,你認為楊邑策反陳秋石會有結果嗎?
章林坡說,我當然不會這麼認為。怎麼,你是不是懷疑楊邑反被陳秋石策反過去?
郭得樹說,我和師座一樣,堅信楊邑不會背叛黨國。楊邑和陳秋石這兩個人都很奇怪,陳秋石絕不可能投靠國軍,但是不排除他對國軍抱有僥倖心理。楊邑絕不會投靠共軍,但同樣也不排除他會幫助陳秋石。
章林坡說,你的這個看法有道理,楊邑這個人政治上糊塗,仗義重情,他壞事就壞在把黨國利益同個人交情扯不清楚,從而經常做些吃裡扒外的事情。我真擔心,費了那麼大的勁,到頭來恐怕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郭得樹說,卑職認為,策反陳秋石乃至除掉陳秋石,都不是目的。長官部的意圖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剝奪陳秋石的兵權,讓淮上支隊群龍無首,造成內部混亂。
章林坡說,難道把陳秋石的職務革除了,他們不會派個新旅長過來?
郭得樹說,當然會,而且會很快。但是這樣一來,他們會遇到很多難題,一是再找陳秋石這樣的戰術專家怕是難上加難。二是陳秋石突然受貶,部隊會產生混亂。三是他們的新旅長情況不熟,沒有陳秋石那樣的威望,指揮部隊力不從心。這三點,不正是我們需要的嗎?還有重要的一點,就算他們不殺、不打、不押,只要他們革除陳秋石的兵權,哪怕只有三天,哪怕以後再起用,陳秋石的心也寒了,只有把陳秋石搞得灰頭土臉,名聲掃地,抬不起頭,策反他才有可能。林沖不就是這樣逼上梁山的嗎?
章林坡沉吟道,這比懷柔感化要靠譜得多。你有什麼具體打算嗎?
郭得樹說,卑職有一個設想,像陳秋石這樣的人,雖然是戰術專家,但是也不可能盡善盡美。陳秋石打仗,強調不戰而屈人之兵,所謂三流的指揮員被敵人消滅,二流的指揮員消滅敵人,一流的指揮員既不被敵人消滅,也不消滅敵人,而是迫敵放下武器,繳械投降。
章林坡說,從戰略上講,陳秋石的想法沒錯啊,我倒是越來越覺得這個人有境界了。
郭得樹說,但是,他們的組織不會這麼看,他們只要結果,不管境界。官亭埠戰役中,陳秋石就有用兵手軟的問題,已經在江淮軍區引起爭論,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抓住放大,讓他的上級產生不滿……
章林坡說,啊,這個不行。跟鬼子打仗,他們的上級也不希望他死打硬拼,他儲存實力不會受到責備。
郭得樹笑了,師座,您看問題真是入木三分。卑職也悟到這一點了。我們不妨從另外的角度考慮,跟鬼子打仗,他們的上級不希望他死打硬拼,但是跟我們打仗呢?紅軍時期,陳秋石就是因為跟國軍打仗忽上忽下,當了三次團長又當了四次連長。
章林坡手撫前額想了很長時間,問,你是說,再讓他几上幾下?
郭得樹說,如果我們不能讓他徹底完蛋,讓他几上幾下何嘗不是上策?也許等他再上的時候,大別山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章林坡說,是啊,這是個好思路啊!可是怎麼才能讓他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