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邑最後一次來到西華山莊,已經是西黃集戰鬥之後第二年的事情了。這一年國內外發生了很多重大事件,國軍在東北、西北和華北戰場連連失利,大別山外的戰爭如火如荼。大別山北麓,圍繞窯岡嘴、西黃集、棋仙寺等地的歸屬問題,也展開數次爭奪戰鬥。淮上獨立旅雖然有陳秋石這樣用兵如神的戰術專家,也不乏陳三川這樣英勇頑強的鬥士,但是畢竟實力懸殊,國軍新編第七師在這一年內擴編了一個坦克團,一個騎兵團,平原和丘陵地區的戰爭形勢,對淮上獨立旅極其不利。
這年春天,淮上獨立旅被迫放棄商城、楚城等大部分地區,主力轉移到玫山和霍州,依託淠史河和大別山,同章林坡展開了游擊戰,情景頗有點像紅軍長征,打仗不多,走路不少,有時候一天能走一百多公里,官兵一度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兵員消耗越來越大,逃兵也出現了。
趙子明動議,向江淮軍區提出要求,跳出大別山,參加大兵團會戰,但是陳秋石遲遲不表態。部隊的通訊裝置有了很大的改善,還有一臺大功率的收音機。陳秋石天天都聽收音機,隔三差五會有情報站送來最新的號外。陳秋石對趙子明說,隨著北方戰局的變化,我軍很快就要渡江,但是在渡江之前,應該有一次決戰,決戰的地點,應該就在大別山附近。
趙子明說,那就更應該把我們調出去,現在給養、彈藥和兵員都得不到補充,部隊很快就拖垮了。
陳秋石說,老趙,你說得對。可是你想想,在最應該把我們調出去的時候,沒有把我們調出去,這是為什麼?難道上級不知道我們的困難嗎?不是,答案只有一個,我們在這裡的作用巨大。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我總感覺到,我們的身邊,很快就有一場大戰。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向上級訴苦。上級要我們堅持,一定有戰略意圖。
趙子明那時候也能感覺到一點大戰來臨之前的氣息,但是他不知道,此後在大別山以北發生的戰役,就是決定中國江山的淮海戰役。
就在陳秋石和趙子明就要不要跳出大別山的問題開展討論之後不久,一份由人工傳送的絕密命令到了陳秋石和趙子明手上。命令很簡短,就是幾句話:秘密行動,擺脫糾纏,迅速北上,集結宿城。
陳秋石看完命令,一頭撲在地圖上,舉著放大鏡看宿城,目光在東西南北各二百公里的範圍內掃描,良久,抬起頭來對趙子明說,我分析我們華東野戰軍要同劉鄧大軍會合,可能會在徐州和蚌埠一帶舉行決戰。
趙子明驚訝地說,打什麼仗,要兩個野戰軍一起打?
陳秋石說,在江北把國軍元氣消耗殆盡,渡江戰役的壓力就會減輕,過了江就是秋風掃落葉。要是我在西柏坡,我也會這麼指揮。
陳秋石講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動著無限神往,可是具體到任務,卻又犯開了躊躇。
自從淮上獨立旅放棄北方之後,國軍步步緊逼,章林坡抓住了大好時機,咬牙切齒地發誓,要把淮上獨立旅消滅在大別山北麓,以雪當年西黃集和西華山之恥。淮上獨立旅勢單力薄,加之丘陵平原作戰缺乏優勢,兵力懸殊越來越大,只好避而不戰,以西華山為中心,同新編第七師捉迷藏。
陳秋石越躲,章林坡越得意,打了幾個小仗,重創了淮上獨立旅的幾個小分隊,就在報上大肆宣揚,聲稱擊斃共匪若干若干,共匪首領陳秋石趙子明袁春梅一干人等在逃,不日即緝拿歸案云云,譏諷陳秋石「根本不是什麼常勝將軍,而是一個騙子。官亭埠戰役乃國軍浴血奮戰取得的輝煌勝利,而為無恥騙徒貪天之功為己有」等等,不一而足。
在深山老林裡,淮上獨立旅真的到了悲愴的境地,東西北三面處於國軍新編第七師的合圍之中,只有南面是大別山天塹,即使翻越過去,也是國軍的封鎖線,而且南轅北轍,想從那裡繞到宿城,比登天還難。
旅部開了一天諸葛亮會,各團團長都集中過來了,還有就近部隊的營長。諸葛亮會上沒有諸葛亮,眾人一籌莫展。倒是三團副團長陳三川血氣方剛,提出來集中優勢兵力,直取尚派河,從楊邑的防線薄弱處,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這個建議當即遭到副旅長劉漢民的譏笑。劉漢民說,陳副團長,我們的任務是北上,不要說重圍難突,就是有利可圖,也不能幹。這時候我們要考慮的是全身而退,絕不能讓敵人糾纏。
這次會議沒有結果。散會的時候,陳秋石把陳三川留下來了。出乎陳三川意料,陳秋石並沒有說突圍的事情,而是問了一些同戰爭似乎毫無關係的事情,譬如老家是哪裡的,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對父母還有什麼印象等等。陳三川一一回答,家是哪裡的不知道,家裡只有一個娘,沒有別人。娘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陳秋石問,你沒有見過你父親嗎?
陳三川遲疑了一下回答,沒有,我娘說我爹早就死了。
陳秋石怔怔看著陳三川說,那你怎麼知道你是屬兔的?
陳三川說,我娘說的啊。
陳秋石又問,你對你小時候的情況難道一點印象都沒有,譬如說你們家過去的房子?
陳三川侷促不安地說,要說印象,還真有點。我經常做夢,夢見我的老家有很大的房子,院子裡有很多花草,還有圩溝,有吊橋。
陳秋石不動聲色,看著陳三川。
陳三川說,可那不是我的老家,那是杜家老樓。
陳秋石問,你跟你娘到東河口,是從哪條路過去的?
陳三川說,我要是能記得,我早就找回去了。陳旅長問這些幹啥?
陳秋石說,作為指揮員,必須瞭解下屬的情況,知己知彼嘛,你們也應該這樣。
陳三川真的長成了一條壯漢,膀大腰圓,臉上還長出了絡腮鬍子,黝黑的皮膚襯得小眼睛雪亮。
陳秋石說,下午在作戰會上,你提出來集中優勢兵力,直取尚派河,從楊邑的防線殺出去,有沒有具體的想法?
陳三川想了一會兒說,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拼了。
陳秋石說,拼可以,可是拼命完不成任務啊。我們的任務是甩掉他們,北上集結。
陳三川說,我認為可以採取聲東擊西的辦法,派出一支小部隊,就像當年張飛在當陽長坂,二十餘騎搞得塵土四起,聲勢浩大地從東線北上,掩護主力從西線秘密穿插。
陳秋石看著陳三川,眼睛裡閃過幾許溫情,幾許欣賞,點頭說,好,你有戰術思想了,想法是好的,但實施起來有很多問題。現在不是冷兵器時代了,敵人是美式機械化裝備,通訊聯絡也很方便,一旦東線暴露一點蛛絲馬跡,不僅西線不能突圍,東線的部隊也必然陷入絕境。
陳三川說,那也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啊!
陳秋石說,辦法倒是有,但都不是最好的辦法。我們要以最小的代價奪取最大的勝利。
陳三川說,旅長,打仗哪能不死人,怕死人,那就不打仗好了。
陳秋石說,死人是要死的,但是我們必須最大程度地減少犧牲。
陳三川說,官亭埠戰役也犧牲了很多同志,那時候旅長不也是下了決心嗎?
陳秋石說,此一時,彼一時,情況不一樣了。陳三川你過來看。
陳三川得令,順著陳秋石手指的方向俯身琢磨沙盤。
陳秋石說,假如給你兩個營,今夜從妙皋峰山下摸出去,在抵達尚派河之前,你有把握不暴露嗎?
陳三川說,這個應該可以,我們一營是攻堅營,訓練過夜間穿插,行動乾脆利落。
陳秋石說,那好,進入尚派河南側高地之後,就在這裡分兵,以一個營猛攻尚派河前沿陣地,另以三個連,分三個梯隊陸續騷擾尚派河西側環形工事,交替掩護前進,抵達西黃集,你估計要多長時間?
陳三川說,正常情況急行軍大半天,考慮敵情因素,估計至少得一天。
陳秋石說,好,要的就是這個一天。天沒亮出發,一路奔襲,天黑後進入西黃集東淠史河河灣,在那裡收攏部隊,趁敵立足未穩,繼續向北猛插。不要戀戰,不要收屍,重傷丟下,直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陳秋石不說了,陳三川發現,陳秋石的眼睛淚花閃爍。
陳三川直起腰說,旅長,我明白了,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吧,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陳秋石站著沒動,像是沒有聽見陳三川的話,抬起頭來,看著門外,目光空洞。陳三川說,旅長,這是最好的辦法,兩個營,足夠我在敵人中間開花,我會像孫悟空大鬧天宮那樣,把東線敵軍的防禦體系搞得亂七八糟,即使不能全部吸引他的兵力,也至少可以鉗制他東線動彈不得。這樣,我主力可以從玫山由西路突圍。首長,這是個好辦法啊!
陳秋石還是望著窗外,就像夢囈一樣語無倫次地嘀咕,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涅槃……他突然轉過臉來說,陳三川你知道嗎,我有個兒子,如果他還在人世,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哦,不,我看過你的檔案,他應該比你小一歲零六天。我不能確定,他再長一歲零六天,能不能像你這樣勇敢。
兩行淚水從陳秋石的眼角湧出,悄然無聲地落下。陳三川見陳秋石說得動情,也被感染了,激動地說,首長,你就把我當作你的兒子吧,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的勇敢的兒子。
陳秋石說,啊,是嗎,你是可以當我的兒子。可是我怎麼能讓我兒子飛蛾撲火呢,那我這個父親豈不是該殺?
陳三川急了,提高嗓門請戰,首長,你的方案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你既然有了主意,為什麼還要猶豫呢,你常教導我們,當斷不斷,反為其亂,可這一次你為什麼要這樣優柔寡斷?
陳秋石說,我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可是兩個營的兵力,深入敵後,完全有可能被敵人反覆絞殺,就像當年西路軍一樣,任人宰割。
陳三川說,旅長,你不能再猶豫了,你不能因為顧慮犧牲就讓我們乾瞪眼啊!
陳秋石說,陳三川,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員虎將,打起仗來不要命,自己抱著機關槍往前衝。過去我經常批評你,一直不在公開場合表揚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三川說,知道,首長是恨鐵不成鋼。首長希望我用腦子打仗而不是腦袋。
陳秋石點點頭說,很好。陳三川,我再跟你講一遍,一個稱職的指揮員,絕不能把身先士卒當作榮譽。只要還有一個戰鬥員活著,這個指揮員就要履行指揮職責,他不能把自己簡單地交給機關槍,他必須對整個戰鬥負責,因此,除了必須衝鋒在前的決戰,凡是戰鬥沒有結束就先犧牲的指揮員,往往都是沒有把任務完成好的指揮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三川說,我明白,可是一打起來我往往就忍不住往前衝。
陳秋石說,那就是說,你沒有找到指揮的感覺。一個優秀的指揮員,不能混同於一個機槍射手。如果你能保證自始至終地貫徹我的戰術意圖,我可以考慮把穿插敵後的任務交給你。
陳三川說,我理解了,就會堅決執行,請首長下命令吧!
陳秋石揹著手踱步,踱了兩圈說,你做好準備,我再想想。
二
這一次,陳秋石確實猶豫了,儘管江淮軍區的電報一封接著一封,下面請戰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就是按兵不動。他在他的沙盤面前枯坐,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正吃著飯,想到一個問題,馬上就放下碗筷,全神貫注撲在沙盤上。
可是,最後的結果總是失望。似乎所有的希望之路都被新編第七師堵死了。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晚上,這時候離軍區規定的集結時間只剩下兩天了,可以說箭在弦上了。
這天晚上,陳秋石喝了一點稀飯,請來了趙子明、劉漢民和袁春梅。幾個晚上沒有睡覺的陳秋石顯得憔悴,但精神很好,絲毫沒有倦意。幾個人開了一個小會,參謀處副處長劉大樓率領幾個戰鬥班排出去,這才分頭行動。
劉大樓的隊伍幹什麼去了呢?用袁春梅的話說,叫著打草驚蛇。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楊邑就派副官過來了,照會淮上獨立旅的作戰科長馮知良說,楊副師長突然想起,今天是南湖分校建校十九週年紀念日,雖然兩軍對壘,但畢竟是師生,母校生日還是應該慶祝一下。過了今日,哪怕明日開戰,也可以向母校有個交代了。楊副師長隨後就到,還帶來了宴會的菜餚和酒茶。
馮知良做為難狀,說趙政委和袁副政委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陳旅長到覺靈寺拜佛去了。楊將軍倘若今天上午過來,恐怕很難見到這幾個弟子。
副官趕緊打道回府,半路上截住楊邑的烏龜殼小汽車,把馮知良的話複述一遍,楊邑沉吟半天說,昨夜佯動,今天沒人,難道真的給我搞了個空城計?他不見我,我偏去見他。
前面沒有公路了,楊邑只好徒步,小晌午一行人趕到西華山莊,老遠看見塵土飛揚,一彪人馬汗涔涔地馳騁而來,走近了,陳秋石翻身下馬,給楊邑敬禮說,先生突然光臨,學生有失遠迎,失禮了。
楊邑打量這隊人馬,全都溼漉漉的。楊邑說,一大早的,鞍馬勞頓,這是從哪裡凱旋啊?
陳秋石說,實話不瞞先生,貴部封鎖緊密,部隊給養困難,學生帶領他們進山打獵去了。說著,閃身往後一指說,先生請看,大別山可供果腹的東西還真不少呢。
楊邑粗粗瀏覽,幾匹馬的後面,確實有麂子、山羊、豬獾之類,還有幾隻野雞。楊邑心裡冷笑,他知道淮上獨立旅已經接受命令,正在心急火燎地要突圍,此時此刻,哪有心思打獵啊?楊邑不動聲色,王顧左右而言他說,秋石,今日是南湖分校建校十九週年紀念日,你我雖然分屬兩個陣營,但師生之誼尚存。愚師特備酒菜,你把趙同學和袁同學召集過來,酒桌上一笑泯恩仇,至於將來戰場上你死我活,那是今天以後的事情了。
陳秋石為難地說,先生有此情誼,學生敢不從命?只是趙子明和袁春梅都在山上打獵,聯絡不便,能不能改日?我們幾個當學生的到尚派河去拜訪先生,補過這個紀念日。
楊邑想了想說,看來只好這樣了,愚師今天走了十里路,無功而返。
陳秋石說,拂了先生一片美意,學生誠惶誠恐。明日上午,定去尚派河謝罪。
楊邑離開西華山莊,還沒有回到尚派河,就向章林坡稟報,西華山莊行動異常,只有少量人員裝模作樣,打掃庭院,修理器械,搬運物資。看似閒散,實則外鬆內緊,疑為空城計。共軍今夜突圍的可能性極大。昨夜流竄至東線密林的小股人員,應為先遣。
章林坡問,西線有什麼動靜沒有?
楊邑說,暫時還不清楚。聲東擊西是陳秋石慣用的手段,西線玫山李家集至成陵一線,應該是他們的突破口。卑職以為,我西線兵力足以抵擋,怕的是陳秋石聲東擊東,所以還是要加強東線防禦。
章林坡得此情報,同喬聞天趴在地圖上琢磨半天,他覺得淮上獨立旅在東線搞得動靜並不大,完全是佯攻的架式,因此還是把防範重點放在了西線。
讓章林坡和楊邑都沒有想到的是,陳秋石這一次確實搞了個聲東擊東,但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實而實之,而是採取水陸並用的方式,派遣陳三川率領兩個營並加強一個機槍連,組成「鐵錘支隊」,任命陳三川為支隊長,在陸地上橫衝直撞,一路北進勢不可當。按照章林坡的部署,東線守軍不跟共軍小部隊糾纏,重點阻擊尾隨的大部隊,豈料把陳三川的兩個營放走之後,不見後續部隊,章林坡急調兩個營截擊西路李家集,這兩個營也撲空。一時間章林坡的指揮所亂成一團,各個要點都報告,沒有發現共軍的主力部隊。
一個白天,章林坡的機動部隊疲於奔命,人困馬乏,幾乎無力再戰。當晚,多數部隊蜷縮在據點裡,即使外面打槍,也懶得理會,至多伸頭探腦看一眼,罵一聲「媽的又是狼來了」,然後接著回去睡覺。
就在章林坡盲人摸象搞得暈頭轉向的時候,淮上獨立旅的突圍才真正開始,將近兩百張鐵皮筏子和一百艘漁船分別從妙皋峰、覺靈寺、千秋嶺等地同時下水,載走了兩千多名官兵。頭天夜裡劉大樓帶領的七個小分隊,只是在楊邑的防區裡虛晃一槍,立即南下西進,埋伏在距離覺靈寺僅十里路的西河口大堤附近,到了規定時間,三十個炸藥包同時起爆,淠史河水抖漲,原本乾涸的幾個河段,也都在半個小時之內蓄滿了水,載著大大小小几百條船隻,浩蕩東去,在尚派河三岔口,掉頭向北。
很多年以後,軍事科學院一位教授指出,當年淮上獨立旅跳出大別山的戰例,可以作為重兵之下突圍的經典戰例,不僅心理戰玩得出神入化,時間差打得好,而且所有的兵力都沒有浪費,均兼顧了兩種以上功能。由於有了水上行動,原先陳秋石最擔心的陸地誘餌會被全殲的問題也因此一併解決了,水陸兩路互相支援互相接應,一路打打停停,終於於次日凌晨抵達紫陽關,這裡有江淮軍區派遣的三個團沿途接應。
另外還有一筆精彩之處是對特務營的運用。劉大樓爆破西河口大堤,最初在章林坡指揮所引起的反響是,西線出事了,共軍炮擊西線。而劉大樓在完成任務之後,率領小分隊穿插李家集,再一次給章林坡造成錯覺,以為共軍真是突擊西線,這種錯覺一直持續了兩個小時。而兩個小時之後,一切都晚了。
一仗下來,劉大樓被提升為副參謀長。
三
潁淮崗是個好地方。淮河從大別山由南向北逶迤而來,在皖東北地區掉頭向東,沖積出一片平原,此處水草肥美,百姓擇水而居,這裡也就成了人煙稠密的所在。
淮上獨立旅跳出大別山後,奉命在潁淮崗休整,進行大兵團作戰戰術訓練和政策教育,同時對人員思想進行摸底,團以上幹部的歷史要重新登記。因為這段時間部隊中有些人出現了模糊認識,對於同國民黨軍作戰有消極情緒,譬如三團營長許得才,自從抗戰勝利之後,一直鬧情緒,認為革命成功了,要回家種地,過那種婆娘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還差點兒開小差了。像許得才這樣的人並不是一個兩個。這就需要整頓了。
這個運動以後被稱為新式整頓運動。
袁春梅一夜之間忙起來了,雖然政委趙子明是運動的總領導人,但具體工作由袁春梅負責。
戎馬倥傯,歲月匆匆,想當年,在太行山下百泉抗日根據地,袁春梅之所以在南下幹部團名單已經確定之後,還大鬧司令部,堅持回到大別山,就有一個動機,要搞清楚她的愛人究竟是怎樣被捕的,又是怎樣變節的。那時候她很懷疑這是組織上製造的一個假象,進一步說,她非常懷疑是趙子明之流製造的一個陰謀,目的就是割斷她和愛人的情感,促使她向陳秋石投懷送抱。然而來到大別山之後,經過戰爭檢驗,她不僅沒有找到根據,反而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完全是感情衝動所致。但是,她對於趙子明甚至也包括陳秋石,仍然是懷有戒心的。軍事調處期間,她一方面對陳秋石在同國民黨的斡旋中表現出來的高超鬥爭藝術深感欽佩,但另一方面,在軍事鬥爭側面,她又隱隱感到陳秋石的態度似乎不太堅決,多次避戰,尤其是陳秋石和楊邑的來往,好像有點神秘,有點說不清楚。軍事調處後期,江淮軍區接到檢舉,認為陳秋石同國民黨軍禮尚往來,軍事鬥爭消極,袁春梅雖然覺得對陳秋石的處理有失公正,但是她也認為,說陳秋石同國民黨軍的來往過從甚密,並非空穴來風。這個同志有時候原則性就是差點。
西黃集戰鬥之後,部隊中有人反應,說我軍已經把敵人兩千多官兵圍困起來,基本上是死狗了,而陳秋石卻同國民黨軍達成協議,把這一個多團的兵力放走了。放虎歸山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兩千多條槍啊,有重武器,有輕武器。
陳秋石的解釋是,西黃集不是決戰,而是摩擦,在決戰條件不成熟的前提下,不能逼虎傷人。戰爭的目的不是殺戮,而是從心理上征服。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兩千多條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敵人扛跑了,對此,袁春梅是有看法的。有一次在會上,袁春梅就這個問題還同陳秋石爭論過,袁春梅說,部隊反映,西黃集戰鬥就不應該把那股敵人放跑,煮熟的鴨子又飛了,兩千多條槍啊,可惜了。
陳秋石說,煮熟的鴨子飛了還可以飛回來。要那兩條槍幹什麼,我們現在不缺槍,缺的是人。
袁春梅說,可是我們的隊伍很快就要擴大,等我們的兵員充足了,武器怎麼解決?
陳秋石說,那很簡單,我既然能把他放跑,也能把他重新圍起來。那些破槍破炮,讓國軍再給我扛幾天,到我們需要的時候,我們自然會把它繳獲過來。
陳秋石說得信誓旦旦,袁春梅也知道他不是吹牛,但思來想去,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你陳秋石打仗打得出神入化,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你不能把戰爭當遊戲,你不能讓戰士們流血犧牲去展示你的指揮才華。
北上突圍的最後一戰,是陳三川的「鐵錘支隊」在大埠口阻擊國軍的追兵,當時地形條件非常有利,陳三川指揮一個連誘敵深入,將敵人兩個營誘至南天門峽谷,另外在陳留崗設定了伏擊陣地。陳三川的部隊牽制了敵人兩個團的追兵,並且限敵於不便展開地區。這時候只要水上縱隊派出兩個營的兵力,從敵側後包抄,至少可以全殲南天門的敵人。當時指揮所裡爭論得非常厲害,連趙子明都主張接著打下去,認為這是順手牽羊的事情,一舉消滅敵人追兵,挫敵士氣,鼓舞我軍鬥志。但是陳秋石就是不表態,最後還是急電陳三川,放棄南天門反伏擊戰,立即北上。袁春梅當時差點兒拍了桌子,質問陳秋石,陳旅長,你到底站在什麼立場上?為什麼對國軍一再手軟?你的屁股坐在哪一邊?
陳秋石當時沒理她,對馮知良說,告訴所有部隊,北上,北上,排除一切干擾,排除一切誘惑,目標明確,任務明確,就是北上。
陳秋石的態度激怒了袁春梅,袁春梅說,陳旅長,北上不是逃跑,我們已經衝出重圍,現在形勢非常有利,敵人追兵氣焰囂張,能打為什麼不打?
陳秋石說,打仗是一門藝術,走一步要看幾步,不能因為貪圖蠅頭小利而耽誤大事。
袁春梅說,主力部隊完全衝出來了,殿後的部隊戰鬥積極性正高,而且陣勢已經顯示十分有利,我堅決主張打。
陳秋石說,春梅同志,打是可以,會有點戰果,但是比起我們順利及時趕到集結地域,這點戰果微不足道。我們現在的任務是北上,絕不能被敵人糾纏。請你不要再幹擾我的決心。
部隊順利突圍,到了潁淮崗,袁春梅直接到「鐵錘支隊」瞭解情況,陳三川信誓旦旦地告訴她,即便不給他增援部隊,哪怕再給他三個小時的時間,他就可以全殲國軍的一個營。而在沒有重創這一個營的情況下,倉皇撤退,反而讓死狗有了喘息的機會,反過來咬人。「鐵錘支隊」北撤的時候,這股敵人尾隨追擊,給「鐵錘支隊」帶來很多麻煩,傷亡四十餘人。
這一下,袁春梅就理直氣壯了。在新式整頓動員會上,袁春梅就毫不客氣地指出,陳秋石同志應該就南天門戰鬥進行反省,要說清楚,為什麼放棄南天門戰鬥,部隊的同志很有看法,認為這是逃跑主義。
陳秋石不買這個賬,微笑著問袁春梅,部隊的同志?那不就是陳三川嗎?我跟你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也不是陳三川想象的那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起碼的道理。
袁春梅說,我們沒有看出來,黃雀在哪裡,我們只看見了由於你陳旅長指揮失誤,使我們坐失良機。我們甚至有理由懷疑,你陳旅長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一邊?
陳秋石苦笑說,袁春梅同志,你說我指揮失誤,我得承認,人無完人,我又不是諸葛亮可以神機妙算,我不可能把所有的問題都看得很清楚,但是南天門戰鬥我沒有指揮失誤,因為我在有利的條件下看到了最不利的一面。
袁春梅說,是嗎,我們為什麼沒有看出來?趙政委你清楚嗎?
通常情況下,趙子明是不願意同袁春梅正面交鋒的。這個同志脾氣大,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當然,趙子明更不會認為袁春梅比陳秋石更會打仗。但是這一次,趙子明卻覺得真理在袁春梅這一邊。他也覺得在南天門的問題上,陳秋石保守了一點。趙子明左顧右盼,打哈哈說,事情都過去了,還老糾纏幹什麼?打仗嘛,情況千變萬化,陳旅長不主張打,自然有他的道理。
袁春梅更來氣了,說,趙政委你不要回避實質性的問題,你也很清楚,南天門戰鬥完全就是放棄了一次勝利。
趙子明說,我是沒有看到敵情惡化,但是我們的任務是北上。
袁春梅說,我再說一遍,北上不是逃跑!我們有了消滅敵人的機會,卻拱手相讓了,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陳旅長你要說清楚,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裡?
陳秋石見袁春梅不依不饒,終於火了,冷冷地說,袁春梅同志,你可以懷疑我的指揮不正確,但是你不能懷疑我的立場。你問我屁股到底坐在哪一邊,我可以告訴你,三十多年前,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一跤摔倒在隱賢集的塘埂上,從此以後,我的屁股就沒有離開過中國的土地。
關於南天門戰鬥的爭論,以陳秋石的避戰而告段落,卻從此在袁春梅的心裡埋下疑竇。袁春梅後來居然形成了這樣的看法,陳秋石在抗日戰爭中作戰是積極的,在同國軍的戰鬥中態度是消極的。而趙子明則產生了另外一個看法,一個同政治品質無關的看法,趙子明認為陳秋石在作戰指揮上,防禦的才能大於進攻的才能,陳秋石一貫強調的收縮式兵力使用原則,更適合於防禦而不是進攻。
四
部隊進駐潁淮崗之後,有了閒暇時間,袁春梅把政治部的人員召集起來開會,佈置了新式整頓運動任務,然後把梁楚韻單獨留下了。
談話是在潁淮崗東邊的淮河岸邊進行的。秋高氣爽,視野遼闊,藍天白雲麗日,麗日下白鷺翻飛,河水浩淼東去,在陽光下波光瀲灩。梁楚韻想,這是個談情說愛的地方,卻被頂頭上司叫來談話,不知道她要談什麼,沒準是一場情場戰鬥呢。
走在淮河岸邊,袁春梅似乎漫不經心地向梁楚韻詢問了很多情況,包括家庭出身,參加革命的經歷等等。最後,關心到梁楚韻的創作。袁春梅說,我看過你寫的《一門兩將》和《把酒問青天》,立意都很好。你寫了一個戰術專家,在抗日戰爭中以民族利益為重,指揮部隊作戰出神入化,建立了赫赫功勳,這很好。作為一個文藝戰士,你可能不太適合當一個戲劇編導,但是我覺得你可以考慮文學創作,像魯迅那樣,做一個以筆代槍的戰士,向敵人拋射投槍。
梁楚韻愕然說,袁副政委,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像魯迅那樣,我給魯迅提鞋都不夠。
袁春梅笑笑說,我是打個比方。你的那些作品,現在演沒法演,印沒法印,只能等到全國勝利了,也許你就是個作家了。
梁楚韻說,我沒有想到那麼多,我就是想寫。
袁春梅說,是啊,詩言志,想寫就說明內心有感情要表達,有理想要抒發。但是,我們要搞清楚,革命的感情和個人的感情是有區別的。我們革命者應該把個人感情放在第二位,而應該把革命的感情放在第一位。
梁楚韻說,我不明白袁副政委的意思。
袁春梅說,你明白,我也明白。從工作關係講,我們是上下級;從私人角度出發,我們應該是姐妹。
梁楚韻沒說話,看著天上的一隻飛鳥。
袁春梅說,我跟你說,你的那點小心思,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那次在千秋嶺,你和陳旅長居然一起在馬肚子下過夜,很能說明問題哦!
梁楚韻的臉頓時漲紅了,她很想反抗,一起在馬肚子下過夜怎麼啦,我就是愛陳旅長,我願意同陳旅長在一起。可是她沒有說話,彎腰撿起一塊薄薄的石片,平行著朝河面削了過去。石片在水面上穿過一串水花,起起伏伏,隱入水中。
袁春梅扭頭看了梁楚韻一眼,梁楚韻又彎腰撿起了一塊石片。袁春梅說,當然,戰爭年代,同在一個馬肚子下過夜也算不了什麼,我在太行山打游擊的時候,也和男同志在一條炕上通腿。關鍵是,我們要有正確的戀愛觀。
梁楚韻直起腰,眼睛仍然盯著河面,像是問河水,我想知道,什麼叫正確的戀愛觀?
袁春梅沒有想到梁楚韻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臉皮一緊,想了想說,我認為,正確的戀愛觀,就是不在不該談戀愛的時候談戀愛。
梁楚韻站住,正視袁春梅,突然嘻嘻一笑說,袁副政委認為我和陳旅長談戀愛了嗎?
袁春梅愣住了,把手往上揮了一下,揮到胸前又停下了,慍怒地看著梁楚韻說,梁楚韻同志,誰給你的權力,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梁楚韻嬉皮笑臉說,報告袁副政委,你說,我應該怎麼跟你說話?
袁春梅說,梁楚韻,你不要這麼吊兒郎當的。我跟你講,你對上級這個態度,放到國民黨軍閥手裡,那是要扇耳光子的。
梁楚韻仍然擠眉弄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說,袁副政委,可是你不是軍閥啊,你要是軍閥,我早就跑了。
袁春梅說,你是不是認為我是你的情敵,認為我和陳旅長之間也有那種……那種藕斷絲連的關係?我跟你講,我和陳旅長,曾經是有過那麼一點意思,在百泉根據地的時候,你也知道。可是,我們沒有陷入個人的感情糾葛當中,我們把精力都放在革命事業上。我們的關係是純潔的。
梁楚韻笑笑。梁楚韻心裡想,袁副政委,按資歷,按年齡,你和陳旅長旗鼓相當,但是你們之間並不是珠聯璧合。愛情是不分年齡的,也是不講資歷的。你已經老了,你喚不起陳旅長的激情了。而我,正是年輕的時候,豆蔻年華,風華正茂,在這個問題上,袁副政委你不是我的對手。
袁春梅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還年輕,你是用年輕人的思路去理解愛情。這遠遠不夠。我今天約你談話,就是要告訴你,必須從個人感情的泥潭裡拔出來,不要被一時衝動迷惑了雙眼。你不能再留在旅部,像個蝴蝶一樣在陳秋石的身邊飛來飛去,你不能影響我們高階指揮員的形象。
梁楚韻頓時愣住了,袁副政委,我怎麼影響高階指揮員的形象了?在百泉根據地的時候,不是你們組織上要把我介紹給陳旅長當愛人嗎?
袁春梅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們要保證陳秋石同志心無旁騖地投入到戰爭當中,直至最後勝利。領導已經研究了,這段時間,派你和馮知良同志一起到郭陽鎮去,到「鐵錘支隊」去,到基層去,同那些戰鬥在一線的年輕人在一起,去感受朝氣蓬勃的戰鬥激情。這樣,無論對你的創作,還是調整個人感情,樹立正確的戀愛觀,都有好處。
梁楚韻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咬著嘴唇說,袁副政委,這是為什麼?難道這是對我的懲罰嗎?
袁春梅說,這不是懲罰,這是革命需要。
梁楚韻低沉但卻堅決地說,我要是不同意呢?
袁春梅說,這是命令,我相信你不會違抗命令。
一句話,梁楚韻就被髮配到郭陽鎮了。
在前往郭陽鎮的路上,梁楚韻的心裡充滿了悲憤,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說,袁副政委,你以為讓我離開旅部就能扼殺我的愛情嗎?你錯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想棒打鴛鴦,可是你做不到。除非你在戰場上派人打我的黑槍,只要我死不了,我就要把我的愛情堅持到底。只要我再見到陳旅長,我就豁出去了,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我愛他!
可是,梁楚韻儘管在心裡呼喊出了暴風驟雨,但是有一條她還是沒有底氣:陳旅長愛她嗎?這是一個天大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她不能否認袁春梅的看法,袁春梅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現在的陳秋石,心裡沒有愛情,只有戰爭。就他那有限的一點情感空間,還被他那杳無音信的妻子和孩子佔滿了,誰也別想擠進去。
不要自尋煩惱,不要自討苦吃!
梁楚韻這麼告誡自己。
五
一年多了,馮知良的心始終浸泡在暗無天日的折磨當中,他不知道為什麼在新式整頓運動剛剛開始的時候,就讓他離開旅部,難道組織上察覺那件事情了,難道組織上已經著手調查了?
自從軍事調處期間出了那檔子醜事,馮知良的噩夢就開始了。那時候他有很多打算,當陳秋石被革職養病的訊息傳來之後,他幾乎每天都做好了應變準備,他想向袁春梅坦白自己的變節,但是他最終沒有,他想再等等。後來傳說陳秋石被江淮軍區槍決,他把自己的手槍擦了又擦,一顆小小的子彈被他擦得晶瑩剔透,他隨時準備用這顆子彈結束自己恥辱的生命。
奇怪的是,他的行為沒有引起組織上的懷疑。在那段時間他又同王梧桐見了兩面,儘管王梧桐熱情似火,可是他卻控制了自己。他以愛情的名義動員王梧桐棄暗投明。他說,梧桐啊,你應該和我一樣,為反對內戰做出自己的努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見光明,只有和平,我們的愛情才能地久天長。
他沒有想到王梧桐會那麼痴情,痴情到不分東西南北的地步。王梧桐說,行啊,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才不管他什麼國軍共軍呢,我是個女人,我只認愛情。
馮知良跟王梧桐說,這話你不能講,你只能講,你是為了國軍的利益,想從我這裡搞到共軍的情報。你要爭取他們的信任。然後把新編第七師的兵力部署給我搞一份。
王梧桐說,好,他們利用我們的愛情破壞了和平,我們也利用他們來維護我們的愛情。我知道,只要給你弄到有價值的情報,你的上級就會寬恕你,是嗎?
他苦笑說,就算是吧。
過了兩天,再見面的時候,王梧桐愁眉苦臉地說,知良,我對不起你,我搞不到他們的兵力部署,我根本就進不了作戰室。
馮知良說,作戰室裡的部署圖都是假的,搞到了也沒有用。但是你要給我留心,只要國軍的隊伍調動,你要想辦法告訴我。
後來王梧桐果然給馮知良傳遞了幾次情報,尤其重要的是,在軍事調處的最後階段,新編第七師秘密增加了一個炮兵團,還有一個特種兵營,情報當天就被淮上獨立旅獲悉,袁春梅召開記者招待會,就國軍增加兵力發表談話,揭露國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陰謀,使章林坡十分被動,不得不推遲進攻西黃集的計劃,也從而使淮上獨立旅爭取了時間。
馮知良的犯罪感並沒有因此而消除。軍事調處結束,從淮上州回撤的時候,國軍沒有暴露他,組織上也沒有發現他,他意外地全身而退,他不知道國軍打的是什麼算盤,也不知道組織上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他對自己說,是福是禍躲不掉,恪盡職守,聽天由命吧。
他在等待,等待組織上的調查和審判。就是槍斃,他也認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副赤膽忠心,壞在一個女人的手上,英雄氣短,竟是為了男女私情,槍斃也是罪有應得。
情況突然發生變化,是在「5·21事件」之後。在追悼陳秋石的公祭大會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是誰害死了陳秋石?是國軍,可罪魁禍首是誰?如果不是他捏造的那份《關於陳秋石同國軍的交往》的狗屁材料,陳秋石也不會被革職,不會被軟禁在南嶽書院,那麼也就不會被小股敵人暗算。說到底,是他殺了陳秋石。想當初,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的時候,陳秋石是那麼器重他,耳提面命,把他從一個白面書生,培養成一個深諳戰術的參謀。到了太行山之後,把他提拔成作戰科長,還動議讓他當副參謀長。可以說,陳秋石在淮上獨立旅的軍事幹部當中,最欣賞的就是他。可是,他卻把陳秋石置於死地。
就是在那次公祭大會上,他決定把自己消滅了,他不顧一切地撲向棺材,他要向陳秋石做最後的懺悔,他要把自己的罪行全都坦白出來。他抓住了陳秋石的手,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像遭受雷擊一樣,他的心顫慄不已——天哪,抓在他手裡的陳秋石的手是熱的,就在他驚恐萬狀的時候,陳秋石的手動了一下,居然還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著,一下,兩下,三下。他是個聰明人,就在那一剎那間,他就明白了,陳秋石沒有死,陳秋石只是讓國軍以為他死了,陳秋石利用自己的假死正在導演一齣好戲。明白過來的馮知良繼續放聲嚎啕,他哭得是那麼逼真,那樣的撕心裂肺,以至於把那場假戲推向了高潮。他的淚水不可遏止,洶湧澎湃,那裡面的成分太複雜了。
事後陳秋石曾經說過,我死了,很多人痛哭,但是馮知良是真哭。馮知良把我的眼淚都快哭出來了。
這以後,他一直尋找機會,他要當面向陳秋石坦白他在軍事調處期間的所作所為,他不奢望得到寬恕,他就是要說清楚,他寧願被審判被槍斃,他也不願意就這樣苟且。
可是,沒有機會。突圍北上的前一天夜晚,他已經做好最後的準備了,他去陳秋石的住處,在門外徘徊很久,最後敲了敲門,陳秋石在裡面答應,請進。他進去了,站在陳秋石的對面,他的心咚咚地跳。陳秋石說,啊,是小馮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他說,首長,我,我對不起你……
陳秋石說,啊,怎麼啦?突圍方案定不下來,不是你的事。一將無能,累死三軍,還是我這個旅長無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