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參加兵團作戰會議的,都是各個縱隊的司令員政委,惟有十一縱多了個三旅旅長陳秋石,顯然是三旅的任務特殊。
前往兵團部的路上,陳秋石和韓子君並駕齊驅。韓子君說,老陳,我這個縱隊司令員,能不能當好,全靠你們三旅了。陳秋石說,韓司令,你分析兵團把我也叫去開會,三旅的任務會是什麼?
韓子君說,應該是攻堅吧,三旅是十一縱實力最強的,你又是戰術專家,我分析可能是攻城第一梯隊。
陳秋石說,要是那樣就好了,一切行動聽指揮,你韓司令說怎麼打我就怎麼打。
韓子君琢磨了一陣子,勒住馬韁繩說,啊,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像。不可能把你這個戰術專家當敢死隊長用啊?你分析三旅的任務會是什麼?
陳秋石說,我也不清楚,可是我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我懷疑是讓我守薈河。
韓子君想了想說,那好啊,防禦正是你的強項啊。
陳秋石說,韓司令,不瞞你說,這次西集團戰鬥,我什麼任務都敢接受,就是不願意守薈河。
韓子君奇怪地問,為什麼?薈河不是天險,也是障礙,易守難攻。再說,要守也至少是我們一個縱隊守,不可能是你一個旅守。
陳秋石嘆了一口氣說,但願如此。不過,我對這次戰鬥不太樂觀。我分析了敵我力量和任務,我覺得宿城戰役準備得有點倉促了,兵力可能不夠。在這樣的前提下,不可能有更多的兵力保障西側,守薈河的兵力不會超過一個旅。
這年秋天,成城率領原晉冀魯豫野戰軍兩個縱隊南下,渡過黃河,同江淮野戰軍兩個縱隊合併為第九兵團,此次直接指揮蚌埠西側宿城戰役。這是兩支部隊合併後的第一次高層作戰會議,上下級之間原來就有很多舊部故知,見面後大家異常興奮。成城握著陳秋石的手說,當年我讓你參加南下幹部團,把你派到大別山,不知道有多少人指責我不珍惜人才。我怎麼不珍惜人才了?我要顧全大局啊。你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現在我們的戰術專家給我帶來了一個能守善攻的勁旅。
成城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握著陳秋石的手,陳秋石的心裡卻是一咯噔,他從成城的笑談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陳秋石說,謝謝首長器重,秋石受之有愧。
成城說,宿城戰役,是我來到江淮的第一場戰役,也是我和你陳秋石見面後的第一次配合。陳秋石同志,你要給我捧場哦。
陳秋石的心裡又是一緊,馬上說,不是配合,是我聽從指揮。
成城說,哈哈,那就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咱們說好,你要是不聽我的指揮,我就聽你的指揮,你說好不好?
陳秋石說,豈敢!當然是我聽首長指揮。
兵團參謀長部署作戰任務的時候,各縱隊首長都是摩拳擦掌,積極請戰,惟有陳秋石沉默不語,眼看其他部隊的任務都明確了,陳秋石越來越證實了自己的判斷,臉也就越拉越長。
一切都部署就緒,只剩下三旅了。參謀長放下指揮棒,請示道,司令員,最後一個任務,是不是請司令員直接指示?
成城向參謀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開始踱步,踱到陳秋石的身邊,回過頭來深沉地看了陳秋石一眼問,陳秋石同志,我想,下棋下到這一步,你應該清楚你的棋路了。
霎時,指揮部裡一片寂然,十幾個兵團和縱隊首長齊刷刷地扭過臉來看陳秋石。
天寒地凍,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寒冷刺骨,陳秋石卻是滿頭大汗,那是冷汗。陳秋石老老實實地說,首長,任務我是明確了,可是……
可是什麼?你陳秋石是個戰術專家,你不可能看不出這一步棋的重要性?沒有可是,只有必須。你必須回答,你有絕對把握。
陳秋石說,報告司令員,我沒有把握。
成城的臉倏然拉長了,盯著陳秋石說,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陳秋石有點遲疑,但還是清清楚楚地說,我沒有把握。
誰也沒有想到,看似和藹爽朗的兵團司令,會突然發火。成城一拳砸在桌子上,茶壺茶杯一陣亂跳。成城說,參謀長在部署任務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你。我敢斷言,整個兵團的作戰計劃你已經瞭然於心,對於貴部未來的作戰任務,你更是心知肚明,但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對這個任務持排斥態度,你說是不是啊我的戰術專家同志?
陳秋石惶恐地站起來說,報告司令員,我的確有壓力。
成城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說,廢話,沒有壓力我會把任務交給你?我告訴你,小壓力我不會交給你,中壓力我不會交給你,大壓力我還不會交給你。只有特大的壓力,我才會把它交給你。你明白了吧?
陳秋石說,我明白,可是我底氣不足,我只能盡力而為。
成城說,那不行,宿城戰役開始之後,你必須保證在薈河北岸堅守兩天以上,哪怕戰鬥到最後一個人。兩天之後,無論宿城戰役結果如何,我都允許你撤退。
其他的首長終於明白了,原來是讓三旅固守薈河。陳秋石盯著沙盤,良久不語。韓子君有些著急,在一邊說,老陳,先把任務接受下來,我們再想辦法。
陳秋石說,軍中無戲言,我腦子一熱把任務接受了,守不住怎麼辦?我的部隊打光了是小事,可是薈河一旦失守,新編第七師突擊北上,宿城攻堅部隊就會腹背受敵,那我不是千古罪人嗎?
成城說,我給你調一個工兵連。
陳秋石還是不表態,吭吭哧哧地說,防守正面太大,我一個旅根本撒不開。
成城說,我再給你一個騎兵營。我手上的部隊只有這些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陳秋石說,我不要騎兵營,那個地形,騎兵根本展不開,等到騎兵展開了,防線也就破了。
成城強壓怒火說,你還有什麼要求?
陳秋石說,我不要增加兵力,我只要收縮防線。馬頭集以南,我鞭長莫及,防不勝防。
成城大怒道,豈有此理!我讓你防守,你一再討價還價,這還像個旅長嗎?我跟你講清楚,薈河防線,二十三公里正面,全部由十一縱隊三旅負責。陳秋石,回去讓你的警衛員把你的床鋪草給燒了。要麼讓敵人越過薈河,從你的屍體上踏過來,要麼你把敵人擋在薈河以西,我給你打一張紅木大床。散會!
二
秋末冬初,狂風捲著沙土在田野上呼嘯,淮北平原一片蕭瑟。陳秋石牽著老山羊,率領部隊頂風前進。
經過一夜半天急行軍,部隊終於在薈河以東佈防完畢,然而這只是常規防線,陳秋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按常規打法了,按部就班地防守要點,等待敵人來攻,無異於坐以待斃。
韓子君對陳秋石在兵團作戰會上的表現深感憂慮,一是成城給陳秋石的壓力太大,二是陳秋石的情緒前所未有的低落。他聽說過,早在太行山百泉根據地時期,陳秋石就曾經因為戰術壓力太大而臨陣犯病,他真怕陳秋石這次過不了那個坎,他要是急火攻心犯病了,那麻煩就大了,讓他韓子君指揮一個旅固守薈河,那是不可想象的。
那次會後成城私下裡跟韓子君說,你不要怕,陳秋石死不了,這個人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壓力。他現在之所以憂心忡忡,是因為他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你等著,他一定會有對策的。
同時,成城還給韓子君交底,他也充分考慮到薈河阻擊戰的艱鉅,已經悄悄地做了了絕密計劃,從九縱和十縱各抽調了兩個營,戰鬥前期參加宿城攻堅,第一階段結束,立即向西,增援陳秋石。
這樣一說,韓子君才稍微踏實了一點。
然而,陳秋石卻始終不踏實,再給他一個旅都不夠,別說兩個營了。
薈河佈防之後,陳秋石就帶著劉大樓和馮知良勘察地形,不僅勘察防線,也勘察敵人可能進攻的路線。劉大樓提出,薈河來源於淮河,如果從上游放水,增加河面寬度,同時也就增加敵人進攻的難度。馮知良提出,應在敵人趕到之前,迅速炸燬防禦地段內三座大橋。同時在我防禦陣地挖掘壕溝,阻敵機械化行動。
按說,該想到的都想到了,陳秋石還是覺得不穩妥,兵力畢竟有限啊,一旦一處失守,被敵人撕裂了口子,那就如同洪水猛獸,不可阻擋。陳秋石交代,橋可以炸,路可以挖,但是現在都不要行動,有橋有路,敵人的進攻重點尚可判斷,無橋無路,那就不知道敵人首先會從哪裡進攻。
旅部設在薈河岸邊的黃村,頭天晚上,陳秋石幾乎一夜沒有閤眼。一直在分析地形敵情,他根據兵團作戰會議的精神,幾乎把整個戰區未來十天的戰局都看明白了。半夜裡劉大樓和馮知良過來陪他宵夜,他喝了一碗稀飯,然後吸了一根放了煙土的菸捲,就進入到思維活躍的狀態。他曾經設想,把戰火引到薈河以外,引到章林坡部隊的佔領區,向楚城方向殺回馬槍,或者把章林坡部隊拖回淮上州,在大別山的深山老林裡跟他周旋。但是這個設想很快就被自己否決了,因為章林坡的部隊風塵僕僕而來,就是衝著淮海戰役的。章林坡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東進北上,僅憑三旅這點力量,根本拖不動他。
那一夜,是陳秋石抽菸最多的一夜,幾乎把劉大樓給他搞的一點菸土消耗光了。當東邊露出一抹晨曦的時候,陳秋石終於睡著了,只睡了不到半個小時,突然醒了,坐起來就喊,馮知良!
馮知良早已等在門外,應聲而來。
陳秋石讓馮知良展開地圖,然後問,你還記得我當年在太行山下指揮的那個漳河峪戰鬥嗎?
馮知良說,我研究過,戰場移動十二公里,那是精彩的一筆。
陳秋石說,你看看這個地形,除了薈河,哪裡還有防守的價值?
馮知良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說,除了薈河,哪裡都沒有防守價值。薈河以西根本無險可守。
陳秋石說,那薈河以東呢?
馮知良嚇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回過神來說,旅長,你怎麼能這麼想?這也太冒險了。一旦被敵人突破,那就不堪設想啊!
陳秋石說,是啊,當年日軍的水上大隊要是避開我的漳河峪防線,抗大分校都完了,我那一次已經做好了殺頭的準備了,可是鬼子他最後還是來了,我的腦袋也保住了。這次成城司令員讓我的警衛員把我的床鋪草燒了,我跟你說實話,直到一個小時以前,我都認為這次完了。但是,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我總算看到了守住薈河的惟一希望。那就是放棄薈河。
馮知良兩眼盯著地圖,屏住呼吸,心跳得厲害。
陳秋石說,是啊,沒有一個人會認為,放棄薈河能保住薈河,包括成城司令員,包括章林坡,包括楊邑,也包括你。好了,這就是我的戰機。在最沒有可能的時候,往往存在著最大的可能。你來看!
馮知良不知道那天是怎麼離開陳秋石住處的,回到作戰室裡,他的兩條腿還是軟的。起先他認為陳秋石被逼瘋了,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但是兩個小時後,當他再也找不到守住薈河防線更好的辦法的時候,他就不能不承認,陳秋石這步險棋,不僅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一步高棋。
這之後,馮知良就為了落實陳秋石的計劃展開了緊張而秘密的行動,這簡直就是一個陰謀,既欺騙了敵人,也欺騙了上級,既不為敵人的情報機關所能察覺,也完全出於內部決策者的意料之外。在謀劃的過程中,他既誠惶誠恐又亢奮不已。他終於成了陳秋石最得力的助手,最可靠的同盟,即便這一仗打死,他也可以瞑目了。
兩個月前,馮知良是被一根繩子捆到潁淮崗的,陳三川親自押送。那一路上馮知良沒有少吃苦頭,陳三川命令戰士,不給飯吃,不給水喝。陳三川倒是沒有揍他,不過陳三川的話句句都像鋼刀。陳三川說,老兄啊,沒想到你這個作戰科長還是個叛徒,不知道你給敵人多少情報?馮知良不語,蜷曲在馬車上任陳三川嬉笑怒罵。到了潁淮崗,陳三川還不懷好意地對馮知良說,如果是槍斃,你希望不希望我親自下手?我槍法準,保證不讓你受罪。這樣我還欠你一個人情,殺叛徒比殺豬更像個正經活計。
馮知良那時候想了很多,他想也許不會槍斃他,他畢竟沒有出賣過情報,此後也沒有做過間諜工作。但是,他可能會被關押,至少也會被審判,然後發配,監視勞動,或者到敢死隊去等待戰死。
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會給他一個既往不咎留用檢視的處分,他還能夠繼續當他的作戰科長。當陳秋石親自為他鬆綁,並向他宣佈這個處分決定的時候,他幾乎憤怒了,大喊大叫,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不處分我?讓我到戰鬥連隊去吧,讓我用戰鬥行動洗刷我的恥辱!
關於馮知良的處理,在旅部是有過激烈爭論的。馮知良被押到的時候,旅部正好在開會,總結新式整頓運動情況。陳三川把馮知良推得踉踉蹌蹌。一個雙手被反綁著的人一頭闖進會場,把大家嚇了一跳。陳秋石站起來問,怎麼回事?
陳三川義憤填膺地把審訊龍柏的情況一五一十報告了,幾個首長盯著馮知良,目光裡充滿了厭惡和憎恨。袁春梅說,這件事情我知道,本來還要觀察的,既然公開了,還有什麼話說,拉出去斃了!
趙子明說,按說馮知良也沒有給部隊帶來重大損失,可以不殺。但是叛變了,不殺不足以懲戒部隊。老陳,咱們來個揮淚斬馬謖吧。
陳秋石站著沒動,看看馮知良,又看看大家,突然笑了說,幹什麼這麼劍拔弩張的?馮知良的問題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現在才清楚?我跟諸位同志哥交個底,馮知良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同志哥還記得我陳秋石的公祭大會嗎?那一次,馮知良撲倒在我的棺材前,抓住了我這具屍體的手,他發現了,我的手是熱的,我的手還可以動彈。就在那個時候,他明白了,我是詐死。我也明白了,他在懺悔,他有難言之隱要對我說。後來有很多次,他想向我坦白他在軍事調處期間做過的不光彩的事情,可是我沒有給他機會,我在觀察他,我在觀察中發現,這個同志並沒有變節。
袁春梅冷笑說,陳秋石同志,你不能毫無原則姑息養奸。你要知道,當初誣告你同國軍暗送秋波,就是出自這個叛徒的手筆,而且是按照敵人的意志。
陳秋石說,我當然知道。馮知良的那份檢舉材料,雖然有誇張的成分,但我認為從他的本意來說,並不是想把我這個所謂的戰術專家置於死地。嚴格地說,向上級反映自己的看法也是正常的。
袁春梅說,可是他幫助敵人實施了陰謀,剝奪了一個高階指揮員指揮作戰的權利,這是什麼行為?
陳秋石說,我們看問題,不能光看表面,還要看實質,不能只看過程,不看結果。袁春梅同志,在馮知良誣告我的這件事情上,敵人達到什麼目的了呢,真的把我們的淮上獨立旅搞垮了?沒有,反而被我們將計就計,出其不意,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從而奪取了西華山和西黃集戰鬥的勝利。從一定程度上講,馮知良的錯誤行為,反而幫助了我們。
袁春梅說,這完全是兩碼事,主觀願望和客觀效果不能混為一談。無論結果是什麼,我們都不能容忍馮知良的變節行為。
陳秋石說,我誣告不同意把馮知良的問題定性為變節行為,我只認為馮知良同志犯了錯誤,被敵人抓住了弱點。敵人耍了陰謀,使了手段,馮知良同志也是敵人陰謀的受害者。而後來呢,馮知良同志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從軍事調處結束到現在,這個同志勤勤懇懇,一直在創造條件立功贖罪。所以,我建議,對馮知良同志留用檢視。
袁春梅大聲嚷嚷,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絕不能允許馮知良這樣的人繼續留在作戰指揮部門工作。
趙子明見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也感到很為難,陳秋石講的有道理,袁春梅更有道理。但是,趙子明也知道,陳秋石更多地出於戰爭的考慮,而袁春梅是不管戰爭的,袁春梅只從政治的角度考慮問題。趙子明思來想去,最後和了一把稀泥說,我看這樣,關於馮知良的問題,今天不做結論,讓馮知良把事件的前因後果寫個檢討。我們大家都冷靜一下,過兩天看馮知良的態度,再做決定。
有了趙子明的這句話,陳秋石和袁春梅都不做聲了,後來陳秋石親自給馮知良鬆綁,對劉大樓吩咐,先關起來,給他紙筆,讓他好好反省。
那個下午,馮知良滿肚子話,滔滔不絕地寫在了紙上,他深刻地檢討了自己的靈魂,暴露了醜惡,把他同王梧桐交往、被龍柏捉姦以及龍柏誘騙他寫誣告信的過程,詳細地披露了,甚至連敵人使用獸用春藥在生理上摧毀他的細節都毫無保留。第二天這份檢查在旅首長中間傳閱,幾位首長除了嘆息馮知良的失足,更多的是對敵人陰謀的痛恨。這天,終於一致通過對馮知良留用檢視的提議。
這以後,馮知良的包袱就卸掉了,從潁淮崗到薈河東岸,所有的軍事行動他都參與了,提出了很多積極的建議,陳秋石對他的信任依然如故。
只不過,這一次陳秋石的想法過於出格,風險太大。馮知良在制訂計劃的時候,經常琢磨,萬一失敗怎麼辦,萬一失敗他就把全部責任扛到自己的肩膀上,殺頭他去。可是他又知道,沒有萬一,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萬一這個計劃失敗了,陳秋石的責任是一百個馮知良也承擔不起的。
三
梁楚韻似乎在一夜之間發現自己變老了,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活潑還是呆板,不知道自己應該當個聰明人還是應該當個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個熱情的人還是個冷血動物。袁副政委說得對,弄明白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弄明白誰喜歡你、誰不喜歡你,為什麼不喜歡你。
陳三川的非禮給梁楚韻帶來的傷痛是嚴重的,那不是一次性的疼痛,後果是慢慢才品嚐出滋味的。梁楚韻回顧她的經歷,也是從熱血少年走過來的,她十五歲就跟著老師同學一起投奔太行山抗日根據地,那是以斷絕家庭關係為代價的。在最委屈的日子,她差點兒跟著一個男生逃走,但是她最終沒有走,因為她捨不得她剛剛得到的一個角色。
那還是在到百泉根據地之前,是在山西的平定縣,抗戰進入到最艱難的歲月,沒有糧食吃,連司令員和政委都吃糠咽菜,卻把僅有的小米送到抗敵劇社,給小演員吃。她是女兵當中年紀最小的,二十多斤小米,炊事員給她摻點玉米芯子熬稀飯,她吃了一個半月才知道,她是吃小灶的,那些年紀大的男女演員吃的都是紅薯幹加野菜。那段日子,雖然艱苦,可是精神快樂,她並且因此成熟起來堅強起來。後來排了一場戲,名叫《松花江上》,她被指定扮演動員未婚夫參加抗聯的女主角碧玉,她已經把臺詞背得滾瓜爛熟,可是就在公演前夕,團領導說她扮相太嫩,嗓音太嬌,缺乏革命者的成熟氣質,換了剛剛從北京過來的二十歲的女大學生柳林子扮演碧玉,而讓她扮演一個丫環。那一次對她打擊太大了。
就在下部隊公演的頭天下午,她的同學穆本找她,說這個地方太糟糕了,連飯都吃不飽,還怎麼抗日?他已經跟國軍的一個團長聯絡了,如果他們到國軍隊伍,憑他們的文化,去了就是中尉軍官,每個月有十塊大洋的軍餉,買雞可以買二十隻,天天可以吃雞。
她說,那能行嗎,那不是開小差嗎?
穆本說,什麼開小差,到國軍也是抗日啊,那是正規軍,軍裝軍糧軍餉一應俱全,哪像八路軍搞得像叫花子一樣,連鬼子都看不起。
穆本這樣一說,她就動心了。那年她剛剛十六歲,她知道的事情還很少,她還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她和穆本約定,夜裡三更趁穆本站崗的時候一起逃走,往南過兩個村莊,就是國軍的營地。
恰好那天晚上出事了。梁楚韻剛剛睡下不久,就聽見副隊長吶喊,說快來人啊,柳林子不行了。後來就聽見團部那邊亂糟糟的,一陣一陣的叫醫生,叫擔架。梁楚韻也被叫起來去幫忙燒水,這才搞清楚,柳林子小產了,原來她到平定抗日根據地,是帶著身孕來的,這幾天排戲用力了,在臺上蹦躂,把肚子裡的小生命蹦躂掉了。
梁楚韻那時候還不是很懂事,沒有搞清楚這件事情對於她意味著什麼,直到後來田秋韻指點她說,柳林子生病了,十天半月起不了床,又該你演碧玉了。梁楚韻這才恍然大悟。等到下半夜穆本站崗的時候,左等右等,梁楚韻也沒去,穆本後來自己投奔了國軍,中尉沒有當上,只當了一個上士書記員,反而在一次戰鬥中陣亡了。
梁楚韻留了下來,還是沒有當上女主角。柳林子在小產後的第二天晚上就從床上爬起來了,嚷嚷說輕傷不下火線,非要登臺不可。梁楚韻雞飛蛋打,跑沒跑掉,主角也沒有當上,卻又因禍得福,她後來學寫劇本,首先就寫了一個《不能動搖》,原型就是穆本,這個小劇在平定根據地很是紅火了一陣子。
屈指算來,她也是個小小的老革命了,應該成熟了,她卻沒有成熟,尤其在感情方面,白痴得厲害。她怎麼能想到陳三川會對她下手呢?儘管陳秋石對她從來都是板著臉,從來都以長輩和首長自居,但是在她心裡,已經把陳秋石作為自己的愛人了,她可以等待,陳秋石接受她的愛是早晚的事,哪裡就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這日子簡直他媽的昏天黑地。
那次從郭陽鎮回到潁淮崗的路上,袁春梅跟她做過一次長談。袁春梅說,年輕人,感情用事,很正常。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陳三川既然對你有那份心思,我看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不吭氣,她在心裡把袁春梅恨得牙癢,她甚至懷疑陳三川之所以敢對她施暴,就是袁春梅在後面撐腰,沒準是這個女人暗中授意的呢,袁春梅就是要把她從陳秋石的身邊拉開。
袁春梅說,陳三川其實是一個很優秀的指揮員,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我建議你冷靜一段時間,多接觸幾次。一個人的優點和缺點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暴露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這個道理。
她還是不吭氣。袁春梅越是誇獎陳三川,她的心裡就越是窩火。陳三川算什麼?陳三川給陳秋石提鞋都不配,她怎麼能接受陳三川?一起打仗可以,一起騎摩托車可以,讓她嫁給陳三川,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在對陳三川的痛恨當中,她更加仰慕陳秋石了。什麼是男人,陳秋石就是。無論是學識、涵養還是風度,那都是一座難以企及的高峰。那次在南嶽書院遇險,梁楚韻第一次近距離地領略了這個男人的風度。情況已經萬分危急了,據說敵人的偷襲分隊機槍都架在西華山莊的圍牆上了,陳秋石居然還摸了摸自己的風紀扣,並且順手把她的軍帽戴正了,然後衝她狡黠一笑說,好了,我們走,讓他們演戲吧!
那一幕,很難從梁楚韻的記憶中抹去。
部隊在薈河東岸佈防之後,梁楚韻主編的戰報被袁春梅強行改了一個名字,叫《陣線》,戰地劇社也改成了「陣營」。袁春梅賦予梁楚韻的主要任務就是跟蹤一線部隊、尤其是「鐵錘支隊」,及時報道「鐵錘支隊」的戰績。梁楚韻的手下只有兩個人,一個女孩子是從劇社調來的胡亞捷,另一個是殘廢軍人張世旭,張世旭的腿一條長一條短,跑部隊不合適,那就只能由梁楚韻親自出馬了。梁楚韻明白袁春梅的用心,就是要她和陳三川多接觸。
梁楚韻沒有想到,陳三川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化解他們之間的死結,陳三川給她投稿了。陳三川到旅部開會,親自給她送來一篇稿子,題目是《戰士與花朵》。陳三川在稿子裡寫道,有一個戰士,有一天看到房東家養了一盆漂亮的花,他本來只是想看看,卻情不自禁地動手去摸了一下,誰知那是含羞草,經過那個戰士骯髒的大手一摸,那花就再也不肯開了。那個戰士很後悔,想對花兒說幾句話,可是花兒再也不露面了。那戰士在稿件的後面提問,主編同志,你說那個戰士該怎麼辦呢?如果他死去能夠換回花兒的原諒,那他就在戰場上英勇殺敵,流盡最後一滴鮮血,他希望他的血能夠給花兒當一點肥料。
梁楚韻大為驚訝,她懷疑這是有高人指點,但字確實是陳三川的鬼畫符。看內容,雖然幼稚,卻也不乏真情。
梁楚韻看稿子的時候,陳三川就在門外焦慮不安地看天,太陽像是蒙上了抹布,烏濛濛的。梁楚韻知道陳三川等在外面,想了好一陣子才一頭衝出門外,陳三川趕緊立正敬禮,像個虔誠的小學生。梁楚韻把那張黃草紙往陳三川面前一摔,頭不頭臉不臉地吼了一句,什麼花呀草的,像個指揮員嗎?把心思用到打仗上!
陳三川還是立正,不屈不撓地說,梁教員,對不起,我錯了。我說的是心裡話,我要在戰場上彌補我的錯誤。
梁楚韻冷笑一聲說,誰教你的?來這一套,下作!
陳三川木然而立,他不明白「下作」是什麼意思。
梁楚韻也不知道她這一聲「下作」罵的是誰,是陳三川還是其他人。不過,自從有了這次會面,梁楚韻心裡的烏雲還是散去了不少。
四
農曆十一月初二,陳秋石帶著劉大樓和馮知良,越過縱隊,馳騁二十多公里,直接到兵團部去了。
成城當時正和參謀長下棋,見陳秋石一行風塵僕僕地趕到,吃驚地問,大戰在即,你到兵團部來幹什麼?
陳秋石說,首長,你交給我的任務我沒辦法完成,我臨陣脫逃,先到兵團部接受軍法審判。
成城臉一沉說,扯淡!你搞什麼鬼?
陳秋石說,首長,我說的是真的。除非首長答應借兵給我。
成城說,他媽的,又來要挾我。我哪有兵?我這裡一個蘿蔔一個坑,該加強給你的都加強給你了,難道你想把我的警衛營調去?
陳秋石說,首長,請到作戰室,我把我的最新思路向首長彙報。
成城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哈哈一笑說,好,我就知道,你陳秋石必有制勝良策,老漢洗耳恭聽。
在兵團部作戰室裡,陳秋石只講了三分鐘不到,集中的意思有兩個,一個是空間的,把戰場東移十公里,在牛尾崗至當陽河一線構築二道防禦工事,這也是三旅真正的防禦體系。二是時間上的,迫使國軍新編第七師在宿城戰役發起的前一天進攻薈河。
陳秋石的話還沒有講完,成城的臉色就變了,瞪著陳秋石大罵,你陳秋石安的什麼心?你是想指揮整個兵團啊,你是想牽著我的鼻子走啊?啊,東移十公里,虧你想得出來,你是想讓整個兵團給你擦屁股啊?提前一天,他媽的國民黨能聽你的指揮嗎?他要是不提前,你能拿機關槍把他攆過來嗎?
陳秋石一言不發,微笑。
成城自己動手,把地圖嘩的一下拉開,繼續暴跳,看看吧,這就是你這個戰術專家給老子下的套子,我要是聽你的,整個兵團就會被拖到薈河阻擊戰裡面。借我兩個縱隊用一天?你想得美,你一下子指揮兩個縱隊還加上你們十一縱!啊,虎驅羊群,我這隻虎要是被羊糾纏住怎麼辦,我身後還有個宿城啊……
成城吼著吼著,突然不吼了,盯著陳秋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參謀長,猛地一拍腦門說,啊,是啊,有道理啊,死守是有困難,變被動為主動,以時間換空間,兩個縱隊虛晃一槍,虎驅羊群,羊群怎麼能把虎纏住呢?
陳秋石說,首長高見。
成城說,他媽的什麼首長高見,這分明是你在引誘我上當嘛。參謀長,你說,咱們上不上他這個當?
參謀長說,司令員,陳秋石同志這個戰術專家確實名不虛傳。我剛才一直在分析牛尾崗至當陽河一線的地形,看似平淡,但稍加修整,這就是一個堅固的防禦陣地。陳旅長提出的以時間換空間,我們可以理解為把一個兵團的兵力當作兩個兵團使用,把一個戰役當成兩個戰役打,把一個戰場當作兩個戰場使用。陳秋石同志借用的兩個縱隊,從行動路線上看,正是集結宿城的路線,用半天時間幫助陳秋石打兩仗,完全是順手牽羊的事情。
成城還不放心,我這裡大部隊一動,宿城的敵人轉移怎麼辦,夾擊我兵團主力怎麼辦?
參謀長說,司令員,那樣的話,戰役就活了,西邊敲山震虎,東邊圍點打援,那比我們原先的作戰計劃還要出彩。把西邊的敵人放進來打,把他打爛之後再攆回薈河以西。陳旅長,你是這樣設計的嗎?
陳秋石回答,參謀長一語道破天機。
成城沉默了,沉默很久,突然一拍桌子說,不行,我不能同意。
陳秋石面無表情,看著地圖。
成城說,陳秋石,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同意嗎?
陳秋石說,司令員是擔心我守不住牛尾崗至當陽河的防線,讓整個兵團腹背受敵。
成城咧嘴笑了,哈哈,不是,你陳秋石既然把整個戰局都分析到了,你還能守不住防線?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我告訴你我為什麼不同意,因為我不想被一個旅長指揮。
陳秋石說,首長,我明白了,你已經同意了。
成城說,我要是不同意呢?
陳秋石說,除非首長有更好的辦法,否則,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成城說,我當然有更好的辦法。不過我現在不告訴你。你在兵團住一夜,待命。
陳秋石知道事情有了轉機,大聲說,我服從。
兵團開了半夜會,到了第二天早上,華東野戰軍第九兵團七號命令形成了,十一縱三旅即刻啟動最新防禦作戰方案,三旅旅長陳秋石為戰役第一階段西集團總指揮,協調九縱、十縱並加強十一縱之一旅,於農歷十一月初十之前,對進駐阻擊戰之敵形成包圍態勢,靜觀敵變,分割穿插,迫敵東向,並相機轉移戰場,在牛尾崗至當陽河一線,對敵實施阻擊,堅決阻敵於薈河以西。
陳秋石最後向成城提出的要求,是增援一個榴彈炮營,據說整個兵團只有兩個榴彈炮團,但是成城終於還是同意了。這個榴彈炮營成了陳秋石手上的一個秘密法寶,由陳秋石親自指揮使用。
返回的路上,劉大樓說,旅長,我算開眼界了,成城司令員喜怒無常,劈頭蓋臉上來就罵人,幸虧旅長底氣足,要是我被他三板斧一砍,下面的話就不敢說了。
陳秋石笑笑說,我瞭解他,什麼叫宰相肚裡能撐船,成城司令員就是。他越是同意的事,他越是說不同意,他逼著你把所有的困難,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想到,都拿出對策,他才會最後拍板。
劉大樓說,這回好了,旅長你一下子指揮大半個兵團,我們三旅的壓力該減輕了。
陳秋石搖搖頭說,成城司令員同意了,我這心裡反而不踏實。戰爭既是科學,又是藝術,在戰鬥沒有結束之前,所有的方案都是紙上談兵。再周密的方案,也往往趕不上情況的變化。所以你們司令部還是要把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估計得充分一些,不能手忙腳亂。
劉大樓說,馮科長這些天一直在沙盤上演算,敵情也一直跟蹤,直到目前,我們還是心中有數的。
陳秋石說,戰鬥第二階段,牛尾崗至當陽河之間的四個高地是要點,要用得力部隊,讓劉副旅長親自指揮,戰鬥打響後,馮知良的指揮位置也應該在牛尾崗。
劉大樓說,陳三川的「鐵錘支隊」一直嗷嗷叫要打頭陣,是不是把驅趕羊群的任務交給他們?
陳秋石不語,過了一陣子才說,我對陳三川不是太放心,這個同志戰鬥作風過硬,但是有勇無謀,往往求勝心切。這一點章林坡的部隊是瞭解的。但是,真正的攻堅部隊也只有他了。劉副參謀長,你回去後向袁副政委報告,請她抽空到「鐵錘支隊」搞一次教育,尤其是要找陳三川談話,我對他只有一個要求,一切行動聽指揮。
五
楊邑嘴裡銜著一隻大煙鬥,笑眯眯地看著眼前這個被人稱為瘋子的女人,半天沒有說話。
瘋女人昨天夜裡被巡邏隊在左家莊東南抓獲,起先以為是共軍的探子,後來搞清楚了,原來是師部政訓處的打字員王梧桐,搜遍全身,並沒有發現情報。
當年軍事調處失敗,工作人員各回各部,然而王梧桐自從同馮知良失去聯絡,就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兩手發抖,嘴角流口水,而且胡言亂語,天天罵郭得樹過河拆橋,玩弄陰謀詭計。有時候半夜裡發出尖叫,把女子宿舍搞得烏煙瘴氣。
情況報到章林坡那裡,章林坡說,他媽的,這個女人還真跟共軍搞出感情了,多給她點復員金,讓她滾蛋。
聽說復員,王梧桐的病情一下子就減輕了很多,她打算捲了鋪蓋就到杜家老樓去找馮知良。這件事情被郭得樹知道了,趕緊找章林坡勸阻。郭得樹說,經過反覆考察,王梧桐就是一個女半吊子,王梧桐同共軍馮知良之間的關係純粹是男女關係,沒有政治背景,也沒有情報交易。這個人放走無益,留下無害,沒準以後會有用場。
章林坡說,有什麼用處?瘋瘋癲癲的,天天唸叨她那個共軍情人,真他媽的不要臉,要不是看在她還有個叔叔在國防部,老子恨不得斃了她!
郭得樹說,現在把她放走,她很有可能到共軍那裡去找馮知良,馮知良不就暴露了嗎?
章林坡說,那個馮知良有用嗎?我看未必,暴露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借共軍之手把這兩個狗男女殺了更好。
郭得樹說,馮知良已經按照我們的意圖把陳秋石臭了一下,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我們現在也不必逼他,就讓他體面地回到共軍內部,那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起爆。所以說,不能讓王梧桐去搗亂。
章林坡想了想說,殺不能殺,放不能放,那你說怎麼辦?
郭得樹說,不能再讓她留在機要室了,弄到政訓處算了。
章林坡欣然同意,這樣才把王梧桐留下來。郭得樹對王梧桐編了個謊話,說馮知良已經被共軍逮捕了,聽說被秘密關押了,國軍在想辦法營救,一旦營救出來,就會告訴她,他親自給他們主持婚禮。在此之前,讓她不要亂說亂動。
王梧桐鬼迷心竅,很容易就相信了郭得樹的鬼話,這以後當真老實了許多,除了沒完沒了地寫日記和寄不出的情書,就是坐在鏡子前發呆。只要部隊有行動,共軍到過的地方,她都要打聽馮知良的情況,沒想到這一次真讓她打聽到了。
新編第七師從豫東戰場下來,休整數日,即開到皖東北,尾隨追擊淮上獨立旅,龍柏的先遣部隊在左家莊遭到偷襲,龍柏被共軍抓獲,又賣出馮知良,這些事件在左家莊幾乎家喻戶曉。主力上來之後,政訓處的軍官要同國民黨地方黨部和地方士紳打交道,瞭解民情民俗。王梧桐和兩個同行在左家莊待了一個上午,又在左實達的家裡吃了一頓中午飯,就搞清楚了,馮知良過去並沒有被捕,而是剛剛被捕的。那頓中午飯王梧桐味同嚼蠟,下午返回師部的時候就悄悄地察看了路線,後半夜偷了一匹馬,直奔薈河東岸,沒想到在左家莊被楊邑手下的巡邏隊發現了。
楊邑剛見到王梧桐的時候,她大吵大鬧,拳打腳踢,像個母獸。兩個兵扭住她,還很費勁。楊邑也不吭氣,就那麼看著她鬧,終於鬧累了,王梧桐老實下來,惡狠狠地瞪著楊邑。
楊邑問,你到薈河去幹什麼?
王梧桐直截了當地說,找我男人。
楊邑說,大言不慚,哪裡有你的男人?難道你不知道,兩軍對壘,那邊就是共軍的陣地啊!
王梧桐說,什麼兩軍對壘?當年你們當官的是怎麼說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你們這些狗官利用了我,毀了馮知良,你們傷天害理,你們狼心狗肺,你們缺德冒煙,你們生了孩子沒屁眼兒……
王梧桐連珠炮般一陣亂罵,罵得楊邑哭笑不得,直搖頭。楊邑抽了幾口煙,站了起來,走到王梧桐的面前。王梧桐猛地啐了一口,楊邑臉一偏,躲開了。
楊邑掏出手絹,下意識地擦擦下巴說,啊,亂世離情,以死相隨,也是難得。沒想到你還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剛烈女子呢。
王梧桐不說話,趁身後計程車兵一愣神,抬腿向後踢了一腳。
楊邑看著王梧桐說,王梧桐,我問你,如果我把你放了,到了薈河東岸,見到馮知良,你會怎麼說?
王梧桐說,你別管,那是我的事。
楊邑又問,你估計他們會對你怎麼樣?
王梧桐說,殺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願意。
楊邑說,那好,我寫一封信,你帶在身上,交給他們的旅長陳秋石。我估計,有了這封信,他們就不會殺你。
王梧桐愣住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過了一會兒,王梧桐說,你不會又是利用我搞離間計吧,我不能給你們當槍使。
楊邑說,話不能這麼說。你知道的,陳秋石是我的學生,他們那個部隊有好多人都是我的學生。國軍和共軍的關係,是理不清扯不斷的關係,就像你和馮知良的關係。雖然各為其主,但是我們個人之間還是有感情的。我這封信,不是搞離間計,也不是下戰書,說到底就是一封家常的問候信,再說到底,就是為了給你一個路條。你這個樣子,就是回到師部,也沒有好果子吃,遠走高飛算了。我成全你。
王梧桐直瞪瞪地看著楊邑,一時竟不知道如何作答。眼前的楊旅長,王梧桐過去是認識的,也聽說這個人比較仁義,深得部屬愛戴,還是個戰術專家,在抗戰中同淮上支隊一起打了不少漂亮仗,官亭埠戰役中他也是重要指揮官。這次落到他的手裡,也許真是因禍得福啊!
楊邑見王梧桐安靜下來了,揮揮手示意士兵放開她,然後說,王梧桐,既然我把你放走,你也可以算是我的信使。你這個樣子不行,蓬頭垢面的像什麼樣子。我馬上叫人來,帶你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中午好好吃飯。飯後,我派人送你過薈河。
王梧桐怔怔地看著楊邑,熱淚突然盈眶,喃喃地說,長官,這是真的?
楊邑笑笑說,當然是真的。你去了之後問問他們的女長官袁春梅,當年在漢口,我也是這麼放她走的。說到底,我們個人之間並沒有恩怨啊!
當天下午,王梧桐果然帶著楊邑的親筆信上路了。在薈河以西,由楊邑手下的一名連長帶領一個警衛班護送,到了北段的風雲橋頭,連長選了一個位置喊話,共軍兄弟們,我們旅長楊邑將軍派遣王梧桐上尉給貴軍旅長陳秋石將軍送信,請不要開槍。
隔岸防守的部隊是劉鎖柱營,接到報告,劉鎖柱親自到河岸觀察,王梧桐他是認識的。劉鎖柱見國民黨軍只有一個班,而且那個女軍官確實是王梧桐,就不再請示了,自作主張帶著一個班,從風雲橋頭跑步過來,兩邊很默契地交接,分別的時候,互相還敬了禮。
楊邑給陳秋石的信出乎意料的簡單——
秋石兄:淮上分手,遂成陌路,心中坎坷,難以盡述。今送去王梧桐女士。戀愛中人,迷途羔羊,望善待之。愚師楊邑拙筆
陳秋石接到這封信,良久不語。儘管楊邑信中既沒有提到戰爭,也沒有提到師生之誼,但僅憑楊邑對待王梧桐的態度,陳秋石也能感受幾分性情。寥寥數語,字裡行間,還有幾分無奈,幾分蒼涼。
王梧桐當天就換了軍裝,被分配在《陣線》報社給梁楚韻當副手,以後在甄別的時候,因為她是在薈河戰役之前主動投奔過來的,被定性為起義,在渡江戰役之後,有情人終成眷屬。
在國軍方面,章林坡聽說楊邑擅自把王梧桐送到陳秋石的隊伍上,十分惱火,把楊邑叫去訓了一頓。楊邑哼哼哈哈地說,何必呢,一個女人,為了愛情,都瘋了,也是可憐。送人鮮花,手留餘香啊!
章林坡說,你說得輕巧,我的隊伍倘若都跑到共軍那邊,那我不完蛋了嗎?
楊邑還是嬉皮笑臉,說,那不一樣,她是奔著愛情去的啊。她到那邊,咱們多了個朋友,她留在這裡,咱們多了個對頭。
章林坡說,我明白了,你老楊一貫做這種和稀泥的事情,我甚至懷疑你是給自己留後路。
楊邑說,師座這麼認為,那卑職也沒有辦法,就算是吧。
儘管章林坡對楊邑很不滿意,但是也不再深究了。自從豫東戰役之後,楊邑在新編第七師的威信再次膨脹,因為在戰局最危險的時候,是楊邑及時調整了部署,從共軍的重重包圍中殺開一條血路,救了師部,章林坡本人還是楊邑直接指揮手下的一個營長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
六
袁春梅是在突然間產生那個聯想的——陳三川到底是誰的兒子,陳三川同陳秋石之間會不會有血緣關係?這個想法產生的時候,她正在觀看「鐵錘支隊」的攻堅戰術表演。陳三川在動員大會上講話,腰板筆挺,一隻手卡著腰,小眼睛炯炯有神,聲若洪鐘。陳三川從當前的戰局講到「鐵錘支隊」的任務,從戰術訓練講到思想作風,一二三四,頭頭是道。
「鐵錘支隊」經過篩選,現有兩個營另兩個連,並且配屬了工兵排、雲梯排,還有一個龐大的運輸隊,作為一個獨立的攻堅部隊而存在。陳三川雖然還是三團的副團長,實際上已經脫離了三團的工作,而成為「鐵錘支隊」的一號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