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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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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是,不是這個問題。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看見陳秋石的面前亂七八糟扔了一地菸頭,那是他從淮上州帶回來的一條炮臺牌香菸。陳秋石平時不抽菸,只要陳秋石抽菸了,就意味著這個戰術專家遇到難題了。陳秋石抽菸越多,就說明遇到的難題越大。這個時候馮知良還不知道,陳秋石的菸捲裡,已經被劉大樓加了大煙土,劉大樓說這是為了給首長提神。馮知良望著陳秋石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疲憊不堪的身軀,終於沒有把話說出來。他無聲地彎下腰去,一個一個地撿那些菸頭,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地面上。

陳秋石說,不要撿了,沒有了我就不抽了。

他哽咽著說,首長,這些菸絲都是好菸絲,我再給你卷一根吧。說這話的時候,他心如刀絞。他真希望陳秋石發現他的異常,問問他到底有什麼事情。可是沒有,陳秋石什麼也沒有問,繼續去看地圖,直到他把菸頭剝好,撿出金黃色的菸絲,再捲了一個菸捲,送到陳秋石的手上,打著火,這才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這一退,就沒有機會了,第二天北上突圍行動就開始了,然後是一路征戰,再然後是新式整頓運動,他和梁楚韻一道被派往郭陽鎮。

馮知良到了郭陽鎮之後,很快就遇到一件麻煩事。

陳三川現在管著大半個團,又被任命為「鐵錘支隊」支隊長,獨立開展訓練,顯而易見是把他的部隊當作攻堅部隊。陳三川很得意,組織部隊訓練倒是有聲有色,但他自己卻很少跟班作業。

在南天門戰鬥中,「鐵錘支隊」繳獲的戰利品多數都被丟棄了,有兩輛摩托車,陳三川硬是逼著俘虜開過來了。到了郭陽鎮,陳三川就讓俘虜教他開摩托車。俘虜把摩托車開到淮河大堤上,還沒跑出三里路,回來的時候他同陳三川的位置就調了個,他坐在偏鬥裡,陳三川開著摩托車,一會兒呼呼喘氣,一會兒風馳電掣,精神抖擻,耀武揚威,那俘虜從偏鬥裡下來,臉色還是白的。

陳三川有了這輛摩托車,派人到郭陽鎮買汽油,買不到,就把郭陽鎮上最大一家雜貨鋪老闆常相知給抓了過來,限定他三天之內給「鐵錘支隊」送一千斤汽油。常相知哭喪著臉說,報告長官,我們只經營山珍河鮮,不知道從哪裡搞汽油。汽油是軍用品,除非到國軍那裡去搶。

陳三川說,到哪裡去搞我不管你,三天之內不把汽油給我送來,我把你人吊起來,把你的雜貨鋪一把火燒了。

這件事情是中午發生的,下午馮知良就知道了,找陳三川談話說,陳副團長,你不能這樣處理問題。我們要講群眾政策。

陳三川說,什麼狗屁群眾政策,這傢伙是財主,不是群眾。對這些富人,老子只有一個政策,那就是榨他的油。

這件事情要是放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馮知良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但是現在馮知良已經沒有那個底氣了,他知道這個陳三川鐵皮腦袋不怕打,是赫赫有名的戰鬥英雄,在部隊很有威信,自己斷然駕馭不住他,也就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沒想到就出事了。過了兩天,常相知不知道想了什麼辦法,還真的給「鐵錘支隊」送來了幾桶汽油,沒有一千斤,也有四五百斤。陳三川快活得哈哈大笑,吆五喝六地讓俘虜把油加好,他要騎摩托去旅部開會。

這當然是假話,因為旅部根本就沒有通知要開會。馮知良對陳三川的半吊子行為正在暗暗發愁,沒想到又出現了一個半吊子。指導小組的梁楚韻聽見外面轟轟烈烈的,跑出房間一看,陳三川騎在摩托車上,立馬就來了精神,問陳三川,陳副團長,你要往哪裡去?

陳三川說,我哪裡也不去,我要到淮河大堤轉一圈。

梁楚韻跳腳喊道,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馮知良急忙阻止說,梁楚韻,你瘋了,他根本不會開摩托車!

陳三川說,胡說!我是老把式了。梁教員你上來,看我給你玩大把戲。

梁楚韻二話不說,跳上了摩托車後座。陳三川更加得意,一腳油門下去,摩托車嗖一下躥出老遠。梁楚韻嚇得趕緊抱住陳三川的腰。

馮知良在後面大喊,你們給我回來,你們這是在破壞紀律!你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陳三川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球倒。

梁楚韻在後面說,陳三川,不許說髒話!

陳三川說,好好好,我不說髒話,可是你說我該說什麼話?

梁楚韻說,你應該說人話,文明話。

陳三川說,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話?你既不是我婆娘,也不是旅長,你的話不是髒話是鬼話。

梁楚韻大怒,鬆開陳三川的腰說,陳三川,把車停下來,讓我下去!

陳三川沒有理她,打了一把方向,把摩托車開到大堤上,任梁楚韻在後面又捶又擂。梁楚韻大吼,陳三川,你想幹什麼?

陳三川說,是你自己跳上來的,不是我逼你上來的,上車容易下車難,上了我陳三川的車,就由不得你了。

梁楚韻大叫,你混蛋!

江淮軍區被整編為華東野戰軍十一縱隊,淮上獨立旅為該縱三旅。縱隊開完成立大會,曹政委單獨找袁春梅談了一次話,內容是什麼,趙子明不知道,陳秋石也不知道。袁春梅談完話出來,臉色十分難看,也讓趙子明滿腹狐疑。

回穎淮崗的路上,趙子明幾次想問問,曹政委都談了些什麼,但是袁春梅臉色陰沉,心事重重,趙子明就把話嚥下了。中途在馬皇崗休息吃飯的時候,趁袁春梅上茅房的工夫,趙子明跟陳秋石嘀咕,不對勁啊,曹政委為什麼單獨找袁春梅談話,你我是軍政一把手,我們旅裡有什麼事,不應該通知我們?

陳秋石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老趙怎麼回事,這麼疑神疑鬼的。

趙子明說,我能不疑神疑鬼嗎?這個鳥新式整頓運動,好多幹部都重新登記,劉漢民為什麼被審查,不就是因為他當過幾天國民黨教官嗎?你我都是國民黨黃埔軍校畢業的,我在西路軍的時候還被俘過,沒準有人在這上面做文章呢。

陳秋石說,你講的這兩條都沒有問題。我們是南湖分校畢業生,這是不錯,可那是組織上派去的,袁春梅也是,她不出問題我們就不會出問題。至於你在西路軍被俘的事情,組織上早有結論,證明你沒有變節。我估計曹政委找袁春梅談話,不關你我的事,你不要多疑。

趙子明說,老陳,我跟你講,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過袁春梅,自從開展新式整頓運動之後,她就很活躍,找了不少人談話,調查我在西路軍被俘時候的表現。她還懷疑她男人在白區工作被俘,同我有關係。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笑話?那時候她男人在蕪湖國軍的軍統站工作,我們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十萬八千里,可她硬是捕風捉影,說是我把情報透露給太行山的國軍特務,導致她男人被捕變節。

陳秋石吃了一驚說,還有這樣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聞所未聞啊。

趙子明說,說起來還跟你有關係。那時候你犯病,說是相思病。成城司令員說,解鈴還須繫鈴人,暗示我們做袁春梅的工作,讓她跟你重敘舊情。我也就是那麼一說,結果她就認為我搞陰謀。

陳秋石緊張起來,問,你是怎麼說的?

趙子明說,我說,白區工作,情況很複雜。我們有些同志,本來是很好的同志,往往會經不起考驗,有的能經得起考驗,卻又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就這一句話,後來不幸言中了,袁春梅心裡留下了疙瘩,好像她男人被俘變節真是我搞的陰謀似的。

陳秋石說,你是不該那樣說,你那樣說沒有依據。

趙子明說,可是你想想,我再糊塗,也不能去暴露自己的地下同志啊,那我成了什麼人了,那不是叛徒嗎?這個同志心胸這麼狹隘!新式整頓運動搞來搞去,搞到我頭上來了。聽說袁春梅把我祖宗八代的歷史都查出來了,連軍閥給我爺爺做壽的事情都翻出來了,看來她想把我打成投機革命呢?你也得小心,別看你們過去是戀人,這個女人要是鑽進牛角尖,那是六親不認的。

陳秋石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我沒有什麼把柄讓她抓的。我倒是聽說她在幫我找妻子兒子呢。

趙子明說,那恐怕不一定。西黃集戰鬥你沒有把章林坡那兩千人馬趕盡殺絕,南天門戰鬥你放棄一次伏擊戰,還有,你接受國民黨的禮物,這些問題,說小可小,說大可大。

陳秋石說,老趙,我們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春梅不是那種整人的人。

趙子明說,那就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政治鬥爭是殘酷的,我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正說著,袁春梅回來了,趙子明馬上閉嘴。袁春梅說,你們嘀咕什麼,為什麼見到我一句話都沒有了?

趙子明說,我們什麼也沒有說,我們在等你吃飯呢。

陳秋石說,新式整頓運動已經搞了這麼長時間了,我們一個副旅長兼參謀長老是被隔離寫檢查,總不是個事吧,該有個結論了。曹政委沒有跟你談?

袁春梅冷冷地說,豈有此理,這麼大的事情,上級不跟你們旅長政委談,會跟我這個副政委談?

說著,端起碗,旁若無人地大吃起來。

趙子明這次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曹政委找袁春梅單獨談話,確實通報了幾個情報,也多數同三旅有關。關於袁春梅愛人在蕪湖做地下工作被俘的事情,現已查明,確係叛徒出賣,這個叛徒不是來自太行山,更不是軍隊,而是蕪湖地下組織內部的人。但是袁春梅的愛人最後也成了叛徒,這件事情組織上不希望成為袁春梅的包袱。曹政委通報的第二個情況是,有人反映,淮上獨立旅在跳出大別山之前,陳秋石和楊邑有過一次單獨見面,就在覺靈寺內,兩個人都表示,抗日戰爭並肩戰鬥,打內戰能不打就不打,能避戰就避戰;非打不可的,儘量小打,能不傷亡的,儘量減少傷亡。曹政委說,如果這個秘密會晤真的存在,那問題就很嚴重,聯絡到陳秋石抗戰之後的表現,令人憂慮,至少要對這個同志監控使用。縱隊黨委賦予袁春梅同志秘密監視任務,一旦發現陳秋石同志同楊邑秘密接觸,或在戰場上有異常行為,要及時向縱隊報告,必要時採取果斷措施。這就是袁春梅心事重重的主要原因。

曹政委還向袁春梅通報了另外一個瞠目結舌的情況。早在她接替陳秋石擔任軍事調處執行小組負責人之後不久,江淮軍區接到的《關於陳秋石同國軍的交往》是署名的,寫信人就是淮上獨立旅作戰科長、也是她當時的直接下屬馮知良。軍區出於保護幹部的目的,沒有公佈馮知良的名字。後來軍區情報部門偵察出來了,馮知良寫這封信,是因為同國軍女軍官王梧桐發生姦情,為敵人脅迫。我方沒有對馮知良採取進一步的措施,敵人也沒有對王梧桐採取進一步的措施,都是一個目的,放長線,釣大魚。目前看來,馮知良在返回部隊後,沒有做過間諜工作,一方面可以解釋為洗心革面,一方面也可以解釋為隱藏得更深。曹政委說,關於馮知良的問題,我們有專人監控,你們旅裡,也只限於你本人知道,留意就行,不到緊急情況,沒有必要向陳旅長和趙政委通報。

從縱隊部回來後不久,袁春梅就帶了兩個幹事,到郭陽鎮檢查「鐵錘支隊」新式整頓運動。

袁春梅到郭陽鎮是個下午,陳三川居然不在家,問馮知良陳三川到哪裡去了,馮知良支支吾吾,一會兒說下連隊去了,一會兒說可能帶部隊去察看淮河水情去了。袁春梅不動聲色地觀察馮知良,果然發現這個人的神情有點詭異,不像過去那樣乾脆利索,臉上瀰漫著委頓之氣。袁春梅又問梁楚韻到哪裡去了,馮知良還是不清楚。問急了,馮知良才說,梁楚韻可能跟陳三川到郭陽鎮去了。陳三川搞了一輛摩托車,經常帶著梁楚韻兜風。

袁春梅聽了心裡一動,又問,經常是什麼意思,是單獨行動還是帶著部隊行動?

馮知良老老實實地回答,就一輛摩托車,通常都是兩個人。

袁春梅不吭氣了。馮知良見瞞也瞞不住,索性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袁副政委,陳三川這個人你是瞭解的,身上有嚴重的軍閥作風,我覺得讓他獨當一面管著這個「鐵錘支隊」,早晚會出問題。

袁春梅打量著馮知良,淡淡一笑說,你認為會出什麼問題?不就是帶著梁楚韻騎摩托車嗎,我看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年輕人嘛,圖個新鮮,貪玩一點,用不著大驚小怪。

馮知良感到很奇怪,袁副政委的嚴肅他一向是知道的,過去在淮上州搞軍事調處,對下屬抓紀律滴水不漏,為什麼對陳三川明顯地放任自流?馮知良硬著頭皮說,他這段時間有點驕傲自滿,動不動就把郭陽鎮的財主叫過來訓一頓,敲詐勒索。這明顯是違反群眾紀律的。

袁春梅說,哦,還有這件事情?那是要注意。你這個運動指導組長,也要發揮作用,主動找他談。

馮知良嘴巴張了張,想講什麼,又打住了。他知道袁春梅自從進入大別山以後,接手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處理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而且處理得非常漂亮,袁春梅和陳三川兩個人都因此聲名大震。就從那時候起,陳三川就對袁春梅感恩戴德,袁春梅對陳三川也格外垂青,陳三川越過了很多資歷和能力比他強的人,先後提升營長和副團長,都是袁春梅力排眾議爭取的。部隊也有人傳說,袁春梅已經把陳三川認作乾兒子了,這個傳說不一定可信,但是陳三川確實在多種場合表示過,只要是袁副政委的命令,指到哪裡,他打到哪裡,刀山火海,在所不辭。袁副政委和陳三川的關係馮知良不是不清楚,再說,他現在心裡還埋藏著一顆定時炸彈,成天覺得自己像個蝙蝠,這個時候,他既不想給自己惹麻煩,更不想得罪陳三川。

袁春梅到「鐵錘支隊」這天,陳三川既沒有下連隊,也沒有去察看淮河水情,而是到郭陽鎮西南十八里的左家莊喝喜酒去了。

左家莊有個豪紳叫左實達,富甲一方,且仗義疏財,在當地口碑甚好。「鐵錘支隊」住進郭陽鎮之後,地方區長鄭福德向陳三川介紹左實達的情況,說這是一個開明士紳,在抗戰中對地方政權支援很大,一直是我黨的可靠朋友和忠誠盟友。抗戰結束後,國民黨的政權也在拉攏左實達,但左實達對於國民黨沒完沒了地要錢要糧很反感。正好左實達的二少爺在農曆十六娶親,那邊國民黨的區公所肯定要去捧場,如果「鐵錘支隊」的陳司令能夠到場,對於我們的當地政權就是一個極好的支援。

陳三川對於鄭福德喊他陳司令感到很受用。他的部隊對外叫「鐵錘支隊」,他這個副團長就是「鐵錘支隊」的一號,不僅當地幹部稱呼他陳司令,有的營連長也稱呼他陳司令。陳三川聽了鄭福德的介紹,大大咧咧地問,啊,我知道,要我去捧場,喝喜酒要帶什麼禮物啊?

鄭福德說,陳司令你本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禮物。你把咱們隊伍的面子給了他,我這個區長腰桿子就硬了。

陳三川連想都沒想就應承下來。

梁楚韻這段時間心情好多了,用袁春梅的話說是到基層感受了朝氣蓬勃的戰鬥生活,她在同陳三川的接觸當中逐漸改變了對這個人的看法,發現陳三川並不是她原先認為的草莽英雄,而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這對於她認識革命者、認識這支軍隊,都是有益無害的。尤其是後來陳三川教會了她開摩托車,簡直太浪漫了。那段日子,她似乎忘記了憂愁,忘記了愛情受挫的痛苦,甚至忘記了戰爭的嚴酷。生活在郭陽鎮上的梁楚韻,就像回到了少女時代,天真活潑。陳三川給她的印象越來越好,接觸了一段時間,她甚至忽視了他是一個戰功卓著的副團長,而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弟弟——陳三川比她小三歲。

陳三川在跟梁楚韻單獨相處的時候,也很輕鬆。一起散步,聊天,陳三川總是要問她,大城市的人是不是頓頓都有肉吃,大城市是不是有很多摩托車,大城市裡有沒有大河,大城市裡的人睡的是什麼樣的床。她告訴陳三川,等把國軍打敗了,他就可以當一個大城市的人了,他要是好好學文化,還可以當大城市的市長,市長比縣長官還大。

跟陳三川在一起,她快樂,陳三川也快樂。她沒有想到,有一棵危險的苗子已經在陳三川的頭腦裡生根發芽了。

農曆十六那天,陳三川並沒有打算帶她一起去左家莊,陳三川的理由是他去執行任務,幫助地方幹部鞏固政權。梁楚韻開始也沒想到要跟去,可是陳三川快出發的時候,她腦子一熱說,我也去看看地主老財是怎麼辦喜事的。陳三川也是腦子一熱,覺得帶上這個既漂亮又有文化的來自大城市的女幹部,正好可以抬高身價,就同意了。

早晨吃過飯,陳三川讓七連副連長嶽麓山選了十幾個戰士,駕著兩輛馬車,他自己則開著摩托,馱著梁楚韻,耀武揚威地出發了。

在左家莊,陳三川和他的隨行受到了極高的禮遇,連國民黨區公所的官員都知道陳三川當年隻身要飯參加公審的事情,自然也知道這個人從十二歲就參加游擊隊,在抗戰中屢建功勳的事蹟。陳三川被安排在首席,真是無限風光,當地名流賢達紛紛敬酒,陳三川來者不拒,一邊大碗喝酒,一邊高談闊論,大肆渲染當年如何如何,挖苦國軍抗戰消極內戰積極,國民黨區公所的官員惟有附和,壓根兒不敢爭辯。

國民黨的區長說,什麼叫英雄?英雄兩個字就寫在馬背上,寫在女人的肚皮上,寫在酒杯裡。來,我敬你一杯!

陳三川哈哈大笑說,英雄談不上,打仗不含糊。你們國民黨打仗打不過我,喝酒也不行。說完,一飲而盡。

梁楚韻分明已經感到陳三川失控了,好幾次在下面踢他的腿,陳三川哈哈大笑說,梁教員,你別踢我啊,我沒有醉。我跟你講,當年官亭埠戰役結束,慶功大會之後,我一個人喝了一罈子酒,照樣跟鬼子戰鬥,那天晚上我殺了兩個鬼子,三個漢奸。

梁楚韻知道他徹底醉了,官亭埠戰役之後的當天夜裡,哪裡有過戰鬥啊?陳三川是把他在要飯送審的路上發生的事情搬到官亭埠戰役中了。

陳三川說,你們幾個國民黨的狗腿子都給我聽著,我「鐵錘支隊」住在郭陽鎮,離左家莊也就一袋煙的工夫。左實達左大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們「鐵錘支隊」的朋友。你們誰要是為難老左,我的人認你是朋友,我的槍是不識字的。

國民黨區公所的官員低眉順眼地說,陳司令發話,我們哪裡敢造次?左大爺不僅是陳司令的朋友,更是我們地方的一塊招牌啊!

陳三川說,那就好。還有我們的地方政權,鄭福德區長,雖不是我們「鐵錘支隊」的,也是我「鐵錘支隊」的依靠力量。你們這些反動派的狗腿子,要是敢給我的地方政權使絆子,我「鐵錘支隊」就是打到南京,也可以殺一個回馬槍。你們都給我小心點!

梁楚韻又在桌下踩了陳三川一腳,陳三川大叫,他媽的誰踩我?老子沒醉!

這次喝喜酒,陳三川不僅空手而去,還滿載而歸。他的兩輛馬車上裝了兩頭肥豬,兩匹綢緞,還有一麻袋鹹魚。

因為陳三川在筵席上喝多了,回來的路上由梁楚韻駕駛摩托。梁楚韻剛學不久,還不太熟練,希望嶽麓山也坐摩托,陳三川說,算了,你慢慢開,嶽麓山還要帶部隊呢。

離開左家莊的時候,陳三川雖然步伐有點搖晃,但神志還是清醒的,跟人告別,打躬作揖都還能堅持,但是再往前走,話就多了。陳三川說,梁教員,你看我沒醉吧,我跟你講,那些國民黨的狗腿子,全都不是我的對手。

梁楚韻說,你喝醉了,有失風度。以後我再也不參加這樣的場合了。

陳三川坐在偏鬥裡,紅頭紫臉,斜睨著梁楚韻說,我醉了?笑話,我怎麼會醉?你們文化人說的,酒逢……什麼……千杯少……

梁楚韻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是你今天遇到知己了嗎?宴席上的地主老財,賢達名流,國民黨的土豪劣紳,全都在看咱們的笑話!真正的泥腿子!

陳三川說,你說什麼,誰是泥腿子?你沒看見嗎,他們一個個見到我就像耗子見貓,孫子一樣。誰說我是泥腿子,我斃了他!

梁楚韻已經非常不耐煩了,看看後面的馬車已經被拉開了好大的距離,似乎有點擔心,放慢了速度,敷衍說,好了好了,別說話了,早點回郭陽鎮吧,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會不會出事啊?

陳三川說,出什麼事?梁教員,梁楚韻,我跟你講,在郭陽鎮,有我陳三川,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事情。我……倒是希望出點什麼事情……

陳三川說著,上身一偏,雙手抱住了梁楚韻。

梁楚韻沒有思想準備,感覺到陳三川的手不僅摟住了她的腰,還上上下下地亂摸,梁楚韻大怒,嘎吱一下剎了車,沒想到剎車太急,車把一歪,摩托車滾到路邊的溝裡,車頭把梁楚韻的前胸戳了一下,鑽心劇痛。梁楚韻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沒有料到又被一個重物撲過來,壓住她動彈不得,一股刺鼻的酒肉味燻得她快要窒息了,一陣一陣狂風般的呼吸撲面而來,陳三川在她身上氣喘吁吁,語無倫次,梁教員,梁主編,梁楚韻,我,救救我,快啊,我受不了了,我快不行了……梁楚韻聽見她的軍裝被撕裂的聲音,一雙強壯有力的大手伸進她的褲腰。梁楚韻手腳並用,踢打撕咬,嘴裡大罵,陳三川,你這個畜牲,你想找死嗎,你想被槍斃嗎?

陳三川已經不顧一切了,像是一頭髮情的動物,一言不發,一聲不吭,不屈不撓,目標明確,撕扯梁楚韻的褲帶。

梁楚韻掙扎著喊,陳三川你瘋了,你簡直狗膽包天十惡不赦,你住手,現在住手還來得及!

陳三川當然不會住手,陳三川說,我不怕槍斃,我要把你日了,槍斃也值了。陳三川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咔嚓一聲,梁楚韻的褲帶被扯斷了,陳三川就那麼哈哈大笑地翻身騎到了梁楚韻的身上。

就在這時候,槍響了。

槍響的那一瞬間,陳三川鬆手了,看了梁楚韻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一閉,兩手一張,從梁楚韻的身上滾了下來。

梁楚韻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草屑,四下看了看,上了大路,向郭陽鎮方向徑奔而去。

十多分鐘之後,嶽麓山帶著兩輛膠輪馬車火速趕到,陳三川還在路下的溝裡酣然大睡,臉上有好幾道血口子,軍裝也被扯得亂七八糟。嶽麓山讓戰士們到附近尋找梁楚韻,找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見人影。嶽麓山這時候就有幾分明白了。

眾人七手八腳把陳三川抬上馬車,一直回到營地,陳三川還是沒有醒過來。

梁楚韻回到營地不到二十分鐘,正在惡狠狠地洗著自己,袁春梅過來了。梁楚韻抓著毛巾,怔怔地看著袁春梅,袁春梅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也在看著梁楚韻。袁春梅不說話,梁楚韻也不說話。等梁楚韻換上一件乾淨衣服,袁春梅才自己動手搬了一條板凳,在門後坐下了。

出了什麼事?袁春梅問。

什麼事也沒有。梁楚韻回答。

什麼事也沒有,怎麼搞得這麼狼狽?軍裝扯爛了,臉上還有傷痕。

梁楚韻控制住情緒,平靜地說,摩托車翻了,摔的。

哦,袁春梅點點頭說,那就好,沒出大事。梁楚韻,你知道你到「鐵錘支隊」的任務嗎?

梁楚韻說,當然知道,我是新式整頓運動指導小組成員嘛,宣傳新形勢下的鬥爭原則,幫助部隊提高認識,準備反擊國民黨反動派的進攻。

袁春梅說,可是你做得怎麼樣呢?你找多少幹部戰士談話了?你給部隊上過幾次課?你成天和陳三川坐著摩托車招搖過市,給部隊留下什麼樣的影響?

梁楚韻悽然一笑說,袁副政委,你批評得對,我確實沒有做好本職工作,我要求把我調回旅部。繼續讓我留在「鐵錘支隊」搞什麼指導,恐怕還要出大事。

袁春梅說,你們今天干什麼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你們不像僅僅翻車。

梁楚韻說,就是翻車,難道我們去摔跤了?

袁春梅說,好吧,你先休息一下,晚上你們指導小組要開一個會,我也參加,聽聽你們的彙報。

陳三川那一醉醉得厲害,當天沒醒,夜裡沒醒,直到第二天上午,嶽麓山在他鋪前一個勁地喊,才把他喊醒。嶽麓山告訴他,袁副政委來了,正在操場上等他。

陳三川一個鯉魚打挺跳了下來,手忙腳亂地找鞋子,一邊找一邊大罵,他媽的,袁副政委來了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們吃了蒙汗藥了嗎?

嶽麓山心想,你才吃了蒙汗藥了,也不知道你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還是裝醉。嶽麓山見陳三川找到鞋子了,讓勤務兵端了一盆水過來說,陳副團長,你得把臉洗洗啊,臉上都是眼屎,袁副政委看了不噁心啊!

嶽麓山一提醒,陳三川重視起來,不僅把臉洗了,還換了一件乾淨的洋布襯衣,又讓嶽麓山給他找個鏡子來。嶽麓山說,咱們一群和尚,我到哪裡給你找鏡子?除非去找梁楚韻。

陳三川正扣著釦子,一聽梁楚韻這三個字,渾身一抖,手僵在那裡,兩眼看著牆壁出神,直到嶽麓山又喊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老遠看見袁春梅立在操場邊的一個草垛子旁邊,嶽麓山就不往前走了,陳三川有點魂不守舍,慢吞吞地往前走,正走著,猛聽到一聲清脆的斷喝,跑步!

陳三川的兩條腿立即就軟了,又不敢不跑,邁出兩條腿,就像踩在棉花上,差點兒沒有跪下去。好不容易才跑步到袁春梅眼前,搖晃了一下,終於站穩了,抬臂給袁春梅敬禮說,報告袁副政委,我……我……「鐵錘支隊」支隊長陳三川奉命來到!

袁春梅冷冷地看著他,沒說稍息,看了很久才問,陳三川,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陳三川說,報告袁副政委,我不知道。

袁春梅說,我昨天下午就來到郭陽鎮了,結果呢,你去喝喜酒去了,你擅離職守這是第一個錯誤;你酒後失態,沉醉不醒,出醜賣乖,這是第二個錯誤;你醉後翻車,幾乎釀成重大傷亡事故,這是第三個錯誤。看看你這個樣子,還能獨當一面當這個「鐵錘支隊」的支隊長嗎?

陳三川這時候真的醒了,腦門上冷汗直冒,不知道怎麼搞的,鼻子一酸,差點兒就哭了出來,結結巴巴地說,報告袁副政委,我錯了,我一時糊塗,我酒後亂性啊,我千不該萬不該動那樣的念頭,讓我戴罪立功吧,打完了國民黨反動派再槍斃我吧……

袁春梅心中早已明白,卻是不動聲色,一臉冷峻,任陳三川不打自招。陳三川蹲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袁副政委,我辜負了你的培養,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該死,我知道我丟大人了,我怎麼辦啊,讓我到火線上去吧,讓我去跟敵人拼命吧,讓我這雙沒有出息的手去多殺幾個敵人吧。我對不起你啊……

袁春梅終於把眉頭蹙緊了,喝道,錘子,你給我站起來!

陳三川一凜,惶惶地站了起來。

把眼淚擦乾!

陳三川捋起袖子,把臉上塗得黑一塊白一塊。

袁春梅向陳三川走近兩步,降下聲調說,好漢做事好漢當,哭什麼哭?陳三川我跟你講,你就是三條錯誤,翫忽職守,酒後失態,翻車傷人。形象是受到了影響,但是還不算犯罪。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好好反省,認真學習文化,組織部隊開展新式整頓運動。至於錯誤,你已經向我檢查了,組織上就不追究了,你也不用再向其他同志交代了。你聽明白沒有?

陳三川木然而立,半天才回過神來,喃喃地說,難道,難道,我就這麼過關了?

袁春梅說,年輕人,有些出格的事可以理解。你這個年齡,也的確是容易犯感情錯誤的年齡,你要把握住自己,把你的熱情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革命事業上。梁楚韻我帶走,「鐵錘支隊」還是交給你。你能不能將功補過,戰場上看。你聽明白了沒有?

陳三川的小眼睛眨巴了幾下,這下他聽明白了,胸脯一挺,大聲回答,報告袁副政委,我聽明白了!

新式整頓運動一共搞了一個半月,三旅的運動成果不大,一度把副旅長兼參謀長劉漢民隔離審查,是因為他的家庭背景比較複雜,但是查來查去,沒有現實的問題。處理的結果,是把參謀長免了,專任副旅長。剩下的,就是小打小鬧了,把許得才等二十幾個有開小差思想和行動的幹部集中辦了一個學習班,教育一番,也就算了。

沒想到在運動就要結束的時候,還真的揪出了一個叛徒。這個人就是馮知良。

自從淮上獨立旅跳出大別山之後,國民黨新編第七師奉命在豫東配合萬元田部圍剿中原野戰軍的一個旅,結果被中原野戰軍採取圍點打援的戰術,損兵折將,中原野戰軍的一個團夜襲新編第七師師部,要不是楊邑率領一個團拼死相救,章林坡差點兒就被亂槍擊斃或者被俘。章林坡對楊邑縱有一千個不滿,但關鍵時刻,總是楊邑幫助他化險為夷,這大約也是章林坡對楊邑始終能夠給予諒解的重要原因。

豫東戰役以豫東城落入中原野戰軍之手而告結束。新編第七師返回淮上州喘息,待恢復元氣之後,又奉命東進北上,也是衝著大決戰來的。如此,新編第七師和華東野戰軍十一縱的三旅幾乎是前後腳湧到蚌埠以南宿城外圍。

章林坡的先遣部隊兩個營,由中校副團長龍柏率領,首先佔領的就是左家莊。旅部對新編第七師的行動已有察覺,陳秋石命令陳三川,在大規模戰鬥展開之前,不要同敵人正面交鋒,目前的任務是密切監視,趁敵立足未穩,伺機抓獲零星人員,有價值的帶回,沒價值的放掉。

左實達是牆頭上的草,風吹兩邊倒,這個人誰都不得罪,共軍來了他是共軍的朋友,國軍來了他也不會拒之門外。陳三川估計國軍到了左家莊也要同左實達聯絡,便讓郭陽鎮的區長鄭福德去左家莊摸底,果然,鄭福德回來報告說,國軍先遣分隊的隊部設在左家莊南頭,今晚左實達設宴為國軍先遣分隊的長官接風。

陳三川這就動開了腦筋,當天晚飯後,陳三川命令岳麓山率領兩個班,從水路用船把兩輛摩托運到左家莊北面的河灣,再抬上岸,埋伏在左家莊東北角樹林裡。

鄭福德以左實達朋友的身份,也參加了那次宴會。宴會很熱鬧,就像當初陳三川喝喜酒那次,左家莊和郭陽鎮的頭面人物差不多都到場了,龍柏在酒席上趾高氣揚,大言不慚地說,共軍三旅從來就是新編第七師的手下敗將,如今流竄至皖北,不日國軍展開強大攻勢,江淮天下還是國軍的,望諸位精誠團結同舟共濟,早日消滅匪患,云云。當然,龍柏不會喝醉,直到宴席結束,他還是清醒的,離開左府的時候,還特意到左家莊街頭檢視了警戒。他沒有想到,就在他和四名軍官快要回到隊部的時候,從兩家農戶之間的巷子裡,突然跳出幾個彪形大漢,一頓拳打腳踢,兩名軍官當場斃命,一名逃脫,龍柏和另一名軍官被生擒。龍柏被捆住手腳了還在大喊,老子的潛伏哨遍佈左家莊,你們插翅難逃!

哪裡想到,轉眼之間兩輛摩托車開過來了,他被塞進偏鬥裡掙扎著扭過頭去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駕駛摩托車的是陳三川。他認得陳三川,知道這是個亡命徒,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潑皮會開摩托車。

陳三川開著摩托車,神氣活現,哈哈大笑說,龍柏你這個狗特務,老子早就想跟你比試比試了,怎麼樣,回到老子的營地,我把你放了,摔跤還是拼刺刀,隨你挑。

龍柏還在大喊,來人啦,他媽的讓共匪摸進來了,人都在哪裡?

忙裡偷閒,陳三川騰出一隻手,照他腦門上給了一巴掌,哈哈笑道,喊個卵,你的潛伏哨早讓老子的隊伍給摸了。再喊我把你的那玩意兒割下來餵狗。

陳三川夜闖左家莊,生擒龍柏的訊息,很快就傳到旅部。陳秋石命令陳三川,就地審問,搞清敵人這次出動的兵力和戰鬥編組。

陳三川得令,高興得要死。這段時間沒有仗打,他急得火燒火燎的,他甚至把那次斗膽非禮梁楚韻,都歸結到是因為沒有仗打造成的。要是有仗打,手裡有機關槍突突地響,褲襠裡面的機關槍就用不著上膛了。前些日子,他甚至讓嶽麓山出去打聽哪裡有辦紅白喜事的,他可以無償地去幫老百姓殺豬。嶽麓山搞了好幾天,才打聽到一家要殺豬,但是聽說「鐵錘支隊」的陳司令要親自動手,那家人連連求饒,他不知道這個陳司令為什麼要幫人殺豬,陳司令殺的豬肉他們不敢吃。

這下好了,他總算搞到一頭活豬了,夠他好好地殺一陣子了。

陳三川審訊俘虜的辦法很別緻,他既不搞逼供信,也不搞公堂對簿,他說話算話,他要跟龍柏比武藝,白手格鬥。

陳三川說這話的時候,馮知良也在場。龍柏一看馮知良,就像見了救命稻草,給馮知良遞眼色說,你們虐待俘虜,你們的長官是要懲罰你們的。

馮知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龍柏話裡有話地說,馮知良,難道你忘了在軍事調處期間我是怎麼關照你的嗎?你不能坐視不管啊。

馮知良說,我不會忘記你的關照,可惜我沒辦法關照你。

龍柏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你讓我吃皮肉之苦,我就要你的命。

馮知良冷笑一聲說,悉聽尊便,自從被你關照之後,我的命就不值錢了。誰想要誰拿去。

陳三川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不耐煩了,說,老馮你跟他囉嗦沒用,看我的!

龍柏雖然是特務出身,也有幾招功夫,但是比起陳三川還是遜色多了。再說,龍柏已經三十多歲了,陳三川二十剛出頭,身強力壯,血氣方剛。幾個回合下來,龍柏鼻青臉腫,癱在地上說,陳三川你個活土匪打死我吧,老子再也不跟你比了,老子打不過你行不行?

但陳三川堅持公平競爭,堅持禮尚往來,他給龍柏一拳,就一定要逼著龍柏還他一拳。龍柏實在打不動了,趴在地上不肯起來,陳三川把一隻腳踩在龍柏的屁股根子上,踩得龍柏哇哇大叫。

陳三川往下跺了一下腳說,狗特務你聽清楚,比武結束了,現在是審訊的時候了,我提的問題,你要是不老實回答,我不光把你的尿踩出來,我能把你那個尿尿的傢伙踩沒影兒你信不信?

龍柏說,我信我信。

龍柏被折騰得奄奄一息,終於說出了新編第七師的戰鬥編組和進攻部署。陳秋石需要的情報他說了,陳秋石不需要的情報他也說了。龍柏最後說,大爺,給我一口水喝吧,給我一口水,我給你一個更重要的情報。

半碗水喝完,龍柏抹抹嘴說,陳三川你這個半吊子,老子跟你無冤無仇,你把老子往死裡打。可你知道嗎,你身邊那個寫記錄的人,那個叫馮知良的人,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陳三川大怒,問龍柏,你他媽的說清楚,馮知良是什麼人?

龍柏指著馮知良說,你問他自己吧,他是你們的叛徒,他把國軍女軍官日了,讓老子捉姦捉住了,他就寫了誣告信。你們那個戰術專家當初為什麼被革職,就是這個人乾的。

陳三川目光如炬,怒視馮知良質問,這狗雜種說的是真的?

馮知良平靜地點頭說,是的,把我捆起來送到旅部吧,我希望陳旅長親自槍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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