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石笑笑說,那你看著辦吧。
七
萬大叔出院那天,陳三川很想送他一道回西華山,但是團長馬建科不批假。馬建科說,送傷員病號是醫院擔架隊的事,不是你當營長的事情。陳三川說,可是萬大叔他不用擔架抬,他跟著送給養的隊伍走,我想跟他一道回西華山看看。
馬建科說,陳三川,你看看你在隨營學校的成績吧,冷水洗卵,越洗越短,連六大攻防原則都說不清楚,你還好意思溜號?再這樣下去,你的營長恐怕都當不成了。
陳三川說,打仗是真槍實彈的事情,要靠勇敢,光背那些卵子條文,就能把敵人背死了?是英雄是好漢,咱們戰場上比比看!
但是馬建科就是不準陳三川的假。
陳三川的確想回西華山看看,他這段時間在隨營學校,過的是牛馬不如的日子,嚴重的問題是戰術課老是考不及格,兼任戰術課教務主任的馮知良,就像專門跟他作對,每堂課都要提問他,出他的洋相。西華山的日子多好啊,在那裡他是一個營長,屁股後面還有勤務員,威風凜凜的。而在這裡,不要說他了,團長馬建科都是普通一兵,跟他一樣站崗,跟他一樣要挨馮知良的挖苦。
有一次馮知良搞了個《黃石崖防禦戰鬥想定》,讓學員標圖分配兵力火力,陳三川把自己的一個營搞了個一線配置,馮知良問,你的預備隊呢?
陳三川振振有詞地回答,我不要預備隊。
馮知良說,那怎麼行,你的三點配置,兵力和火力是均衡的,進攻之敵隨時可能改變進攻重點,這時候你的第二梯隊就要保障重點。
陳三川說,我人在陣地在,我所有的防禦陣地都是重點。
馮知良覺得跟他說不清楚,很惱火,說,你根本都沒有搞清楚防禦的目的是什麼,完全是草莽英雄的思路。
等到搞火力分配的時候,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重火器陣地倒是都在制高點上,但是互相之間不能策應,一旦某點失守,就無法支援。馮知良說,你這樣配置是有危險的,伸縮不能自如,進退不能暢通。只要有一個點支撐不住,其他陣地就會腹背受敵,這是不科學的。
陳三川說,你說的這個情況不存在,我的所有的點都是敵人打不垮的,只要有一個人在,陣地就絕不會丟失。
馮知良火了,一拍桌子說,亂彈琴,打仗是科學,不是你說不丟失就不丟失的。萬一你一個陣地全部犧牲了,沒有預備隊,沒有友鄰火力兵力支援,這個陣地立即就成了敵人的陣地,那不就全盤崩潰了嗎?防禦不等於死守,也不等於決戰,更不等於守地盤子。防禦往往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爭取時間,爭取到時間,防禦任務也就完成了,這時候就要考慮撤退,考慮轉移戰場。你這個配置,整個就是決戰的架式,上來就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這個思路要不得。
陳三川還是不服氣,爭辯說,我不打算撤退,不當逃兵,這有什麼錯?
馮知良說,你當然錯了,我再說一遍,無論是進攻還是防禦,都不是決一死戰,它只是戰鬥中的一個環節,攻和防是會改變的,所以我們在兵力和火力配置上,一定要考慮退路。
陳三川說,仗還沒打,就讓我考慮逃跑,我不幹!
馮知良咬牙切齒地說,陳三川,你簡直是胡攪蠻纏,我說過讓你逃跑了嗎?我是說要考慮戰術機動,戰鬥當中,戰術機動是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的事情,什麼叫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這就是!你懂不懂?
陳三川雖然不再爭辯了,但是對於馮知良,還是看不順眼,總認為這個人看不起自己,對自己橫挑鼻子豎挑眼。小分隊戰術的基本原則他並不是一無所知,他是一個有經驗的指揮員,他知道在戰鬥當中情況千變萬化,全靠臨機處置,哪能等你如此這般安排妥帖了再去打仗?
陳三川沒有想到,他後來竟然成了隨營學校的反面典型,馮知良抓住他的那個想定作業不松,搞了三堂課分析,圍繞三個課題,一、基本原則;二、可能出現的敵情變化;三、敵變我變的對策。就這三個課題,逼著以陳三川為代表的所謂「經驗派」反覆在現地演練。陳三川先是被指定為守軍營長,對付敵人一個團的進攻,各種各樣的、變化無窮的、意想不到的進攻,開始手忙腳亂,最終熟能生巧。然後馮知良再讓他擔任攻擊部隊的營長,對付他的團長馬建科,也是變化多端,一會兒左路,一會兒右路,一會兒強攻,一會兒佯攻。搞了一個禮拜,陳三川把攻防戰鬥中的各種名詞、火力兵力配置和機動方案,搞得滾瓜爛熟。這時候他還不知道,就是這堂課,給他此後的戰績打下了厚實的基礎。
陳三川想隨萬壽臺回一趟西華山,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原因,他想通過萬壽臺找到方艾蒿。自從得知方艾蒿懷上他的種之後,他的心就像貓抓的,夜夜睡不著,上課他老犯困,這也是他的戰術課成績落後的重要原因。他擔心萬大叔的方子不靈,還擔心萬大叔偷藥被人發現,更擔心方艾蒿會告發他。總之他有太多的擔心。
半夜裡心驚肉跳,他就想,他媽的這個玩意兒真操蛋,給自己惹了那麼大的麻煩,真是應該挨馬鞭子。他在被窩裡揪住自己的物件,使勁擰,使勁掐,他恨不能把它扯出來狠狠地扇幾耳光子,然後把這二兩肉交給政治部去公審,就像當年在楚城國民黨公審他一樣。也許那時候還會有人出來辯護,說那不是陳三川的錯,是陳三川腿襠下面那個傢伙的錯,把它槍斃,留下陳三川繼續戰鬥。
陳三川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他遇到的麻煩,他解決不了的問題,敵人幫他解決了。
三個月後陳三川才知道,萬大叔在旅部醫院住了十二天,藥倒是攢了一些,但是沒有派上用場。
春天過後是夏天,進入夏天,大別山的形勢就一天一個說法。而後來傳來的訊息是,方艾蒿跟著她的那個男友區長周來喜,在淮上州建立聯絡點,剛剛落腳,電臺剛剛啟用,就被國民黨軍統特務偵聽到了。後來國民黨的龍柏少校帶著行動小組,把方艾蒿和周來喜包圍在茶葉鋪裡,方艾蒿為了掩護周來喜,出門詐降,周來喜逃脫,方艾蒿被國軍特務活捉,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跟兩名特務同歸於盡了。
訊息是江碧雲說的,江碧雲在這年的春天同淮西地委書記鄭秉傑結婚,就在婚禮上,傳來淮上州周來喜聯絡點被破壞的訊息。
陳三川最初得到這個噩訊,悲從心中來,惡從膽邊生。他差點兒就回西華山了,他要回去找一挺機關槍打到淮上州,為方艾蒿報仇。
江碧雲及時地制止了陳三川。江碧雲說,我知道黃大嬸臨死之前想把你託付給方艾蒿,但是我不知道方艾蒿對你有沒有感情。現在她人犧牲了,國民黨軍正抓住我們搞情報工作這個話茬,指責我們破壞和平,我們也抓住他們殺害我無辜抗日干部的事實在進行鬥爭。這個時候,你可不能莽撞啊,你要真是潛到淮上州去殺人放火,那我們的鬥爭就被動了。
那一夜,陳三川主動為馬建科等人承擔了夜崗,半夜裡站在哨位上,望著黑黝黝的山坳和看不見的淮上州,回想自己在二道灣土坎後面的所作所為,心如刀絞,淚如雨下。陳三川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哭得那麼撕心裂肺,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發了一場高燒,並且說開了胡話,而此時他的心裡才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之所以那麼不可遏止地流淚,哭得滔滔不絕,除了悲痛和自責,還有慶幸。
絕對是慶幸。多少年後回憶這一幕,已經為人夫、為人父的陳三川,不得不在自己的心底承認,他在方艾蒿死後的那一天夜裡的那場大哭,絕對有慶幸的成分。
陳三川上課不打瞌睡了,不打瞌睡的陳三川似乎聰明起來,學戰術也不那麼吃力了,計算兵力火力分配差錯率明顯減少。月考成績判出來之後,馮知良高興地拍著陳三川的肩膀說,不是朽木,你開始發芽了。
三天之後,陳三川揣著合格證書,跟著馬建科,意氣風發地回到了西華山。他們接到指示,鑑於淮上州國軍行動詭異,隨營學校在校學員提前結業,各就各位,準備戰鬥。
八
陳秋石的草帽是梁楚韻編的,他沒有想到這個洋學生還有這個本事。梁楚韻告訴他,這是跟老鄉學的。
有了這頂草帽扣在陳秋石的頭上,梁楚韻就覺得她和陳秋石之間已經有了實質性的聯絡。
陳秋石釣魚,她就在一邊看,每當釣上一條,陳秋石甩竿,她摘魚,那種快樂,就像個孩子。但多數的時候,陳秋石都會讓她把魚再放回水裡,有的說太小,有的說太醜,有一次釣了一條碩大的肥魚,陳秋石放下魚竿,到魚簍前彎腰一看,心疼得直吸冷氣,跺腳扼腕說,這個傻傢伙,它怎麼上來了?快把它放回去。
梁楚韻說,沒見過這麼釣魚的,釣了放,放了釣。
陳秋石笑笑說,釣魚嘛,就是個樂趣。這是條母魚,你看它一肚子籽,不知道有多少小魚在裡面。
梁楚韻說,那你已經把它釣上來了,它的嘴也受傷了,它還能活嗎?
陳秋石說,魚這東西,嘴不怕破。但願它接受教訓,不再上鉤了。
梁楚韻不吭氣了,看看陳秋石,又看看河面。
初夏的淠史河無限風光,漣漪微微,倒映群山,河岸楊柳依依,野花簇擁。水天之間,白鷺翻飛,嬉戲追逐。
梁楚韻來到南嶽書院已經一個多月了,陳秋石最終沒能把她趕走,不過陳秋石說得明白,留在南嶽書院,就是一個戰士,所有的人都是同志關係,什麼愛情啊婚姻啊,提都不要提。誰提了,立馬捲鋪蓋走人。
梁楚韻有時候想,就這樣也很好,在他的身邊,近距離地呼吸他的氣息,感受他的心跳,也是難得的福分。以後不打仗了,她還要把沒有完成的《一門兩將》和《把酒問青天》寫完。如果沒有這段時光,那就損失大了。
不過,梁楚韻漸漸地不喜歡聽陳秋石講戰術了。陳秋石往地圖下面一站,就不是人了,就像一個奇怪的動物,心無兩用,物我兩往,似乎滿腦子都是地形兵力,旁若無人,只有路線和陣地。這時候的陳秋石是乏味的,是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
釣魚,這是難得的人間煙火了。等陳秋石重新坐定,梁楚韻問,你說魚會接受教訓嗎?
陳秋石笑笑說,那是它們的事,我怎麼知道?
梁楚韻又問,你說魚有感情嗎?
陳秋石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梁楚韻笑了,隨口接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有魚上鉤了。陳秋石手腕一抖,剛想往上甩,又改了主意,雙手抱著魚竿,就像推磨一樣把魚引到岸邊,讓梁楚韻過去偵察,看看是不是孵籽母魚。梁楚韻小心翼翼地抓住,捧了一半在水面,扭過臉衝陳秋石粲然一笑說,首長太神了,果然是條母親魚。好像還是剛才的那條呢。
陳秋石說,啊,有這回事?那它可真是太傻了,一棵樹上吊死啊?把它放了。
梁楚韻放了魚,看著陳秋石,臉色突然黯了下來,嘆了一口氣,悶悶地回到陳秋石的身邊,兩手抱著腿,看著河面發呆。
陳秋石說,小梁,不是說好了嗎,我們這樣相處多麼坦蕩,多麼快樂,多麼平靜。你難道願意破壞這快樂、破壞這平靜嗎?
梁楚韻想想說,我知道我應該控制感情,可是我沒辦法控制,我就像那條魚,明明知道前面就是危險,可偏偏還是要咬鉤。
陳秋石嚴肅起來了,把魚竿一放說,如果再討論這個話題,我們馬上回去,你還是回杜家老樓吧。
梁楚韻不動。
陳秋石站起來說,走吧小梁同志,看來你不適合在南嶽書院繼續逗留了,而且你對我的興趣不感興趣,還是回去工作吧。
梁楚韻突然把頭抬起來了,這次她沒有退卻,迎著陳秋石嚴肅的目光,她沒有別的武器,她滿腹的委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宣洩,那就全都集中在她的眸子裡,兩個眼眶盈滿了晶瑩的液體,終於決堤了,順著紅撲撲的臉頰無聲無息地流淌。梁楚韻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雙手抱膝,偏著腦袋,仰著臉,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地怒視著陳秋石。
陳秋石正在色厲內荏地吆喝要回去,猛地看到梁楚韻這副情景,腿杆子立即僵硬了,正揮舞著的手也固定在眼前,好半天才收回去。陳秋石的表情急劇變化,擠出一副苦笑,小梁,你這是幹什麼?史吉合他們都在那邊看著呢,有話好商量。
梁楚韻還是不吭氣,就以一個姿勢紋絲不動地、堅決地看著陳秋石,就像雕像,彷彿只有那兩行潸然不斷的溪流才能證明她還活著。
陳秋石真的慌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子這麼大流量的淚水,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子這麼大面積的憤怒,還沒有見過一個女子這麼長時間的沉默。陳秋石說,小梁,如果我傷害了你,你可以批評。我們今晚就可以開民主生活會,有話就在會上說。
梁楚韻終於開口了,梁楚韻說,陳旅長,自從我來到南嶽書院,我已經第七次聽到你說趕我走的話了。我太缺乏自尊了,我太沒有骨氣了。可是今天我要說,我真的走了,我不是為了自尊,也不是為了骨氣,我要解放你,免得我在這裡你連釣魚都心不在焉,都要借題發揮。陳旅長,我走了。
說完,兩手撐著地面,費力地站了起來,眼睛空洞地看著遠處,轉身,向河岸高坎上一步一步地走去。
陳秋石大駭,張著兩手追了上來說,小梁,梁楚韻,你怎麼啦,你怎麼能這樣想?就是回去,你也不能這樣回去。今天晚上,在民主生活會上,你批評吧,你把你的話說完了,我讓劉鎖柱送你回去。
梁楚韻悽然一笑說,我不會參加你的民主生活會,我是不會把我心裡的話拿到民主生活會說的。
陳秋石當真不知所措了,見梁楚韻頭也不回徑直走去,趕緊招呼史吉合等人,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收傢伙,晚上開民主生活會。
這天晚飯,梁楚韻拒絕吃飯。被她拒絕的,還有民主生活會。但是她拒絕沒用,陳秋石拎著馬燈,帶著史吉合和劉鎖柱一干人等,到她的房間來開會。說是開會,其實沒有人發言,只有陳秋石一個人在勸說,說同志之間,應該互相諒解,同志有了缺點,應該公開提出批評。我們革命隊伍,講究上下平等,也講究男女平等。別說我陳秋石已經革職了,就是還當旅長,只要錯了,你們中的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批評,乃至嚴厲批評……
誰都能聽得出來陳秋石這是玩弄花招,東拉西扯企圖把水攪渾,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茬。梁楚韻倒是不哭了,坐在床邊苦笑,臉色像死人一樣。民主生活會,開得比冰霜還冷。
陳秋石說,我個人認為,梁楚韻同志來到南嶽書院,給我們帶來了新鮮的活力,教警衛戰士唱歌,教基層幹部學文化,還幫助我這個丟掉烏紗的冷宮旅長整理戰例,幫助史參謀繪製作戰地圖,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功不可沒。可是她現在突然提出要回到杜家老樓去,我個人是不同意的。你們大家也發表看法,同意不同意梁楚韻同志離開我們?
梁楚韻被陳秋石這一席話說蒙了,蒙了半天明白過來,又控制不住了,噙著淚水說,好,我來說說。這是民主生活會,同志們都不是外人,這裡沒有一個同志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到南嶽書院來。我向同志們坦白,我愛陳旅長,早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我就是組織上介紹給陳旅長的……
梁楚韻同志!
一聲斷喝之後,大家定睛望去,陳秋石臉色鐵青,怒目圓睜,逼視著梁楚韻說,太不像話了,把我們純潔的同志關係庸俗化,成何體統!
梁楚韻也嚇壞了,可是這時候她沒有退路了,她必須把話說完。梁楚韻呼啦一下站了起來,提高嗓門說,陳旅長,你就是槍斃我,我也要說話。我愛你是不錯,我不顧一切地到南嶽書院,就是為了追尋我的愛。可是,你是石頭嗎,你是草木嗎?草木也有情啊!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為什麼動不動就攆我走?我走,我今天就走,我看看老山羊會不會再把我馱回去?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見你了,讓你和你的戰術大顯身手吧,讓你去當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吧!
陳秋石本來是站著的,被梁楚韻一席話說得熱血噴湧,雙手顫抖,一屁股跌在板凳上,一隻手指著梁楚韻,低沉地吼道,你,你,你太放肆了,太不知輕重了,你要深刻檢討……
就在這時候,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先是聽見門外一聲長鳴,老山羊突然揚蹄怒吼,接著,屋裡的馬燈突然炸裂,一陣風吹過,燈火滅了。
劉鎖柱和史吉合等人同時擎槍在手,一前一後擋住了陳秋石。劉鎖柱大呼,有情況,保護首長!
就在那一瞬間,又一個身體衝了上來,梁楚韻一把抱住了陳秋石。
九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楊邑的感覺是對的。
四月底那天上午,他在齊雲山看見的確實是陳秋石,說看見不準確,應該是感覺到了,在兩公里的距離上,在齊雲山東側的妙皋峰半山坡上,陳秋石確實出現過,儘管在他們中間隔著長長的路程和密密麻麻的樹叢。楊邑後來為他和陳秋石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出現在覺靈寺東西兩側而驚惶不已,他覺得在這片戰場上,正面交鋒的不僅是他和他的學生,還有他們的靈魂。
陳秋石被革職,楊邑是在半個月以後才知道的,他當時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對郭得樹下的套子不以為然,覺得太齷齪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個時候讓陳秋石失去兵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兩軍開戰在即,師生反目成仇,廝殺於同一戰場,他心理是有障礙的。更重要的是,一旦撕破面皮,真的交火,陳秋石滴水不漏的用兵藝術,多少還有點讓他畏懼。
關於陳秋石被革職之後的去向,在國軍內部有很多傳說,一種說法是陳秋石已被秘密押送到江淮軍區,正在接受調查。還有一種說法,陳秋石已被其老上級接到太行山,又在百泉根據地重執兵符。第三種說法,陳秋石根本就沒有離開大別山,正藏匿於某處,修身養性,隨時準備東山再起。
楊邑傾向於後一種說法。他一直納悶,臨陣易將乃兵家大忌,更何況陳秋石在抗戰中將大別山北麓戰場瞭然於心,光是一個陳秋石,就足以對國軍的進攻構成很大的威懾,共軍高階機關未嘗那麼愚蠢,難道就看不透這一點?或許這就是陳秋石本人制造的一個假象,向國軍示弱,麻痺國軍神經也未可知。而師部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還真的以為把陳秋石除掉了,彈冠相慶,以為從此可以在大別山北麓獨霸天下,從此可以如入無人之境了。對此,楊邑憂心忡忡。
軍事調處的最後階段,國軍秘密調整了兵力,楊邑的一旅進駐肥西以西,嶽西以南,其當面正是覺靈寺。覺靈寺的南邊,就是西華山,北邊是南嶽山。西華山是淮上獨立旅的起家的地盤,駐紮的是精銳第三團,原來是韓子君和鄭秉傑的看家隊伍,尤其以政權建設牢固著稱,淮上獨立旅的兵工廠、被服廠、物資採購站和轉運站都在西華山的深山老林裡,甚至還有秘密的彈藥儲備機構,是淮上獨立旅的大後方。因為地勢顯要,易守難攻,歷來為兵家不爭之地,當年日本人南下,從這裡都是繞道而行,所以鄭秉傑得以坐大。章林坡把楊邑的第一旅調動到西華山當面,也是深謀遠慮的。
用兵謹慎,儘量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師生一脈相承的特點。楊邑調防至西華山當面之後,幾次攀登覺靈寺主峰和妙皋峰、齊雲山周邊高地,對西華山境內進行詳細勘察。他很快就發現,西華山確實是一個天然的屯兵基地。在抗日戰爭中,因同友軍毗鄰,這裡沒有太強的防禦部署,而眼下情況陡變,共軍似乎還沒有從抗戰的佈局中調整過來,這不知道是掉以輕心還是自恃無忌,看來陳秋石失去兵權不是虛傳。楊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豈料,自從那次他在齊雲山下隱隱約約感覺到陳秋石的氣息之後的第五天,情況發生了變化。情報顯示,共軍也做了兵力調整,其三團陳三川營和寧可家營已經分別在妙皋峰東南和西南設防。楊邑再次登上齊雲山,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共軍佈防的痕跡,就在快要下山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共軍的防禦體系是沒有工事的。
楊邑更加明顯地感覺到了陳秋石的存在。這種小正面、少側翼、大縱深、寬間隔的配置方式,不是常規打法,一般人是不敢運用的。六個點式支撐體系,高低搭配,遠近照應,看似沒有防禦工事,正面全在控制之內,可以說是對這個地形的極佳利用。
這隻能解釋是陳秋石的手筆。
當然,這種點式防禦配置,也有漏洞,它應對的是大部隊正面防禦作戰,卻很難保障接合部的安全,尤其是夜間小分隊偷襲,很有可能得逞。讓楊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陳秋石果然在西華山莊,難道他看不出這個漏洞嗎?
「5·21事件」發生後,楊邑分析了整個戰鬥過程,他還是沒有搞明白,陳秋石是真的沒有察覺防禦漏洞,還是故意放開一條通道,甚至有可能他就在等待,就在暗中配合這個事件。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所謂的「5·21事件」,就是龍柏偷襲南嶽書院事件。
這段時間,密切關注陳秋石去向的,除了楊邑,還有章林坡和郭得樹。郭得樹密令龍柏,率領一個由三十人組成的精銳小分隊,化裝成殘餘漢奸董佔水的隊伍,連續二十多天,一直在西華山東南和西南方活動,其足跡已經印上了齊雲山和覺靈寺,有幾次甚至同陳秋石等人擦肩而過。
5月21日那天下午,龍柏在距離妙皋峰約三里路的淠史河邊,隔岸鎖定了來此釣魚的一行人,龍柏疑惑那個戴草帽的人就是陳秋石,在高倍望遠鏡裡,還出現了梁楚韻和史吉合,更證實了龍柏的判斷,龍柏根據陳秋石釣魚的位置分析,陳秋石就住在南嶽書院。龍柏當即用電臺向郭得樹報告,郭得樹給龍柏下了一道指令,活捉陳秋石,活捉不成,即將其擊斃。郭得樹同時密令其親信、楊邑部二團一營營長洪大,進入西華山西側,接應龍柏。這個楊邑並不知道。
當夜月黑風高,龍柏率隊從西華山西側潛入,成功地避開陳三川的巡邏隊,向南嶽書院撲去,而在龍柏的小分隊距離書院還有兩公里的時候,院子內的一匹戰馬突然警覺,揚起四蹄長鳴不已。等龍柏接近書院的時候,他不知道,陳秋石已經離開南嶽書院。
抵達南嶽書院之後,龍柏以石擊路,引誘暗哨離開哨位,將其手刃,然後潛入書院附近,三挺輕機槍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有亮光的那間房屋,一切就緒之後,龍柏指揮輕重二十支槍一齊掃射,並於混戰中親率突擊小組徑奔院內。
龍柏最後看到的情況是,從那間亮燈的房間裡衝出數人,一邊還擊一邊突圍,在激戰中多數倒下。此時擔任警衛的一個排已經從西邊衝了過來,東邊似乎也有部隊行動的聲音。龍柏不敢戀戰,邊打邊撤,仍按原路後退。
從東邊殺過來的是陳三川指揮的一個連,在西華山西側的二道灣同龍柏短兵相接,立即展開包圍。龍柏的手下損失大半,其餘在洪大的接應下倉促回竄。陳三川的隊伍追至二道灣,同洪大的隊伍展開激戰,勢不可當,洪大且戰且退,被陳三川追到孫莊,戰鬥中洪大本人捱了一槍,差點兒送命。
第二天早上,淮上獨立旅就給新編第七師送去一份措辭激烈的通報,稱國軍的此次行動,為第二個皖南事變,破壞和平,殺害我正在養病的高階指揮員,章林坡師長必須對此次行為負責。緊接著,《江淮日報》和《新華時報》都以大幅版面刊登「5·21事件」的訊息,南嶽書院血流成河,數名新四軍官兵橫屍血泊之中,慘不忍睹,書院內外,一片狼籍。報道並且說,我軍正在南嶽書院養病的高階將領陳秋石身負重傷,危在旦夕。而龍柏向郭得樹報告說,早死了,早死了。共軍這是製造假象。
郭得樹問,你親眼看見陳秋石被擊斃了嗎?
龍柏說,他們在屋裡開會,陳秋石站著講話,我和五個狙擊手一齊瞄準。陳秋石就是一百條命,也躲不過我在十秒鐘之內射出去的五百發子彈。他已經是一個篩子了。
郭得樹說,關鍵是你有沒有看見他中彈倒下?
龍柏說,我當然看見了,我還聽見有人喊,首長中彈了,快來保護首長!我們撤出南嶽書院之後,聽見裡面在大喊,首長,你醒醒啊,還有人喊,首長不行了,趕快叫醫生。裡面還有女人的哭聲。在二道灣我們被截住了,那支部隊簡直就像虎狼,紅了眼向我們突擊,裡面有人喊,為首長報仇,血債要用血來還。
終於,郭得樹相信了龍柏的話,還沒等他向章林坡報告,章林坡的電話就來了,讓他馬上趕到師部,隨他一起到西黃集把重傷的陳秋石接過來,到國軍醫院裡搶救。章林坡並且說了這樣的話,兄弟鬩於牆,手足難分,只要大別山的戰爭還沒有打起來,我們同淮上獨立旅就還有和解的可能。和談還有希望,不要輕言放棄;戰爭沒有好處,不要輕易發動。
郭得樹心領神會,驅車前往師部,章林坡已經下樓待發了。
路上,章林坡說,可惜了,可惜了。這些漢奸真是膽大包天,一代將星隕落在草寇手裡,真是奇天大冤。
郭得樹笑笑說,是啊,陳秋石抗戰中在大別山打出了八面威風,他不僅是鬼子的死對頭,也是漢奸的斷路財神啊。漢奸如今窮途末路,積怨深重,下此毒手,不足為奇!
兩人相視一笑。
車隊過了窯岡嘴,遠遠看見一隊人馬,走近了一看,為首的是袁春梅,立在路中間,攔住了去路。
章林坡和郭得樹跳下車,章林坡大張著兩手向袁春梅說,怎麼樣,陳將軍怎麼樣了?我們來把他接到淮上州,我那裡有美國醫生。
袁春梅站定,冷冷地看著章林坡和郭得樹,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突然滾落兩行淚珠。
章林坡趨步上前,想拉袁春梅的手,但見袁春梅目光陰森,於是尷尬地縮回來,搓著手說,袁女士你怎麼啦,難道,陳將軍……不測?我們的醫院都準備了啊……
袁春梅還是滿臉冰霜,冷冷地說,不用了,陳秋石同志殉國了。
章林坡似乎遭受了雷擊,渾身一震,轉眼就是熱淚縱橫,雙手伸向袁春梅,連聲說,袁女士,沒想到啊,發生了這樣悲慘的事情,章某心如刀絞啊……
袁春梅把手抱在胸前,逼視章林坡說,章將軍,我們更沒有想到,煮豆燃萁,親痛仇快,竟然發生在抗戰剛剛勝利的今天。
章林坡泣不成聲,頓足悲鳴,一連聲說,一定要查辦!可惜我一代名將,沒有死在敵寇手裡,竟然為我民族敗類所害,漢奸殘餘,困獸猶鬥啊!章某作為警備司令,駐軍最高長官,難逃其咎,我一定要督察偵破,我要把兇手千刀萬剮!
袁春梅說,章師長,不用偵破了,兇手就在貴部,而且我們已經調查了,這次行動不是漢奸殘餘所為,而是貴部有人蓄意謀殺,是有組織有步驟的,他的背後是誰,我們清楚,章將軍也應該不糊塗。
章林坡說,袁女士啊,陳秋石將軍罹難,我的悲痛不亞於貴軍任何一位同仁。你這樣說,我可以理解,這個時候,你們說出什麼過頭話我都不會在意的。
袁春梅說,我正準備去淮上州,不是去報喪的,我奉命向章將軍轉達我新四軍淮上獨立旅通牒,請章將軍敦促貴部交出兇手。我部正在籌備喪事,我們希望章將軍深明大義,從補救和平局勢出發,儘快查出兇手,祭奠陳秋石將軍。
章林坡說,袁女士,此時此刻,我和貴部將領一樣痛心疾首。雖然貴部指責兇手藏匿我部未必屬實,我也鼎力尋查。若果在我部,章某願親獻兇犯首級於陳將軍靈前。若非我部奸細所為,偵緝兇犯章某也責無旁貸。
見章林坡說得動情,袁春梅的臉色似乎有所緩和,抹抹眼淚,莊重地說,那好,我部拭目以待。
章林坡說,一定,一定,請相信我章某的為人。雖然談判失敗了,但我軍和貴部曾在抗戰中攜手並肩,共赴國難。我本人更是欽佩陳將軍的人格學識。陳將軍的喪事,由我們兩家操辦。一定厚葬,一定厚葬。
袁春梅說,那倒不必了。我們對貴部的惟一要求,就是對殺害陳秋石將軍的兇手繩之以法。明天我們在南嶽山舉行陳秋石將軍公祭大會,屆時我們希望看見章將軍兌現承諾。告辭了!
章林坡望著袁春梅離去的背影,想笑,可是嘴一咧,當真哭了起來,哭得熱氣騰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大哭。
十
南嶽書院天低雲暗。悲憤的哭聲從壓抑的胸腔裡滲出,穿過高牆,密密匝匝地灑落在山莊外面的毛竹林裡。
一口大黑棺材安放在書院正中。官兵佩戴黑紗,肅穆佇立。十幾名戰士在山莊外面撒紙錢。
陳三川身背雙槍,臂佩黑紗,立於大門一側,密切注視來來往往的人流。陳三川是昨天夜裡才知道陳秋石被亂槍打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聽劉鎖柱說「陳旅長死了」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臟突然一陣抽搐,接著就有嘔吐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軀體裡被抽了出去,此後的幾個小時,他一直感到腿軟心慌。
公祭大會設在書院內,正房懸掛著白底黑字橫幅,兩邊瀑布一般懸掛著挽幛。除了國民黨地方官員,新編第七師派出了郭得樹和楊邑作為代表參加。章林坡沒能交出兇手,支吾說正在偵緝,請友軍長官海量。趙子明等人嚴辭抗議,鑑於天熱,怕屍體腐爛,公祭大會還是如期召開了。
大會開始後,趙子明致追思詞,歷數陳秋石將軍抗戰功績,在場的人無不噓唏。
趙子明致辭完畢,宣佈入殮,八個新四軍戰士把陳秋石的遺體從山莊的地窖裡抬出來,由袁春梅和梁楚韻等人護衛兩邊,移進棺材。郭得樹在離棺材三步遠的地方,看得很清楚,陳秋石的遺體換了一身黃呢子將軍服,領口上還綴著將星。遺容經過鄉村仵作的處理,還算整潔,面容安詳。
楊邑一看這情景,頓時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郭得樹沒有眼淚,哭不出來,憋了半天,才把眼圈憋紅,假惺惺地想湊上去,說幾句緬懷的話,可是還沒有等他靠近棺材,意外發生了。
參加公祭大會的人群裡,突然號叫著跑出一個人來,凶神惡煞一般把袁春梅和梁楚韻扒拉開,不由分說,一頭撲到棺材上,瘋了一樣扯開覆蓋在遺體上面的紅綢子,捶胸頓足嚎啕,首長,我對不起你啊,我害了你啊,我沒有良心,我罪該萬死……啊……啊……!
郭得樹本來想更近一點看看陳秋石的遺容,沒想到這個程咬金半路殺出來,一胳膊肘把他捅了一個趔趄,差點兒倒在地上。郭得樹好不容易才站穩,舉目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是馮知良。
袁春梅和梁楚韻趕緊上前將馮知良架住,但馮知良這天力氣大得驚人。趙子明一看要出事,手一揮,陳三川一個箭步上來了,不知道使了個什麼招數,正哭喊著的馮知良,馬上停止了嚎啕,被陳三川拖了下來,兩眼無神地看著天空,好大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曲裡拐彎的狼一般的呻吟,首長,我對不起你啊……啊……首長……
有了這個小插曲,趙子明不敢怠慢,趕緊招呼部隊行動,瞻仰遺容程式草草結束,然後就合上棺蓋,由陳三川和劉鎖柱封棺。劉鎖柱一邊掄錘一邊痛哭,首長,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往後誰能給我講戰術呢?誰還叫我一進二退三轉移四機動呢?首長,你在天之靈保佑我們打勝仗啊……
在劉鎖柱淚如雨下的當口,陳三川卻一言不發,鐵青著臉,小眼睛裡噴射著仇恨的光芒。他下錘很重,咚咚的聲音,一聲一聲地敲擊在人們的心上。
然後由新四軍淮上獨立旅八名首長抬棺至山莊門外,劉鎖柱手下的一名連長帶著一個班護送,用馬車送往覺靈寺北麓安葬。
郭得樹回到淮上州的第三天下午,章林坡召開緊急作戰會議。章林坡在會上說,目前各地光復戰爭如火如荼,而我淮上州始終按兵不動,半壁河山仍在共匪赤化之中。這不是章某畏戰,諸位想必有所耳聞,前段日子,共軍軍事巨匠陳秋石先生革職後去向不明,對我潛在威脅極大。此人詭計多端,若在暗處謀劃,不知道禍起何處。如今,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我們心頭之大隱患消除了。陳秋石先生為漢奸餘孽所殺,說真的,我這心裡還真是痛惜……啊!
郭得樹微笑插話,英雄惜英雄啊!
章林坡眼圈一紅說,陳秋石將軍若在,我部會有很多難言之隱。跟陳秋石作戰,民心軍心輿論都是問題。現在好了,陳秋石先生已作古,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我們的行動開始了。說完,刷的一下拉開帷幕,一幅大型作戰地圖赫然升起。
新任參謀長喬聞天春風滿面,手持袖珍金屬指揮棒,開始部署任務。
楊邑沒有想到,同共軍開戰的第一仗,居然是他的第一旅,而且是進攻西華山。
早些時候,楊邑也對未來戰局進行過預測,第一仗在西華山打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很小。首先,西華山一帶地形正面太小,能夠通過的路徑十分有限,進攻部隊即便得手,隊形也會被迫拉長,會造成首尾不能相顧的局面,這是進攻戰鬥最忌諱的;其次,縱深太大,戰線拉長之後,各部之間協調存在嚴重問題,很容易被共軍各個擊破。這個仗如果讓楊邑指揮,他會堅持首輪進攻西黃集和棋仙寺,由東向西,由北向南,層層剝皮,最後讓西華山成為一個孤島,迫使他們投降或者逃遁。
問題是,現在的作戰方案不是楊邑制訂的,據說這個喬參謀長很有些來頭,他到任已經快十天了,今天是第一次在作戰會上露面,這麼多天他躲在哪裡?在幹什麼?楊邑一無所知。也許他就是在等待今天。
當然,現在進攻西華山,楊邑並不怯陣。準備是早就有的,而且是針對陳秋石的。陳秋石他都不怕,他還怕誰?那個趙子明指揮打仗,楊邑幾乎沒有聽說過,儘管他也曾經是楊邑的學生。
在返回尚派河的路上,楊邑其實已經有了對策。按照師部的部署,一旅將於明天夜裡打響,佔領西華山,吸引司坡店、西黃集等地共軍分兵來援。二旅一部在窯岡嘴至西黃集一線佈防,阻擊共軍增援部隊。三旅機動至棋仙寺一帶集結,向南作為預備隊,向北可以直取杜家老樓。楊邑前思後想,覺得喬聞天的這個計劃還算妥帖,即便不能像章林坡展望的那樣在一個月之內橫掃大別山共軍,但是拿下西華山並給共軍重創還是有可能的,至少不會吃虧。
楊邑的信心還是建立在陳秋石死亡的基礎上,這倒不是因為他怕陳秋石,而是他認為陳秋石突然被殺,給趙子明留了一個很難擦的屁股。根據楊邑的勘察分析,淮上獨立旅的佈防,基本上都是陳秋石的風格,譬如說西華山的防禦,就是小正面、少側翼、大縱深、寬間隔的配置方式,這種防禦態勢陳秋石敢,別人不敢,因為陳秋石還有下一步的動作,戰鬥發起後,他可能會用運動戰的方式迴圈使用有限的兵力,對進攻之敵形成拉鋸式反覆殺傷。而要實施第二步,必須對兵力火力和時機都把握得相當準確才行。而趙子明能夠做到這一點嗎?楊邑對此完全可以輕視。
楊邑向章林坡稟報他對當面之敵情判斷時,信誓旦旦地說過這樣的話:陳秋石在南北兩個方向上的設防都是無可挑剔的,就像古戰爭中的天罡陣,變化多端,奧妙無窮。正是因為它太有學問了,也給共軍帶來了麻煩,因為下一步該怎麼變化,除了陳秋石,誰也不懂。這就好比一個高明的廚師把菜做了一半,突然撒手不管了,後面的廚師再高明,也不知道該怎麼接手,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放鹽。
這番話說得章林坡頻頻點頭。章林坡說,老楊說得對。上峰可能也就是出於這種判斷,才十萬火急地要我們迅速展開行動。
接下來的戰鬥很有意思。楊邑抓住了西華山防禦的軟肋,那就是楊邑曾經發現的,並且被「5·21事件」證明了的,陳秋石在西華山點式防禦配置,應對的是大部隊正面作戰,如果以小分隊尤其是夜間偷襲,這種防禦結構會不攻自破。
戰鬥發起在凌晨零時零分,楊邑的先頭部隊一個營,在洪大的率領下,按照當初龍柏偷襲南嶽書院的路線向西華山運動,此舉雖有輕兵深入之嫌,但意在試探虛實。
洪大輕車熟路,率領一個營分兩路長驅直入。按照楊邑的分析,洪大的部隊只要越過第一道防線,就可以直奔西華山,沒想到在二道灣,出現了意外的情況,共軍陳三川指揮一個營突然從側翼出現,包抄過來。洪大大驚,急電楊邑,要求回撤,楊邑卻堅定不移地要求洪大就地固守待援。
恰好是陳三川營的出現,更加堅定了楊邑的分析,因為他從陳三川營倉促行動中,看出共軍亂了陣腳。如果是陳秋石指揮這樣的戰鬥,他是不會在戰鬥打響的最初時光調整部署的,他至少要等到天明,把情況摸清楚再說。
楊邑見時機成熟了,遂命令後續部隊兩個團共七個營,從四個方向分六路向西華山挺進。照楊邑的計算,即便是西華山共軍傾巢而動,也不過一個團的兵力,擋不住國軍的步伐。
事情的發展證實了楊邑的判斷,這七個營順利地通過了第一道防線,受到的抵抗相當微弱。因為共軍的防禦配置都在山上,黑燈瞎火的往山下亂打,對國軍基本上構不成殺傷。只有一個營在妙皋峰東南高地上遭到劉鎖柱一個營的反抗,但是國軍進入縱深之後,迅速匯攏,劉鎖柱營一觸即潰。大軍於是蜂擁而至。
楊邑在指揮所里美美地睡了一覺,他感到這次戰鬥真是太對不起他的得意門生了,人都死了,他這個先生還利用了學生的失誤,把他的繼任者打得丟盔卸甲,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啊!
在負疚和得意交織的矛盾中,楊邑進入了一個神奇的狀態,在他的哈喇子流出來之前,他還在向陳秋石道歉,對不起秋石兄,愚師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兩軍相對,各為其主啊!你我師生之間,斷無此等恩怨……
天快亮的時候,他被一陣吵鬧驚醒了。馬弁和警衛阻擋不住,門外衝進來洪大和二團團長劉楷傑,洪大一進門就差點兒跪下了,大嘴一咧哭開了,旅座,大事不妙啊,我的隊伍……
楊邑一個激靈站起來,扔掉大氅,眉頭一皺說,怎麼回事?不要恐慌,慢慢說。
洪大連哭帶喊,旅座,我們按照你的命令,一直沒有停止進攻,幾次打退共軍的攔截,眼看就要進入西華山了,可是……我的隊伍卻不見了。
楊邑驚叫一聲,你說什麼,你的隊伍不見了,你的隊伍呢?
洪大說,我也不知道,恐怕只有天知道了。說完,兩腿一軟,頹然倒地。
楊邑怒視劉楷傑,你的部隊呢?
劉楷傑倒是鎮定,兩腿一併說,報告旅座,我的隊伍還在,不過少了一個營,去向不明。
楊邑抬頭看了看天,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楊邑說,好啊,細水流沙,可我這是兩塊大石頭,你能一口吞下去嗎?
洪大和劉楷傑面面相覷。
十一
楊邑丟掉的那兩個營——準確地說,是兩個營加一個連,現在都集中在妙皋峰北於家窪。作為淮上獨立旅的接收大員,袁春梅正在給他們訓話,內容無非是中國人不打中國人,要和平不要內戰,不給反動派當炮灰,等等。願意起義參加新四軍的,我們歡迎;願意回家的,發給路費。
這些人當中,除了一名副團長和士兵,還有不少營連級軍官,多數人聽說過新四軍有個女司令,今日一睹真顏,當真英姿颯爽。過去在官亭埠戰役中,都是生死兄弟,如今反目成仇,本來就不自願。十幾個人表示願意參加新四軍,另外一些人表示願意接受路費回家。副團長童治安說,長官,先給碗稀飯喝吧。
袁春梅說,好,都是自家兄弟,來了就是客,把飯抬上來。
不多一會兒,幾個戰士抬著大桶大筐過來了,桶裡裝的是豬肉燉蘿蔔,筐裡裝的是大米乾飯。一筐殘缺不全的海碗往地上一倒,白光耀眼。這些士兵從昨天夜裡到現在,沒吃沒喝,一見到豬肉燉蘿蔔大米乾飯,那還了得,一擁而上,窪裡再也沒有人說話,一片蠶食的沙沙聲。
這些俘虜記得,昨天夜裡幾支隊伍一起向西華山隆隆開進,基本上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走一段打一陣,打一陣亂一陣。過了二道灣,營長找不到連長,連長找不到排長,排長找不到兵。過了妙皋峰,不斷遇到有人喝問,哪部分的?
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清楚誰,散兵遊勇們就回答,是某某部分的。
東邊有人喊,向左就是西華山莊。
西邊也有人喊,向右就是西華山莊。
官兵們走著走著,有的走到一個路口,稀裡糊塗地捱了一棒子,又稀裡糊塗地被繳了械。有的走進一座房子,琢磨這恐怕就是西華山莊了,鬼鬼祟祟地往裡進,進一個繳械一個。
童治安是在兵工廠附近被俘的,當時他的身後還跟著電臺兵,幾分鐘之前還在跟團長劉楷傑通話。劉楷傑要他收攏隊伍,在西華山莊會師,等他搞清東西南北,才發現他已經在西華山莊門口了,正要組織武裝偵察,沒想到身後計程車兵笑嘻嘻地走過來說,團副你的任務完成了,把槍交給我吧。童治安這才知道,他指揮了一路的兵,都被搞散了,留在他身後的兵,卻是新四軍。
多年後楊邑在一本書上看見一個名叫克勞塞維茨的軍事家寫過這樣一段話,「防禦者留在自己前方的要塞,就像大冰塊一樣分裂著敵人進攻的洪流」,感觸頗深。楊邑說,那個老克真應該到中國江淮西華山來看看,淮上獨立旅在西華山設定的點式防禦體系,真的像天罡陣那樣深不可測,以極少的兵力扼守要點,迫使進攻部隊分流,流入事先布好的陷阱裡,顧頭不能顧尾,顧尾不能顧頭,顧中間則首位不能相顧,兼之左不顧右,上不顧下,焉有不敗之理?國共兩軍的西華山戰鬥,就是克氏防禦理論的經典運用。
楊邑的西華山戰鬥最終無功而返,而章林坡和喬聞天親自督戰的西黃集進攻戰鬥則是另外一種打法。趙子明指揮部隊在窯岡嘴以西只設定了一道阻擊陣地,卻有三個梯隊輪番參戰,而且縮小了防禦正面,結合部暴露不多,兵力絕對集中,完全是寸土不讓的架式。
戰鬥從夜裡打到天亮,陣地前屍存遍野。章林坡眼巴巴地盼望西華山傳來捷報,以吸引共軍西黃集守軍回援,可是遲遲沒有訊息。
好訊息遲遲沒來,壞訊息卻不期而至。
早晨七點,楊邑在電臺裡報告,共軍採取穿插分割的戰術,使國軍兩個營有餘的兵力陷於不拔,五百多人去向不明,西華山戰鬥以進攻失利而告破產。楊邑還吞吞吐吐地稟報了自己的判斷,疑惑共軍在西黃集以東地區會採取死守要點,吸引我軍主力堆積,從而以火力殺傷。
章林坡差點兒沒有暈過去,臉當時就黑了,厲聲質問楊邑,共軍西華山防線到底有多少兵力?
楊邑老老實實地回答,建制部隊僅有兩個營的兵力。
章林坡氣不打一處來,又問,那共軍的主力在哪裡?
楊邑說,依卑職淺見,其主力應雲集在西黃集,準備打我殲滅戰。
章林坡怒吼,胡說八道!西華山乃共軍後方基地,戰鬥最先打響,共軍能夠按兵不動嗎?
楊邑說,竊以為,共軍並未分兵,其戰術乃反其道而行之,以防禦假象迷惑我軍,待我兵力集中於不利展開地區,必然反攻,守點拉線鋪面,是陳秋石防禦戰術的一貫伎倆,望師座明察。
章林坡根本不相信楊邑的判斷,扔掉話筒,怒火滿腔地對喬聞天說,楊邑無能,視共軍為虎。什麼狗屁守點拉線鋪面?西華山進攻失利乃楊邑輕敵所致,並非共軍蓄意製造。
喬聞天說,從前兩輪進攻來看,共軍乃倉促應戰,兵力調整十分勉強。西黃集之所以久攻不下,可以理解為困獸猶鬥,而不是守點打援。
章林坡說,參謀長言之有理!如果是陳秋石活著,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而現在指揮淮上獨立旅的,都是白面書生,他們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氣魄去跟我玩戰術。
喬聞天說,可恨就可恨在不僅西華山沒有減輕北線的壓力,反而受挫。如果西華山的共軍部隊掉頭向北,對我形成夾擊之勢,西黃集這塊骨頭就更難啃了。
章林坡說,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不過,這種捨本求末的買賣,沒有大手筆是不敢做的。我料定趙子明不敢輕易出動西華山守軍,他要防止楊邑殺回馬槍。
喬聞天說,如此甚好!我部只要堅持至下午,權且放棄進攻棋仙寺,調三旅機動部隊南下,西黃集應該不難攻下。
章林坡說,就按參謀長的方案辦。
於是再打,再打還是打不下去。喬聞天整合了兩個團的兵力,從正面向共軍防線突擊,另以一個團從側翼迂迴,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鏖戰,三個團各有一部分,總共將近兩千人都用在窯岡嘴至西黃集之間不足一公里的地段上。當喬聞天搞清楚各部位置之後,大吃一驚,失聲叫道,怎麼會這樣?擠成了一個坨坨,戰鬥隊形怎麼展開?這仗是怎麼打的?
二旅副旅長白知賢在電臺裡報告,部隊進攻所經路線狀況很差,部隊為了搶佔西黃集,爭先恐後走捷徑,多數沒有遇到反抗。幾支部隊齊頭並進,走到一起才發現,全在一個山溝裡。
喬聞天頓時就蒙了,結結巴巴地說,師座,情況不妙啊,這就像猛虎趕羊群,一點一點,一步一步,全都趕在虎口下了。
章林坡也緊張起來,眼看喬聞天標圖的手在顫抖,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會,怎麼會?
喬聞天說,在官亭埠戰役中,陳秋石就是採取這種戰術,把松岡聯隊的兩個中隊和漢奸的兩個團驅趕至官亭埠東南,聚而殲之。
陳秋石?章林坡打了一個冷戰。不會吧,陳秋石在哪裡?陳秋石前幾天已經被埋在妙皋峰了,難道他借屍還魂了?難道他詐屍了?難道他陰魂不散?
就在章林坡神情恍惚的當口,一個參謀跌跌撞撞地跑到掩蔽部,臉如土灰,報……告,師座,大事不妙……陳秋石來了,他……要跟……師座……通話……自始至終,這個參謀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章林坡騰的一下跳起來,什麼,你他媽的見鬼了嗎?
參謀說,報……告,師座……就是見鬼!他要跟師座通話。
章林坡一屁股癱軟下去,閉上眼睛,兩顆眼淚從眼角落下。
喬聞天問,陳秋石在哪兒?
參謀還在結巴,在,在二號……指揮所……電臺……裡……
喬聞天冷靜下來了,對章林坡說,師座,我去吧。
章林坡無力地向外擺擺手,待喬聞天走出門,章林坡一躍而起,追上去說,我去,我去見見這個已經死了的人,我去見見這個殭屍!
在二號指揮所裡,章林坡終於聽到了他既熟悉又痛恨的聲音:章林坡將軍,我想你不應該意外,兵不厭詐嘛,當然也包括詐屍。
章林坡對著話筒咬牙切齒地說,你想怎麼樣?
陳秋石說,很簡單,我想和平。現在,請允許我把當前的態勢向章將軍介紹一下。自昨晚章將軍悍然發起大別山戰爭以來,我軍先後在西華山戰場、窯岡嘴戰場、西黃集戰場斃傷貴部一千餘人,其中生擒七百人。目前,我西黃集兩個團已對進犯之敵二千餘人進行集中控制,貴部兵力雖多,但無法展開戰鬥隊形,坐以待斃。另,我部之西華山部隊兩個營業已實現戰術機動,在司坡店以北二十里集結待命,如果需要,他們會在一個小時之內投入西黃集戰鬥。再有,我部棋仙寺守衛二團,已以小部兵力鉗制貴部三旅,而以主力南下至羅家集以南十公里處。如果需要,他們會在半小時之內投入西黃集戰鬥。基本情況就是這樣,請章將軍權衡。
章林坡的軍裝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裡面的襯衣也被扯得亂七八糟,腦門上汗珠滾滾,眼神錯亂迷離,拿著話筒的手不停地抖動,半天才說出話來——請問,你是人還是鬼?
話筒那頭平靜地說,我是新四軍淮上獨立旅旅長陳秋石。
章林坡惡狠狠地罵,你他媽的不是死了嗎?
電臺那頭說,和平沒有實現,我怎麼能死呢,雖死猶生啊!
章林坡說,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電臺那頭說,很簡單,我要和平。
章林坡說,那你就先撤。
電臺那頭說,那是不可能的,貴部從哪裡來,還請回到哪裡去。
章林坡把話筒高高地舉起來,牙幫骨在那一瞬間高高凸起,就在即將往下扔的當口,他的手又停在空中,然後轉著圈子,像啃梨子那樣對著話筒喊,遵命,遵命,他——媽——的,老——子——遵——命!
十二
梁楚韻恍然如夢。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梁楚韻粗略地計算過,那天晚上從馬燈罩突然炸裂,馬燈熄滅,到馬燈重新燃起,前後不過十分鐘的時間,陳秋石基本上沒有說話,完全受史吉合和劉鎖柱的支配。等陳秋石出門,老山羊已經等在門口了。陳秋石上馬之後,史吉合還朝馬屁股後面拍了一掌,但是老山羊沒動,抬起蹄子原地轉圈。這時候陳秋石又從馬背上跳下來說,老山羊不著急,就說明問題不大,不要風聲鶴唳。劉鎖柱你馬上帶人到書院外面巡查,史參謀把地圖取下來。
果然,很快就有戰士過來報告,南嶽書院西北暗哨被殺,接著,劉鎖柱也跑了回來,扯住陳秋石就往馬身上推,陳秋石問,怎麼回事?劉鎖柱火急火燎地說,有一股身份不明的人,已經潛到書院外圍,動機不明。
陳秋石笑笑說,有什麼不明白的?衝我來的嘛。守株待兔,兔來了。
史吉合說,果然在首長意料之中。首長你快走,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陳秋石這才上馬說,好,同志們都注意安全。小梁跟我走。
梁楚韻說,不,我不走,我留在這裡掩護首長。
劉鎖柱低聲喝令,梁同志,你別給我添亂了,你趕快走吧。說完,一揮手,兩個戰士衝上來,架起梁楚韻。
老山羊還是不走。陳秋石說,小梁,你看,老山羊在等你呢。上馬,讓史吉合留在這裡演戲!
梁楚韻說,首長你先走,我跟戰士們一起戰鬥。
陳秋石說,時間不多了,敵人的槍口恐怕已經瞄準了這個院子,你再不走,就是破壞我的計劃了。
梁楚韻這才猶猶豫豫地接近老山羊。陳秋石一把抓住梁楚韻的胳膊,梁楚韻剛剛在馬背上坐穩,老山羊就像得到指令,屁股往下一墜,矮下去半截,馱著陳秋石和梁楚韻,幾乎是貼著地面,刷的一下躥出山莊大門。
那是梁楚韻第一次同陳秋石捱得那麼近,夜風在耳邊呼嘯,露水迎面打在臉上,就像雨水。陳秋石攬住她的腰,一股男人的厚實的氣息沁入她的肺腑。她不知道老山羊會把他們帶到哪裡,帶到哪裡她都不管,只要她和陳秋石在一起就行了。
老山羊啊老山羊!此刻在梁楚韻的感覺裡,老山羊不是一匹戰馬,老山羊簡直就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就是善解人意的神靈。她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在陳秋石第一次跨上馬背之後,老山羊躑躅不前,原來老山羊是在等她啊,老山羊不僅把她帶到了南嶽書院,帶到了陳秋石的身邊,老山羊還想把她帶到陳秋石的心裡。這個知情知義的畜牲啊,這個比人更懂人間冷暖的畜牲啊,這個雖然不會說人話卻比人更有感情的畜牲啊,它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
奔跑中,梁楚韻騰出手來,在馬脖子上撫摸了一下。老山羊在那一瞬間,似乎感覺到什麼,頭顱猛地往上揚了一下,似乎向她致意。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槍聲大作,就像暴風驟雨。
梁楚韻大聲問,首長,他們能安全撤退嗎?
陳秋石說,放心,這出戲史吉合他們已經排練過五六次了。
梁楚韻問,難道首長知道敵人要來偷襲?
陳秋石說,敵人就是敵人,他不偷襲就不叫敵人了。
梁楚韻問,這出戲怎麼收場?
陳秋石說,以陳秋石被亂槍打死而告結束。
梁楚韻不吭氣了,她發現老山羊已經踏上了另一條道路,應該是前往西華山的路線。
身後的槍聲漸漸微弱,梁楚韻的心跳卻在加快。一場戰鬥結束了,另外一場戰鬥還不知道是什麼結局。她不知道這個夜晚的奇遇會不會改變陳秋石,這個奇遇會不會從根本上改變她的命運。但是,有了今夜,她也就感到了無限滿足,她必須珍惜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要一分一秒地品味這馬背上的時光。在陳秋石的臂彎裡,她進入到一個鮮花盛開的世界。
然而,梁楚韻的美夢很快就破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山羊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半山坡上,她猛地驚醒,聽見有人跟陳秋石說話,陳旅長,南嶽書院發生的事情旅部已經知道,袁副政委率領旅部騎兵連前來接應首長,正在途中。請首長在此休息等待。
梁楚韻睜開矇矓雙眼,但見夜色濃暗,繁星滿天,三營營長許得才帶著幾個荷槍實彈的戰士立於馬前。陳秋石拍拍她的肩膀說,小梁同志,醒醒。說完,翻身下馬,把她給接了下去。
這才知道,老山羊已經把他們馱到三團三營的防區千秋嶺。許得才讓戰士們在陣地邊上,用樹枝臨時搭了個窩棚,讓陳秋石休息。陳秋石說,小梁,到窩棚睡一覺,壓壓驚。
梁楚韻說,那你怎麼辦?
陳秋石說,野戰條件,我有一頂活動帳篷。要不要我表演給你看看?
說完,對許得才說,給我抱一捆乾草來。
許得才說了聲好,叫了幾個戰士,不僅抱來乾草,還帶來一個背包。陳秋石親自動手,把乾草鋪在馬肚子下面,自己躺上去,再扯過一捆乾草壓在自己身上,對許得才說,把背包拎到窩棚去,給小梁同志安個鋪,她也累了。
梁楚韻在窩棚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陣一陣還兀自發笑,是那種幸福的傻笑。一陣一陣又很憂傷,是那種沒有名堂的憂傷。天快亮的時候,她向外邊看了一眼,除了警戒,戰士們都在露營,窩棚四周東倒西歪地躺著六七個戰士。她鑽出被窩,把被子和褥子抱出去,橫著蓋在幾個戰士的身上,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老山羊的身邊。她驚奇地發現,老山羊的眼睛是閉著的,老山羊也在睡覺。老山羊是站著睡覺的。她在老山羊的身邊站了很久,藉著朦朧的晨光,她看見陳秋石睡得很香,打著輕微的呼嚕,臉上還沾著草屑。她突然產生衝動,看了老山羊一眼,老山羊仍然閉著眼睛,似乎也進入香甜的夢中。她不再猶豫,輕輕地扒開陳秋石身上的草捆。就在她剛要躺下的時候,她發現老山羊向她眨了一下眼睛,她懷疑自己看錯了,直起腰來,歪起腦袋去看老山羊,老山羊卻是雙目緊閉,甚至也打起了呼嚕。
梁楚韻笑了,笑話自己疑神疑鬼。笑笑,重新鑽進草窩。她很想跟陳秋石說說話,可是不敢。就這樣躺在一堆草裡做上一夢,已經是天大的幸福了。梁楚韻這樣想著,很快就睡著了,嘴角凝著一絲傻笑。
袁春梅率領騎兵連護衛著江淮軍區曹政委,趕到千秋嶺,天色已經大亮了。一線警戒分隊前面引路,到了山腰,執勤的排長正要過來報告,曹政委擺擺手制止了。曹政委微笑著說,同志們亂了一夜,估計剛剛消停,讓他們多睡一會兒。陳秋石同志呢?
排長指指東邊的老山羊說,陳旅長在馬肚子下面睡覺呢。
曹政委說,啊,馬肚子下面還能睡覺?
袁春梅說,陳秋石的馬不是一般的馬。在太行山的時候,打仗野營,他經常在馬肚子下面睡覺。
排長說,我去喊陳旅長起來。
曹政委說,別動,讓我們來欣賞馬腹下的戰術專家是個什麼睡相。
說完,帶頭往山腰走。
大約還有二十幾步的時候,老山羊突然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後腿一屈,屁股往下一坐,就地一個打滾,擋住了眾人的視線。陳秋石和梁楚韻猛然驚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陳秋石說,你怎麼在這裡?
梁楚韻說,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在這裡了。
陳秋石惱火地嘟囔道,亂彈琴,像什麼樣子?
梁楚韻驚叫道,看,什麼人來了。
陳秋石一骨碌跳起來,憑藉微弱的晨光,揉揉眼睛看,果然是曹政委。陳秋石一振,趕緊拍打身上的草屑,大步迎了上去,敬禮。
曹政委站定,看著陳秋石說,哈哈,陳秋石,你的老山羊果然名不虛傳啊,我們想看看臥虎雄姿,可它偏偏不讓看,它也是個戰術專家啊!
陳秋石一臉尷尬,放下敬禮的手說,昨夜狼奔豕突,凌晨才得安歇,不知道首長親自到一線,有失迎迓。
曹政委環顧左右,啊,這個小同志就是梁楚韻囉?
梁楚韻上前敬禮說,報告首長,我是梁楚韻。我正想喊陳旅長起床呢。
曹政委哈哈大笑說,好好,好。你們昨夜的遭遇我都知道了,小梁,你們繼續休息。山上能打火造飯嗎?
許得才從一旁閃出來說,報告首長,昨夜接旅部命令,說今天有重要首長到千秋嶺宣佈重大決定,我已經讓人把鍋抬到山上,我會炸油條。
曹政委明白了,哈哈大笑說,好好好,神馬夜奔,露營沉睡,戰地炸油條,晨曦聽捷報,這是革命的浪漫,戰鬥的浪漫,勝利的浪漫。
曹政委讓許得才和梁楚韻等人迴避,在千秋嶺的主峰上,曹政委向陳秋石宣佈江淮軍區的緊急命令,鑑於大別山北麓戰事一觸即發,軍區決定恢復陳秋石的旅長職務,並立即著手組織自衛戰爭。
這以後,就有了西華山的分割戰和西黃集的虎驅羊群戰鬥。
作為一個女人,梁楚韻當然能夠感受到袁春梅對她的戒備,那天在千秋嶺上,袁春梅似乎已經察覺到她和陳秋石同臥馬腹,袁春梅後來還譏諷地說過,是啊,是革命的浪漫,戰鬥的浪漫,誰能把陳秋石這個陣地拿下來,才是勝利的浪漫。
梁楚韻不會聽不出來袁春梅的弦外之音。但是她不在乎。她想,即便有情人不能成眷屬,有了神馬夜奔這個經歷,有了馬腹下的共眠,她和陳秋石之間,已經有了道不清理還亂的關係,這就是她的勝利,讓袁副政委心酸吧。
十三
章林坡對淮上獨立旅的首輪進攻,以失敗而告結束。此後,大別山北麓又沉寂了很長時間。戰火間歇,談判重開。圍繞幾個要點的歸屬,國共雙方反覆扯皮。
章林坡不斷受到上峰申飭,被斥責為無能將軍、草包司令。章林坡憋了一肚子氣,打吧,確實有難處,陳秋石重掌兵符,經過西華山和西黃集兩次交鋒,淮上獨立旅一幫泥腿子揚眉吐氣,精神抖擻嗷嗷叫,恨不得天天有仗打。
西黃集戰鬥,國軍兩千多人被困,如果章林坡再堅持打下去,就算把淮上獨立旅打爛,他自己的兩千人也就屍骨難收了。無計之計,章林坡只好裝孬,答應了陳秋石的退兵條件。不想,這一退就不可收拾了,淮上獨立旅派出一個營,尾隨「護送」撤退的國軍,送到窯岡嘴,既不往前送了,也不後退了,就在窯岡嘴紮下根來。鑑於當時情況危急,陳秋石還在威懾國軍的安全,章林坡只好讓窯岡嘴的守軍一起撤退。
窯岡嘴從此被淮上獨立旅佔據。章林坡已經搞清楚了,霸佔窯岡嘴的是共軍一個叫陳三川的傢伙。他幾次動議把窯岡嘴收回來,楊邑卻勸他說,那個小子是個賊大膽亡命徒,淮上獨立旅之所以把他派到窯岡嘴,就是讓他跟咱們死纏濫打,打出是非。一旦他得了理,他能打到三十鋪來。還是不惹的好。
章林坡說,豈有此理,短短二十天工夫,我軍連丟四鎮,居然讓一個潑皮無賴打到我的西大門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必須把這個釘子拔掉。
楊邑說,那就正中了共軍的奸計了。西華山和西黃集兩役,我軍一蹶不振,下層多有動搖,而此時敵焰正熾,這時候挑釁,很難奏效,搞得不好就是自尋其辱。
章林坡恨恨地說,那你說怎麼辦,老子就這樣眼看著這個亡命徒在我的西大門耀武揚威?
楊邑說,我們不能跟豬摔跤啊!跟豬摔跤,我們也會滾到泥裡,而這正是豬喜歡看到的結局。
章林坡說,都是你們這群無能之輩乾的好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楊邑說,西華山進攻失利卑職固然有失察之責任,可是卑職也是按照師座的方案實施的。再說,那次戰鬥的真正重心還是西黃集,相比之下,卑職的失利只不過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章林坡聽懂了楊邑的話,西華山戰鬥也好,西黃集戰鬥也好,歸根到底,責任還在他自己身上,他被陳秋石捉弄了。
那個陳三川確實可恨,自從他把窯岡嘴霸佔之後,這一帶就再也沒有安靜過。早在軍事調處時期,這小子就是西黃集的守軍營長,在窯岡嘴至西黃集之間搞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工事,這次把防線向前推了六七里,更是趾高氣揚,天天帶著部隊在河灘上搞什麼攻堅演習,龍騰虎躍,殺聲震天。有一次居然在離分界線不到一里路的馬店進行實彈射擊,機關槍和步槍一起搞,搞得國軍陣地上的官兵心驚肉跳。
武打不行,文打就更不行。楊邑在西華山戰鬥之後,被章林坡調回師部,專門進行談判。每次談判,淮上獨立旅派來的代表都是袁春梅。袁春梅這個女人更是得理不饒人,每當楊邑提出要收回窯岡嘴的時候,袁春梅就冷笑。袁春梅說,我軍說話算數,說不進攻就不進攻。如果你們想打,我們隨時奉陪。
楊邑說,窯岡嘴自抗戰以來,就是國軍的地盤,一個西黃集戰鬥失利,你們就派出一個餓狼營,天天滋事尋釁,簡直就是騎在國軍頭上拉尿。你我師生一場,就不能給我這點面子?哪怕你把陣地往後退一里路也行。
袁春梅說,什麼師生?你參與策劃,陰謀殺害陳秋石,還有點師生情分嗎?
楊邑大呼冤枉,說千真萬確不知道是誰企圖殺害陳秋石。你我各為其主,雖然涇渭分明,但是暗箭傷人的事我從來不幹,更何況秋石是我的得意門生了,愚師的人品你應該清楚,不應該這樣詆譭愚師。
袁春梅說,如果楊先生還有良知,我倒是勸你,還是及早認清形勢,棄暗投明。
楊邑害怕袁春梅又像當年那樣做他的策反工作,趕緊說,袁同學,咱們還是談談窯岡嘴吧。我們兩個磨嘴皮子不下十次了,你回去跟秋石說,就算給我個人一點面子,往後退個裡把路,我也好跟上峰交代啊。
這次袁春梅還真的給了他面子,回到杜家老樓向陳秋石一彙報,陳秋石說,好,楊邑先生輕易不開口,開口我不能讓他把話咽回去。你去跟楊先生說,不僅可以後退裡把路,我還可以把防線收縮到西黃集,但是有個條件,他們必須讓原先佔領窯岡嘴的三團二營調回到窯岡嘴,其他的部隊只要來了,我就派陳三川去打。
回到談判桌上,袁春梅把陳秋石的意見如實轉告,楊邑大喜過望,會後向章林坡彙報,章林坡也覺得問題不大,他不相信那個二營已經被淮上獨立旅策反了,他懷疑陳秋石提出讓那個二營重新回到窯岡嘴,是搞反間計。章林坡決定將計就計,用二營的番號,換上別的部隊兩個連。
喬聞天得到訊息後,連忙勸阻,說師座何必?就是一個窯岡嘴,孤軍深入,是倚仗近期他們打了勝仗,士氣高昂,而我軍士氣低落,不敢冒犯。現在他讓出窯岡嘴,一定有企圖,而且明確提出讓原守軍去守窯岡嘴,恐怕有更深的陰謀。
章林坡說,這是個機會,也許陳秋石真是看在老楊的面子上,給了一個臺階呢。
喬聞天說,不可能。陳秋石可以給他的先生祝壽,磕頭行禮都可以,但是讓地盤的事他絕對不會做。我看這件事情還是從長計議,萬不能再上陳秋石的當了。
章林坡聽喬聞天這麼一說,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心升起,他確實也不是很有底氣,跟陳秋石打交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後來在談判的時候,楊邑就跟袁春梅講,算了,窯岡嘴既然貴部佔領了,現在換防也不合適,弄得不好節外生枝。
袁春梅回到杜家老樓,把情況跟陳秋石一說,陳秋石撫掌大笑。袁春梅問陳秋石,你敢把窯岡嘴拱手相讓,是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秋石說,我跟你說實話,我根本就沒有別的打算,我就是不想要窯岡嘴了。
袁春梅驚問,為什麼?
陳秋石說,我軍兵力有限,我天天都在發愁防線過長。在將來的自衛戰爭中,我方首先處於防禦地位,而防禦正面越大,隱患越多。窯岡嘴前出我方地盤十里之多,一旦他們發起攻擊,窯岡嘴首當其衝,而增援及後方保障都很困難。其實楊先生有所不知,這個窯岡嘴到了我的手裡,簡直就是個燙饃,吃,吃不下,扔,捨不得。我本來想做個順水人情給楊先生,沒想到他還不敢要。
袁春梅說,照你這麼說,我好像明白了一點,可是你為什麼還要提出讓他們原來的守軍來守窯岡嘴呢?
陳秋石狡黠一笑說,虛虛實實啊!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原來的守軍是什麼樣的隊伍,可是送禮也得有理由啊!我是臨時編了一個條件,以打消他們的顧慮,沒想到他們更顧慮了。
袁春梅也笑了說,那是啊,你是戰術專家啊,他們被你搞怕了。你打個噴嚏,他們也懷疑你是在搞戰術。
就是那次談話,袁春梅提到了陳秋石的「個人問題」,袁春梅說,老陳,經過這麼多年的風雨,我覺得我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說是嗎?
陳秋石說,你說什麼變化?我老了,這就是變化。
袁春梅說,你才三十七歲,怎麼就老了呢。男人四十還一朵花呢。
陳秋石說,春梅同志,你不會說你現在願意嫁給我吧?
袁春梅臉一紅說,我說嫁給你,你會答應嗎?
陳秋石說,我想答應,我巴不得答應,可是我不能答應。
袁春梅說,為什麼?
陳秋石說,往事啊,你不知道嗎?我的往事就是我的心病。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些年只要一想到我當年做的蠢事,我就有萬箭穿心的疼痛。
袁春梅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也不能老是生活在自責當中啊,你應該有新的感情生活。
陳秋石說,新的感情生活?什麼新的感情生活?袁春梅同志,我跟你講,我得不到我妻子和兒子的確切訊息,我就什麼都不能做。我沒有什麼新的感情生活。
袁春梅說,我能感覺到,梁楚韻對你一往情深,已經不能自拔了。你應該為那個年輕人想想。
陳秋石怔怔地看著袁春梅說,啊,你提樑楚韻幹什麼?難道你是為她說項?
袁春梅說,我覺得你這樣過於自責非常可怕。
陳秋石說,你把你那個梁楚韻管好,最好調離我遠一點。我跟你講,她完全不瞭解我。
袁春梅說,不瞭解有什麼?可以加深瞭解嘛。
陳秋石有點惱火,慍怒地說,瞭解什麼,我壓根兒就沒有那份心思。就算我將來會找個伴侶,跟她也沒有關係。我怎麼可能娶一個僅比我兒子大兩三歲的姑娘呢?這不是天天殺我嗎?
袁春梅愕然,問題原來在這裡。袁春梅說,老陳,我覺得你有些想法非常奇怪,不近人情,總是把兩個根本不相干的問題扯到一塊。
陳秋石說,任何事情都不是孤立的,這就好比打仗,前線的風吹草動,總是來自後方的決策。為人子,我不孝;為人夫,我拋妻;為人父,我舍下幼子。他們還在這個世界上嗎?如果在,又在哪裡?我的兒子今年已經二十歲了,他才是男婚女嫁的年齡,我這個當爹的,不能為自己的兒子張羅婚事,自己卻去談什麼愛情,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那才真是禽獸不如!
袁春梅不說話了,看著天上的雲彩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