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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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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新的薈河防禦作戰方案基本成熟之後,陳秋石委託袁春梅到「鐵錘支隊」駐地,反覆向陳三川灌輸全域性觀念,強化服從意識。袁春梅找陳三川長談一次,同時還做了兩件事,一是教會了陳三川寫情書,二是教會了陳三川做報告。陳三川在「鐵錘支隊」訓練誓師大會的動員報告,每一句話都是袁春梅教的。連續兩個傍晚,袁春梅讓陳三川到河灣裡,面對竹林樹木和滔滔河水,慷慨陳詞。袁春梅望著這個一天天強壯併成熟的年輕指揮員,心裡很有成就感。袁春梅對陳三川有個暱稱,叫「錘子」,不過這個雅號是袁春梅的專利,其他人是不敢用的。

離開「鐵錘支隊」的那個下午,陳三川親自把袁春梅送到龍灣。袁春梅下馬說,轉眼之間,我回到江淮已經四個年頭了,這幾年我眼看著你從一個不自覺的少年革命者到一個有膽有識有勇有謀的指揮員,我真是打心眼兒高興。

陳三川說,袁副政委對我的培養和幫助,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來世做牛做馬……

袁春梅趕緊打斷說,錘子,這樣的話以後不要說了,我們革命者不搞個人感恩戴德那一套,尤其不能做牛做馬。在這次薈河防禦作戰中,你要記住,第一是服從命令,第二還是服從命令。這不僅是陳旅長對你的要求,也是我對你的要求。

陳三川說,我記住了。

說話間走到河岸,夕陽西下,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平原之上霞飛滿天,蔚為壯觀。袁春梅望著流金溢彩的河面問,錘子,你知道淝水之戰的典故嗎?

陳三川茫然地看著袁春梅。

袁春梅說,你再往前面看,那裡就是淝水的主河道,我們腳下這條薈河是淝水的一個分支。中國有兩個成語就誕生在這裡,一個是「投鞭斷流」,一個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陳三川望著袁春梅,他對這些東西顯然陌生。

袁春梅說,打仗不僅要靠人多,還要靠意志和戰術。比如淝水戰役,晉軍能夠處變不驚,以弱勝強,還善於製造假象,抓住秦軍士兵畏戰的心理,一聲吶喊,就把他神經搞崩潰了。淝水之戰是中國戰爭史上以弱勝強的最典型的例子。你作為一個指揮員,以後還要準備擔負更重要的責任,這些歷史應該瞭解。

陳三川說,我吃虧就吃虧在沒有文化上,好多事都不知道。

袁春梅說,是啊,沒有文化就沒有知識,沒有知識就沒有見解。你過去學文化不太上進,這可能是你以後發展的最大障礙。不過,你能認識到這一點,亡羊補牢還來得及。等戰爭勝利了,我把你送到速成學校讀兩年書,你覺得怎麼樣?

陳三川說,我聽袁副政委的。

袁春梅從「鐵錘支隊」回到旅部的當晚,遇到一件高興的事情,原來是鄭秉傑來了。鄭秉傑現在是江淮省委派遣的支前委員會主任,到十一縱協商支前工作,順便回老部隊看看。當晚旅部搞了一個豬頭,燉了一鍋白菜粉條,款待鄭秉傑,還喝了一點酒。

飯後袁春梅陪鄭秉傑去鄭店,路上袁春梅問,鄭主任,聽說當年陳三川母子到東河口,最先接觸的就是你,是嗎?

鄭秉傑說,是啊。

袁春梅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這個問題好像一直是個謎。陳三川當時年幼,沒有記憶,但我估計黃寒梅應該跟你說說來歷。

鄭秉傑想了半天說,差不多有十五六年了,有些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可是我一直有個感覺,我感覺陳三川同陳秋石同志有關係。

袁春梅心裡一動,看了鄭秉傑一眼,等他的下文。

鄭秉傑說,黃寒梅當年到東河口的時候,我記得她最早說的是來自玫山的隱賢集,但是後來又改口了,說他們母子來自胭脂河。而且她到東河口當年秋天,曾經離開過幾天,據她當時的東家老桂說,她是到隱賢集了。我在淮上支隊的時候,瞭解過陳秋石同志的情況,陳秋石也是隱賢集人。當年跟你和趙子明同志一起到黃埔南湖分校,那個時候他的孩子剛剛滿月。而陳家圩子鬧土匪,是民國二十一年春天,黃寒梅和陳三川到東河口,也是這年春天,具體日子我記不清楚了。據隱賢集的老人講,土匪董佔水搶劫了陳家圩子,只殺了老兩口,陳家兒媳和孫子並沒有罹難。那麼他們到哪裡去了呢,我懷疑他們就是流落到東河口的黃寒梅孃兒倆。

袁春梅驚訝地說,沒想到你瞭解得這麼詳細!

鄭秉傑說,當然,我原先就有疑問,可是那時候沒想到調查,前年到地方工作,隱賢集和胭脂河這兩個地方我都去過。

袁春梅說,我跟你講,我也一直有這個感覺,但是我沒有依據。我的疑問有兩個,一個是陳秋石同志的妻子名字叫蔡菊花而不是黃寒梅,陳秋石同志的孩子叫陳繼業而不是陳三川。第二個是,陳秋石同志的孩子出生在民國十七年,而陳三川的檔案記錄是出生在民國十六年,陳三川的年齡比陳秋石的兒子大一歲零六天。

鄭秉傑說,你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蔡菊花變成黃寒梅、陳繼業變成陳三川,不難解釋,大別山裡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凡是從土匪手裡逃出命的,都會改名字,防止土匪的眼線趕盡殺絕。至於年齡倒是個問題,為什麼會多出一歲零六天,如果沒有這一歲零六天的差距,我們基本上就可以做出結論,陳三川就是陳秋石同志的後代。

鄭秉傑說完,他自己有些吃驚,袁春梅也有些激動。袁春梅說,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情搞清楚了,對陳秋石同志就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對我們的革命事業也是一個貢獻。鄭主任,你在地方擔任領導,比我們要便利得多,這件事情還是請你多費心。

鄭秉傑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對黃寒梅和陳三川母子,是很有感情的。如果為陳旅長找到骨肉,對黃寒梅在天之靈也是個慰藉。

袁春梅說,不過,在這件事情沒有徹底搞清楚之前,我們還是要保密,尤其不能讓陳秋石同志知道,以防止他情緒波動。這些年來,這件事情一直是他的心病,如果沒有確切的把握,這層窗戶紙是不能捅破的。

鄭秉傑說,你放心,這一點我也想到了。

薈河防禦戰於農歷十一月初十拉開帷幕。頭兩天,情報稱共軍兩個縱隊分別從宿城北和陽剛集向薈河運動,章林坡根本不相信。根據章林坡對戰局的把握,宿城戰役在即,共軍不可能另外抽出兩個縱隊來防守薈河。第二天,國軍戰區偵察機從頭上掠過,不久就通報下來了,共軍果然有大部隊向薈河運動。

茫茫平原,一覽無餘,飛機偵察的結果應該是可靠的。當天中午,集團軍的命令就下來了,著新編第七師火速拔營,在共軍大部隊立足未穩之際,突擊薈河,搶佔灘頭陣地。

章林坡相信了,楊邑卻不相信。楊邑接到拔營的命令之後,趴在地圖上琢磨了很長時間,然後對參謀說,把電話接喬參謀長。

楊邑直接同新編第七師參謀長喬聞天通話,直言不諱地問,參座,共軍哪裡有那麼多部隊,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喬聞天說,根據長官部掌握的情況,共軍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兩大主力會合,部隊不斷湧向徐州、蚌埠一帶,連美國都在震驚,分析共軍要在這裡決戰。這個時候,別說多出兩個縱隊,就是多出八個縱隊也是可能的。楊旅長不要遲疑,迅速拔營,出擊薈河。

楊邑放下電話,半天不語,抽了兩鍋煙才把參謀長蔣宏源叫來,傳達了進攻薈河的命令,並做了具體部署。楊邑交代蔣宏源,首輪投入少量部隊,進行偵察式進攻,發現異常,立即停止。

蔣宏源問,那如果攻擊順利該如何處置?

楊邑說,即便進攻順利,也要節制,就地修復工事,固守待命。

蔣宏源又問,師部命令乘勝追擊該如何處置?

楊邑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就回話,受到阻擊。

楊邑這樣做,實際上是給他的部隊留了一條後路。不管上面怎樣通報,他就是不相信共軍會派出兩個縱隊來對付新編第七師。按照兵力和火力,共軍三個縱隊加起來也不一定比得過新編第七師,但是薈河戰場將是他守我攻,而且共軍一貫是以少勝多,怎麼這次如此鋪張?

楊邑決定,走一截看一截。

十一月初十這天,楊邑的先頭團抵達薈河西岸河道最窄處,以炮火和一個營的兵力壓制東岸,工兵架設浮橋,雖然遭到東岸猛烈阻擊,但是楊邑從槍炮聲裡能夠聽出來,對方自信得很,對方還擊的火力有條不紊,似乎國軍提前搶佔薈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打起來也是按部就班,好戲顯然還在後頭。楊邑通過電話把他的感覺向章林坡報告了,師座,你聽對岸還擊的聲音。

章林坡說,我聽見了,沒有聽出什麼異常。

楊邑說,很有章法啊,不像是倉促應戰啊。

章林坡說,笑話,聽槍聲你就能聽出他們的心思?很有章法,說明他們訓練有素啊,他要是一觸即潰,那還要我新編第七師幹什麼?你不要疑神疑鬼,儘快給我拿下薈河!

楊邑捏著電話,心神不定,側耳捕捉戰場資訊,甚至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好像他能從地面的震動聲中聽出共軍的真正意圖。楊邑越聽越不對勁。又把蔣宏源叫來問,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啊?

蔣宏源一頭霧水說,到目前為止,戰鬥都是按計劃進行的,共軍阻擊得很頑強,但是在我三番五次火力打擊下,最終難以支撐。難道旅座發現了異常?

楊邑沉吟良久,搖搖頭說,沒有,我還沒有掌握確鑿的情報。但是,我總覺得哪裡有問題。

蔣宏源茫然地看著楊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也感覺到楊邑的疑心病太重了,從受領任務到拔營出征,到戰鬥進入到白熱化程度,他始終都是憂心忡忡瞻前顧後,而他又說不出來為什麼。難道是被共軍打怕了,心有餘悸了?

那個上午,楊邑芒刺在背,在臨時指揮所裡轉來轉去,直到前方報來,浮橋終於架設成功,另外兩個營計劃從上游放船登岸,楊邑這才決定,親自到前沿陣地,隨第一梯隊登岸。他要親自去察看對方的情況。

蔣宏源不同意楊邑隨第一梯隊登岸,蔣宏源說,如果共軍得知旅座登岸,這個仗就沒法打了。

楊邑說,我是越來越不放心了,陳秋石這個人你們太不瞭解,他要是給你個常規打法,那就肯定不正常。我得親自去把把他的脈。

蔣宏源說,旅座,薈河戰鬥共軍投入的是幾個縱隊的兵力,已經成了兵團規模了,它不是陳秋石一個旅長能夠指揮的啊。

這句話算是說到了要害,楊邑給說愣住了。是啊,共軍動用了圍攻宿城的兵力,局勢確實不是陳秋石能夠左右的。難道真的是共軍在薈河增加了兵力,要搞銅牆鐵壁?

且慢,楊邑的遲疑只存在了幾分鐘。幾分鐘後,楊邑的腦子就像過了電一樣,咔嚓一下亮了一道火花。楊邑扔掉菸斗,撲在地圖上,拿起放大鏡去找他要找的位置。終於,他找到了,也看清了那幾根線條,那幾個箭頭,還有那一片花花綠綠的顏色。楊邑把放大鏡往地圖上一摔,衝茫然不知所措的蔣宏源苦笑了一下說,陷阱,陷阱,共軍的那兩個縱隊是在機動中作戰,他的目標不是我們,而陳秋石在薈河虛晃一槍,過了薈河,就是本部的死亡陷阱。又上當了!

蔣宏源說,不會吧,上峰……難道,難道……看楊邑滿臉悲壯,蔣宏源心裡一虛,把話嚥下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臨時指揮所在呼嘯聲中顫慄,頂棚上嘩嘩落下塵土。

蔣宏源一驚,喊道,炮聲,哪裡來的炮聲?

楊邑鎮定下來,瞥了蔣宏源一眼說,不是炮聲,是爆炸,來自西邊。我的後方出事了。

幾分鐘後,一個參謀一頭衝了進來,慌里慌張地報告,共軍約一個團的兵力,從郭陽鎮西北迂迴至一旅背後,向我輜重部隊發起攻擊,彈藥車炸燬三輛,糧食來不及搶運,已被共軍搶劫。共軍攻勢甚猛,直逼左家莊。

楊邑拿起菸斗,裝上菸絲,點火的時候,蔣宏源發現他的手在顫抖。楊邑深吸一口,吐出大團濃霧,對蔣宏源說,我明白了,他們這是驅趕我,我不能上這個當。傳令,進攻薈河部隊立即停止進攻……

蔣宏源驚叫,旅座,薈河東岸唾手可得,師部和集團軍……見楊邑神色冰冷,目光似劍,蔣宏源不敢往下說了。

楊邑繼續口述,以二團火速西向,於半小時內抵達左家莊東側皇崗,展開戰鬥隊形,一團欠二營在左家莊東無名高地佔據有利地形。三團就地出擊。旅部所有部隊全部出動,由我直接指揮,馳援左家莊,對共軍突擊後方部隊實施合圍。

蔣宏源慘叫道,旅座,不能啊,軍法如山,我不能下達這個命令啊……

楊邑喝道,來人,把參謀長給我押下去!

蔣宏源哭喪著臉說,旅長,你可以槍斃我,可是,攻佔薈河是我部的任務啊!

楊邑喝道,向師部報告,共軍兩個縱隊有形無實,意圖迫我提前進攻,薈河以東有共軍陷阱,建議放棄薈河。我部後方遭敵襲擊,擬轉移戰場,殲滅敵深入孤軍。

蔣宏源問,師部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楊邑說,把情況稟報清楚,然後關掉同師部聯絡的電臺,我的部隊我當家,放棄薈河!

陳三川的仗打得酣暢淋漓,部隊前天夜裡就出發了,先是進行水上遠征,乘船先後進入薈河、淝河、淮河,再轉入一條不知名的河溝,直到今天上午十點鐘,迂迴至郭陽鎮西北。這裡離薈河陸上距離不過三十公里,而「鐵錘支隊」卻繞道近二百里。自始至終,部隊沒有啟用電臺,幾乎每時每刻的行動,都是按照馮知良交給他的時間表落實的,直到薈河戰鬥打響,按照馮知良的規定,陳三川才命令啟動電臺,六分鐘後,電臺裡傳來命令:實施突擊!

楊邑的如意算盤是,放棄那個深不見底的薈河,殺一個回馬槍,能消滅共軍突擊部隊自然皆大歡喜,即便不能全殲,也可以打探虛實,待情況查明後,繼續進攻薈河為時不晚。在他的眼裡,薈河防線就是一面籬笆牆,共軍可以隨時把它搬走,他也可以隨時把它搬走。而且楊邑也分析出來了,共軍的這股似乎從天而降的部隊,一定是從水上遠征過來的,利用水路是陳秋石回到江淮之後作戰的一大特點。那麼,既來之,則戰之,不能讓這股遠離後方依託的共軍跑了。

此時楊邑暗自慶幸,由於他的顧慮,一旅對於進攻薈河始終打打停停,打打看看,戰鬥進行了三個多小時,多數都是炮兵和工兵在忙乎,幾乎沒有傷什麼元氣,以逸待勞,又有後方支撐,圍殲共軍突襲部隊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問題。

楊邑的這招來的厲害,不僅是章林坡沒有想到,陳秋石也沒有想到。當薈河前沿報告薈河南段的三個要點攻勢時強時弱的時候,陳秋石就有預感,他知道這一段是楊邑的任務地段,那時候陳秋石有一絲僥倖,他知道他的老師用兵謹慎,瞻前顧後是可以理解的。而當「鐵錘支隊」敵後突襲成功之後,前沿急報,進攻敵軍火力突然減弱,兵力似乎也有減少,進攻不緊不慢。

這時候陳秋石的預感就不是預感了,而是擔心。

劉大樓說,虎驅羊群,羊不來,怎麼辦?

陳秋石憂心忡忡地說,虎不來還不要緊,早晚會來,我最擔心的是,羊群變成了狼群,而我的虎群會變成牛群。

劉大樓說,會嗎?

陳秋石說,但願不會。命令「鐵錘支隊」,見好就收,停止進攻,做好善後,交替掩護後撤。

劉大樓倒是把命令發出去了,但是從「鐵錘支隊」傳來的訊息是,進攻仍在繼續。陳秋石雷霆震怒,大罵,無知草莽,誤我大事!

十分鐘後,馮知良率領一個機槍連,一個步兵連,從薈河南段突擊,試圖遲滯楊邑的行動。這兩個連隊是陳秋石手裡的最後預備隊了,而且在冥冥中似乎就是為陳三川準備的。由於楊邑進攻部隊回援,薈河西岸守敵出現薄弱環節,馮知良突擊成功,然而杯水車薪,能不能把「鐵錘支隊」接應回來,仍是未知數。

現在輪到陳秋石芒刺在背了。

後來的情況沒能按照陳秋石的意願進行。

一個小時後,「鐵錘支隊」發來急電,報告楊邑以本旅全部合圍「鐵錘支隊」,陳三川數次組織突圍不成,已被壓制在左家莊東北狹窄地帶,情況十分危急。

陳秋石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楊邑敢臨陣回撤,放棄薈河。楊邑跑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陳秋石的計劃成了夾生飯,也意味著「鐵錘支隊」成了甕中之鱉。

看了電報,陳秋石雙手發抖,喝了一聲,來人,劉大樓……話沒有說完,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鐵錘支隊」經過兩夜一天的遠征,部隊已是人困馬乏。戰鬥前一階段,突襲國軍一旅供給部隊,尚能得心應手,部隊越戰越勇。陳三川抱著機關槍帶頭衝鋒,從左家莊東北泗店,一直打到皇崗,如入無人之境。陳三川更加亢奮,號召部隊發揚連續作戰精神,直搗楊邑老巢。

可是打著打著,情況不對了,打著打著,進攻不動了。突然之間,炮火漫天,子彈像飛蝗一樣撲向「鐵錘支隊」,部隊霎時傷亡一片,戰鬥減員在一個小時內達到三百多人。就連陳三川也覺得不能進攻了,這才開始後撤。可是這時候的局勢已經由不得陳三川了,楊邑真的變成了狼,三千多兵力在炮火的增援下,把「鐵錘支隊」一步一步地逼到了皇崗至泗店之間不到一公里的正面上。

按說,「鐵錘支隊」本來是有退路的,那就是從水上撤走。可是當初登岸的時候,陳三川拙劣地模仿韓信,搞什麼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部隊扔下船隻就往上衝,這些船隻大多順流漂走。

按說,陳三川還是可以突圍的,就是在楊邑的二團趕到之前,從泗店和皇崗之間敵兵力空虛部位向北突擊,這樣就可以同馮知良率領的兩個精銳連隊兵匯一處。可是在皇崗東南,「鐵錘支隊」同敵人的先遣營迎頭碰上,支隊政委夏文化拼命地喊,不能戀戰,迅速撤退!陳三川卻殺紅了眼,強令一營迅速展開,佔領有利地形。陳三川說,老子是撤退,不是逃跑,撤退就要像撤退的樣子。遇到敵人不打,那就是臨陣脫逃!

結果是,敵人越打越多,「鐵錘支隊」的兵力越來越少。陳三川終於搞清楚了,他的「鐵錘支隊」七百兵力,遇到的是楊邑的一個旅。就在夏文化痛心疾首的時候,陳三川還哈哈大笑,說好啊,老子這回值了,老子的半個團,跟楊邑的一個旅叫板,叫花子變成闊佬了。撤什麼撤,老子哪裡也不撤了,就在這裡跟楊邑決一雌雄!

戰鬥間隙,夏文化把兩個營長和幾個連長召集起來開諸葛亮會,研究撤退方案。陳三川拎著盒子槍,指著夏文化說,與其逃跑被消滅,不如迎面衝上去。我主力部隊正在薈河打阻擊戰,我在這裡牽制敵人一個旅,死了都是英雄,活著都是功臣!誰再說撤,老子擦槍走火是不負責任的!

結果,研究撤退的諸葛亮會變成了研究死守的會,陳三川說,孫悟空鑽進白骨精的肚子裡,要鬧就鬧大的,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不防禦了,把敵人的指揮部給我查清楚,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再一輪戰鬥,不惜一切代價,專門打他的指揮部,活捉楊邑!

這以後,戰鬥又出現了轉機。夏文化堅決不同意分兵突擊,而且這時候已經判明楊邑的指揮位置回到了左家莊。在敵人炮火還沒有展開的時候,陳三川把部隊橫向分成兩路,縱向三個梯隊,回過頭去,直撲左家莊。

當蔣宏源向楊邑報告「鐵錘支隊」逼近左家莊的時候,楊邑也吃了一驚,他甚至懷疑是陳秋石在直接指揮這支部隊,太出乎意料了,怎麼會呢,這不是自投羅網嗎,難道有詐?後來他聽說這個「鐵錘支隊」是陳三川指揮的,他就明白了。

楊邑對蔣宏源說,這個亡命徒,他要拼命,他媽的他拼命還要找大個的。那好,老子成全他。

「鐵錘支隊」再次陷入重圍,部隊被迫進入左家莊河灣。

戰鬥從黃昏打到夜幕降臨,「鐵錘支隊」彈盡糧絕,這時候別說敵軍重重包圍了,就是給他一條路,部隊也走不動了。

楊邑在不該犯錯誤的時候終於犯了個錯誤,他認為重圍之中的「鐵錘支隊」已經是菜板上的肉了,他讓蔣宏源佈置好包圍圈,然後就睡大覺了,他想等天亮了再好好地品嚐這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然而,月黑風高之際,一支部隊從左家莊南側的一條灌渠裡悄悄登岸,馮知良的兩個連呈扇形展開,摸到了左家莊河灣,這裡正是前些日子陳三川活捉龍柏的地方。

這次戰鬥就比較順利了。馮知良已經偵察明白,楊邑包圍圈的第一道防線是一個團,分散在河灣的四面八方共有九個點,每個點一個連,每個哨所一個排,每個排有一個班睡覺,一個班警戒,一個班巡邏,這種點、線、面互相結合、動和靜輪番交替的支撐體系是楊邑發明的。

馮知良率隊潛入河灣之後,很快就找到了陳三川,陳三川此時身上中了三顆子彈,一塊彈片,渾身被撕破的軍裝包裹起來,已經不像個人了,但是他仍然沒有倒下,而且正在召開秘密會議,要求幹部們寫血書,明早最後一戰,與敵人同歸於盡。馮知良告訴陳三川,他已經從河灣找到了一個秘密通道,過了河灣,有三十條鐵皮筏子,還有幾艘漁船,只要進入淝河,就能順利撤退。

陳三川說,都打成這個樣子了,還回去幹什麼?回去還給部隊添累贅,不如打光算了。

馮知良說,陳旅長率領三團,已經秘密接近郭陽鎮,薈河東岸的部隊也做好了接應的準備。「鐵錘支隊」必須返回,否則我對陳旅長沒法交代。

如此一說,陳三川才表示同意撤退。

夜裡清點人數,還能走路的有四百多人。雖然有馮知良安排的武裝通道,但畢竟幾百人行動,還沒有離開河灣,就被敵人發現了。楊邑的部隊收縮得快,很快形成了阻擊線。好在是夜裡,也好在負責保障通道的有一個機槍連,火力兇猛,終於殺開一條血路衝了出去。

章林坡沒想到他會在薈河戰役中栽那麼大的跟頭,說到底,提前拔營出擊薈河並不完全是他的責任,命令來自長官部。甚至可以說,新編第七師在薈河戰役中全軍覆沒,他都可以不負責任,問題是沒有全軍覆沒,而且楊邑的一旅還在郭陽鎮重創共軍攻堅部隊「鐵錘支隊」,幾乎全殲陳三川部。

章林坡的麻煩與其說是薈河戰役給他帶來的,不如說是楊邑給他帶來的。楊邑的捷報不僅為他自己違抗命令、擅自行動洗清了罪責,也從而為集團軍提供了一個替罪羊。

顯然,在薈河戰役中,集團軍的決策是失誤的,被共軍的隱真示假、誘敵深入之計所迷惑,新編第七師傾巢而動去進攻所謂的薈河防線,是集團軍直接指揮的,導致一個團被殲,兩個團受到重創,傷亡近四千人,薈河防線仍在共軍之手,並且更加牢固,以新編第七師的戰力,短時期內根本無法突破,只好放棄,主力繞道迂迴宿城,途中又被共軍穿插分割,到了宿城,基本上損失過半。

這個責任誰來負呢?這就成了問題。因為集團軍只是宏觀指揮,具體的仗還是新編第七師打的,而新編第七師於火線之上未能及時察覺共軍企圖,未能採取靈活戰術,未能將計就計,那是你新編第七師自己的責任,集團軍當然是不負責任的。而楊邑能夠在戰役前期,審時度勢,毅然從薈河前沿撤出,殺了共軍一個回馬槍,幾乎殲滅共軍後方突擊部隊「鐵錘支隊」,這說明集團軍的指揮是無可挑剔的,是給了新編第七師充分自主權力的。

事後章林坡自己反思,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作為薈河戰役的主要指揮官,確實犯了機械教條的錯誤,當他的另外兩個旅向薈河發起衝擊的時候,楊邑一再提醒,不能輕兵深入,要謹慎突擊。側翼的兩個旅長也對共軍薈河防守時強時弱表示疑惑,而此時章林坡和喬聞天已經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急於大功告成,剛愎自用,指揮部隊一鼓作氣突破了薈河,然而就在此時,悲劇發生了。

當第一陣炮聲傳來的時候,章林坡還在僥倖地認為,這是共軍孤注一擲,發起反攻的訊號,可是長時間沒有傳來進攻部隊遭受炮擊的訊息,章林坡就開始不安了。共軍為什麼要打炮?共軍的炮彈落在哪裡了?

二十分鐘後,答案有了,共軍一個榴彈炮營的火力,十分鐘急促射,兩百多發炮彈準確地落在一個名叫王拐崗的地方,硬是把淮河大堤撕破了一道口子。淮河本來是向東南流的,當王拐崗決口形成之後,滔滔河水突然掉頭,從一百多米高差的堤上瀑布一般瀉下,向西北方向迅猛衝擊,轉眼之間就在薈河以東七公里的地方,沿淝河故道重新鋪設了一條大河,將新編第七師的進攻部隊分割成六七個小塊,而且擁擠在新舊兩條河流之間的狹長地帶,部隊驚惶失措,狼奔豕突,自相殘殺者無數,幾乎重演了當年苻堅的悲劇。

十天之後,在宿城外圍,已經被革職的章林坡悲憤交加,帶著參謀人員推演薈河戰例,他終於明白了當初楊邑為什麼拒不執行他的命令,擅自把部隊從薈河撤回。當時楊邑只知道共軍有詐,而不知道詐在哪裡。現在章林坡搞清楚了,陳秋石再一次運用了江淮作戰的地形優勢,把水的作用充分發揮出來了。章林坡從當地的史志中搞清楚了,薈河到了這一段,原來就是春秋孫叔敖治水時期設計的洩洪通道,而王拐崗這個地方,早在三國時期,就被曹操的大將張遼用來抵擋東吳呂蒙和甘寧的軍隊,並創造了水助人戰、人隨水漲的傳奇。章林坡看完史志上這一段記述,長嘆一聲,突然憤而罵道,他媽的,什麼戰術專家,只不過心眼兒多一點細一點罷了,旁門左道,雕蟲小技而已,而已!

罵歸罵,章林坡雖把陳秋石罵得一錢不值,心裡卻絲毫沒有因此而舒服起來,就算他是雕蟲小技旁門左道,可是他卻把你打得丟盔卸甲落荒而逃。自古成敗論英雄啊!

部隊從薈河抽身之後,幾經周折,輾轉到宿城外圍,然而今非昔比,戰鬥減員嚴重,全師只剩下七千人不到,縮編成乙種師。章林坡既然要承擔薈河戰役指揮不當的責任,師長是萬萬不能再當下去了,調到長官部去當高參。集團軍這次倒是知人善任,將楊邑提升為代理師長,組織部隊迅速進入決戰準備,單等長官部發表正式任命。

楊邑也是躊躇滿志,覺得自己征戰一生,勞苦功高,官亭埠戰役舉國震驚,他雖然不是主要指揮官,但在國軍方面,卻是功勞最大者,再加上薈河戰役自己明察秋毫,在章林坡的高壓下,不僅保住了部隊,還給共軍攻堅部隊以重創,這說明他始終是一個清醒的、明白的指揮官,當個師長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從集團軍受命回來的路上,楊邑和喬聞天坐在同一輛中吉普上,喬聞天說,薈河戰役有很多問題,我是有責任的,我這個參謀長沒有當好。喬聞天講這話,既不是謙虛,也不是承擔責任的意思,其實就是向楊邑表明一種姿態,他不推諉,不落井下石。

楊邑卻沒給喬聞天面子,他一向瞧不起這個自以為是的參謀長,認為這個少壯派自恃有後臺老闆,比較囂張。這次薈河戰役失利,他確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根據過去的經驗,如果不是他在一邊監督,章林坡不會那麼固執己見,章林坡對楊邑的意見往往還是很重視的。楊邑直截了當地說,是啊,當參謀長的,是不該在長官頭腦發熱的時候火上加油。

喬聞天怔了一下,訕訕地說,以後,還請師座指點。

楊邑說,喬參謀長,看來我們以後經常要和陳秋石打交道了。我跟你說,不要說你們,就是我這個教官,對他也是琢磨不透。

喬聞天說,從薈河戰役我研究出一個特點,陳秋石這個人,膽大包天不一定,心細如髮卻是一點不含糊,他能把什麼問題都想到,什麼不利因素都能避開,什麼優勢都能用上。

楊邑說,你能看到這一點很好,陳秋石打仗,最大的特點就是細。所以說,我們跟他們打仗,永遠都要慎之又慎,要摸清他的真實意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則寧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則只能假打或小打。

喬聞天說,問題是,軍令如山,有時候不得不打,躲是躲不掉的啊!

楊邑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薈河戰役,我也是頂著你們的壓力,章師長還揚言要槍斃我。可是我頂住了。槍斃我不要緊,關鍵是作為一個指揮官,不能把部隊打沒了。

喬聞天說,是,師座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楊邑說,這些話,只是一己之見,未必真經。總而言之,跟共軍作戰,尤其是跟陳秋石打仗,絕不能想當然,一定要謹慎。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不是共產黨發明的。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些話對於我們當指揮官的,是有警示作用的。

喬聞天說,是,卑職一定認真體會,悉心揣摩。

回到部隊,楊邑就讓馬弁到一旅營地把他的東西搬到師部營地,又把一旅副旅長兼參謀長蔣宏源叫到師部進行交接,當晚就交代喬聞天做出計劃,在戰鬥前夕,對縮編部隊進行考核。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楊邑的代理師長只當了三天半,一百個小時不到,長官部的覆電就到了,任命喬聞天為新編第七師師長,楊邑仍為一旅旅長,只不過又兼上了副師長。委任電是副師長兼政訓處長郭得樹宣讀的,事前楊邑並不知道,郭得樹也沒有說明,直到全師上校以上軍官到齊,楊邑還在以師長的身份主持會議。聽完任命,楊邑當頭捱了一棒,木然佇立,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郭得樹等人紛紛向喬聞天表示恭賀,這才漸漸回過神來,很不自然地向喬聞天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右臂情不自禁地抬了起來,又情不自禁地放下了,這個禮他終於沒敬,生硬地說,恭賀啊喬師長!

喬聞天倒是大度,哈哈一笑說,老楊,轉眼之間,你我的位置又顛倒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舒坦,但是我相信你作為一個戰功卓著的黨國軍官,一定會以黨國利益為重,輔佐本人。

楊邑轉向郭得樹問,為什麼提前不通知我,是故意給我難堪嗎?

郭得樹皮笑肉不笑地說,老楊,你誤會了。長官部的急電是絕密的,從集團軍送來的時候就是密封的,我也不知道內容,我還以為你當師長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呢。不過你兼副師長了,好歹也算提升啊。

楊邑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說,無所謂,我要兼這個副師長幹什麼?我旅長不當都可以,我早就想告老還鄉了。

喬聞天說,老楊,話不能這麼說,你是我們新編第七師的老前輩,德高望重,今天在這個場合說這樣的話,有失君子風度哦。

楊邑口氣很衝地說,我不是君子,哪裡來的風度?我就是個小人,小人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的。

郭得樹見楊邑轉不過這個彎,擔心當場搞僵,讓喬聞天下不了臺,於是和稀泥說,部隊自從薈河失利,東奔西跑,士氣萎靡。今天新師長上任,乃我新編第七師之大喜日子,我看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聚餐,一是慶祝,二是振奮士氣。喬師長你看呢?

喬聞天王顧左右而言他,哈哈笑著說,啊,郭副師長想得周到,你就安排吧。

這一天楊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無論如何也裝不出笑臉打不起精神。連中午飯都沒有吃,就回到一旅,對蔣宏源說,他媽的敗軍之將,烏合之眾,有什麼好慶賀的!再跟共軍開仗,有他們的好看!

蔣宏源說,師部通知今晚各伙食單位殺豬聚餐,我們怎麼辦?

楊邑說,問問部隊,還有豬嗎?媽的殺人還差不多,部隊被他們搞得馬瘦毛長,還黑起屁股眼兒提虛勁!叫軍樂隊,晚上六點給我吹嗩吶,十支嗩吶一起吹,向師部的方向吹。

蔣宏源詫異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邑說,什麼意思也沒有,就按我說的辦。

蔣宏源走後,楊邑躺在鋪上,越想越恨,他恨的還不僅是長官部臨時變卦,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師長前面又給他加了個「副」字,更恨喬聞天和郭得樹暗中勾結,著實把他羞辱了一番。楊邑不是傻子,在那難堪的一幕結束之後不久,他就判斷出來了,今天這個任命宣讀儀式,是喬聞天和郭得樹精心策劃出來的,他們就是要看他楊邑出洋相,就是要讓他當眾受辱,就是要讓他失態,要讓他站立不穩,從而讓他威風掃地。他知道,就在薈河戰役結束不久,郭得樹就在私下說過,看楊邑現在說話嗓門比過去大多了,好像一個薈河戰役下來,他就成諸葛亮了,別人都是阿斗。他逞什麼能?無論怎麼說,他臨陣抗命就是犯罪。倘若我軍將校都違抗上峰命令,那仗還怎麼打?就是楊邑擔任代理師長之後,郭得樹似乎也沒有對他畢恭畢敬,反而陰陽怪氣地說過,老楊,你當了師長,可不能鼓勵部隊抗命啊。

楊邑也很後悔他今天上午不應該失態,不應該像潑婦罵街那樣摔臉子,而應該像人們推崇的那樣寵辱不驚。可是他能夠做到寵辱不驚嗎,簡直是欺人太甚!不知道長官部到底是怎麼裁決薈河戰役的,如此是非不分功過不明,如此用人不公,黨國還有希望嗎?

以後章林坡以高參的身份回到新編第七師視察防務,曾經跟楊邑做過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章林坡上來就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朋。你老楊吃虧就吃虧在太明白了。

楊邑說,老長官此話怎講?

章林坡說,論戰術,我部能和共軍陳秋石對話的也只有你老楊了,但是老楊你要明白,軍人並不光是要打仗的,軍人還要講人際關係。你老楊這些年人際關係一塌糊塗,也幸虧是在我手下,我不計較你,還給你撐腰,你才沒有吃大虧。

楊邑不吭氣,他琢磨章林坡的話未必沒有道理。這些年章林坡對他確實不算太差,前些年他還曾在背後嘀咕章林坡不幹正事,抗戰不力,但是章林坡似乎並沒有遷怒於他,一笑了之。章林坡這個人總體來說還是有胸懷的,尤其是薈河戰役被革職了,到長官部去當了個鬼高參,架子小了許多,人味更多了許多,同楊邑見面,不僅沒有生分,反而增加了些許袍澤故知的親切。

楊邑說,無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江山板蕩之際,風雨飄搖,我等前途命運皆是未知數。我當個旅長,胳肢窩裡過日子,進退自如,倒也逍遙。

章林坡盯著楊邑看了很久才說,你剛才這話再也不能出去說了,禍從口出啊,你吃虧恐怕就吃虧在你的嘴上。

楊邑見章林坡神色凝重,話裡有話,有點心虛,不禁問道,高參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章林坡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老楊,你是不是在喬聞天面前說過,跟共軍作戰,能不打就不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則寧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則只能假打或小打。不能把部隊打光了?

楊邑愕然道,這個意思我是說過,但原話不是這樣的,而且這僅僅是針對同陳秋石作戰而言,具體到作戰物件。我並沒有說過同共軍作戰,能不打就不打的話。我的出發點是為了避免上當,儲存部隊。

章林坡說,問題就在這裡。你之所以沒有當上師長,就是這番話給你惹的麻煩。儲存部隊幹什麼,倘若黨國江山都丟了,還要部隊幹什麼,投降共軍啊?

楊邑默然,半天才說,難道我被喬聞天暗算了?

章林坡沒有直接回答,嘆了一口氣說,老楊,我跟你講,打仗我不如你,可是當官你不如我。我再說一遍,我們軍官也不一定就非要會打仗不可。仗打得再好,可是沒有城府不行。你別看我現在被掛起來了,我跟你講,只要局勢明朗,我想東山再起的話,不出三個月,別說官復原職,就是官升一級都是有可能的。而你就不行了,書呆子只能打仗,帶兵都差一截。我把話撂在這裡,如果你不注意搞好上峰的關係,再這麼自以為是,那你這個旅長就當到頭了。還有你的那個學生陳秋石,你別看他現在耀武揚威,可是一旦戰爭結束了,他的好日子也就結束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這個人的弱點我現在搞明白了,他也就是一個戰術機器而已,一旦戰爭結束,這樣的人是沒有用的。

楊邑說,老長官你不能按照國軍的思路去衡量共軍,他們是任人為賢的。

章林坡哈哈大笑說,你老楊還是糊塗啊!用人之際,任人為賢;養人之際,唯親是舉。在這個問題上,國軍也罷,共軍也罷,都是一樣的。韓信為什麼哀嘆走狗烹良弓藏,就是這個道理。在中國官場上,只要天下太平了,品質和能力都是次要的,關鍵要看聽不聽話。像陳秋石這樣的人,他聽誰的話?他只聽指揮能力比他高超的人的話,那怎麼行,比他能力高超的有幾個?那不是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嗎?

薈河戰役中部隊繳獲了很多帳篷,野戰醫院不用再到老鄉家裡號房子了,索性在大堤下面一個避風處,十幾頂帳篷一支,野戰醫院就有了。

淮海戰役第二個階段,陳秋石沒有參加,陳三川也沒有參加。陳三川是因為身負重傷,被馮知良救回之後,當即送到旅部醫院,和他一起來的,還有老山羊。

再後來,陳秋石也住進了醫院。趙子明和袁春梅到醫院探視,陳秋石問起陳三川的情況,翻著眼皮子嘟囔,把他救活,等我出去了,親手槍斃他!

袁春梅說,老陳你怎麼這樣想問題?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陳三川身負重傷,「鐵錘支隊」牽制了敵人一個旅,給薈河戰役減輕了多少壓力啊?

陳秋石說,他要是按照我的計劃進行,我的壓力會更小。我的計劃是一個月亮,他給我打出了一個缺口。什麼事情過去了?新的戰鬥還在等著我們,像這樣違抗命令的人,不殺不足以教育部隊。

袁春梅說,老陳,你病了,安心養病吧,不要鑽牛角尖了。

陳秋石說,我沒有病,你們才病了。放我回去,我要指揮作戰。

趙子明說,老陳你放心,劉漢民同志代理你指揮,第二階段我們三旅打得很好。

陳秋石說,你們什麼意思,你是說離開我地球照樣轉動?你說對了,地球離開我是照樣轉動,可是你們看,地球離開我它就轉得慢多了。月亮呢,月亮為什麼還不出來?

袁春梅說,真是講鬼話,這是上午,哪裡來的月亮?

陳秋石說,當然有月亮,你們看,那就是月亮。月亮在笑話老子,又把戰鬥打成了夾生飯。

陳秋石住進醫院,是兵團成城司令員下的命令。

薈河戰役後半截,因為陳三川一意孤行,「鐵錘支隊」遭到楊邑重兵圍剿,陳秋石得訊,急火攻心,突然犯病。後來抽了一陣大煙,又經陶院長打了一針,雖然身體還有點虛弱,但神志清醒了,薈河戰役自始至終還是他在指揮,調兵遣將,從容應對,看不出他犯病了。直到薈河戰役結束,各戰場清點戰果,馮知良向他報告國軍新編第七師已經全線回撤,陳秋石這才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半天不語,眼珠子發直。這情景把在場的人嚇壞了,因為從來沒有人看見陳秋石這麼長時間發呆,他發呆了,說明他內心情感的波瀾太大了。而陳秋石在發呆的過程中,還不斷咬牙切齒重複一句話,槍斃!

趙子明和袁春梅都知道,陳秋石舊病復發了,這是瞞不住的事情,只好層層報告。

成城指示,讓陳秋石住院,什麼藥也不給,就是讓他離開指揮部,好吃好喝,找人陪他下棋打牌,分散他的注意力。

趙子明提出來讓梁楚韻到醫院來陪同陳秋石,他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他擔心這一次陳秋石病情加重,讓梁楚韻陪同,隨時可以記錄陳秋石的言論,有些戰術思想是很寶貴的,陳秋石在病中,更有可能出現奇思妙想。

袁春梅反對的理由也很正當,成城司令員要求創造條件讓陳秋石遠離戰爭,你把梁楚韻派去讓他回憶戰爭,這會引起他情緒動盪。

趙子明不知道袁春梅的真實想法,他也不想得罪袁春梅,只好放棄這一提議。

陳秋石倒是聽話,在醫院裡安靜地待了十多天,偶爾鬧著要出院,每鬧一次,趙子明和袁春梅就要往醫院跑一次。他們的為難倒在其次,更為難的是成城,因為薈河戰役之後,韓子君就提出來,改任政治委員,讓陳秋石擔任縱隊司令員,兵團也有這個意思,基本上形成共識了,恰在這個時候陳秋石犯病了,確實不好辦。

陳秋石住院,不用吃藥打針,行動也相對自由。等陳三川恢復得差不多了,他經常到陳三川的病房去。陳三川睡著的時候,他就那麼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醫生和護士聞訊跟過來,他會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聲張,這個時候,他就像一個正常人。有一次陳三川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窗前站著陳秋石,連忙起身,要下床敬禮,陳秋石伸出胳膊,做了一個威嚴的手勢,無聲地命令陳三川躺下。陳三川沒敢動彈,看著陳秋石說,首長,我錯了,我不該戀戰,害得首長著急上火。

陳秋石默默地看著陳三川,什麼話也沒說,看了很長時間,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轉身出門了。

又過了幾天,陳三川能夠下地活動了,讓護士把他架到帳篷外面曬太陽,陳秋石老遠看見,也慢吞吞地走過來。護士趕緊搬了一條凳子過來。陳秋石也不說話,就在陳三川身邊坐著,看著陳三川。陳三川心虛,還想檢討,陳秋石又擺手制止了。陳秋石說,陳三川,吃一塹,長一智,你能認識到錯誤就很好。但是我要告訴你,你需要改正的不是錯誤,而是性格。性格決定成敗,如果你不改掉好戰的性格,就是認識到錯誤也還是零,再遇到情況,頭腦還會發熱。

陳三川說,首長,我懂了。

陳秋石說,打仗是一門藝術,是全域性的藝術,我們每個人,每支部隊,都是全盤的一個棋子。我們有時候需要舍卒保車,有時候又需要舍車保卒,這就要看卒子和大車誰對全域性更重要。所以,車也好,卒也好,都不能憑著自己的好惡行動,必須有全域性觀念。

陳三川似乎受到震動,低頭不語,然而最受震動的還是醫務人員。陶至章那天也在場,在他聽來,陳秋石的話句句在理,邏輯嚴謹,觀點清晰,根本就不像一個精神病患者說的。陶至章甚至認為,陳秋石的病其實已經好了,就把自己的分析向袁春梅彙報了。

袁春梅得到這個訊息,也很高興,這次她是單獨探視,她要看看陳秋石的病情到底好轉沒有。恰好這一天,她遇到了一件稀奇的事情。

自從陳三川能夠下地活動之後,陳秋石經常到陳三川的病房來,後來很少提到戰爭了,而是不厭其煩地盤問陳三川的身世。陳秋石問,我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你對小時候的老家還有印象,你說你們家的房子就像杜家老樓,也有圩溝,那我問你,你還記得一個磨盤嗎?你小時候是不是跟家裡人經常圍著磨盤吃飯?

陳三川撓著頭皮想了半天才說,首長你這麼一說,好像我還真的圍著磨盤吃過飯。

陳秋石來了精神說,你再想想,你們家圩溝上是不是有個吊橋?

陳三川困惑地看著陳秋石,他不明白旅長為何對他的家事始終鍥而不捨地關注,他只能理解這是首長對他個人的關心。陳三川回答說,記不得了,首長這麼一說,我也隱隱約約記得門前好像是有一個吊橋。

護士給陳三川端來一碗紅棗稀飯,這是為了給陳三川補血的。陳三川說,請首長吃吧。陳秋石笑笑說,你有你的病號飯,我有我的病號飯,那是不一樣的。

陳三川也確實餓了,就端起碗喝稀飯。那稀飯確實好喝,是糯米熬紅棗。陳三川開始還有點斯文相,半碗下去,動作就加快了,呼呼啦啦地一陣吸溜,轉眼之間就見底了。陳三川在放碗之前的一個瞬間,出其不意地做了一個動作,他把剛剛準備放下的碗又舉到了眼前,伸出舌頭,閃電般地舔了一圈,正準備舔第二圈的時候,似乎突然想起不雅,旅長就在身邊,他怔怔地放下碗,扭頭去看陳秋石,這一看把他嚇壞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旅長就像被驚嚇了似的,臉色蒼白並扭曲著,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陳三川頓時緊張起來,侷促不安地站了起來,想問什麼,卻沒敢開口。

陳秋石終於平靜下來了,仍然目光炯炯地看著陳三川,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陳三川,你把剛才的動作再給我做一遍。

陳三川嚇壞了,他想肯定是他剛才那個不雅的動作讓旅長生氣了,旅長恐怕很快就要大動肝火了,他剛才還有一絲僥倖,他還以為他的那個動作旅長沒有看見呢。可是旅長既然生氣了,命令他把那個動作再做一遍,他也不能不做。陳三川怯怯地拿起碗,先是捂在臉上,從碗沿上看陳秋石。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裡也升騰起一股無名之火,陳旅長你幹什麼,你笑話我嗎?你是富貴人家出身,你當然不能體諒貧窮人家的日子,我舔碗怎麼啦,我舔碗是因為我珍惜糧食,那是勞動人民的血汗。我就是要舔,我要好好地舔,我要慢慢地舔,我要舔給你看看,你就笑話吧,我要讓你知道,貧窮人家出身的人,之所以不雅,是因為你們的階級剝削造成的。

有了這個念頭,陳三川的底氣就足了,他甚至還向陳秋石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後正式開舔,左三圈右兩圈,從外沿到碗底,循序漸進。舔完了,陳三川把碗一扔,迎著陳秋石冰冷的目光,順口吟道: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

匆匆趕來的袁春梅正好看見了那一幕,陳秋石閉上了眼睛,兩顆碩大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湧出,順著消瘦的臉頰,滾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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