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馬上天下》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郭得樹毫不含糊地說,搞反間計。他們的組織有個致命的弱點,疑心太重,只要出了問題,就會搞內部鬥爭,整頓肅反。譬如出了叛徒,或者地下組織被破獲了,或者情報洩密了,或者有人告狀了,等等,他們都有可能搞運動,運動就是搞人。

章林坡來了情緒,坐正身體說,那你說說,你這個反間計怎麼個搞法,誰來搞?

郭得樹說,事實上我們的反間計已經開始了,陳秋石來淮上州談判,雖然在首席宴會上出了一把風頭,但並沒有給他們爭取多少實際利益,打道回府,師座給了他極高的禮遇,重禮相送,依依惜別,這些情況都會出現在江淮軍區情報部門的案頭。卑職斷定,他們對陳秋石的疑心已經加重了。如果我們給他製造一發重磅炮彈,那他很快就會失寵。

章林坡說,我們從哪裡搞這發重磅炮彈?

郭得樹說,師座,卑職已經看到製造這發炮彈的能工巧匠了。

車隊在山路逶迤行駛,走得不緊不慢。

陳秋石和楊邑坐在後排,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對視一眼。從窯岡嘴國軍營房附近路過的時候,迎面撞見一隊官兵,亂鬨鬨地跑步,見車頭插著象徵軍事調處的藍色三環旗幟,軍官下了一道立定的口令。兵們有點懵懂,東張西望,見軍官行注目禮,不敢亂動,參差不齊地就地佇立。車隊放慢速度,緩緩通過。

再往前走,看見一處被日軍炮彈炸燬的廢墟,好像是個工廠,斷垣殘痕十分刺目。路面大大小小出現一串水坑,車子左拐右繞,費了很大勁才把這一段走過去。

陳秋石感嘆地說,我們的軍隊太多了,也太雜了。抗戰勝利了,是該休生養息了。幾百萬軍隊,投入到建設當中,該有多好。

楊邑說,積弱積貧,積貧積弱,越貧越弱,越弱越貧,惡性迴圈。我們這個國家,就是這樣搞壞的。

陳秋石說,還是人為的啊,人禍大於天災。西方列強為什麼霸道?還不是欺軟怕硬?廟堂之上袞袞諸公未嘗視而不見,只是一己私利矇蔽了雙眼。天下啊,你何時才能有一片明朗的天空?

陳秋石說得有點動情,也有點激動。楊邑看看前排,副駕座上的龍柏搖頭晃腦,似乎在打盹。

楊邑沒說話,伸出右手,在陳秋石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說,秋石,問你一個私人話題,當年你在南湖分校深造的時候,我就聽說你有家室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家鄉就應該在這一帶。

陳秋石說,是的先生,在玫山的隱賢集。

楊邑哦了一聲,又問,家人別來無恙?

陳秋石苦笑一聲說,遭土匪董佔水搶劫,父母雙亡。

楊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了,那夫人和孩子呢?

陳秋石說,杳無音信。我回大別山後幾次託人查詢,均無結果。我的兒子是戊辰年出生的,如果活著,還差二十六天就滿十八週歲了。

楊邑驚愕地看著陳秋石說,啊,記得這麼清楚!

陳秋石說,不敢想起,不能忘記。想當年腦子一熱,拋家別子,腥風血雨,老之將至。十八年來,每每想起老父慈母弱妻幼子,內心疼痛。為人子,我不孝;為人夫,我不賢;為人父,我不慈。愧對家人啊!

楊邑說,秋石,不要過於自責,兵荒馬亂,忠孝難全,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奔赴國難,足以告慰。

陳秋石沒有做聲,淚水無聲無息地流淌。

楊邑又拍了拍陳秋石的手背,轉換話題說,當年袁春梅曾經對你嫂夫人流露,你們兩個彼此有情。這麼多年過來,始終不離左右,難道就沒有舊事重提?

陳秋石說,不瞞先生,學生早年,幼稚多情。在太行山的時候,同袁春梅他鄉邂逅,學生曾萌發舊情,但袁春梅已作他人之婦,學生受到刺激,還生了一場大病。就是這場病,讓學生幡然醒悟,尚有妻兒生死不明,我卻追逐時髦浪漫,簡直衣冠禽獸!

楊邑愕然道,何必說得這麼嚴重!戰爭年代,背井離鄉司空見慣,重建家庭情有可原,大可不必過於自責!

陳秋石說,痛,一個痛字,將伴隨終生,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今生今世,倘若得不到妻兒的確切訊息,學生是不會再娶的。

楊邑嘆道,秋石,愚師不該多問,也不能多勸,只是送你一句話,不隨意,隨緣。

陳秋石默默點頭。

在西黃集,陳秋石同楊邑分手。陳秋石按照師生的禮節,很正規地向楊邑敬禮。陳秋石說,先生,後會有期,保重!

楊邑說,秋石,愚師還是那句話,但願戰場上我們並肩戰鬥,而不是反目成仇。

陳秋石說,學生銘記,希望看到和平的那一天。

楊邑的車隊絕塵而去,陳秋石目送很久,直到完全沒了蹤影,這才轉過身來。眾人佇立在身邊,默默無語。

陳秋石說,好了,我們該解決新的問題了。陳三川!

陳三川就在身後十幾步遠,聽見陳旅長喊,高聲「到」了一聲,跑步過來,在陳秋石面前立定。

陳秋石盯著陳三川的臉,逼視。陳三川被看得心裡發毛,情不自禁地往後挪了挪腳後跟,還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腮上的傷疤。他擔心陳秋石會問他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但是陳秋石沒有問。陳秋石問的是另外的問題。

陳秋石說,陳三川,你知道從汲河大橋到西黃集這一路上我看到什麼了嗎?

陳三川茫然不知所措,嘴巴嚅動了一下,咕咚嚥了一口唾沫。

陳秋石臉色一變說,我看到了你的槍口!

眾人面面相覷。

陳秋石說,你在這一路上搞那麼多陣地幹什麼?

陳三川聽明白了,理直氣壯回答說,準備打國民黨。

陳秋石厲聲喝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誰讓你這麼做的?

陳三川說,我奉命保護首長的安全,難道錯了嗎?

陳秋石說,有你這樣保護的嗎?我是軍事調處執行小組首席代表,楊邑將軍是來送我的,難道旅部沒有通知你們?夾道歡迎你們沒有搞,卻搞了個夾槍歡迎。這三里路,面對國軍護送軍官,我汗流浹背,羞愧難當!

陳三川說,我擔心國民黨玩花招,隨時準備阻擊。

陳秋石冷笑一聲說,你擔心?你擔心有什麼用?我跟你講,我慚愧的還不僅是我部的失禮,還有我部的愚蠢。你說你準備打阻擊,可是你知道什麼叫阻擊戰嗎?我數了一下,你在三里地的路段上,一共設定了六個阻擊陣地,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真的進入阻擊戰鬥,這六個陣地最多隻有三個能派上用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沒有阻擊主戰場!

陳三川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對你下手,所以沒有主戰場。

陳秋石愣了一下,更惱火了,說,你不知道他在哪裡下手,你搞什麼阻擊陣地?我跟你說,他要是真的對我下手,一是在過了國軍防區之後,在小獨山下手,那樣可以嫁禍於土匪。第二是在你腳下的這個地方下手,可以嫁禍於你,聲稱是我部圖謀不軌,阻擊國軍送行隊伍,他被迫還擊。你聽清楚了嗎?

陳三川的腦門滾過一串汗珠子。

陳秋石蹲下去,撿了一個石子,三畫兩畫,畫出一個地形圖來,然後問,陳三川,知道這是哪裡的地形嗎?

陳三川說,像是磨盤山。

陳秋石說,好,還不錯,會看地圖了。你看,你的第一個阻擊點在磨盤山東南,對面有機槍陣地,沒錯吧?你是不是認為這裡最適合打伏擊?

陳三川說,是的。

陳秋石問,你對敵人兵力是怎麼估計的?

陳三川說,一個連。

陳秋石說,那我問你,你認為戰鬥打響後,敵人是衝鋒還是逃跑?

陳三川說,會逃跑,因為他措手不及。

陳秋石又問,好,就算是逃跑,他會選擇哪個方向逃?

陳三川很有把握地說,沿來路逃跑。

陳秋石把石子一扔,站了起來說,豬腦子,你有什麼根據說他會沿來路逃跑?我跟你說,一旦你的前期設想成立,戰鬥打響後,他會迅速收攏,調整戰鬥隊形,佔領左側松林高地。此時你的磨盤山陣地能夠有效殺傷敵人的只有兩個陣地,而其餘陣地全在射程之外。我們再設想第二種情況,那就是在西黃集打伏擊,你的有效陣地還是兩個。在這個地形上打伏擊,無論如何都不能採取一線分散配置,這是一個太極形伏擊地形,知道什麼叫太極嗎,就是這個。

陳秋石說著,又彎下腰去,在地圖上畫了一個s。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馬建科說,旅長太神了,這可不就是一個太極嗎?不管從東開始還是從西開始,你的六個陣地可以拐兩個彎,既能保證發揮所有的火力,又確保不被反伏擊,遊刃有餘。

陳秋石說,陳三川,我再跟你說一遍,打仗是一門藝術,你是個指揮員,用兵一定要動腦子。我聽說,你一直以身先士卒引為自豪,還吹牛什麼刀槍不入。我告訴你,那是很愚蠢的。作為一個指揮員,你的部隊只要還有一個戰鬥員活著,你就要履行指揮職責。指揮員應該是最後一個陣亡的,否則就是失職!

陳三川的臉憋得發黑,蹲在地上,眼淚悄悄地流了出來。

陳秋石見狀說,好了,幸虧今天不是實戰,就算給你上一堂戰術課吧。你好好琢磨。

陳三川說,我記得了,首長,我一定好好琢磨。

淮上獨立旅留在執行小組的除了袁春梅接任首席代表,還有作戰處二科科長馮知良和梁楚韻。

陳秋石等人離開之後,袁春梅把包括特務營二連連長趙忠東和排長畢得勝在內的所有幹部召集起來開了一個很嚴肅的會,要求單人不外出,不會客,不去舞廳,不下館子。

大家做得還不錯。時間久了,問題就出來了。執行小組女同志有袁春梅和梁楚韻,出則同行,臥則同眠,而男同志只有馮知良一個。

這段時間,會晤的次數越來越少,爭論的次數也就自然少下來了。隔三差五國軍代表會派人過來接執行小組去吃飯。郭得樹說,事要談,架要吵,飯也要吃。吃飯之後或打牌,或跳舞。新編第七師在楚城路搞了個軍官俱樂部,常常燈火通明。

袁春梅厭惡跳舞,但是梁楚韻願意跳舞,她原本在太行山的時候就跳過舞,再說國軍軍官俱樂部什麼人都有,瞭解點情況,探討一下時局,都有方便之處,加上國軍代表一個勁兒邀請,袁春梅也不好太駁人家的面子。開始是硬著頭皮跳,跳了幾次,覺得似乎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國民黨能享受的,我們為什麼不能享受?想當初在黃埔南湖分校的時候,她還是預備舞后呢。按袁春梅的邏輯,國民黨的舞,不跳白不跳。

執行小組國軍方面,有兩個女軍官,都是中尉,一個書記員,一個資料員。書記員名叫王瑤,資料員叫王梧桐。王瑤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美女,身材高挑勻稱,麵皮白裡透紅,舉止溫文爾雅,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王梧桐偏黑,身材也略顯低了一點,微胖。大約是因為臉黑的緣故,王梧桐的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流轉得也很活泛,給人一種親近感。王瑤呢,永遠都是微笑,對誰都是恭恭敬敬,反而給人一種敬而遠之的感覺。

自從袁春梅開了舞戒之後,雙方代表都感到輕鬆了許多,白天就事論事,晚上聚餐跳舞,王瑤和王梧桐共同成了馮知良的舞伴。馮知良學生出身,知識淵博且一表人才,很快就學會了交際舞,跳得爐火純青。跟王瑤跳舞的時候,跳慢三和華爾茲,跟王梧桐跳舞的時候,跳快四和探戈,差不多跳個舞蹈王子出來。

袁春梅不僅沒有警覺,還有點得意,以為她的手下出了個交際舞高手,說明新四軍不是土包子,洋的照樣拿手。

沒想到就出了問題。交際舞這東西確實像個磁場。手拉著手,胸貼著胸,跳了幾天之後馮知良和王梧桐就擦出火花了,再會晤談判的時候,馮知良老是走神,目光游弋,偶爾同對面的王梧桐對視一眼,驚鴻一瞥,什麼都有了。

白天會晤的時候,王梧桐塞了一張紙條給他,約他晚上看月亮,就在飯店的怡園裡面。那天是農曆四月十五。

當天晚上,是淮上名流馬苔青請執行小組吃飯,臨上車的時候,馮知良突然推說腹痛,袁春梅沒有起疑,她知道馮知良確實有胃病,交代好好休息,然後就上車走了。

袁春梅走後,馮知良沒有回營地小院,眼看載著袁春梅等人的車子出了大門,他才掉轉方向,上了飯店大院的一條小路。他前幾天到過怡園,王梧桐和王瑤就住在這裡。他知道,這幾天王瑤晚上回師部,據說是加班整理會談紀要。怡園裡除了警衛,就只有一個女傭,王梧桐在這個時候約他到怡園,恐怕要發生點什麼事情。他能想象出來那是什麼事情,那既是他恐懼,又是他渴望的事情。

走進怡園小門的時候,他的心裡有點跳跳的,還有點亢奮,老遠看見王梧桐已經在怡園的葡萄架下面等他了,在離葡萄架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馮知良站住了說,梧桐,我來就是要跟你說一句,我們不能這樣會面。你我都是軍人,分屬兩個陣營,這樣交往會出事的。有什麼事情你趕緊說,說了我就走。

王梧桐說,天大的事也擋不住月亮。你就是走,也得等月亮出來再走。

馮知良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反正也沒有離開飯店。

後來兩個人就坐到了一起。王梧桐說,馮知良,你說你們是不是真心談判?

馮知良一驚,動開了心思。他是一個參加工作多年的同志,不乏責任心和敏感性。馮知良想了想說,我們當然是真心談判,希望和平早日實現。你約我過來,難道就是談這個問題的?

王梧桐說,你說,像我們這樣的,能不能戀愛?

馮知良嘆了一口氣說,這個我也不知道。

王梧桐往馮知良身邊靠了靠,馮知良往旁邊挪了挪,王梧桐不高興了說,你躲什麼呀,我又不吃你。

馮知良說,別人看見了不好。我們是兩個陣營的啊!

王梧桐說,我最討厭你說兩個陣營,什麼兩個陣營的?我們是一個國家的,我們都是抗日軍人。

馮知良心說,講得好!

王梧桐說,不知道是哪個該死的想發動內戰,搞得我們人在一起,心比天遠。

馮知良說,那你說說,你們談判是不是真心希望和平?

王梧桐說,你不會想從我這裡弄情報吧?

馮知良說,就算是,你會講實話嗎?

王梧桐說,就算你是搞情報的,我也跟你講實話,我看不像。我們的那些長官,只會發國難財,升官發財搞女人。你們不要抱幻想了,仗早晚要打起來。

馮知良沒想到王梧桐會這麼說,他差點兒就感動了,但是很快理智就戰勝了感情。馮知良說,你這樣說,有什麼依據?

王梧桐說,還不明擺著的嗎?長官們天天都在算地盤,向上面要裝備要編制要兵員,那是幹什麼,不就是為了打仗嗎?我說這些你不會向你們上級報告吧?

馮知良說,這是我們私人之間的談話,我當然不會報告。

王梧桐說,你們那個女長官成天侉著個臉,就像個女巫,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馮知良的腦子轉開了,他真的動心了,他覺得這個女子真的不像在表演,這個女子真的像是進入了戀愛狀態,只有戀愛中的女子才這麼沒心沒肺,才這麼無遮無攔。如果這是真的,該有多麼好啊,他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包藏禍心的女特務,而是一個天真無邪的清純少女,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就像剛剛升起來的月亮。就算不能戀愛,那麼這段戀情也是值得懷念的,雖然這個女子皮膚稍微黑了一點。

王梧桐說,你在想什麼?

馮知良愣了一下,突然說,我在想,要是鬼子突然打來就好了。

王梧桐吃了一驚,從他身邊坐正了身子,緊張地看著他說,你說什麼,你希望鬼子打來?

馮知良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連忙說,我是說,鬼子要是在這個時候打來了,我就揹著你跑。

王梧桐說,那你還愣著幹什麼,揹著我跑吧。

馮知良說,可是鬼子沒有打來,我不能揹著你跑,我揹著你跑,我犯我們的紀律,你壞你們的規矩。

王梧桐突然一下子撲過來說,揹著我走吧,就在院子裡,哪怕只走一圈,就當鬼子打來了。

馮知良撫摸著王梧桐的背,感覺到身上熱血沸騰,山呼海嘯,他的兩條腿都快支撐不住了,軟綿綿的。他知道,王梧桐的房間就在十步之內,只要他抱起王梧桐,那麼,今天就是一個特別的洞房花燭夜。他此時真有一點不管不顧的感覺了。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在他的左耳邊響起,馮知良,你不能這樣做,你是淮上獨立旅談判代表的工作人員,你懷裡的這個女子是對方陣營的,明天她就有可能是你的敵人!另一個聲音在他的右耳邊迴響,不要管他,這裡沒有陣營,只有愛情,明天也許她會成為你的新娘!左耳邊的聲音說,你這樣做是破壞組織紀律的行為,你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右耳邊的聲音說,沒關係,你正在做一個年輕人應該做的事情,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也是值得的。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多年,在馮知良的感覺中,每一秒鐘都是那樣的漫長,每一秒鐘他的心靈都在搏鬥都在廝殺。終於,他感覺他的腿又長回到他的身上,他的心臟重新按照他的意志跳動,他輕輕地推開王梧桐說,對不起王小姐,時間太晚了,我得回去。

王梧桐抱住他的腰說,我不讓你走,就算死了,我們也一起死。

馮知良說,不,不能這樣,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王梧桐抬起臉,淚眼婆娑說,難道,難道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

馮知良說,等著吧,等著和平的那一天,或者等著勝利的那一天。

郭得樹聽完王瑤的報告,沉思良久,對王瑤說,快了,快了,生米就快做成熟飯了,還差一把火候,一定要讓他們上床,一定要把他們抓個正著。

王瑤說,聽王梧桐的口氣,那個馮知良好像很有理智,剋制力很強。

郭得樹笑笑說,青年男女,乾柴烈火,天長日久,石頭都能焐出猴子,我就不相信他是鐵打的。我跟你說,他就是鐵打的,也架不住慾火煎熬。事在人為,你要抓緊辦。

王瑤說,可是,我總不能跟王梧桐明說,必須把他弄上床吧,倘若讓王梧桐察覺我們的企圖,那就弄巧成拙了。她是真的陷入戀愛當中了,戀愛中的女人是不顧一切的。

郭得樹說,王梧桐是個沒腦子的女人,而且處在熱戀當中,應該不會有所察覺。你以過來人的身份,給她編幾個愛情故事,渲染男歡女愛的甜頭,刺激她。

王瑤說,問題不在於王梧桐,王梧桐現在連羞恥都沒有了,愛得死去活來,馮知良做什麼她都不會拒絕。問題是那個馮知良,他很警覺。

郭得樹說,好,我知道了。你們不要放鬆,三天之內如果不見成效,我們再想辦法。

在新編第七師,郭得樹有雙重身份,一重身份是師部的副官長,另一重身份是軍統淮上站的站長,這後一個身份,只有章林坡一個人知道。他手下有一男一女兩個干將,男的是龍柏,女的就是王瑤。王梧桐不是特務,她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為情犯渾的普通的技術人員。郭得樹給王瑤佈置的任務並不複雜,就是給王梧桐創造條件,激勵王梧桐的情慾,把馮知良引誘上床,後面的事情就由龍柏來處理了。

三天過後,這項工作還是沒有進展,馮知良不僅沒有被王梧桐引誘上床,而且再也不同王梧桐單獨會面了。會晤的時候,王梧桐利用上廁所的機會,倒開水的機會,傳電文的機會,給馮知良遞紙條子,馮知良置若罔聞,甚至連軍官俱樂部的舞會也不參加了。

王瑤把情況報告給郭得樹,郭得樹的馬臉越拉越長,叭噠著嘴說,奇怪啊,這個人難道真的不食人間煙火?真的是特殊材料製成的,真的刀槍不入?是不是他嫌王梧桐長得醜啊,他媽的王梧桐是黑了點。

王瑤說,王梧桐是不漂亮,但王梧桐還是很有風情的,王梧桐的眼睛對男人很有殺傷力。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根據過去的情況看,馮知良事實上已經對王梧桐動心了,差點兒就失控過一次。

郭得樹說,那我就不明白了,難道那傢伙舉不起來?

王瑤臉一紅,半天沒說話。

郭得樹說,去,把龍柏給我叫來。

龍柏來了之後,郭得樹問,知道哪裡的春藥最有效嗎?

龍柏說,稟長官,這個不知道。

郭得樹冷笑說,哼,知道也會說不知道。

龍柏說,報告長官,卑職學淺才疏,實在不知道。

郭得樹說,你去打聽一下,看看哪個藥鋪的藥管用。

龍柏表情複雜地看著郭得樹說,長官,要這個東西幹什麼?長官您……您氣色這麼好……

郭得樹火了,一拍桌子說,不想在我手下混飯了嗎?問那麼多幹什麼!

龍柏自知失言,灰溜溜地滾蛋了。

郭得樹說,等一下,記住,街上賣狗皮膏藥大力丸的不能要。

不到兩個小時,龍柏就回到郭得樹的辦公室說,長官,你要的東西找到了,城東望城崗配種站的牛津散奇效,給公馬用了,一天可以搞三次。

龍柏話還沒說完,一本書就砸到他腦門上。郭得樹舞著手吼道,他媽的真是豬腦子,還是母豬的腦子!我讓你去找春藥,是給人用的,你到配種站幹什麼?

龍柏捂著臉說,我跑了三家藥鋪,跟他們明說了,要是假的,軍法從事。那三家藥鋪的老闆保薦的都是望城崗配種站的,說他們藥鋪裡賣的大力丸其實都是配種站的牛津散,再加點蜂蜜做成的。人畜通用。

郭得樹說,哦,原來是這樣,冤枉你了。不過,這東西可靠嗎?

龍柏說,配種站的老闆跟我說,這個藥用了,不舉的能舉起來,不硬的能硬起來,不……

郭得樹問,啊,這麼厲害?

龍柏說,我要老闆保證,老闆說,八十歲老頭用了,尿尿都能遠三尺。除非太監,但凡傢伙還在,這東西就能生效。

郭得樹說,好,給我買十天的劑量。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郭得樹又請袁春梅的執行小組吃了兩次飯,這兩頓飯裡,馮知良的飯菜裡面有了文章。給馮知良下過藥後,郭得樹好說歹說,又把袁春梅等人請到軍官俱樂部跳了兩場舞。

第一次跳舞郭得樹就注意到了,馮知良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身輕如燕了,老是錯步子不說,眼睛還直勾勾地看著舞伴,老是往下看。王瑤陪著馮知良跳了一曲,下來附在郭得樹的耳邊說,成了,這傢伙動手動腳的。

那天梁楚韻也跟馮知良跳了一曲,跳到半截,嗷地叫了一聲,揮手甩開馮知良,臉漲得通紅,回到座位上一言不發,再也不下舞池了。

郭得樹見時機成熟了,當機立斷,佈置手下做了個動作,雙方執行小組,加上勤雜人員,包括郭得樹本人在內,一共有九個人同時患了傳染性痢疾,送到隨軍醫院,隔離治療。

袁春梅等人患痢疾是真的。那幾天隨軍醫院傳染病房裡的廁所不斷見到男男女女進進出出,面色蒼白,神情滑稽。國軍中尉王瑤似乎尤其嚴重,一天數次緊急集合,捂著肚子小跑,一蹲上茅坑,就撲撲噠噠往下流,完全沒有了往日矜持高傲的作派。醫生把病號集合起來詢問症狀,王瑤講了一句經典的話,大便比小便快。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這般痛苦,馮知良就是個例外。馮知良也是因為痢疾住院的,但是他拉得並不嚴重,住院的第二天就基本上止住了。他的問題不是後面的問題,而是前面的問題。

最近幾天,馮知良忽然感到神情恍惚,眼前老是出現一些奇怪的幻象,動不動就蹦出來一個女人的影子,這些女人什麼樣的都有,並不全是美女,而馮知良在幻想這些女人的時候,不論美醜,都無限神往,身上就像被安了一個小炭爐,每時每刻都在燃燒著。白天看見女性,甚至跟袁春梅擦肩而過,他都情不自禁地要多看一眼,而迎面遇上王梧桐,他的眼睛更是成了神器,能把裡面的物件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夢得深沉,半夜裡病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個身影幽靈般地閃進來,他剛要起身,一個熱乎乎的肉體擁了過來。朦朧的月光裡他看清楚了,那是王梧桐,王梧桐的病號服就像水一樣滑落下去,挺起的胸脯在月光裡泛著幽藍的光澤。他猛然警醒,伸出手去奮力推阻,那手卻像是安在別人的身上,根本不聽他的指揮。馮知良大聲呼喊,不行,不能這樣,不能犯錯誤!可是那聲音只在心裡迴盪,還沒衝出嗓門,就變成了沉重的喘息,他似乎是被一隻手推著拉著,剛剛進入王梧桐的身體,就噴薄而出。

馮知良鑽進了天堂。那一夜,他不知道做了幾次。壓在王梧桐的身上,他還是不滿足,他想再深入一點,恨不能把整個人都發射進去,他想永遠埋在王梧桐的身體裡面,永遠……到了後半夜,王梧桐說,知良,你會娶我嗎?

他說我不知道,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他們會槍斃我。

王梧桐說,要槍斃就把我們一起槍斃吧,到了那個世界,我們還在一起。

他問,你們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麼陰謀,你們想要我做什麼?

王梧桐說,誰是你們?我就是我。這是我的陰謀,我和你的陰謀。

馮知良不說話了,淚水無聲無息地流。

第二天早上,醫生來查房的時候,馮知良心虛得不敢睜眼,儘管他已經起了大早檢查了病房,王梧桐下半夜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可他還是心虛,他在心虛中等待,等待袁春梅來傳喚他,等待國軍的特務來找他,他甚至做好了準備,一旦事情敗露,他就一頭撞死在病房的牆上。

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外面風平浪靜。他想,夠了,就這一夜就夠了,神不知鬼不覺,他把一個男人的福全都享了。既然沒有出事,那就懸崖勒馬,再也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了。他真希望那是一場夢,什麼滋味都嚐到了,什麼風險都沒有。

到了下午,病房外面突然傳來喧鬧,原來是五號病房的王瑤病情加重,已經休克了,被轉移到急救病房,國軍醫生正在搶救。

晚上吃飯的時候,在病號食堂裡,袁春梅看馮知良的眼光很奇怪,馮知良感覺袁春梅的目光就像刺刀,一直插到他的五臟六腑。馮知良一頭冷汗,不敢正視。袁春梅看了一陣說,馮科長,你怎麼啦,臉這麼白!拉得厲害嗎?

馮知良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說,厲害,一天十八次啊!

袁春梅吃了一驚說,啊,十八次!那還了得!國民黨的醫生怎麼搞的,想把我們弄死嗎?

馮知良說,啊,不,不,我說錯了,我都拉糊塗了,也就兩三次。

袁春梅說,你吃飯有胃口嗎?他媽的國民黨安的什麼心,拉痢疾還給肥肉吃,能吃得下嗎?

馮知良說,啊,是啊,是啊,膩味得很。

袁春梅看著馮知良,突然驚訝地叫起來,啊,馮科長你還行啊,你都吃了兩碗乾飯了,這碗紅燒肉被你吃了一大半。

馮知良嚇得魂不附體,差點兒沒有暈過去,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啊,報告袁副政委,拉得太虛了,吃不下去也得吃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袁春梅想了想說,是啊,你說得對,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我們的身體搞垮,就是希望我們吃不下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吃白不吃,我們偏偏吃給他看。

馮知良是在五號病房被捉姦的,郭得樹就是要把他引到王梧桐的病房裡抓。

本來,那天晚上他已經痛下決心,再也不做那辱沒廉恥的事情了,快活一夜,恐怕要驚嚇一生。這是明顯的陰謀,這件事情的背景絕不僅僅是王梧桐一個人的情慾。儘管他現在還不清楚是誰設的圈套,為什麼要設圈套,但他可以肯定這是圈套。入睡之前,他還特意檢查了暗鎖,他知道特務都有開鎖的功夫,所以又用椅子把門抵住了。想想還是不放心,他連拖帶拽,把三屜桌也搬了過去,堵在門後。

可是到了下半夜,他還是睡不著,他在聆聽外面的動靜。他希望聽見那像耗子探路一樣輕微的沙沙聲,他在恐懼中盼望,又在盼望中恐懼。最後,是他自己起床把桌子和椅子搬開的,也是他自己鬼鬼祟祟溜到五號病房門口的。他伸了一次手又縮回來了,再伸一次手,再縮回來一次。他已經不記得這樣伸伸縮縮有多少次,後來聽到了叭噠一聲,就像炸雷一樣,把他嚇了一跳。他只是在心裡跳。好像有個人在身後推了他一把,他的雙腳好像已經離開了地面,飛一樣飄到了床前,這樣,就看見了那個他已經熟悉的身體。

一雙溫熱的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路徑已經很熟了,話也不用多說,就像戰鬥一樣,子彈上膛,瞄準目標,發射。

第一次戰鬥很快就結束了。他再次後悔,再次恐懼。就在後悔和恐懼當中,他用了蠻勁,就像倒騰糧食袋子那樣,把王梧桐翻了過來,暗示王梧桐趴下。王梧桐開始不同意,掙扎,但掙扎無效,王梧桐只好按照他的指令趴下。

他的武器頓時燙熱,滿腔的後悔、恐懼、激動,還有仇恨,全都填進槍膛,他情緒飽滿地直挺挺地從後面插進王梧桐的身體,在節奏分明的佇列進行曲裡,他的心裡轟鳴著一首雄壯的歌——到敵人後方去,把鬼子趕出境;到敵人後方去,把鬼子趕出境。不怕風不怕雨,包後路出奇兵,今天攻下來一個村,明天奪回來一座城……

一支看不見的槍口,就在這個時候對準了他的後腦勺。馮知良只覺得眼前啪啪啪劃過幾道閃電,兩腿一軟,癱在地上。

捉姦的人給了他面子,讓他穿好了衣服,然後才拉開電燈開關。龍柏少校揹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馮知良說,哈哈,馮科長情場得意啊,這麼幾天,就把我們國軍的花骨朵摘了,兄弟佩服。

王梧桐火急火燎地蹬好褲子,一邊係扣子一邊罵,混蛋,你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破壞我們的愛情?

龍柏說,不是你給我們報告的嗎,說這個馮科長可能會強姦你,讓我們暗中保護啊!

王梧桐愣愣地看著龍柏,突然一頭撞過來,龍柏早有防備,倏忽一跳閃過去,伸手抓住了王梧桐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說,王中尉,請你尊重國軍的臉面,不要在這裡表演了,帶走!

上來兩個士兵,二話不說,把毛巾捂進王梧桐的嘴巴。

就在五號病房裡,龍柏扔給馮知良幾張白紙,一支鋼筆。馮知良說,殺了我吧,我是不會當叛徒的。

龍柏說,沒有人讓你當叛徒,連叛變的事情都不讓你做。我們兩家是友軍,我們個人是朋友,朋友之間應該幫忙是不是?

馮知良說,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

龍柏說,我們請你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你們的陳旅長是我們新編第七師最可靠的朋友,抗戰時期曾經幫助國軍做過很多事情,比如官亭埠戰役,你非常清楚。你給我們寫個證明,以後陳旅長過來了,是要當大官的,這些證明材料對於陳旅長加官晉爵都是有好處的。

馮知良說,我要是不寫呢?

龍柏說,袁春梅的病房就在後院,要不是拉稀拉得腿軟,我們可以隨時把她請過來。當然我們也可以採取其他辦法讓你風光,你姦汙國軍女軍官的照片,我們隨時可以提供給新聞界,讓你名滿天下。

馮知良汗流浹背,幾乎虛脫,把腦袋歪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兩行淚水落地無聲,嘴裡唸唸有詞,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禍水啊……

龍柏說,別裝蒜,你說你是幫助陳秋石升官,還是要把貴軍的名聲搞臭,哪個後果更嚴重,你掂量吧。

馮知良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看著龍柏說,我還有沒有別的出路?

有!龍柏斬釘截鐵地說,你可以在報紙上公開發表以下內容,淮上支隊破壞抗戰,置國家民族利益不顧,以談判為名,竊取國軍情報,赤化國軍軍官。茲發表宣告,本人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參加國軍新編第七師,同一切破壞和談之亂臣賊子血戰到底。

馮知良呆若木雞,臉色由紅變白,再變紫,再變黑。他最終選擇了他認為後果最輕的那條路,寫了一份《關於陳秋石配合國軍抗戰的證明》。

第二天上午,馮知良也被轉移到急救室,郭得樹在那裡抖落他寫的那幾張紙,臉上露出和藹慈祥的笑容。郭得樹說,很好,很好,聽說你在太行山就是陳秋石的參謀,知根知底啊!不過,這個東西還得改一下,就改幾個字。

馮知良說,我的良心已經餵狗了,我已經喪盡天良了,我不能再為虎作倀了。

郭得樹說,你都喪盡天良了你還怕什麼?就改幾個字。你和王梧桐有情有義,本長官成人之美。在你逗留淮上州期間,我可以向你保證,一是對你們的事絕對保密,二是給你們創造條件,三天讓你當一次新郎。

經過昨夜的驚嚇,馮知良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那說不清道不明、酣暢淋漓的痛快,聽郭得樹這麼一說,殘存在體內的牛津散又開始起作用了,就像癮君子的發作了煙癮,馮知良的臉又開始發白了,他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說,那我得看看,怎麼個改法?

郭得樹說,說開了,改了比不改對你更有利,改了之後,你的這個材料就不是向新編第七師提供什麼狗屁證明了,而是向你的上級敬獻的一份厚禮,你的所有行為都可以理解為對你的組織負責。

十一

趙子明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早在年關前後,他到江淮軍區受訓,曹泗安政委詳細瞭解了淮上支隊的情況,其中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陳秋石的問題,當時已經決定淮上支隊整編為野戰旅了,曹政委沒有說陳秋石擔任旅長是不是合適,而是問趙子明,由他兼任旅長是不是合適。趙子明當時有點納悶,說實話,他不是不想兼任旅長,但是他有很多顧慮,他兼任旅長陳秋石怎麼辦,部隊會不會有看法,再說,軍事上他和陳秋石相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趙子明最後說,我兼任旅長不合適,我和韓子君同志,還有支隊的其他同志,都認為陳秋石同志擔任軍事主官是恰當的。

曹政委說,這個我知道,韓子君同志給省委和軍區都寫了報告,請求把他自己降為副職,由陳秋石擔任司令員。韓子君這個同志高風亮節,難得。但是陳秋石嘛……曹政委沉吟片刻才說,怎麼說呢,就軍事才幹而言,這個同志確實出類拔萃,可是我們的鬥爭也不全是軍事鬥爭啊,高階幹部尤其要看政治覺悟。

趙子明說,陳秋石的政治覺悟不低啊,在官亭埠戰役中,不僅運籌帷幄,而且身先士卒,在他的指揮下,整個戰役全盤皆活。

曹政委說,問題就在這裡,就是這個官亭埠戰役,給我們惹來了麻煩,有人說官亭埠戰役實際上是犧牲我們的部隊,幫國民黨的忙。

趙子明蒙了,半天才說,官亭埠戰役從作戰計劃到實施,都是經過軍區批准的啊,雖然客觀上幫忙,但是這是抗日啊,無可非議。

曹政委吸著煙,來來回回地踱步,不緊不慢地說,當然,官亭埠一役打得確實漂亮,你們淮上支隊一舉成為抗戰英雄部隊,有目共睹,舉國歡騰,這是不容否定的。只是,我們的高階幹部,要把目光放遠一點,要看到將來,要看到抗戰勝利後的局面。在有些問題上,我們一些同志有模糊認識,也包括你趙子明同志,甚至還包括我們這些軍區首長。

那次談話之後,趙子明一直忐忑不安,他生怕給自己搞了個旅長兼政委,那他就算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好在,整編命令下達後,陳秋石還是被任命為淮上獨立旅的旅長,只不過任命檔案上有一個特殊的字尾,就是政治委員有最後的決定權。

半年過去了,麻煩又來了。

江淮軍區接到淮上獨立旅作戰科長馮知良署名的一份檢舉材料,名為《關於陳秋石同國軍的交往》,裡面列舉了陳秋石在進入大別山後,曾經在各種場合下散佈的錯誤言論,譬如:

在二一二師為爭奪司坡店西南高地屬權同我部發生摩擦的時候,陳秋石同志指示,大局為重,對於國軍部隊,能不打儘量不打,能小打儘量不大打,能假打儘量不真打。陳秋石有個奇怪的理論,所謂三流的指揮員被敵人消滅,二流的指揮員消滅敵人,一流的指揮員既不被敵人消滅,也不消滅敵人。在這個理論指導下,我部對國軍的多次挑釁避而不戰。

陳秋石同志和國民黨軍官楊邑是師生關係,交往過從甚密,第一次會見楊邑的時候,陳秋石同志對我們說,國民黨軍隊也有奮力抗日的,楊邑在淮上州保衛戰中,帶領一個營突擊敵後,殺傷敵人七十多兵力,這是一筆了不起的戰績。我們的同志不要一聽說同國民黨的軍官會面就如臨大敵。你們不要劍拔弩張,我去見楊邑,是學生拜會老師,不是去赴鴻門宴的。

在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發生後,陳秋石同志指示作戰部門,制定嚴格的政策,要求部隊遵守紀律,在同友軍交往的時候,講究禮節禮貌,同友軍搞好團結,避免摩擦。陳秋石同志說,抗戰是全國的事情,也是國民黨軍隊和我軍共同的事情,不能做那種親痛仇快的事情。

如果說這些言行還有值得商榷之處,應該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那麼,接下來,馮知良的信裡還舉了一個例子,就很有殺傷力了。信中說,「在官亭埠戰役中,因為主力團團長祁深奧不願意給國民黨軍當炮火當看門狗,陳秋石勃然大怒,欺負祁深奧不識字,從口袋裡掏出地方幹部剛剛送來的情報,假傳這是司令員韓子君和政治委員趙子明授予他的獨斷專行權力,有違抗命令者格殺勿論,威逼祁深奧同志。祁深奧同志含淚接受了這個命令,親自率領敢死隊前出官亭埠,與敵短兵相接。陳秋石同志居心叵測,遲遲未派遣增援部隊,導致祁深奧身中數彈,壯烈犧牲。祁深奧同志殉國前高喊,我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我死在國民黨的手裡。」

信的最後說,我們不否認陳秋石在抗戰中戰功卓著,但是在對國民黨軍隊的態度上,陳秋石同志確實曖昧。我們擔心,讓這樣的同志繼續指揮淮上獨立旅,一旦談判破裂,陳秋石同志能不能堅決地指揮部隊抗擊反動派的猖狂進攻。

據說軍區首長看了這封信,非常震驚,同新編第七師緊急交涉,派出特派員赴淮上州找馮知良核實,馮知良明確答覆,這份舉報材料就是他寫的,內容句句屬實,證人還有劉大樓、張於今、馬東晨……

軍區黨委緊急會議結束十分鐘後,一份密電越過千山萬水,到了趙子明的手上:即令陳秋石同志離職養病,趙子明同志兼任淮上獨立旅旅長,劉漢民任該旅副旅長兼參謀長,袁春梅為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趙、劉、袁嚴格控制部隊,安排陳秋石同志養病有關事宜,做好警衛和其他保障工作。

自然,軍區的電報沒有提到舉報人是誰,甚至連陳秋石犯錯誤的話都沒有提,只是說離職養病。

趙子明手捧密電,半天做聲不得。別人可以不清楚,但是他不會不清楚,在這封電報的背後,還隱藏著什麼。

陳秋石去紫陽關名為催討受降物資,實為探聽虛實,也是正經事情,途中被趙子明派來的騎兵追回,說是有重要任務。但是回來後,趙子明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讓他休息,說晚上再說。

陳秋石說,你火燒屁股把我叫回來,我還以為戰爭爆發了呢。

趙子明嘆了一口氣說,他媽的比戰爭爆發還棘手。

煎熬一直持續到晚飯後,趙子明約陳秋石到杜家老樓圩溝外面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趙子明還是不說話。

趙子明不說話,陳秋石也不說話。

走到太陽西下,月牙初現,趙子明開口說話了。趙子明說,走了一圈我不說話,你就該知道是什麼事了。走了兩圈我不說話,你就該知道出什麼事情了。走到三圈我不說話,你就該知道怎麼辦了。

陳秋石說,老趙,這次我犯了哪個天條?

趙子明說,一封舉報信,軍區的結論是右傾。

然後就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陳秋石說,哦,沒想到我給同志們造成這樣的誤會,這個同志警惕性很高啊,他反映的問題,除了祁深奧犧牲前的那聲喊我沒有聽見,其他的差不多都是事實。不過我想知道,這個舉報我的同志是誰?

趙子明說,這是絕密,連我也不知道,你就更不要打聽了。

陳秋石淡淡一笑說,好,我接受處理。

趙子明說,我都安排好了,在南嶽書院,你的警衛員和廚師都可以帶上。還可以帶一個參謀。

陳秋石說,警衛員不用帶,南嶽書院離西華山不遠,那裡不是有三團的部隊嗎?廚師也不能帶,因為那有可能是新編第七師給我安排的聯絡人。參謀可以帶兩個,因為他們要及時向你們彙報我的情況。

趙子明說,老陳,我認為這只是權宜之計,還沒準是上級儲備幹部呢,就算委屈,也要理解,說話不要這麼刻薄。

陳秋石笑笑說,這種事情我遇到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全明白。我能不能自己提個要求?

趙子明說,只要我能做到,必然滿足。

陳秋石說,我要帶上我的馬。

趙子明怔了一下,斷然說,這個不行,絕對不行。

陳秋石說,那你準備把我的馬交給誰?

趙子明說,這個我自然會有安排。老陳你放心,我會派專人負責你的老山羊,我們把你的老山羊像大爺一樣伺候,直到組織上給你做出結論,我會完璧歸趙的。

陳秋石點點頭說,也好,那就拜託了。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親人了,我的老山羊就是我的親人。我還問你一句,這次我萬一過不了關,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老山羊怎麼處理?

趙子明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來說,老陳啊老陳,你可真是個書呆子。你要是死了,你還管那麼多幹什麼?

陳秋石也愣住了,看了趙子明兩眼,哈哈大笑,笑得淚花滾滾說,啊,是啊,我要是死了,我還管那麼多幹什麼?我要是死了,我的老山羊隨便你們怎麼處置好了,你們殺了吃肉都行。不過我可警告你,那時候我和我的老山羊又走到一起了,你就不怕我們兩個的陰魂跑去找你算賬?

趙子明的臉在剎那間變得蒼白,看著陳秋石說,老陳,也不要說得那麼悲壯。根據我的觀察,這次處理,軍區是有所保留的,你不會有事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