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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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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梁楚韻是從國軍一名軍官嘴裡得知陳秋石被革職軟禁訊息的。乍一聽,她不相信是真的。她到一樓找馮知良,馮知良心裡一虛說,是的,我也聽說,陳旅長……離職了。

梁楚韻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向馮知良逼近了一步,沒有物件地質問,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親痛仇快的事情?陳旅長是什麼樣的人,鐵證如山,有目共睹,難道你們這些人都是睜眼瞎嗎?

馮知良本能地往後退了退,吃驚地說,小梁,你怎麼啦?這是黨內鬥爭,再說人事變動也是正常的,不是我們下層幹部能夠左右的。

梁楚韻說,什麼黨內鬥爭?這肯定是陰謀。讓陳旅長喪失軍事指揮權,這是我們的敵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我們卻幫助我們的敵人做到了。

馮知良的臉立馬就白了,王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說,小梁,這裡面的情況很複雜,我們都是同陳旅長一起從百泉根據地過來的。陳旅長被軟禁後,我們……你恐怕還不知道,我們回去後也要接受調查。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不要陷得太深!

梁楚韻說,老馮,你說這話簡直就是投降,簡直就像叛徒說的。瞻前顧後患得患失,那我們還能做什麼?我不當這個隨軍記者了,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

馮知良一頭冷汗、面如死灰,搖晃一下,差點兒沒有倒下去。

梁楚韻去找馮知良的時候,並不知道陳秋石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馮知良,她只是想找個人發洩而已。從馮知良的住處出來,她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無視磅礴大雨,漫無目的地徘徊在雨中,在皋城大飯店的後花園裡找了一個涼亭坐下,淚水和雨水一起流淌。

梁楚韻這天在皋城大飯店的後花園裡枯坐了很長時間,直到晚飯前,她才拖著一身雨水和沉重的步子,回到前樓。看見袁春梅房間的燈在亮著,她站住了,只有片刻的遲疑,就徑直上樓去敲袁春梅的房門,聲音很重。過去她怕那個一臉嚴肅的女首長,還有點排斥。但是現在她不管不顧了,她像落湯雞一樣出現在袁春梅的面前,迎著袁春梅驚愕的目光,毫無懼色。

正在看材料的袁春梅把手裡的東西往八仙桌上一放,站了起來,平靜地問,小梁,你到哪裡去了,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有什麼急事嗎?

梁楚韻說,袁副政委,你應該知道的。

袁春梅說,坐下來慢慢說。把軍裝脫了,不要坐出病來。

梁楚韻仍然站著,鋒利的目光從睫毛下射出來,撲到袁春梅的臉上。袁副政委,我坐出病不要緊,我們的部隊要是坐出病來,那損失就大了。

袁春梅說,小梁你怎麼回事?沒頭沒腦的,我都被你說糊塗了。

梁楚韻說,袁副政委,你清楚得很!

袁春梅說,我清楚什麼?我倒是要問問你,究竟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讓你火燒屁股一身泥水來興師問罪?

梁楚韻怔怔地看著袁春梅,看袁春梅一臉無辜,不像是說假話,就有些不知所措了,說話也不那麼理直氣壯了,嚅動嘴唇說,怎麼,難道,難道袁副政委你真不知道?陳旅長被軟禁了!

袁春梅不動聲色地說,我當然知道。

梁楚韻被袁春梅的鎮靜激怒了,又加重語氣問,袁副政委是不是早就知道?

袁春梅皺皺眉頭說,怎麼,這件事情跟你有關係嗎?

袁春梅這麼一問,把梁楚韻問愣住了。梁楚韻說,當然有關係。我是淮上獨立旅的一員,陳旅長的命運也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袁春梅說,你是說,關係到你的命運你就有權過問?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告訴你,淮上獨立旅的人事變動,不要說跟你沒有關係,就是跟我也沒有關係。這是上級的事情。

梁楚韻把溼軍裝脫了下來,挎在胳膊上,抬起頭來,把溼漉漉的頭髮往上一掠說,袁副政委,陳秋石的事情,即便跟你沒有關係,但是跟我關係重大。我想你可能已經知道,我是陳旅長,陳秋石同志的愛人。

袁春梅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梁楚韻,突然笑了,苦笑。袁春梅問,我知道,在百泉的時候,成城司令員有意讓趙子明和廖添丁做媒,把你介紹給陳秋石。可是有結果嗎?沒有。小梁,你說你是陳秋石的愛人,你得到陳秋石的認可嗎?還是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梁楚韻昂首不語。

袁春梅說,傻姑娘,我來告訴你,陳秋石的心裡根本就沒有你。

梁楚韻說,我也知道,陳旅長對你一往情深。

袁春梅又笑了,還是苦笑說,小梁,我知道你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和陳秋石早年是有一段感情糾葛,但那是歷史了。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心裡不僅沒有你,也沒有我。他的心裡沒有愛情,只有戰爭。

梁楚韻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袁春梅說,坐下,讓我慢慢跟你說。

杜鵑花在山坡上一片一片地開,淠史河水在太陽下面一跳一跳地流,陳三川在山腰的小路上大步流星地走。他的屁股後面是駁殼槍,駁殼槍的後面是兩個兵,兵的手裡拎著鐵鍬和草紙。

小晌午,陳三川繞過北坡,來到他孃的墳前,蹲下去剛要燒紙,突然發現有一堆灰燼。陳三川站起來了,四下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只有林子裡的鳥在叫。

燒完紙,就開始包墳,鐵鍬剷土,修補墳坡。包墳的時候陳三川就在納悶,他這天來得夠早了,還有誰比他更早呢,也許是萬大叔呢。

自從那天萬壽臺跟他說了他娘最後的一些事情,他就放鬆了對萬壽臺的戒備和仇恨。在萬壽臺那裡,他後來又知道了他孃的一些事情,萬壽臺甚至跟他講,他爹是一個書生,是上過洋學堂的,儀表堂堂。可惜的是,他娘在萬壽檯面前從來不提他爹的名字,他娘對他爹的稱呼是,那個死鬼。

陳三川當真成了一條壯實的漢子,闊臉濃眉,小眼睛似乎也略微大了一點,給部隊訓話,聲若洪鐘,氣勢咄咄逼人。這個清明節,是他第一次正式祭奠他的母親。

陳三川在母親的墳前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唸唸有詞:娘,部隊要準備打大仗,往後兒子也許不能常回來看你。娘你想兒子的時候,就聽聽樹林裡的鳥叫,那就是兒子派來給你老人家送信的,兒子又打勝仗了……

一場暴雨之後,天藍風輕。林子裡開滿了山茶花、金銀花、杜鵑花,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掛著露珠,映著太陽,擺著腰肢,送著清香。

祭奠完畢,陳三川直起腰,想了想,邁開步子,環繞母親的墳墓,又轉了兩圈,然後招呼兩個兵,走吧。

走了幾步,陳三川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又回過頭來,圍著墳墓轉了兩個大圈,終於發現了兩行腳印,準確地說,是三隻腳印。陳三川似乎明白了什麼,四下張望。林子裡除了時遠時近的鳥鳴,還是闃無一人。但是陳三川改了主意,他把兩個兵叫過來,吩咐他們在山下另一個路口等他,然後轉身,上了西邊的羊腸小道。

快到山根二道灣的時候,他終於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他看見了一個人影,遠遠地,在二道灣西邊的毛竹林裡時隱時現。陳三川甩開長腿追了過去。那個影子就像個幽靈,他加快步子,影子也跑得飛快。他放慢腳步,影子也坐下來喘氣。陳三川心中一動,這時候他真的相信人死了之後有魂的說法,他真希望這是他孃的魂,他是多麼想他的娘啊,哪怕只是一個鬼魂。他不怕鬼魂,他願意和孃的鬼魂在一起,他想聽聽他孃的鬼魂對他講,她為什麼要死,她為什麼撇下他一個人活在世上;他想聽他娘跟他講,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的死鬼爹到底是誰,他的死鬼爹到底是死是活。

離二道灣還有半里路的時候,前面的那個影子倏忽一閃,不見了。陳三川心下起疑,把駁殼槍抽了出來,擎在手上,哈腰鑽進林子,搜尋前進。右前方的土坎子附近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陳三川打了一個寒噤,就地一滾,以短兵相接的戰術動作滾到土坎子前面,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縱身一躍,餓虎撲食一般從天而降,穩穩地騎在隱藏在土坎背後那人的身上,伸手抓住那人的頭髮,一把扯過來,頓時傻眼了。

土坎背後的人是方艾蒿。

陳三川呆若木雞,但還是不鬆手,厲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方艾蒿不知道是驚嚇還是激動,說話聲音顫抖,三川哥,你還薅著我的頭髮呢。

陳三川鬆了手,用槍管點著方艾蒿的腦門說,你來幹什麼?

方艾蒿說,我來給黃大嬸上墳啊。

陳三川說,那你跑什麼?

方艾蒿說,我怕。

陳三川說,你來給我娘上墳,我難道會吃你?

方艾蒿說,那我也怕。人家都說,陳三川殺人不眨眼,我怕你開槍。

陳三川說,怕我開槍你還來?

方艾蒿說,那我也得來,我是來向黃大嬸道別的。

陳三川哈哈大笑,這才把槍收起來,認真打量方艾蒿。方艾蒿再也不是過去那個蓬頭垢面的小丫頭了,她已經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了,原先骨瘦如柴的身軀就像注了酵頭,麵糰般地發了起來,雖然穿著對襟褂子,胸脯還是隆出了模樣。

陳三川看得眼直,差點兒就動起了手腳。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方艾蒿,你剛才說,你是來向我娘道別的,這是怎麼回事?我娘死的時候,是不是對你說過什麼話?這些年你在哪裡,我為什麼找不到你?

方艾蒿說,你別老弄你那槍,你坐下來,我跟你從頭到底說。

陳三川看了看,方艾蒿屁股下面有一塊大石頭,陳三川說,你坐吧,我嫌硌。

方艾蒿站起來,攏了攏頭髮,抻了抻衣襟說,陳三川,我知道你會找我,這兩年我也在找你。你犯事之後,劉副團長派人把我送到兵工廠,明裡說是照顧黃大嬸,其實就是監視黃大嬸,怕她尋短見。可是後來她老人家還是沒有想開……

陳三川問,這麼說,我娘她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方艾蒿說,黃大嬸臨死的時候我不在邊上,但是她前一天當真對我講過,說三川沒命了,她也不活了。

陳三川沒防備,鼻子一酸就嚎出聲了,娘啊,兒子對不起你,兒子害了你啊……剛嚎啕兩聲,戛然而止,對方艾蒿說,你接著往下說吧,我娘最後對你說了什麼?

方艾蒿說,黃大嬸別的什麼也沒有對我說,只是說……說到這裡停住,臉色微微一紅,遲疑地看了陳三川一眼,把頭低下了。

陳三川明白了幾分,心裡頓時一熱,追問,我娘她到底是怎麼說的?

方艾蒿漲紅了臉,抬起頭來,又趕緊垂下,含糊不清地說,三川哥,恐怕你也知道了,黃大嬸她最後的心願就是……就是讓我……嫁給你,管住你。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陳三川低沉地吼了一聲,盯著方艾蒿那因羞澀而豔若桃花的臉龐,渾身的血突然發燙,煮著骨頭,胳膊上的腱子肉噠噠噠地跳了起來。

方艾蒿嚇了一跳,揚起臉,更被陳三川的表情嚇住了。陳三川的臉被慾望的火焰燃燒得快要扭曲了,連嘴唇都歪了。陳三川突然變得不會說話了,只會說幾個字了,方……艾……蒿,方……艾蒿,方艾……蒿……

方艾蒿驚呆了,她明白他是怎麼了,她頓時也是渾身哆嗦,拔腿想跑,可是兩腿發軟,挪不動步子。她說陳三川你怎麼啦,你怎麼這樣啊?

陳三川似乎已經完全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什麼,老天爺都聽不懂。陳三川一邊嘟囔一邊向方艾蒿逼近,猛地一把攬住她,老鷹捉小雞一般,乾脆利落地把她放倒在石板上。方艾蒿想喊喊不出來,只是亂踢亂抓。陳三川二話不說,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褲子給扒了。

方艾蒿垂死掙扎,嗓門裡發出嗡嗡的聲音。方艾蒿說,陳三川,你要犯事啊,你還想被公審嗎?

陳三川手忙腳亂地折騰著,忙裡偷閒說,方艾蒿,你是我娘許配給我的媳婦兒,早晚都是我的啊,你怕什麼怕?不要踢了,我快累死了。你給我老實點!

方艾蒿仍然在踢打,此時反而清醒了些,掙扎著罵,陳三川,你真是個畜牲啊!萬大叔就在山下小船上等著,你就不怕他看見嗎?

陳三川急了,掄起巴掌,啪啪扇了方艾蒿兩個耳光。陳三川出手很重,方艾蒿的嘴角很快就流出血了。方艾蒿終於停止反抗,閉上眼睛,血和眼淚一起流,喃喃地呻吟,陳三川,你真是畜牲,你不是人啊!

方艾蒿的呻吟就像春藥一樣再一次膨脹了陳三川的激情,陳三川不再說話了,把癱如爛泥的方艾蒿放平,放正,運了一口氣,堅定地撲了下去。方艾蒿發出一聲隱忍的低喊,咬住嘴唇,再也沒有聲音了。

陳三川亂衝亂撞,忙乎了一陣,三下兩下就完事了,抽出自己的武器,突然一聲怪叫,啊,刺刀見紅啊,刺刀見紅啊,老天爺在上,我陳三川從今天起,是個男人了,是個男人了!

方艾蒿無語,睜開眼睛,看了陳三川一眼,突然一口唾沫飛了過來,落在陳三川的臉上。陳三川伸手摸了一把,粘在手上的,除了唾沫,還有血。陳三川說,方艾蒿你記住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方艾蒿緩緩地抽動了一下身體,先用褂子蓋在下體上,然後站起來,衝陳三川惡狠狠地說,我昨天還不知道會不會給你當女人,今天知道了,我不會當你的女人了。

方艾蒿說完,正要起身穿衣,陳三川哈哈大笑,又撲了上去,再次把她壓在身下。

軍事調處中止後,袁春梅一行回到了杜家老樓。

夕陽在西邊的山脊上融化,落日餘暉從原野上鋪展開來,落在梁楚韻的肩上,濺起無限惆悵。

回到杜家老樓的第一天,她就四處打聽陳秋石的下落,但是沒有人告訴她,因為這是絕密,旅部的一般幹部都不知道。這段日子,她恍惚進入到一個虛幻的世界,似乎每天都能看見陳秋石,睜開眼睛,陳秋石在她的面前,閉上眼睛,陳秋石在她的腦海裡,招之即來,揮之不去。

在皋城大飯店的那個晚上,伴著窗外時輕時重的雨聲,袁春梅向她講述了陳秋石的身世,說陳秋石早有妻室,因為當年不滿家庭包辦婚姻,加上元配長相不堪,陳秋石少年風流,離家出走,但是這一份親情卻無論如何也割捨不斷。歲數一年一年增加,愧疚一天一天沉重。陳秋石曾在多種場合表示,在得不到妻兒的確切訊息之前,續絃的事提都不要提。

袁春梅的話梁楚韻不願意相信,可又由不得她不信。在山百泉根據地的時候,她沒有看到陳秋石對異性有什麼異常反應,她也沒有。反倒是進入大別山之後,她越來越對這個人產生了興趣,不,不是興趣,是敬仰;不,還不是,是愛慕。

梁楚韻出身書香門第,也受過新式教育,對於愛情,她有自己的憧憬。少年時代,她想象中的愛人是個文雅俊男,知書達理;參加抗日之後,她越來越青睞英雄,不是馳騁沙場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那種豪傑,而是胸中自有雄兵百萬妙算勝負於股掌之上的儒將,一句話說到底,就是陳秋石這樣的人。她在編寫《一門兩將》指令碼的時候,常常把真實發生的事情和她想象中的事情混為一體,不過後來她發現,她的想象遠遠沒有跟上真實發生的事情。她對陳秋石的愛慕與日俱增,以至於當袁春梅嚴肅地警告她,不能以個人感情取代革命的理智的時候,她毅然決然地表示,如果不能還歷史以公正,她寧可不要任何理智。她就認定了陳秋石是她今生今世的追隨者,是她的愛人。如果陳秋石是叛徒,那麼她就跟著他去當叛徒。

袁春梅當時聽完她的表白,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遍一遍地擦她的手槍。她對袁春梅說,你槍斃我吧,與其沒有真理地活著,不如為尋找真理而被槍斃。

袁春梅沒有槍斃她。袁春梅只是冷冷地告訴她,你病了,你病得很重。你的病別人醫治不了,只能靠時間了。

她不這麼認為,在她二十二歲的心裡,只有愛情,沒有時間。她必須找到陳秋石,然後跟著他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哪怕他不愛她,或者說不能接受她的愛,那又有什麼?那她就一直等待,等到地老天荒,她和他在一起等待,直至結束生命。

梁楚韻已經在杜家老樓西邊的曬穀場上躑躅了兩個晚上,她期盼著奇蹟。看西方的山脊線,黑色的金色的光輝簇擁著變幻著,有時候像山峰,有時候像波浪,有時候像城堡。

曬穀場現在是訓練場,旅直特務營在這裡設定了很多障礙物,白天戰士們攀爬其上,龍騰虎躍。到了傍晚,兵們各自歇息,只有她一圈又一圈地寫著自己的腳印。

這真是難得的安寧。每每是在太陽即將沉沒的最後一刻,她望著漸暗漸濃的暮色,眯起眼睛,她往往會看見一道棗紅色的閃電,那是老山羊,老山羊的背上俯著一個人,黑色的大氅旗幟般迎風飄揚。

三分鐘前她還沒有想到,她的幻覺會成為真實。就在她再一次怏怏地準備返回住地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有個地方的光線閃了一下,她停住步子,四下張望,這一看不要緊,在杜家老樓的東南方一個村落裡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就像貼著地面在滑行,悄無聲息,疾如流星。她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啊,是老山羊,是她給了它名字,給了它尊嚴的老山羊啊!

她知道,陳秋石被軟禁的時候,提出的其他條件都被滿足了,惟有老山羊沒有跟隨陳秋石,據說上級怕這個神奇的生靈馱著陳秋石遠走高飛。人馬分離之後,老山羊屈居特務營,劉大樓數次跨上馬背,企圖征服這個勢利眼,均被老山羊擊敗,劉大樓鼻青臉腫,嘴角上的傷疤至今沒有合攏。

可是,這麼個清高自尊桀驁不馴的老者,如今卻把自己的身軀降到最低限度,貼著地面向她疾馳而來。難道它已經嗅到了自己的氣息了,難道它已經察覺她內心的波瀾,難道它也知道她愛陳秋石並且贊同,難道……?

梁楚韻迎著老山羊衝了過去。

她沒有想到,老山羊的背上還安著馬鞍子,她不會騎馬,她知道,她尤其駕馭不了老山羊,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征服而始終不能遂願的老山羊啊!可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上去,老山羊是臥倒之後讓她爬上去的。她一點兒也不擔心老山羊會把她尥下來。待她坐穩之後,老山羊一陣搖頭晃腦,把韁繩甩到她的手上,然後,老山羊的兩條前腿緩緩地站起,站到一半,再直起後腿,最終,平平穩穩地站了起來。

梁楚韻明白了,她知道老山羊要把她帶到哪裡去,她不用做任何考慮,她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交給老山羊了。

動身之前,陳秋石狠狠地發了一通火,這是他進駐西華山莊之後第一次發火。

陳秋石的火是衝著史吉合發的。史吉合是旅部派給陳秋石的參謀兼副官。當時,當趙子明告訴陳秋石要派史吉合隨從的時候,陳秋石冷笑說,我現在又不指揮打仗,既不需要參謀,也不需要副官。要派那是你們的事,與我沒有關係。

趙子明解釋說,也不完全是為了監視你,你身邊確實需要一個懂得戰術的人當隨從,你隨時有什麼戰術高見,他也好記下來,萬一你犧牲了,也給部隊留一筆財富。

陳秋石說,那好吧,不過得明確,是我服從他還是他服從我?

趙子明說,在南嶽書院他服從你,只要你離開南嶽書院,你就必須服從他。這是組織紀律。

陳秋石到了南嶽書院之後,一頭扎進去住了兩個多禮拜。這裡除了史吉合,還有三團劉鎖柱帶領的兩個排,其中一個排負責守點,另一個排給陳秋石當警衛。兩個禮拜後,陳秋石提出要去覺靈寺,史吉合當然要隨行。但陳秋石偏偏不讓他隨行。陳秋石說,我去覺靈寺進香,既不是政治行為,也不是軍事行為,純粹個人行為,你去幹什麼?你到南嶽書院,就是給我當副官,你留在書院,把我昨天講的《淮上州防務概要》整理出來,送給隨營學校當教材。

史吉合說,首長,我是奉命保護你的,你出行,我怎麼能置身於外呢?

陳秋石說,史吉合,你要搞清楚,我是離職養病,不是來坐牢的,我還是穿軍裝帶手槍的。你要是不放心,把我的槍下了好了。

史吉合苦笑說,首長,我知道你是離職養病,可是我的任務就是跟著你。請首長體諒下屬的難處。

陳秋石火了,把手槍往桌子上一拍說,史吉合,他媽的虎落平川被犬欺,老子今天偏不讓你跟著,你要是跟著,不是你開槍,就是我開槍。

史吉合被鎮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唯唯諾諾地說,首長,您是知道的,我是一直很敬重你的。可是……可是……

陳秋石說,可是個屁!你給我在家老老實實地整理我的教材,如果你敢出這個院子的門,不要怪我不客氣。

史吉合一頭冷汗,不再多言。

陳秋石這才站起身來,哼了一聲說,有一個警衛班跟在屁股後面,你還怕老子跑了?

史吉合說,首長,我執行命令。可是您得早點回來啊!

天氣是好天氣,風輕雲淡。

陳秋石拎著一根竹製的柺杖,健步登上覺靈寺東邊的妙皋峰山腰,在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松樹下站定,轉身看著氣喘吁吁的劉鎖柱和他身後的兵,得意地笑說,就你們這腳力,還想監視我?

劉鎖柱滿頭大汗跑上來說,首長,你搞突然襲擊,說好了到覺靈寺,你半途改道又到妙皋峰,追兵不如逃兵快啊!

陳秋石哈哈一笑說,你跟我說實話,趙旅長是怎麼交代你的?

劉鎖柱毫不遲疑地回答,首長,你的行動範圍只在覺靈寺以西,離開覺靈寺就算越界,上了妙皋峰就算是第二次越界,你要是再往東邊二百米,就要採取措施了。首長,咱們回去吧,你不能讓我違抗命令啊!

陳秋石站著不動,凝望遠處。東邊,太陽已經有一竿子高了,半山腰有人走動,好像是茶農。停了半晌,陳秋石移動步子,接著往前走,邊走邊說,劉鎖柱,我且問你,假如,我是說假如我這一趟不回去了,我就從妙皋峰往東走,你會採取什麼樣的措施?

劉鎖柱怔了一下,吸吸鼻子,哭喪著臉說,我剛才已經勘察了這個山頭的地形,首長你要是逃跑,跑到前方的獨立樹下,我會開槍,朝天上打。你要是繼續逃跑,跑到山下的茶園之前,我的槍口會從天上移下來。

陳秋石臉上的表情在驟然間冷峻下來,站住,居高臨下地看著劉鎖柱。劉鎖柱受不了陳秋石的目光,把腦袋低下了。陳秋石說,很好,你做的是對的。可是我不會給你開槍的機會。我要是逃跑,我就會選擇另外的路線,比如剛才路過的石板巖,我往下一跳,就是毛竹林,進了毛竹林,就是石沉大海,往東不到半里路,就是國軍防區。而路過石板巖的時候,你們還在我身後二十米以外,我完全可以逃脫。

劉鎖柱吃了一驚,警惕地看著陳秋石說,首長,你還真打算逃跑啊?

陳秋石回過頭來反問,你看我像逃跑的人嗎?

劉鎖柱仰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也像,也不像。

陳秋石哦了一聲,正要說話,又停住了,伸手一指問,劉鎖柱,你往西邊看,那是什麼?

劉鎖柱怕上當,盯著陳秋石說,那裡沒有什麼。首長你可不能開玩笑啊,我是有任務的,你要是把玩笑開大了,咱倆都負不起責任。

陳秋石說,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那裡是國軍。

劉鎖柱吃了一驚,見身後的兵跟了上來,足以監視陳秋石在殺傷射程之內,這才扭頭往西看,一看不要緊,果然是一隊國軍官兵。

陳秋石說,把望遠鏡給我。

劉鎖柱不敢怠慢,趕緊摘下腰裡的望遠鏡遞了過去,這一瞬間,他感覺陳秋石又恢復了旅長的威嚴,說話又是命令的口氣了。

陳秋石舉著望遠鏡,反反覆覆地看,從山頭看到山腳,從近處看到遠處,再從遠處看到近處。

看了一陣子,陳秋石把望遠鏡還給劉鎖柱,若有所思,自言自語地說,奇怪啊,他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劉鎖柱不知就裡,傻傻地看著陳秋石。

陳秋石看見了楊邑。儘管隔著一個山頭,但是順著陽光,他還是看清楚了,在幾個國軍軍官的簇擁下,行走在妙皋峰西側齊雲山羊腸小道上的,中間那個大個子軍官的確是楊邑。望遠鏡中的楊邑似乎敏銳地感覺遠處有人觀察他,停住步子,對身邊的軍官說了幾句什麼,幾個人加快了步伐,很快掉轉方向,不多一會兒就消失了。

陳秋石從遠處收回目光,招呼劉鎖柱說,來,坐下,我來考考你。你們都過來,把我包圍起來。

幾個兵站著不動,劉鎖柱一揮手說,都過來,首長要給咱們上戰術課了。兵們猶猶豫豫地圍攏過來,以陳秋石為中心,圍成一個圈,坐下了。陳秋石笑笑說,如果國軍進攻我們,他的主攻方向應該是哪裡?

劉鎖柱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西華山莊。

陳秋石說,好,假如我們用一個團的兵力防禦,主防禦陣地應該設在哪裡?

劉鎖柱說,從這一帶地形看,應該是在覺靈寺主峰和妙皋峰之間,南邊是淠史河,北邊是烏龍山天險。我們腳下這條路應該是捷徑。其兵力部署應該是縱深配置,而我扼守這兩邊的制高點,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效果。

陳秋石高興了,拍拍劉鎖柱的肩膀說,好,劉鎖柱,你會打仗了,當個營長湊合。不過,你說的是常規打法,真的打起來,情況是千變萬化的。首先,敵人進攻西華山根據地,不一定選擇南線;第二,即便選擇南線,除了我們所掌握的通道,應該還有我們不知道的路線;第三,國軍目前已有美式機械化裝備,其炮火大有改善,其進攻戰鬥越來越趨向於炮火準備,也就是說,首輪採取炮火覆蓋、炮火摧毀、炮火殺傷的辦法。步兵還沒有發起攻擊,我前沿陣地就基本上癱瘓了。而在妙皋峰和覺靈寺之南、之東,他的炮兵陣地應該設在哪裡呢?

陳秋石也進入沉思狀態,盯著地下,捏著一塊小石頭,如入無人之境,比比劃劃,畫出很多縱橫線條,好像未來西華山戰區的山山水水都在眼下這塊面盆大的坡地上。陳秋石畫畫停停,眉頭時松時緊。

等了很長時間,劉鎖柱才小心翼翼地問,首長,反動派真會進攻西華山根據地嗎?

陳秋石沒有回答。陳秋石現在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遠比防禦國軍進攻西華山根據地還要重要的問題。陳秋石看到了那條河,那條在官亭埠戰役中起了至關重要的河流。那個冬天的大雪變成一河浩蕩東去的大水,百船連營,簡直就是赤壁。

陳秋石突然站了起來,從劉鎖柱手裡接過望遠鏡,往前走了幾步,直到視界開闊了,才站在一棵松樹的旁邊,向南邊瞭望。望了很長時間,才問劉鎖柱,官亭埠戰役,截擊日軍輜重,是不是你的隊伍?

劉鎖柱說,是,當時是我和許得才的兩個連,袁副政委指揮的。

陳秋石又問,那些鐵皮筏子現在在哪裡?

劉鎖柱說,我們繳獲了一部分,但是沒有來得及運走。我們跟隨袁副政委增援官亭埠,後面的情況就不知道了。

陳秋石點點頭,他想起來了,在官亭埠戰役最危急的時候,就是袁春梅帶領劉鎖柱的連隊,一身泥水,及時趕到三號高地,救下陳三川,並拿下三號高地。

下山的時候,劉鎖柱問,首長,不去覺靈寺了?

陳秋石說,我說過要去覺靈寺嗎?

劉鎖柱說,我還以為首長要去燒香拜佛呢。

陳秋石說,哈哈,你以為我這個丟了兵權的旅長就只能燒香拜佛了是不是?我跟你講,香要燒,佛也要拜,不過,不是白天。

劉鎖柱又被搞了一頭霧水,緊張地看著陳秋石問,首長,難道你還想夜裡來?那我可不敢做主,就這,我都擔了很大的風險。

陳秋石說,燒香拜佛,不在白天,也不在夜裡。我陳秋石燒香拜佛,只在心裡。

劉鎖柱想想說,首長不是凡人,是武曲星下凡,估計如來佛都曉得。

下山走得快了些。這一路上陳秋石不像剛來的時候談笑風生,而是沉思不語。劉鎖柱一直想問,反動派會不會進攻西華山根據地。但是見陳秋石一直沒有拉呱的興致,只好垂頭喪氣地跟著他。

過了覺靈寺山根,陳秋石問劉鎖柱,你知道這裡離東河口有多遠嗎?

劉鎖柱估摸著回答,大約五十里。

陳秋石又問,你知道這裡離玫山隱賢集有多遠嗎?

劉鎖柱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

陳秋石說,也是五十里,應該是二十六公里。說完,一聲嘆息。

劉鎖柱找到話頭了,往前湊了幾步問,首長就是隱賢集人吧?等戰爭結束,我陪首長衣錦還鄉。

陳秋石苦笑說,衣錦不存,還鄉更是傷心。

劉鎖柱聽不明白,沒說話。

陳秋石說,劉鎖柱,你還記得嗎,在杜家老樓的時候,你跟我說,陳三川母子剛到東河口的時候,你是見過的,你能不能給我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景,譬如黃寒梅的長相,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操的是哪個地方的口音。

劉鎖柱不明白陳秋石為什麼一遍又一遍地追問陳三川的情況,他尋思可能因為陳三川能打仗,引起了陳秋石的重視,心裡還有點酸溜溜的。劉鎖柱說,長相嘛,陳三川他娘實在不俊俏……首長,這話你可不能跟陳三川說啊,他要是知道我說他孃的壞話,那他又要跟我動手了……

陳秋石冷冷地打斷他說,怎麼個不俊俏?臉大還是臉小?

劉鎖柱肯定地說,臉大,方臉盤子,像男人的臉。

陳秋石的臉色更難看了,一走神,腳下絆了一下,差點兒摔了一跤,劉鎖柱眼疾手快,趕緊上前攙住。

陳秋石說,口音,你聽她說話像哪裡的口音?

劉鎖柱愁眉苦臉地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我說不太好,好像是大別山裡的,那天她總共也沒有講幾句話,何況那時候我也才十來歲,不曉得她是哪裡口音。

陳秋石說,我記得你說過,陳三川當時五六歲的樣子,到底是五歲還是六歲?小孩子的年齡,差一點就很明顯。

劉鎖柱說,首長,你這真是為難我了。我那時候就是個小混混,我連自己的年紀都搞不清楚,哪裡搞得清楚陳三川的年齡啊!

陳秋石說,那你再回憶一下,陳三川孃兒倆到東河口,是哪一年的事?春夏秋冬?

劉鎖柱說,讓我算算。算了一會兒,劉鎖柱說,報告首長,是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

陳秋石站住,逼視著劉鎖柱問,你沒記錯?

劉鎖柱嚇壞了,說,首長,我再想想。劉鎖柱又想了一陣子,胸脯一挺,理直氣壯地說,報告首長,再想一遍,還是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

陳秋石不說話了,把眼神從劉鎖柱的臉上移開,投向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往下走,劉鎖柱的心裡就犯開了嘀咕。劉鎖柱不是個笨人,陳秋石幾次詢問陳三川的情況,尤其是對陳三川的身世來歷感興趣,恐怕不光是因為陳三川打仗勇敢,還有更深的背景,那麼是什麼呢?他也風言風語聽說,陳秋石早年離家出走參加紅軍,留下一個剛滿月的兒子。按照時間推算,他的兒子應該同陳三川差不多的年紀。想到這裡,劉鎖柱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還不到晌午開飯的時候,陳秋石一行回到南嶽書院,快進大門的時候,陳秋石突然停住了步子,兩眼發直,兩手顫抖。劉鎖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東張西望,突然,就像屁股被誰踢了一腳,嗷的一聲叫了起來,首長,你看,你看,你的老山羊!

陳秋石站著沒動。那老山羊早已看見陳秋石,起先慢跑,漸漸放開蹄子,一路撒歡跑了過來,一直跑到陳秋石的面前,把腦袋拱進陳秋石的懷裡,上下磨蹭。

陳秋石頓時淚流滿面。

這年夏天,淮上獨立旅進行了一次大的調整,兩個縣大隊和六個區中隊充實到野戰部隊,兵力達到一百二十多人,武器裝備也得到了更新,全旅共有一百多挺機槍。其中有三十挺裝備了攻堅營,這個攻堅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敢死隊。

旅部成立了隨營學校,由副旅長劉漢民兼任校長,袁春梅兼任政委,劉大樓為教導主任,他已經提升為旅部參謀處副處長了。作戰科科長馮知良和組織科長江碧雲分別負責戰術和政治授課。隨營學校集中部分團營幹部,進行大兵團作戰戰術和政策教育。

開學第一天晚上,袁春梅就跟陳三川談話,希望他珍惜隨營學校的時間,在文化和政策學習上有大的進步,做好打大仗的準備。陳三川說,袁副政委放心,打什麼樣的仗我都不怕。

袁春梅說,你雖然年輕,但已經是個營級指揮員了,不久的將來還要準備擔負更重的擔子,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揮大刀片子掄手榴彈了,要學戰術,以巧取勝。

陳三川說,隨營學校搞的教材,別說我看不懂,馬團長天天學文化,他看著照樣頭疼。

袁春梅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得一點一點積累。以後戰爭結束了,還要掌握政權,建設國家,沒有文化是不行的。

陳三川說,戰爭結束了就沒有仗打了?那怎麼行,那我這身本事不就廢了嗎?

袁春梅說,怎麼叫廢了呢?搞建設也需要指揮員。你看現在好多地方幹部,就是一手抓武裝鬥爭,一手抓政權建設,這都是為將來做準備的。

陳三川眯縫著小眼睛看著袁春梅,撓撓頭皮說,搞政權建設我恐怕不行。要是不讓我打仗,我就只能到屠宰場去了。

袁春梅說,你是個有志氣的人,一個堂堂的營長,不能把自己的眼光放得那麼低,不能說沒有仗打了就去殺豬宰牛,一定要學文化,學政策。

那天在杜家老樓圩溝外面,袁春梅同陳三川談了很長時間。陳三川分明能夠感受到,這個袁副政委對他一直是高看一眼,發自內心的喜愛,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在別人的眼裡,袁副政委是一個很潑辣的女首長,傳說連新旅長趙子明都讓她三分,還聽說袁副政委是老旅長陳秋石的相好。但在陳三川的心目中,她就是一個能幹的、能給他帶來溫暖的長輩。在淮上獨立旅裡,只要袁副政委發話,就是錯的,他也堅決執行。

可是學習對於陳三川,仍然是一件頭疼的事,文化底子薄是一個方面,問題是現在他的精力還很不集中。用許得才的話說,這小子發情了。

那一次在二道灣那個土坎子後面,他強行在方艾蒿身上完成了一個男人的洗禮,事畢之後,方艾蒿就像死了一樣,臉色蒼白,緩緩地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還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看也不看陳三川一眼,像是身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徑直走了。

陳三川跟在後面喊,方艾蒿,你裝什麼正經,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早晚得嫁給我,我自己的東西,提早拿來用,有錯也不大。

方艾蒿還是不理他,頭也不回。方艾蒿在流淚,方艾蒿的淚就像傾盆大雨,跟在身後的陳三川看不見的。

快到二道灣路口的時候,方艾蒿停下來了,陳三川也停下來了。方艾蒿回頭,向陳三川悽然一笑說,好了,陳三川,我跟你講,我這次回來,是向你娘還願的。我原以為你是個英雄,是條漢子,我是打算嫁給你。可是有了今天這一次,我不會嫁給你了。你走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後戰場上見面,你我就是不相干的人。

陳三川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咱倆都那個了,你不嫁給我,你嫁給誰?誰會要一個破瓜呢?

方艾蒿說,那就是我的事了。你記住,我就是到覺靈寺當尼姑,也不會給你當婆娘的。說完,揮手抹了一把眼淚,轉身疾步下山。

陳三川跟在後面喊,方艾蒿,我娘臨死對你說的什麼話,你還沒有對我講呢。

遠遠地,方艾蒿的聲音飄過來,陳三川,你聽清了,你娘臨死之前只說過一句話,陳三川不是人,是狼,你千萬不要嫁給他。

陳三川跺腳大喊,你胡扯,你給我回來!

方艾蒿再也沒有理他,一陣風樣,撲到山下,隔著老遠,陳三川看清楚了,河邊泊著一葉扁舟,扁舟上坐著萬大叔。陳三川好幾次想追過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了,他心虛得很,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見萬大叔。

這以後,陳三川的日子就難過了,他不知道方艾蒿會不會把他的醜事跟萬大叔講,也不知道方艾蒿的話是不是真的。一個多月過去了,方艾蒿再也沒有露面,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終於有一天,在難熬的折磨中,他似乎明白了,他做錯了,他留給方艾蒿的是羞恥,是不能對人說的屈辱。他糟蹋了方艾蒿。

有一次半夜裡,他夢見了方艾蒿,方艾蒿披頭散髮,衣不遮體,血紅的嘴唇向他湊來。方艾蒿說,陳三川你真不是人,你不配當一名抗日軍人。我要找你討還血債,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夢裡醒來,渾身淋漓,冷汗把被褥都浸溼了。下身還膨脹得厲害,像是剛從鍋灶裡抽出來的燒火棍。他恨啊,恨自己兩腿間夾的那個不爭氣的玩意兒,他恨不能把它割下來扔了,就像他小時候看見那兩匹馬交媾時想得那樣,趁那玩意兒像鱉頭一樣全部伸出肚子,揮刀把它連根砍下來,一了百了。

萬壽臺到隨營學校找陳三川,已經是一個半月之後的事情了。當天下午,陳三川向學習班長、他的團長馬建科請假說,萬大叔來了,我想去看看他。馬建科說,那好啊,老戰友了,能請他吃一頓就好了。能不能讓許得才給他炸幾根油條?

陳三川說,萬大叔是到旅部醫院看病的,他的腿又疼了,在旅部醫院吃飯,不用咱們管飯。

陳三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萬壽臺腿疼病犯了是不錯,可他這次到旅部來,卻不是為了自己看病。

晚上吃罷飯,陳三川來到旅部醫院所在的西馬莊,在莊子背後塘埂上,萬壽臺抽著旱菸,一個勁兒嘆氣。

陳三川望著一明一暗的煙鍋,如坐針氈,侷促不安地問,萬大叔你怎麼啦,怎麼不說話啊?

萬壽臺又吸了兩鍋煙,把菸嘴往鞋底上嗑了幾下,叭噠幾下嘴說,你這小子啊,真是太野了,膽子也太大了。

陳三川知道事情敗露了。陳三川說,萬大叔,我錯了,可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要犯這樣的錯。

萬壽臺說,你就不怕軍法治罪?咱們這支隊伍是革命的武裝,是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

陳三川說,可是,方艾蒿是我娘給我說的媳婦,我不過就是提早下手了,這也犯了軍紀?

萬壽臺慢吞吞地又裝了一鍋煙絲,看著天上的星星說,三川,天上的星就是地下的心。地上每死一個人,天上就多一顆星。你娘恐怕也在天上。你娘要是知道你這麼蠻幹,不知道會多難過!

陳三川說,萬大叔,方艾蒿找你了嗎?她都跟你說了?

萬壽臺說,你把人家黃花姑娘禍害了,你知道後果嗎?

陳三川說,我說了,我早晚會娶她。

萬壽臺說,你那麼幹,人家還會嫁給你嗎?

陳三川說,我向她賠不是,我給她下跪,我給她做牛做馬,怎麼就不行呢?

萬壽臺說,你知道嗎,方艾蒿懷上了,懷上了你的孽種。

陳三川呼啦一下站起來說,萬大叔,好啊,這回就生米做成熟飯了,我要當爹了。

萬壽臺說,蹲下,傻小子,你不光害了方艾蒿,你也害了自己。

黑暗中陳三川的小眼睛閃閃發光。陳三川說,咋啦,我這就向馬團長報告,明媒正娶方艾蒿。

萬壽臺說,明媒正娶?憑什麼?你小子鬼迷心竅了。咱們部隊的規定是二五八團,二十五歲以上,八年革命經歷,團以上幹部,你佔哪一條?

陳三川說,我參加革命也快八年了,我從十二歲就當游擊隊員了。

萬壽臺說,三條只有一條沾邊,那怎麼行?就算你三條都沾邊,也得看實際情況。在咱們淮上獨立旅,三十歲以上的老革命,有一千個,你看有幾個帶了家眷?再說了,就算你符合條件,可是你也不能強姦啊!

陳三川說,我沒有強姦,我只不過是把事情先做了。

萬壽臺嘆了一口氣,苦笑說,方艾蒿不同意,你還打她,這不是強姦是什麼?知道在咱們隊伍上,強姦是什麼罪嗎?

陳三川說,槍斃。

萬壽臺說,好,知道就好。你的罪就是槍斃罪。

陳三川呆若木雞,愣了半天才說,萬大叔,好漢做事好漢當,這件事情是我的罪,我去自首好了。

萬壽臺說,好,還算你小子有種。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去自首,把事情挑明瞭,方艾蒿她怎麼辦,她還有臉活嗎?

陳三川說,那萬大叔你說怎麼辦,我總不能帶著她跑吧,再說,她也不跟我跑。

萬壽臺說,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講了。你小子要管好自己,再也不能犯錯誤了。

陳三川說,萬大叔,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萬壽臺說,有,就看運氣了。

自那以後,陳三川的日子就更難過了。白天搞戰術研究,什麼兵力配置,火力配置,防禦縱深,進攻正面,還有三點一線,結合部切割,等等等等,搞得陳三川眼冒金星。到了夜裡,又是心驚肉跳。現在他的那玩意兒倒是老實了,一想起方艾蒿,那玩意兒立馬就癟了下去,就像霜打的茄子。

後來陳三川才知道了,方艾蒿在商城治病的時候,同一個地方區長相識了,病好之後,也留在地方工作,在那個區長的手下當婦抗會主任。清明節前,她跟隨她的心上人到西華山參加鄭秉傑組織的民運會議,會後請萬壽臺引路,去向黃寒梅告別——因為工作需要,她很快就要跟那個區長成親,然後直接到淮上州,以茶葉店老闆娘的身份開展工作。她不可能嫁給陳三川,她要向黃寒梅解釋。遇見陳三川她是有思想準備的,她也確實有話要對陳三川說,哪裡想到見面不久,就發生了那樣的事!那個時候,她殺人之心都有,可是她沒有殺人,她打落門牙吞進肚子裡,悲憤地離開了。可是她沒有想到,就在那個清明節,陳三川已經把他的種子植進她的身體。她是個孤兒,無依無靠,她只有去找萬大叔。在黃寒梅最後的日子裡,她驚恐至極,夜裡她是睡在萬大叔的鋪上,萬大叔睡在門口,萬大叔曾經就像父親一樣呵護著她。萬大叔得知她的事之後,自己想了一招,把自己的老寒腿又放進涼水裡泡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床。兵工廠的人把萬大叔抬下山,用拉炸藥的馬車運到了杜家老樓。

萬大叔為什麼要住院呢,就是為了方艾蒿,據說醫治老寒腿需要一種名叫火斛的中草藥,這種藥配上土酒和鱉甲可以打胎。

知道了這一切,陳三川更是痛恨,他恨那個奪走方艾蒿的區長,也恨方艾蒿,還恨他的娘,不該給他這麼一個念頭。當然,他最恨的還是那個死鬼爹,如果不是他拋棄了他們孃兒倆,他會變得這麼畜牲嗎?

以後陳秋石總結自己的人生,說過這樣的話,戰爭年代,他曾經三次被軟禁,兩次住院,也就等於上了五次學。紅軍時期,他由團長去抗大當教員,因為說了錯話,被革職並軟禁,他懂得了政治鬥爭和軍事鬥爭的關係。在石門益民醫院住院,他有工夫去回顧和分析戰例。而這次,他更是有了時間總結抗戰以來他所指揮的包括蒼南戰鬥、漳河峪戰鬥和官亭埠戰役等諸多戰例。

最初的時光,陳秋石感到自己的心靈獲得了很大的自由,精神充分鬆弛下來,可是兩天之後就耐不住寂寞了。淮上州的形勢是什麼樣子,他不清楚,沒有電報,沒有敵情通報,沒有戰鬥總結,這樣的日子他過不來。

廚師自然沒有帶來,那是國民黨給他的,當初接受這個禮物,完全是出於禮貌,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讓一個國民黨的廚師跟在後面。你一個犯了錯誤,革職養病的幹部,難道我們的炊事員做飯就不能吃?這話不用別人說,他自己就覺得不合適。

在南嶽書院住下不久,陳秋石讓史吉合在客廳裡掛了一幅他親手繪製的《淮上州軍事地形圖》,飯後無事,就召集史吉合、劉鎖柱和一個連長、兩個排長開會,美其名曰南嶽軍校。

有一次陳秋石指著妙皋峰西南的茶嶺問史吉合等人,如果在覺靈寺一線進行防禦,這個高地是不是重點?史吉合說,當然是重點,覺靈寺南臨淠史河,東倚南天門,背靠西華山,而茶嶺同妙皋峰呈犄角之勢,也是覺靈寺的門戶。無論敵人從東邊迂迴,還是從水路登陸,這都是必經之路。

陳秋石說,未必,我覺得茶嶺這個地方未必是進攻的最佳路線,我們從北往南看,這裡山勢綿延,而實際上臨河的一面,可能是懸崖絕壁。

史吉合驚訝地問,首長,難道你去過茶嶺?

陳秋石說,這個地方我不用去,從地貌特徵就能分析出來。你們看,從茶嶺的分水點到淠史河北岸,只有三十米,而高差是一百二十多米,你們完全可以用勾股定理計算出山的那一面是個什麼角度。

史吉合趴在圖上看了半天說,明天我就帶人實地勘察。

第二天早上,史吉合帶著一個班,結合戰術訓練,越野二十公里,到茶嶺的東邊,隔著五里路從反方向觀察,果然那是一道絕壁。史吉合回來就說,首長神算,這個地方是我們的一道天然屏障,不是設防重點。

陳秋石說,看地形好比燒香拜佛,需要悟性。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別看是古詩,它實際上闡明瞭戰術地形的一個很重要的道理。

史吉合等人連連稱是。

南嶽書院是個好地方。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樣波譎雲詭,這裡卻始終是清靜的,直到老山羊和梁楚韻到來。

那天,當他和劉鎖柱等人從妙皋峰下來,回到南嶽書院的時候,老山羊的出現立即讓他預感到發生了什麼大事。果然,史吉合很快就從南嶽書院奔了出來,表情複雜地向他報告,首長,出事了,出大事了。

陳秋石平靜地問,到底是什麼事?

史吉合說,有人衝進山莊,問哨兵你的住處。我們不告訴,她還罵人。你回去看吧,一看就知道了。

陳秋石笑笑,沒說話。憑直感,他知道不是敵情。

哪裡想到,比敵情還要複雜。陳秋石一行匆匆回到住處一看,他的那間客房完全變了樣子,地被掃過了,桌子上的東西也被重新碼放,鋪上多出一床被子。迎著他驚愕的目光,梁楚韻從木板桌前站起來,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陳秋石馬上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厲聲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梁楚韻說,報告首長,我來和你一起坐牢。

陳秋石拉下臉說,胡鬧,成何體統,趕快出去!

梁楚韻說,陳旅長,我是奉命前來,你沒有權力讓我出去。

陳秋石火了,氣得臉都青了,結結巴巴地說,梁楚韻同志,請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梁楚韻也嚴肅起來,眼眶裡還汪了一層水霧,看著陳秋石,期期艾艾地說,陳旅長,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在太行山,在百泉根據地,同志們都知道,我是組織上介紹給你的愛人,可你從來不拿正眼看我。我理解,你是個指揮員,是個戰術專家。我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真的愛上了你。如今你已經不再肩負重任了,你也該得到你應該得到的愛情了。也許我冒昧了,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這樣,我將和你在一起,絕不分離,哪怕殺頭!

陳秋石良久地看著梁楚韻,突然一聲苦笑說,他媽的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搞出這麼個節外生枝的愛情。

他回首四顧,身後已無一人,史吉合和劉鎖柱都在門外探頭探腦。陳秋石無奈,從床邊搬出太師椅,一屁股坐下去,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梁楚韻說,陳旅長,請你不要責怪我。你知道,我是個編指令碼的人,我編了很多指令碼,但是,這一次我要用我的行動編一個無字的指令碼。革命者的愛情應該是浪漫的。

陳秋石睜開眼睛,看著梁楚韻,緩緩地搖了搖頭,半天才說,梁楚韻同志,我真是被你搞糊塗了,你簡直是在搞惡作劇。我們之間有什麼愛情可談?我從來就不知道組織上把你介紹給我,就是有,愛情這東西也是兩廂情願的事情,也不能搞包辦代替啊!再說,你知道我的兒子今年多大了嗎?他要是還活著,比你只小兩三歲,今天應該是十八週歲一個月零四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梁楚韻說,我知道,這什麼也不意味,革命者的愛情是沒有年齡限制的,你知道趙旅長比他愛人田秋韻大多少嗎?大了十五歲,而你只比我大十四歲。

陳秋石不說話了,看著梁楚韻繼續苦笑,搖頭晃腦。苦笑了一陣,陳秋石把頭抬起來了,對梁楚韻說,你還是個孩子,年輕人總是意氣用事。這件事情我不再批評,但是你要理智。你的心意我接受……

梁楚韻說,不是心意,是愛情。

陳秋石還是苦笑說,好,就算是愛情,也得浪漫一點吧,你這麼把鋪蓋卷子往我床上一放,這就是愛情了?這就像土匪搶壓寨夫人嘛。

梁楚韻噗嗤一笑說,陳旅長,別忘記咱們一起排練過《三打穆家寨》,就是穆桂英招親。這是特殊時期的愛情,假戲真做。

陳秋石說,荒唐!

梁楚韻說,陳旅長,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的嗎?在淮上州我聽說你被革職了,我恨不能當時就飛到你的身邊,給你安慰,分享你的磨難。回到杜家老樓,我有幾個夜晚,坐到天亮,我天天都在打聽你的去向,可是沒有人告訴我,我找不到你。後來,就是昨天晚上,我們的老山羊,我們最親愛的戰友,老山羊它出現了。你知道嗎,在大別山,除了你,沒有任何人能夠騎上老山羊的脊背,可是昨天,它主動找到了我,它跪在我的面前,讓我騎了上去,然後它馱著我,一匹馬和一個人,在戰火還沒有滅盡的山區,跋山涉水,連路都不用問,就直接找到這裡,就來到了你的身邊,你說這是天意還是神意?你問問它吧,問問我們的老山羊,你不接受我,你還能辜負它嗎?

梁楚韻說得動情,霎時熱淚滾滾,最後竟然放聲大哭,哭聲裡有激動,也有委屈。

陳秋石下意識地往門外看去,這一看他又吃了一驚。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山羊也來到門口,兩隻溼漉漉的大眼睛正在向裡張望。看見陳秋石注意到它了,它似乎有點羞怯,把臉稍微偏了一下。

陳秋石心裡不禁暗暗叫奇,半天沒有說話。他此刻已經明白了,眼前這個姑娘,不僅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也被老山羊衝昏了頭腦。當下沒法解決,還是採取緩兵之計。陳秋石拿定主意,站起身來,把手掌往梁楚韻的肩頭一按,梁楚韻哽咽了一聲,安靜下來。陳秋石說,好了,小梁同志,我都知道了,我全明白了。關於愛情的問題嘛,我們可以從長計議。可是,眼下我這個身份,你這個身份,都不太好明確,不太好在這裡談情說愛,你說是不是?

梁楚韻說,我也是被逼的啊,鬼才想把愛情搞成這個樣子!

陳秋石說,從愛情到婚姻,還有一段路程,你不能來了就把鋪蓋放到我的床上。你要知道,我雖然離職修養,可我還是一個高階幹部,我們不能把笑柄留給同志,更不能留給敵人。

梁楚韻抬起淚眼說,陳旅長,你不能攆我,我從昨天下午到現在,粒米未沾,滴水未進。

陳秋石說,你既然來了,就先住下。但你現在就住在我這裡,絕對不合適。南嶽書院房子有的是,我讓史參謀再給你找一間房子,你住下歇歇,抽空我們慢慢地培養感情,好嗎?

梁楚韻說,陳旅長,你可不能騙我啊!

陳秋石說,唉,我這麼大個人了,怎麼能騙你呢,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來,史參謀,幫小梁把東西搬出去,給她再找一間房子。

梁楚韻這才破涕為笑,走到門口,不放心,又回頭說,陳旅長,我這次來,可是違反紀律的,我是豁出去了。你不會通知旅部來領人吧?

陳秋石說,我為什麼要通知他們來領人?在我這裡,壞人變成好人,好人變成能人,傻瓜變成聰明人。我們南嶽書院又多了一個女將。他們就是來領人,我還要擋道,你就放心吧!

把梁楚韻安撫妥帖之後,陳秋石給趙子明寫了一封信,談了他對當前淮上州戰局的分析。信裡沒有提到梁楚韻的事情。他想等幾天再說。

第三天,派出去的通訊班帶回了趙子明的密信,讓陳秋石深感失望。陳秋石讓史吉合再派出通訊班,又給趙子明送了一封信,更詳細地闡明瞭他對當前國軍兵力調整的懷疑,他懷疑楊邑的一旅已經部署在西華山當面。這次趙子明回信明確答覆,老陳的判斷正確,楊邑一旅已陸續進入肥西的尚派河和嶽西的馬尾鎮。

過了兩天,趙子明親自來到南嶽書院,還帶著劉大樓和馮知良等人。梁楚韻一看這架式就慌了,她以為是來抓她的。

趙子明到南嶽書院來當然不是為了抓梁楚韻,他是就國軍調防的問題來請教陳秋石,同時根據軍區的指示,把陳秋石轉移到杜家老樓。但是陳秋石堅持不走,陳秋石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你們把我弄到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我當了兩個多月睜眼瞎,我回去幹什麼?我既不是旅長也不是副旅長。我在你們身邊,你們指揮我看不順眼,我批評吧不合適,我不批評吧忍不住。我難受你也難受,還是讓我留在這裡當神仙吧。

趙子明說,據內部情報,國民黨反動派正在上天入地偵察你的去向,我怕你在這裡不安全。

陳秋石說,我和國民黨反動派是一家的,他們偵察我,我有什麼不安全?說不定他們找到我,還給我送好煙好酒呢。

趙子明說,情報已經證實你的分析,楊邑部已經移師西華山當面,兵力已多出我們幾倍。這裡確實不安全。

陳秋石說,哦,那我明白了,你們是防備我當徐庶啊,我跟你表態,我不會走,我就是投奔楊邑,也一定會事先向組織報告。我陳秋石不會幹那雞鳴狗盜的事情。

趙子明苦笑說,老陳你怎麼這樣想?我跟你講,想讓你轉移到杜家老樓,不是對你進行防範,而是想讓你參與指揮。你小氣了,就這點委屈都受不了,還給組織上擺架子!

陳秋石說,我不是給組織上擺架子,而是給你掃清絆腳石。我回到杜家老樓,你的軍事指揮權就會受到削弱。

趙子明說,你老陳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小看我。我兼這個旅長,不是我自己要的。哪個王八蛋願意兼這個旅長!我也是被逼的。我已經跟軍區報告了幾次,要他們派軍事幹部過來,實在不行,把韓子君再派回來也行,可他們就是不理。我琢磨,沒準這是軍區的戰術,故意把你藏起來,麻痺敵人,同時讓你養精蓄銳。一旦開戰,你出其不意浮出水面,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陳秋石哈哈大笑說,老趙你是政工幹部,怎麼也這麼浪漫?你想象力太豐富了。

趙子明說,你挖苦人啊!

陳秋石說,把你剛才的想象加以渲染,傳播出去。讓反動派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被養起來了還是真的受貶。

趙子明沉吟一下說,你別坑我,如果軍區真的搞什麼策略,讓我給戳穿了,我不是罪該萬死了?

陳秋石說,哈哈,你我都過高地估計自己的能力和作用了。現代戰爭不比冷兵器戰爭,一員大將就能抵擋十萬兵馬。沒那回事。你傳播那個訊息,只不過讓反動派生疑,不知我們葫蘆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藥,他不敢輕易下手。同時,你說我被藏起來了,他們會挖地三尺找我,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哪裡,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只要我在暗處,對他們才是真正的威脅。

趙子明又沉思了片刻說,老陳,有道理,給他們把水攪渾。

陳秋石說,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老趙,你們在杜家老樓,吃香喝辣,吆五喝六,可我呢,我這日子也過得太清苦點了吧。

趙子明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哪裡吃香喝辣的了?我們天天緊張得要死,生活清貧得要死。袁春梅那個政治部,政治覺悟比誰都高,天天宣傳,要準備同反動派作戰,要爭取廣大民眾的支援,要我們防止李自成的悲劇。過去我們有了伙食尾子,自己可以買只雞吃,現在好,旅首長的伙食尾子都由政治部保管使用,拿去給老鄉排憂解難了,我們一天三頓兩頓是稀,兩個月只吃了一次肉。你這裡倒好,天天有白菜豆腐吃。今天晚上給我搞頓肉吃吧,我都快饞死了。

陳秋石哈哈大笑。

忙裡偷閒,陳秋石跟趙子明商量,設計把梁楚韻弄回旅部去,趙子明裝聾作啞。趙子明說,啊,這個事情嘛,也不是什麼大事。你這南嶽書院一群禿驢,多個女同志也不是什麼壞事。你老陳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操那個心幹什麼?

陳秋石急了說,老趙,你簡直是不安好心,毀我一世英名。

趙子明說,笑話!你有什麼英名?人家有情有義,我不能當半吊子你說是不是?就讓她在這裡紅袖添香,也算是組織上對你的彌補。

趙子明不僅沒有打算把梁楚韻弄走,還召集南嶽書院的幹部開會,明確表示,南嶽書院所有的幹部都要對陳秋石同志的安全負責,梁楚韻同志尤其要照顧好陳秋石同志的起居,當好生活副官。在這個公開的場合下,趙子明還不懷好意地公開揭露了陳秋石要把梁楚韻弄回旅部的陰謀。趙子明說,陳秋石這個人有很多優點,但是也有一個缺點,就是歧視女同志。人家梁楚韻同志冒著生命和革職的危險,跋山涉水地來看望他,他剛才居然鬼鬼祟祟地建議我給梁楚韻同志另外分配工作,讓梁楚韻同志離開南嶽書院,太無情無義了。

陳秋石哭笑不得。

散會後梁楚韻找趙子明,託趙子明給她的戰友田秋韻捎一份禮物,她用石頭雕刻的一個母子相依圖。趙子明欣然接受,並且說,楚韻,你也老大不小了,抓緊戰機啊。組織上已經給你創造了最好的戰機。

可是陳旅長他……梁楚韻欲言又止。

趙子明說,我知道我知道,他腦子裡還拐不過彎。時間,時間,在時間面前一切都會改變。

梁楚韻說,陳旅長這個人很難對付,他的內心鋼硬,幾乎完全不受外界干擾。

知道知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組織上相信你。

趙子明說著,向梁楚韻一揮手,好像真的給梁楚韻下達任務。

晚飯前散步的時候,陳秋石不滿地說,老趙,你跟梁楚韻說那麼多幹什麼?陷我於不仁義啊!搞出問題你負責嗎?

趙子明說,搞出什麼問題?咱們一起從太行山過來的,組織上給我介紹田秋韻,我笑納了,你倒好,婉言謝絕。你是什麼意思?就顯得你清高我自私?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梁楚韻把你搞臭。

陳秋石當真氣憤起來,說老趙你太陰險了,晚上堅決不給你吃肉。

可是陳秋石說了沒用,等他和趙子明回到餐廳,酒席都擺好了。不僅殺了一隻雞,蒸了一塊臘肉,還有劉鎖柱的隊伍從淠史河裡摸來的魚。趙子明一坐到桌子邊上兩眼就放光,吆喝道,啊,這麼多好吃的東西!老陳,我恨不得也被革職,到南嶽書院養一個假病。

趙子明在南嶽書院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陳秋石把他送出兩裡開外。陳秋石問,老趙,你還記得官亭埠戰役繳獲的那些鐵皮筏子嗎?

趙子明說,我記得老韓當時跟我商量,讓民運科發了一些給淠史河沿岸老鄉,感謝支前。還有幾個打爛的,拉到兵工廠,回爐煉鐵做炸彈了。

陳秋石失聲叫道,你們怎麼能那樣處理,太沒有戰略眼光了。那是作戰物資啊!

趙子明不悅地說,老陳你這是什麼話,你還真的以為離開你,大別山就沒有軍事指揮員了?我告訴你,那是做給章林坡看的,因為章林坡要清查戰利品,我們就放風說鐵皮筏子獎勵參戰百姓了。藏之於民,取之於民,你要是覺得有用,我們再把它收回來就是。事先講好的,不許毀壞,一旦戰爭需要,兩塊大洋一個回收。

陳秋石說,原來是這樣,很好。你最近就派人落實這件事情,查清堪用的還有多少,儘量集中,也許很快就會派上用場。

趙子明苦笑地看著陳秋石說,老陳,我是來看望你的,不是來接受你的指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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