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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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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成城司令員親自到十一縱三旅來看望陳秋石,他沒有想到這一次陳秋石犯病犯得這樣厲害,趙子明在電話裡向成城報告的時候形容,這老兄就像妖魔附體,經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而且口口聲聲說自己有罪,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一家老小。

在陳秋石唸叨的諸多「對不起」裡,還有一個老山羊。

老山羊老了。在薈河戰役的最後階段,老山羊馱著陳秋石到一線指揮阻擊章林坡的進攻,一塊彈片打進了老山羊的腹部。陳秋石當即命令陶至章搶救老山羊,陶至章抗議說,人我都救不過來,我哪有工夫救馬,我又不是獸醫!

陳秋石火了,厲聲喝道,我的馬至少等於一個連的兵力,你一定要把它救活。

陶至章沒有辦法,只好匆匆忙忙地給老山羊做手術,彈片還沒有取出來,馮知良指揮一隊人馬把陳三川抬上來了。陶至章二話不說,轉身就撲到了陳三川的手術檯上。陳秋石無奈,只好命令一個護士接著給老山羊做手術。

袁春梅聞訊趕來,見陳秋石圍著老山羊團團轉,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扯住陳秋石說,你還像個旅長嗎,你的攻堅主力團長身負重傷,奄奄一息,你卻為一匹馬在這裡消耗醫生的精力。

陳秋石一甩袖子說,陳三川是罪人,老山羊是功臣。

袁春梅說,陳旅長,你要為你的行為負責,不僅要負政治責任,還要負道德責任。

陳秋石拍著老山羊的肚皮說,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我的老山羊這麼死去,我不能見死不救啊!

老山羊似乎聽明白了陳秋石的話,那當口,老山羊竭力地把腦袋揚起來,向陳秋石的懷裡拱。

袁春梅掏出手槍拎在手上說,陳旅長,你要是還在這裡添亂,我就把這匹馬殺了。

陳秋石也火了,拍拍腰裡的手槍說,你要是敢對我的馬動手,我就敢對你下手。

袁春梅咬了咬嘴唇,咔嚓一聲開啟保險,槍口對準了馬頭。就在這一瞬間,一個人從袁春梅的身後躥上來,一把架起了袁春梅的胳膊。

袁春梅和陳秋石都愣住了,定睛看去,是梁楚韻。梁楚韻臉色緋紅,胸脯劇烈起伏。袁春梅說,梁楚韻,你到這裡幹什麼?

梁楚韻說,陳旅長,袁副政委,不要再吵了,把老山羊交給我。

陳秋石看著袁春梅,袁春梅也看著陳秋石,兩雙眼睛就像四隻手在秋風中觸控。最終,袁春梅把手槍裝起來了,衝陳秋石吼道,馬比人大,你陳旅長對部屬什麼感情?

陳秋石也收起手槍,彎腰蹲下,深情地向老山羊注視了一會兒,再直起腰桿,對梁楚韻說,謝謝你小梁,我的老山羊就交給你了,是死是活,它信賴你。

說完,平靜地拍了拍馬頭,轉身揚長而去。

沒有醫生,也沒有護士,梁楚韻找來了兩個輕傷員幫忙,搞了半瓶酒精,用刺刀把老山羊腹部的彈片取了出來,後來又喊了一個衛生員,給老山羊的傷口進行消毒縫合,老山羊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這以後,梁楚韻隔三差五就來看望老山羊。再往後,陳秋石終於發病,也住進了醫院,梁楚韻再來,也捎帶著把陳秋石給看了。只不過,現在她已經心灰意冷了,她終於明白,陳秋石不可能接受她。

成城在趙子明和袁春梅的陪同下,趕到醫院的時候,陳秋石正在帳篷外面看著警衛員洗刷他的老山羊。這是他每天必修的課目,自從住進野戰醫院之後,每天有兩件事情必做,一是看看老山羊,二是看看陳三川。

成城本來是帶著任命書來的,兵團決定任命陳秋石為十一縱隊司令員。可是當成城和陳秋石晤面之後,這個任命書他始終沒有從檔案包裡掏出來。

陳秋石見到成城,似乎並沒有多少反常,還站起來給成城敬了個禮,嘴裡唸唸有詞,華野十一縱隊三旅旅長陳秋石正在養病,隨時準備接受新的作戰任務。

趙子明同袁春梅對視一眼,覺得陳秋石今天的表現還算正常。

可是這正常沒有持續多久,陳秋石的眼皮子就開始打架,哈欠連天,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趙子明和袁春梅都心照不宣,知道這夥計煙癮犯了,可誰也不敢說穿。

成城打量著陳秋石,眼前的這個漢子已經瘦骨嶙峋,臉上鬍子拉碴的,頭髮也有點亂糟糟的。成城皺起眉頭說,怎麼搞的,把你們的旅長搞成這個鬼樣子!你們醫院就沒有剃頭的?

趙子明說,老陳最近情緒波動很大,說是不讓他出院去指揮作戰,他就不剃頭。

成城說,啊,還有這樣的事情?

趙子明說,確有其事,我自己動手給他剃頭他都不幹。

成城沉吟片刻說,老趙,你還記得在百泉根據地嗎,那一次老陳的病是怎麼治好的?

趙子明說,是因為打仗。後來司令員交給他一個任務,單獨指揮一次戰鬥,戰鬥勝利了,老陳的病也就全好了。

成城說,那就奇怪了,老陳這次犯病的時候,不就是在戰鬥當中嗎?這次為什麼不靈光了?難道精神受了什麼重大刺激?

趙子明一眼瞥見,劉大樓藉著給陳秋石擦臉的工夫,好像把什麼東西放在陳秋石的鼻子底下了,趕緊分散成城的注意力,拉拉成城的袖子說,首長,有些事情當著老陳的面不好說,我單獨向你報告。

沒想到這句話把陳秋石惹住了,陳秋石打了兩個噴嚏,似乎來了精神,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老趙你又搞什麼鬼把戲,為什麼不當著我的面說,難道你又想把我打成投降派?你這個人一貫搞鬼把戲,不是純潔的革命者。

趙子明悄悄地說,司令員,你看看,這夥計真的又犯病了,這次不同往常,這次來得厲害。

成城看著陳秋石,若有所思地說,他這個樣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怎麼能領兵打仗啊?

豈料陳秋石聽得明白,又一竿子插上來說,報告司令員,陳秋石同志不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陳秋石同志正常得很。趙子明和袁春梅等人暗中勾結,要剝奪我的指揮權,恢復他們的政治委員的最後決定權。他們又把我軟禁起來了。請司令員把我放出去,我要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

成城的眉頭又皺起來了,想了一會兒才說,這傢伙一會兒說人話,一會兒說鬼話,真搞不明白,他是真的犯病還是假裝的?

趙子明說,他講人話是真的,講鬼話也是真的。他犯病就是這個樣子。

陳秋石說,豈有此理,老趙你為什麼一再強調我犯病了?我什麼病也沒有,不信你們讓我回到指揮位置上,給你一個團進攻,給我一個團防禦,我讓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成城笑了,走到陳秋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說,老陳,我相信你。你病了是真的,我們能把你的病治好也是真的。不過,淮海戰役第三階段還沒有開始,部隊還在集結休整,你再給我安心休養一段時間,有了任務,尤其是重大任務,我再找你。你聽明白了嗎?

陳秋石敬禮回答,我明白了。

成城回到兵團,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決定讓陳秋石離職休養,不一定住院,也可以到解放區,他甚至想把陳秋石送到太行山百泉根據地或者北平去。但是徵求陳秋石意見的時候,這夥計堅決不幹。陳秋石說,我沒病,我要繼續指揮我的部隊。

陳秋石越是這麼說,兵團首長越是不放心,再三讓趙子明和袁春梅做工作。陳秋石終於鬆口了,說可以離職休養,但他只能回到玫山隱賢集。

趙子明讓袁春梅同淮上州地委書記的鄭秉傑聯絡,鄭秉傑說,隱賢集解放了,地方政府已經對陳家圩子進行修繕,蓋了三間磚牆瓦房,還有一個小披廈,歡迎陳旅長回故里休養,醫療和警衛工作都由地委負責。

趙子明喜出望外,跑到醫院把情況向陳秋石說明了,陳秋石大睜著雙眼看著淮河大堤,一句話也不說。趙子明說,老兄,你倒是給個話,回不回隱賢集?

陳秋石說,老趙你安的什麼心,我身強力壯的,百病沒有,你為什麼老是逼我離職休養,難道我就沒有用了嗎?成城司令員跟我說過,有了任務,尤其是重大任務,他再找我。我要是到了隱賢集,他到哪裡去找我?

趙子明說,老陳,你看你這個樣子,一會兒像人,一會兒像鬼,你怎麼能指揮部隊打仗呢?

陳秋石說,我從來沒有像鬼,我清醒得很。

趙子明說,還有,你現在還抽上大煙了,煙癮一上來就犯困,這讓兵團首長知道了,不槍斃你也得撤職。

陳秋石說,造謠,國民黨反動派造謠,你也造謠。國民黨反動派當年造謠說我死了,可我還活著。你造謠說我抽大煙,可是我沒抽,我從來不抽那東西。

趙子明說,老陳,聽我勸,好好回到家鄉休養一陣子,等我們把國民黨反動派打倒,再派人接你。

陳秋石說,反動派靠你是打不倒的,反動派要靠我來打倒。

說著,又開啟了哈欠,嘟嘟囔囔地說,劉大樓呢,把我的白粉放到哪裡去了?火速取來。

梁楚韻站在淮河大堤向東瞭望,但見阡陌縱橫,水網交織,油菜花地在水網稻田中間一簇一簇地跳躍。雨後上午的太陽照在河面上,像是倒進了一河流霞,滿眼都是金色。剛剛從鏖戰中脫穎而出的淮河,又迎來了一個生機盎然的春天。

淮海戰役結束後,部隊就地休整,擴充兵員,徵集糧草,進行思想教育。三旅受縱隊直接指揮,同縱隊部一起駐紮在宿城。《陣線》報社全體調到縱隊政治部,《陣線》報改名為《解放》,梁楚韻擔任宣傳科副科長兼《解放》報社主編,為副團級幹部。

在這個好天氣裡,梁楚韻和王梧桐來到薈河大堤上,這裡既是古戰場,又是薈河戰役舊址,硝煙剛剛散去,塵埃剛剛洗落,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田野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王梧桐現在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境界,自從她單槍匹馬起義過來,一直享受特殊照顧,只要條件允許,就給她一頂帳篷,讓她單獨住。有幾次她約馮知良到她的帳篷小坐,難免心猿意馬,想重溫肌膚之親,但是每次都被馮知良婉言謝絕。王梧桐說,我們過去已經有了,為什麼現在就不能有?

馮知良說,在這個問題上,我已經犯過一次錯誤了,我不能犯第二次錯誤。

王梧桐說,首長的意思,就是讓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馮知良說,那我們更要自覺,不能得寸進尺。我們還沒有結婚,就不能睡在一起,不能連累首長。

雖然不能住在一起,渴望與日俱增,但這種渴望也恰恰讓王梧桐備感興奮,備感甜蜜,甚至有一種初戀的焦灼的幸福。

王梧桐一直是戰報的編輯,她不僅能寫,還能畫。她畫了很多戰地速寫,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鳥。這些素描畫有的被刊登在戰報上,更多的是被她藏起來了,那些被藏起的作品,多數與愛情有關,多數與馮知良有關。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她的作品會被陳旅長看中,抑或說她這個人會被陳旅長看中。陳旅長住院期間,她經常由馮知良領著去見陳旅長。

陳秋石向王梧桐描述了一個人的形象,陳秋石說,你先給我畫一張嘴出來,大嘴,厚嘴唇。

她於是畫了一個厚厚的大嘴唇,陳秋石盯著她的作品說,有點像,又不太像,太厚了一點。

她於是又把大嘴改得稍微薄一些。

陳秋石反覆琢磨說,還是有出入,上面比下面應該厚一點。

她於是又把上面改得厚一些。

然後又畫鼻子,是個蒜頭鼻,陳秋石一會兒說離嘴巴太近,一會兒又說鼻頭太大,反反覆覆,沒完沒了。畫了鼻子又畫眼睛,然後再畫耳朵,一個人物肖像讓她畫了十幾個半天,改了一百多次,最後就成了一個農婦的樣子。是一個不太俊俏的女人。

陳秋石拿著定稿說,就這樣吧。畫畫的事,是重要的軍事機密,跟誰都不要說。

後來馮知良告訴她,她畫的那個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陳旅長失散多年的妻子。她愕然,她不相信陳旅長會有那麼其貌不揚的妻子。而且她知道,梁楚韻對陳旅長一往情深,陳旅長就應該有梁楚韻那樣的大家閨秀和知識女性做妻子,而不是那個嘴大眼小的女人。

那幅畫被陳旅長收起來了,此後她再也沒有見到過。

梁楚韻跟王梧桐相處得很好,儼然閨中密友。梁楚韻有一次跟她開玩笑說,軍事調處期間,老太太管得那麼嚴格,沒想到還是讓你鑽了空子。你當時是不是受命於郭得樹,想搞我們的情報?

王梧桐坦然回答,壓根兒不是,我就是喜歡馮知良,這個人其實很不浪漫。他越是不苟言笑,我對他越是感興趣。一來二去,就有意思啦。

梁楚韻說,你們那時候難道就沒有想到後果,沒有想到結局?

王梧桐說,愛情是沒有階級的,也是沒有陣營的。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想,管他媽的,就是想和馮知良在一起。

梁楚韻說,好,你是個真女人。

王梧桐說,什麼叫真女人,難道你是假女人?

梁楚韻說,我不是真女人。真女人敢愛敢恨,敢作敢當。我不能,所以我是假女人。

王梧桐說,我跟你講,在國軍裡面,那些狗官罵我不知廉恥,罵我沒心沒肺。去他媽的!我怎麼不知廉恥了,我又沒有水性楊花,我只是和我愛的人在一起。我怎麼沒心沒肺了?我就是為了愛情不顧一切。一個女人,沒有愛情,那叫什麼,那不是一堆死肉嗎?

王梧桐的話讓梁楚韻久久不能平靜,她甚至有點羨慕王梧桐,不管不顧,旁若無人,我行我素,愛得真真切切。雖然也遭到一些磨難,可是那個過程,每個細節都是有滋有味的。

陳秋石住院,暫時不承擔指揮責任,老山羊傷後痊癒,也不再馳騁戰場,這匹戰馬的編制現在落到了《解放》戰報編輯部,負責馱運印刷器械和機關資料。但是梁楚韻堅持一條,老山羊歸她直接使用,她從來不讓虛弱的老山羊馱運物資。部隊行動的時候,她要求王梧桐和張世旭等人自己扛東西,她牽著馬走。

老馬識途,老山羊這個久經沙場的老馬,雖然已經風燭殘年,仍然高昂著頭顱,別人給它洗澡喂料,概不接受,除了陳秋石,它只對梁楚韻俯首貼耳,這讓梁楚韻既感動又納悶。冥冥中,她覺得在江淮這塊土地上,最瞭解和最同情她的,就數老山羊了。

這期間,袁春梅找她談過一次話,徵求她對陳三川的看法。她冷笑問袁春梅,你是不是想當月下老人,把我配給陳三川啊?

袁春梅對她直來直去的詰問並不感到意外,也不難堪。袁春梅笑笑,用很平靜的口吻說,就算是月下老人又怎麼樣?組織上關心同志,給我們的指揮員牽線搭橋,是常有的事情。在百泉根據地,你沒有經歷過?

袁春梅的平靜讓梁楚韻心裡更不舒服,她突然意識到不該做出一副被害人的樣子,她應該把腰桿挺直一些,她的目光不應該閃爍,她可以直接對視袁春梅。但是她最後還是選擇了躲避,她沒有袁春梅的那種戰爭經歷,也沒有袁春梅做地下工作練就的那副膽魄,同袁春梅進行精神上的武裝鬥爭,她不是對手。當然,她也有她的私有武器,而且殺傷力很強,當她想起她的武器的時候,底氣就足了,嫣然一笑說,袁副政委難道忘記了,在百泉根據地,就是組織上把我介紹給陳秋石同志的啊,當時好像你還參與了。

袁春梅怔了一下,這件事情過去七八年了,她差不多都快忘記了,沒想到卻被梁楚韻拿來做擋箭牌。袁春梅不動聲色地看著梁楚韻說,那是歷史了,新的一頁翻開了。組織上考慮,你也老大不小了,應該在戰鬥中建立革命的愛情。

梁楚韻反擊道,組織上?誰是組織?

袁春梅說,我正代表組織上跟你談話。

梁楚韻說,就算你代表組織,可組織上也不能一女二嫁呀。再說,如果我同陳秋石同志建立了愛情,難道就不是革命的愛情?

袁春梅的眉頭倏然跳了一下,然後她笑了,微笑著說,梁楚韻同志,你不要鑽牛角尖了。我跟你說,你和陳秋石同志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愛情。你太不瞭解他了。

梁楚韻反唇相譏,這麼說,袁副政委你是非常瞭解陳秋石同志了?

我?袁春梅沒想到梁楚韻會這麼放肆,但她這一次有備而來,不慌不忙地說,可以這麼說吧,我是比較瞭解他。

梁楚韻也豁出去了,不卑不亢地說,袁副政委,你是不是認為我是橫在你和陳旅長之間的絆腳石,如果你承認你有這個心思,我可以退出。我們都是革命軍人,應該光明磊落,不能拉大旗作虎皮。

袁春梅的臉皮緊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武裝帶。梁楚韻看見了這個細節,卻假裝沒有看見,就那麼笑容可掬地看著袁春梅。袁春梅不發火,她更不會發火,同王梧桐接觸多了,她發現她的臉皮厚多了,戰鬥意志堅強多了,手段也似乎高明起來了。

這次談話仍然沒有結果,袁春梅臨走的時候說,梁楚韻同志,我勸你自重一點,不要再糾纏陳秋石同志了。你這樣做,給我們的部隊帶來了很不好的影響,同志們是有看法的。

梁楚韻衝著袁春梅的背影說,袁副政委,你這樣亂點鴛鴦,拆散下屬的做法,同志們也是有看法的。

自那以後,袁春梅就再也沒有找過她。

可是,梁楚韻心裡並不好受,雖然她同袁春梅差不多撕破了臉皮,並且沒有敗下陣來,但是她知道,這種勝利仍然只是空中樓閣,仍然是無本之木,因為陳秋石對她始終是隔膜的,陳秋石對她的一片深情,不是視而不見,而是置之不理。

隨著年齡一天一天地增大,她對於愛情的理解也一天一天地變化著,一天一天地現實著。心灰意冷的時候,她甚至想過,接受陳三川也沒有什麼不好,陳三川畢竟年輕,血氣方剛,前程無量。愛情是少年人的事業,婚姻則是成年人的工作,作為一個女人,如果得不到理想的愛情,那麼有個理想的婚姻也不錯。

問題是,陳三川是她理想的婚姻伴侶嗎?

在這個春暖花開鶯飛草長的日子,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梁楚韻再次產生回上海的念頭,她有些厭倦了,她當年毅然投身革命,是為了抗日,是愛國。日本鬼子投降之後,支撐她的是愛情。可是日本鬼子已經投降了,為什麼戰爭還沒有結束?況且她的愛情也看不到希望,那她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王梧桐在不遠處寫生,這個女人被愛情滋潤得像是熟透的桃子,夢裡都是笑聲。

如果說這裡還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也許就是老山羊了。老山羊躺在東邊的堤壩上曬太陽,優哉遊哉。她突然想,人和牲口誰更幸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人有時候並不比牲口可愛。

梁楚韻在薈河堤壩上想家的時候,部隊正在醞釀開展一個運動,這個運動的主旨就是反對消極情緒,集中戰鬥意志,將革命進行到底。

三旅抓的第一個典型、也是最大的典型,就是許得才。還是在薈河戰役開始之前,許得才就嚷嚷要回家,他已經快四十歲的人了,聽說兒子都講媳婦了,他還天天背個大槍跟子彈比誰跑得快,心裡很不痛快。

團長馬建科找他談話,說革命還沒有成功,你不能光想著婆娘孩子熱炕頭。

許得才說,當年我跟鄭團長參加革命,鄭團長紅口白牙跟我說過,打完日本鬼子,給我在東河口開個飯店,我當老闆。可是日本鬼子消滅了,還有國民黨。打來打去沒個完了。

馬建科說,你這話在我面前說可以,出去可不能說了,不然給你扣一個消極逃跑,貪生怕死的帽子,你就完蛋了。

許得才說,我還要怎麼樣?這個四不像的營長我早就不想當了,國民黨的營長吃香喝辣,屁股後面有幾根槍跟著,馬弁衛士都有,我這個鳥營長跟戰士們吃一樣喝一樣,行軍自己背鋪蓋,打仗還要跑到他們前面。革命有哪樣好,我一點光也沒有沾上,我還不如回家炸油條呢,參加革命快十年了,耽誤我賣多少油條啊,少說也有三萬根,洋錢少掙一千塊不止。

馬建科說,你這個鳥人怎麼老是這樣算賬?日本鬼子打來了,別說你油條賣不成,你命都保不住。你要是再嚷嚷回家,我就把你捆起來送給旅政治部,讓他們槍斃你。

許得才知道旅政治部厲害,他怕那個袁副政委,這才閉上嘴,老實了一陣子。

在薈河戰役中,許得才的部隊擔負東翼阻擊,這夥計留了個心眼兒,佈置兵力的時候給自己留了個預備隊,用兩個排的兵力保障後撤通道,拉開了不戰而退的架式。這件事情被馬建科察覺了,馬建科要治罪,情況報到旅部,陳秋石帶著劉大樓過來察看一番說,許得才很會用兵嘛,這個地形就應該有個後撤通道。

馬建科說,旅長你不知道,這個老油條不是為了部隊後撤,而是為了逃跑。

陳秋石問許得才,你是打算逃跑嗎?

許得才振振有詞地說,馬團長是半吊子,我不是。我要是逃跑,我就不會跟著部隊離開大別山了,我怎麼會在戰鬥即將開始的時候逃跑,那不是找槍斃嗎?

陳秋石說,言之有理。我看許營長不會逃跑,我不僅不批評他,我還要表揚他。我跟你們講,一個聰明的指揮員,打仗就是要考慮退路。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鼓勵逃跑,我鼓勵的是儲存。作為指揮員,逃跑者固然可恥,先死者同樣可恥,你們聽明白我的話沒有?

馬建科等人一頭大汗,連忙說,聽明白了。

陳秋石說,許得才,我問你,一旦防線被突破,你的這個預備隊將如何使用?

許得才知道陳秋石沒有把他當成怕死鬼,有點感動,精神頭也就足了,見陳秋石發問,立正回答,報告旅長,我分析我這個地形,死守是不可能的。陳旅長用兵,不會讓我們拼光,既然在不該拼光的地方拉開拼光的架式,只能是虛晃一槍。既然是虛晃一槍,我就不能造成更大的傷亡。當防線被突破的時候,我的預備隊實際上是第二梯隊,可以同前沿部隊交替掩護,迅速撤退至第二戰場集結待命。

許得才報告的時候,陳秋石似乎並沒有認真聽,兩眼望著天空發愣。等許得才報告完畢,陳秋石轉過臉來問,說完了?

許得才說,報告旅長,完了。

陳秋石又問,你怎麼知道薈河阻擊戰還會有第二戰場?

許得才頓時愣住,張口結舌,最後擠出兩個字,猜的。

陳秋石說,猜的?你沒有依據,憑空猜測,怎麼能按此用兵,這豈不是盲人摸象?你要是猜錯了,我沒有第二戰場,防線還沒有突破,你就帶部隊撒腿後撤,那不就是逃跑嗎?你知道臨陣脫逃該怎麼處置嗎?

許得才臉如死灰,結結巴巴地說,知道,臨陣脫逃,槍斃。

陳秋石說,好了。馬團長,派一個班到許得才這裡督戰,發現許得才有臨陣脫逃跡象,就地槍決。

說完,轉身走了,嚇得許得才好半天才說出話來,他媽的,什麼叫聰明反被聰明誤?老子就是。這一仗打完,我要是不回家炸油條,那我就把我自己給炸了。

離開許得才防禦陣地的路上,陳秋石問劉大樓和馬建科,你們覺得許得才這個人怎麼樣?

馬建科說,這傢伙老奸巨猾,有作戰經驗,但就是膽小,每次打仗,他總往後縮,不像陳三川,一遇到硬骨頭就嗷嗷叫往自己懷裡搶。不過,要是逼急了,他打仗還是有些鬼點子的。

陳秋石又問劉大樓,劉副參謀長,你說呢?

劉大樓笑笑說,他不僅跟敵人猜心思,也跟首長猜心思,這傢伙聰明過頭了。

陳秋石說,是啊,他倒是走到我們的前面了。沒有根據,憑空猜測,這是很危險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有時候還真的需要基層指揮員動動心思。能猜出個毛七毛八,也是本事。

馬建科看著陳秋石說,旅長,這麼說不用派督戰隊了?

陳秋石說,那是嚇唬他的,我哪有兵力給他當警衛?這麼一個很有心計的營長,我怎麼過去不知道?

馬建科說,他老是消極,嚷嚷革命成功了,他要回家炸油條,政治上一塌糊塗,我們一直是把他當作反面典型的。

陳秋石笑道,哈哈,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看這個人有前途,此仗不死,可以當團長,至少也可以當團參謀長。

後來薈河戰役打響,許得才驚喜地發現,他的猜測是對的,陳旅長果然搞了個第二戰場。十幾門大炮一轟,王拐崗決堤,舊河道霎時升起,東西兩路是水,南北兩路是兵,腳下是石頭,天上是炮彈,章林坡的兩個旅被困在狹長的地帶裡,損兵折將,許得才沒有費太大的事兒,就從一道防線順利轉移,在戰鬥中殲敵上百,還俘虜了兩個連。

一仗下來,許得才就不嚷嚷要回家炸油條了,到處跟人吹牛說他會神機妙算,他把旅長的計謀都參悟透了。他不說他是猜的,而說是判斷的。他是根據敵情、我情、天時地利分析的。

不知道是誰把陳秋石的那句話透露出去的,許得才聽說陳旅長對他評價很高,並且說了「此仗不死,可以當團長,至少也可以當團參謀長」,就更是趾高氣揚,心裡琢磨,要是能當上團長或者參謀長,那就不回家了,油條可以以後炸,也可以讓別人去炸。當了團長還炸什麼油條啊,以後就等著吃油條吧。

偏偏事與願違。許得才眼巴巴地等了一個多月,部隊倒是調整了,馬建科調到旅裡當參謀長,三團的新團長居然是陳三川,參謀長則是劉鎖柱。陳三川這半吊子一回來,就擺出一副首長的架式,煞有介事地找許得才談話,批評他不該老是惦記回家炸油條。陳三川說,什麼是小農意識?你老許就是。革命是大事,比炸油條要重要一萬倍。以後回家炸油條的話再也不要講了,再講就是動搖軍心,動搖軍心是要槍斃的。

許得才暗暗地罵,這個半吊子,當年偷老子的油條,就像個強盜,如今猴子穿上花褂子,他還以為他就成了花姑娘了。老子能給你幫工?休想。當然,這話只能心裡想,嘴上是不敢說的。許得才哼哼哈哈地說,三川,啊,陳團長,你大叔我,啊,不,我許得才一定改正,一定聽從你的指揮,你讓打到哪裡我就打到哪裡,你讓打到什麼時候,我就打到什麼時候。

陳三川有點不相信,狐疑地看著他說,不回家炸油條了?

許得才說,哪能呢,那是說著玩的。我老許還等著跟你打下天下坐江山呢。陳團長,以後你要是當了師長旅長的,給我一個團長總可以吧?

陳三川哈哈大笑說,革命不是當官做老爺,你老許不要老是惦記當官,你給我把仗打好,不該你的你要不著,該你的跑不掉。

許得才點頭哈腰地說,那是那是,陳團長覺悟高,往後我啥也不提,就跟在你屁股後面好好打仗。

陳三川滿意了,揮揮手說,好,那就看你的行動了。

許得才沒有讓陳三川失望,他當天夜裡就採取了行動,把槍留在鋪蓋上,把那口他背了幾年的黑鍋背在身上,趁查哨的機會,腳底抹油,一溜煙往西徑奔。

一夜狂奔,又餓又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終於跑到薈河岸邊,看見一隻漁船順流而下,喜出望外,連忙掏出兩塊大洋比劃,想讓船家弄點稀飯喝喝。船上的人倒是熱心,把船靠了過來,他已經飢不擇食,低著頭進了船艙,等他抬起頭來,驚叫一聲,剛要奪路而逃,已經來不及了,他被扭住了胳膊。

陳三川坐在船艙裡,哈哈大笑。

渡江戰役之前,華野被整編為第三野戰軍,成城兵團各縱隊,有的直接升格為軍的建制,有的合併為軍,只有十一縱隊特殊,仍然沿用原來的番號,並受領了一項特殊的任務。

國軍新編第七師在淮海戰役的前一階段,進攻薈河受到重創,在第二階段增援宿城的時候,又被成城兵團分割包圍,基本上潰不成軍了。除了楊邑的一旅尚且比較完整以外,其餘兩個旅和師直屬部隊大部被殲。在戰役後期,章林坡不知道使了什麼招數,說服長官部,把新編第七師殘部提前從淮海戰場上撤了下來,這才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噩運。撤下來的部隊只剩下四千多人,劃歸羅傑英的第七集團軍第二軍,章林坡為軍長,新編第七師番號不變,但只有一個旅帶四個團的建制。這支部隊既沒有退到江南,也沒有從海上逃遁,而是回到了淮上州,在大別山重整旗鼓,安營紮寨,固守一隅,成為解放軍渡江的一顆釘子。

十一縱的任務就是尾隨老對手,回到大別山,前期牽制消耗,在渡江戰役之前,將其消滅。

這是一個獨立性很強的任務,韓子君多次向兵團和華野首長進言,鑑於陳秋石的指揮才能,加上對新編第七師熟悉,還是應該由陳秋石負十一縱最高軍事責任。為此,成城在部隊分手的前十天,又到十一縱營地考察陳秋石的現狀。

縱隊召開行動部署會議的時候,陳秋石也參加了,他此刻的身份仍然是三旅旅長。當參謀長把行動方案宣讀完畢之後,成城問陳秋石,老陳,過去是你守他攻,現在情況恰好相反,他守你攻。如果讓你指揮,戰略上你有什麼想法?

陳秋石說,兩個問題必須解決。一個是時間,我在什麼時候牽制,牽制多長時間,這個要搞清楚。第二,空間,現在我們不知道敵人的部署,因而我方回到大別山,也是盲人摸象。

成城說,你遠距離地分析,新編第七師會採取什麼樣的防禦方式?

陳秋石說,我不是縱隊首長,這不是我考慮的問題。

成城火了,一拍桌子說,怎麼不是你考慮的問題?薈河戰役,你把兵團的方案都考慮了。現在主力部隊要東進,你們要西下,分手在即,火燒眉毛了,你還端架子。你的病到底好了沒有?

陳秋石說,我的病當然好了。讓我指揮十一縱,我百病消除。

成城說,那好,那你就把你的設想說出來聽聽。

陳秋石打了一個哈欠,眼窩有些酸澀。他想離開座位,成城吼道,給他煙!

陳秋石身後的劉大樓趕緊給陳秋石遞了一支菸卷,當然是經過加工的。陳秋石用顫抖的手把煙點著,深吸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從自己的檔案包裡掏出一份《大別山敵情分析圖》,攤在桌子上,平靜地說,各位請看,根據大別山北麓的地形和新編第七師現有兵力及裝備,我分析他會採取抗日時期的收縮式防禦,北臨淮河,南倚玫山,其重點仍然在東南西黃集和棋仙寺一線……

成城和韓子君對視一眼,雙方的眼裡都有驚喜。到目前為止,陳秋石還是胸有成竹,並無異常現象。

那個上午,陳秋石講了一個多小時,條理清楚,邏輯嚴謹,分析透徹,應對正確,絲毫不像一個精神病患者。

會後成城問韓子君和趙子明,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懷疑他沒有病。

趙子明說,麻煩就在這裡,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是清醒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犯病。

韓子君說,據我所知,當年太行山的醫生把他診斷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不對的,陳秋石這種病很像西方人說的,是間歇型失憶症,其主要症狀就是在強刺激下大腦會出現短暫的空白,對周圍的人或事記憶模糊,所以往往也會不知所云,聽起來像胡言亂語。但是這個病有一個特點,就是不會失去理智,也不會走極端。

成城說,哦,這個病也真的蹊蹺,難道他生病也有戰術?這傢伙,他給敵人神一齣鬼一齣,給老子也來這一套,把部隊交給一個半瘋的人,我們怎麼能放心?

韓子君趁機說,我聽說司令員在太行山就說過,陳秋石同志的病,只有一味良藥,就是打仗。

成城說,是有這個事,可是今非昔比,而且這次好像持續的時間比較長,他是不是有什麼思想問題啊?

趙子明說,要說,也可能有一點。抗戰勝利了,部隊戀家厭戰的情緒有些苗頭,估計陳秋石同志也有一點。據說在部隊北上宿城之前,他就幾次唸叨,戰爭勝利了,他要回家找兒子,這對他的意志是有影響的。

成城說,你們過去是怎麼解決的?

趙子明說,還是首長那句話,讓他打仗,逐漸分散他的精力。

成城不語,沉吟良久才問,如果把十一縱的軍事指揮權交給陳秋石,你們放心嗎?

韓子君說,我是雙手贊成的。第一,自曹政委犧牲之後,我一直軍政一肩挑,壓力太大。第二,陳秋石出任十一縱司令員,對新編第七師是個極大的震懾。第三,陳秋石指揮打仗,我軍更有信心。

成城問趙子明,你能保證不出問題嗎?

趙子明說,我認為,陳秋石同志的病是個壞事,但是如果加以利用,也可以成為好事。當年軍事調處失敗,反動派派小分隊暗殺陳秋石,然後進攻解放區,我們還將計就計製造了陳秋石同志犧牲的假象,引誘敵人輕兵深入,一舉取得西黃集和西華山兩個戰場的勝利。如果有五天不講錯話,就說明他的病已經好了,陳秋石同志已經六天沒有說錯話了。

成城說,看來你們的意見都比較一致,我回兵團後向其他首長彙報你們的想法。你們要做好兩手準備。

成城離開十一縱之後的第二天,兵團司令部和政治部聯合簽署的命令到了,任命陳秋石為十一縱司令員。

許得才被陳三川五花大綁送到旅部,袁春梅親自提審,說你許得才怎麼回事,眼看革命就要勝利了,你一個營長居然開小差。我記得在官亭埠戰役長嶺山戰鬥中,你還是很懂戰術的,怎麼做出這種糊塗事?

許得才翻翻眼皮,啞著嗓子說,我當然懂戰術,要不是因為我懂戰術,早就被你們瞎指揮給毀掉了。我一點都不糊塗。

袁春梅說,你說說吧,你為什麼要開小差?

許得才說,我不是開小差,我是回家。

袁春梅說,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回家?

許得才說,因為你們不公。

袁春梅驚訝地問,怎麼不公了?

許得才說,我渴了。陳三川公報私仇,讓人一直捆著我,我的嗓子都快冒煙了。

袁春梅讓警衛員給許得才端了一碗水,許得才喝了一口,噗嗤一下吐出來說,涼水,我年紀大了,不能喝生水,我要是拉稀,臭你是小事,把我身子骨搞壞了是大事。

袁春梅笑笑說,嗬,你還挺講究。

袁春梅讓警衛員重新給許得才找來開水,還給他放了幾片大葉子茶,許得才聞聞,然後咕咕嚕嚕一頓牛飲,喝完了,抹抹嘴唇說,我餓了,我從昨天夜裡到現在,粒米未沾。

袁春梅一拍桌子說,許得才,你開小差還有理了是不是?你不要得寸進尺。從實招來,你為什麼要開小差?說清楚,給你喝稀飯。

許得才眼皮一耷拉,不說話了。

袁春梅問,你剛才說我們辦事不公,怎麼不公了?

許得才說,薈河戰役之前,陳旅長到我的防禦陣地上視察,對我的戰術計劃給予高度評價。陳旅長說,此仗不死,這個人可以當團長,至少也可以當團參謀長。薈河戰役我的營殲滅上百敵人,還繳了兩個連的械,可是我還是營長。你們把陳三川派來當團長。憑什麼?陳三川有勇無謀,亂打一氣,把「鐵錘支隊」差點兒打光了,破壞了陳旅長的作戰計劃,要不是陳旅長及時派出馮知良冒險深入左家莊,他就完蛋了,可是居然讓他當團長。我能服嗎?像他那樣瞎指揮,我在他手下,早晚會當冤死鬼,我當然不幹。我就是犧牲了,也得犧牲個正經處。你們既然這樣是非不分,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袁春梅真的火了,站起來,盯著許得才說,啊,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嫌官小啊,你還想要挾組織啊!許得才我告訴你,我們革命軍人不論職務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務員,我們的幹部能上能下。像你這樣利慾薰心,怎麼配當一個革命者?

許得才嘿嘿一聲冷笑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麼能上能下,為什麼只有我能上能下?我許得才從二十六歲參加革命,也是十個年頭了,我年齡不比別人小,傷疤不必別人少,功勞不比別人差,能力不比別人低,連二流子劉鎖柱都當了團參謀長,我還當個營長,我一沒投降鬼子,二沒投降國軍,三沒有把部隊丟掉,為什麼不提升我?

袁春梅說,你說呢,你說為什麼?

許得才說,明人不做暗事,那我就說了,說錯了你扇我耳光子。

袁春梅說,我不扇你耳光子,我們按政策辦。

許得才說,部隊有傳說,你不知道?

袁春梅說,我不知道,什麼傳說?

許得才說,有人說,陳三川是你的乾兒子,陳三川屢次犯錯,還能一路提升,就是因為有袁副政委抽臺。

袁春梅似乎並不意外,微笑地看著許得才說,你相信嗎?

許得才說,我不能不信,反正陳三川比我走運。

袁春梅說,好,那我告訴你,你的話是一派胡言,你把我們革命者的關係庸俗化了。我跟你講,這是我們內部有些心懷叵測的人造謠。這個謠言我以後再查。

許得才不吭氣。

袁春梅說,現在我告訴你,你為什麼一直當這個營長。你這個人,打仗瞻前顧後,前怕狼後怕虎,而在個人利益上,又斤斤計較。就憑你這個覺悟,能提升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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