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得才說,幹革命不公正,那還叫什麼革命,那跟國民黨還有區別嗎,那還不如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做事最公正。
許得才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袁春梅盯著他,把盯得發毛。許得才說,袁副政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袁春梅還是盯著他,直到把他盯得滿頭大汗才問,許得才,你是說日本鬼子公正?日本鬼子侵略我們的國家,燒殺搶掠,你說日本鬼子公正?你他媽的難道是漢奸?
許得才嚇壞了,連忙說,我是說,日本鬼子用人……日本鬼子用人是……公正的,不,不是,是說日本鬼子賞罰分明,一是一,二是二……
袁春梅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說,許得才,你知道幹部臨陣脫逃是什麼結果嗎?
許得才可憐巴巴地看著袁春梅,袁副政委,我不是臨陣脫逃,我是回家。不,我不是回家,我是開小差……
袁春梅冷冷一笑說,你的事可大可小,開小差和臨陣脫逃有什麼區別?你是一個營長,我們甚至不排除你攜槍投敵的可能。臨陣脫逃可以槍斃你一次,攜槍投敵可以槍斃你一次,美化日本鬼子,可以槍斃你一次,誣衊指揮機關任人唯親,可以槍斃你一次。不過,槍斃你四次需要四顆子彈,那太浪費了。我派一個神槍手,給你一顆子彈,省下三顆子彈,也算是你最後對革命做出貢獻了。來人啦,先把許得才送到改造隊,等我們有空了,審判後槍斃!
許得才哀嚎一聲,袁副政委,我一時糊塗,可我罪不該死啊!
這以後,許得才的日子就難熬了。改造隊裡被監視勞動的,多數都是所謂的落後分子,多數都是開小差的,一說起來,主要是抗戰勝利後,產生了革命勝利了,該回家享受抗戰勝利果實了。一個營的副教導員說了一句春秋無義戰的話,就被關進來了。還有一個參謀說了一句,不是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嗎?也被關進來了。不過他們的情況比許得才要好一點,因為沒有人說要槍斃他們,他們只是在這裡改造的。
在改造隊裡,吃不飽不說,還要幹很重的活。淮海戰役中,部隊繳獲了很多武器裝備,有些已經被損壞了,就讓改造隊拆卸,重新組裝。許得才屬於死刑犯,隨時等著殺頭,重活當然由他們這號人來幹,幹得不好還捱打。
有一次發現一枚啞彈,扔不敢扔,留不敢留,改造隊的隊長決定把它引爆。可是沒有人懂行,隊長把許得才找來說,老許,反正你也是死刑犯,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聽你天天喊冤,你要真是冤枉的,對革命對戰友有感情,那你就把這枚啞彈給收拾了,成功了,你就算戴罪立功了。不成功,你要是死了,沒準還可以平反當烈士呢。
許得才拍屁股大喊,我不幹,我又不是工兵,我從來沒有擺弄過這玩意兒。難道你們想暗殺我?
隊長說,你過去是個炸油條的,你過去擺弄過槍嗎?你後來不也擺弄得很好嗎?
許得才嚷道,袁副政委說,審判了再槍斃我,為什麼不審判就想把我弄死?
隊長說,現在部隊正在忙著轉移,誰有工夫審判你啊,你現在是死是活就是改造隊說了算。
好說歹說,許得才堅決不幹。隊長說,那好,我們改造隊的口糧有限,你不幹活,那就不要吃飯了。
三頓餓下來,許得才蔫了,主動找到隊長說,我日他奶奶,我算倒八輩子黴了,我認了。先給兩碗稀飯。萬一我死了,我也不能當餓死鬼啊。
隊長不僅讓人給了許得才兩碗稀飯,還給了他一塊巴掌大的雜麵餅子。許得才吃飽喝足,扛著那枚四十多斤重的炮彈,跑到三里開外,居然把它大卸八塊,炸藥倒了半麻袋。後來許得才用這些炸藥做原料,把它裝進美式鐵皮罐頭盒子裡,做成了二十多個土炸彈。部隊從淮海撤出的時候,改造隊用這些土炸彈在淮河裡炸暈了一千多斤魚,改造隊頓頓吃魚,吃得有人想吐。隊長表揚許得才是能工巧匠,許得才說,龜孫才是能工巧匠,再讓我拆啞彈,我就下你黑手!
六
陳秋石把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後來的戰局變化得那麼快。他帶著部隊剛剛啟程,兵團的通報就來了,敵人突然調整部署,原定新編第七師固守江北的計劃被放棄了,喬聞天正組織部隊向江南撤退,華野指示十一縱立即轉向,追擊喬聞天。
部隊火速行動,當夜即改變了行軍路線,從廬州斜插東南,徑奔安慶,直逼通城。在離長江還有一百多公里的鉛山,封鎖了新編第七師過江的道路。
鉛山戰役在渡江戰役前五天打響。雖然準備倉促,但陳秋石還是勘察了現地,利用敵人急於奪路而逃的心理,搞了一個棉花陣,在通城至紅山之間的二十公里地帶上,以營為作戰單位,三個營為一片,三個片為一面,互相支撐。陳秋石在同劉大樓和馮知良研究作戰方案的時候一再強調,這次戰役,既不是攻城掠地,也不是消滅敵人,就是跟他打消耗戰。時間我們耗得起,敵人耗不起。拖住兩天敵人不能突圍,他就會絕望,我最後一戰迫使他放棄突圍,繳械投降,乃戰役最高目標。
在研究各片指揮員的時候,陳秋石發現了一個問題,許得才不見了。陳秋石問劉大樓,我記得在薈河戰役之前我說過,這個人在薈河戰役中如果不死,可以當團長。這個人在薈河戰役中表現怎麼樣?
劉大樓說,薈河戰役中他表現很好,可是打完這一仗,他就不行了,開小差被抓起來了。
陳秋石的臉一下拉長了,陰沉沉地看著劉大樓說,開什麼玩笑,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他都沒有跑,為什麼在勝利到來之際開小差?一定有什麼誤會。
劉大樓這才支支吾吾地把許得才開小差的經過告訴了陳秋石。
陳秋石臉一沉問,他人在哪裡?
劉大樓說,應該還沒有殺掉。政治部搞了個改造隊,負責馱運糧食,我在通城的時候還見過許得才,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求我,把他放回連隊,當戰士也行。
陳秋石說,趕快把他給我找來,我要親自審問。
劉大樓說,改造隊歸政治部管,像許得才這樣的重刑犯,都是袁副政委親自管著,我出面恐怕不行。
二十分鐘不到,陳秋石就親自來到三旅政治部所在地,迎面碰上樑楚韻。梁楚韻一怔,閃到一邊敬禮說,司令員……眼圈兒一紅,不說話了。
陳秋石站住了,沒有還禮,很在意地看了梁楚韻一眼說,小梁,最近很少看到你了,還好嗎?
梁楚韻說,好,很好。
梁楚韻心裡說,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居然說好久沒見了。視而不見啊!但是她沒說,袁春梅嚴令她離司令員遠一點,她得知趣。她基本上已經死心了,她不想讓莫名其妙的感情再打破相對平靜的生活。
陳秋石說,我要感謝你,老山羊由你照管,我很放心。
梁楚韻的心裡湧上一層感動。是啊,自從老山羊從陳秋石身邊退役之後,一直是由她負責飼養,從淮海戰場輾轉來到長江以北,有時候她牽著老山羊散步,往往能看見陳秋石在遠處向這邊凝視。陳秋石不靠近她,她也不好隨便靠近陳秋石。畢竟,他們之間還有個老山羊。
陳秋石說,你們的戰報我每期都看,不僅有訊息通訊,還有戰術分析,這很好。等戰鬥空閒了,我也給你們寫幾篇稿子。
梁楚韻半信半疑地說,真的?首長是大才子,你要是給我們投稿,那對我們的支援就太大了。
陳秋石笑笑說,什麼大才子?我讀文學書是在十七歲之前,那時候還讀《紅樓夢》呢,莎士比亞的書也讀了幾本。十七歲以後,就是戰爭了,都是金戈鐵馬,沒有人味了。
梁楚韻想了想說,首長沒有把文學夢一直做下去,江淮大地少了一個作家,我軍卻多了一個軍事天才。
陳秋石說,什麼軍事天才?笑話!小梁我跟你說,這是逼的,我就是因為不想打仗,才學會了打仗!
梁楚韻說,我懂了,這就叫,從戰爭中學習戰爭,在戰鬥中成長。
陳秋石笑笑說,就算是吧。你們袁副政委在嗎?
梁楚韻笑容收斂了,看看不遠處的帳篷說,在,剛剛散會。
陳秋石走後,梁楚韻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這個男人有點蒼老了,原先那挺拔的背影似乎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有些鬆鬆垮垮的。但是,她的心情還是好了起來,似乎在突然間找到了另外一種感覺,百泉根據地那個跟她一起僅僅排練過一次戲的男人形象又浮現出來,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也許,她該考慮跟他建立新的關係了,就這麼給他當個下屬,當一個親近的同志,把那些難忘的回憶留在心底,可能也是一種美好的結局。
陳秋石找到袁春梅,開門見山提出來要親自過問許得才的事情。事實上袁春梅並沒有打算槍斃許得才,當然她也不想輕易放過他。陳秋石提出要見許得才,袁春梅也不能擋著不讓見。
陳秋石說,我還不知道政治部搞了個改造隊。這個改造隊到底是幹什麼的?
袁春梅說,你不知道,不是我的責任,因為前段時間你在生病。淮海戰役之前,部隊裡有很多同志同國民黨軍隊過去有聯絡,一起參加過抗日鬥爭。兩軍開戰,有些同志有模糊認識,薈河戰役之後,根據兵團的指示,搞整軍運動,主要是抓厭戰情緒,宣傳同國民黨反動派作戰的意義,改造隊就是在這個背景下成立的。你要去看,我不反對,但是你不能否定我們的政治工作。
陳秋石說,我有幾個膽子要去否定你的政治工作?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能搞捕風捉影。過去在紅軍時期,延安整風時期,我們有很多同志就是被無限上綱給毀了,造成多大的影響啊!
袁春梅說,我們這個改造隊不存在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殺過一個人,我們的目的就是要改造他們。
陳秋石說,那就好。
陳秋石和袁春梅趕到改造隊的時候,許得才夥同幾個改造物件正從馬車上向下搬糧食,這是地方支前部隊剛剛送來的。但凡分到旅部的糧食,都是由改造隊搬運的。許得才扛著一個麻袋,看樣子有百十斤重,他這個年齡確實有點力不從心,往前走的時候,腿杆子有點打彎。顫顫巍巍走了二十多步,往下卸的時候,怕閃著腰,正在艱難地磨著屁股,突然覺得肩膀上一輕,等糧食卸下來,許得才直起腰,揉揉眼睛,頓時愣住了,幫他卸糧食的是陳秋石。
七
鉛山戰役第一階段基本上實現了陳秋石的戰役設想,十一縱在通城至紅山之間的二十公里地帶上,將一個旅化整為零,佔據了三十多個制高點,這些制高點互相支撐,密不透風。戰役發起後,由三旅作為主攻,突擊新編第七師西南結合部,直逼其師部所在的青城山。喬聞天的部隊已經做好渡江準備了,但是在十一縱先頭部隊和鄭秉傑率領的地方部隊一個獨立團的襲擾下,行動遲滯了兩天,這兩天就讓十一縱爭取了主動,佈防從容不迫。楊邑的一旅動作神速一些,在得到十一縱先頭部隊已經尾隨追上的時候,楊邑就向喬聞天建議,即使倉促,哪怕部隊分散行動,也不能在鉛山滯留,但喬聞天不聽。喬聞天說,我軍建制還在,我又不是喪家之犬,我為什麼連船都沒有湊齊就跑?笑話!
喬聞天打心眼裡還是看不起地方武裝和十一縱的小部隊。
楊邑當機立斷,以策應為名,率部先向江邊運動,就在一旅快要接近江岸的時候,喬聞天急電飛馳,通報共軍主力趕到,鉛山出現共軍防禦陣地,命楊邑火速回援。
楊邑罵了半天娘,沒有辦法,只好率部返回鉛山,途中不斷遭到襲擾,損失不斷增加。回援喬聞天,楊邑本來就不積極,遇到阻擊,就有了理由,走走停停,直到一天後才趕到三色堇,而此時共軍並沒有展開大規模攻擊,喬聞天命楊邑就在三色堇待命。
農曆十七,天上一輪圓月懸掛,喬聞天率新編第七師師部向江邊運動,至後半夜,只是遭到微弱抵抗。訊息傳來,楊邑不禁替喬聞天捏了一把汗,他想到了當年進攻西華山的教訓。果然,到了天亮,證實了楊邑的預感。新編第七師師部和一個旅向南突擊了二十多公里,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分割成三十多塊,成了細水流沙,互相不能照應,上下聯絡中斷。
楊邑急電喬聞天,聲稱再不收攏部隊,就有被共軍分割蠶食的可能。喬聞天此時也意識到了本部可能已陷入迷魂陣,緊急收攏部隊,然而各部都報告,根本打不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裡打。軍心混亂,無力再戰。
戰鬥至晌午,喬聞天只收攏不到三千人,連忙調整戰鬥隊形,不顧一切向江邊突擊。
戰役發起之前,在部署兵力的時候,陳秋石把三旅三團放在了旋風寨,這是鉛山至江北之間的惟一通道。陳秋石給陳三川交代的任務非常明確,只守不攻,只打不追。這樣用兵,顯然表明陳秋石對陳三川已經不信任了。不僅給了陳三川一個被動的、次要的任務,而且陳秋石力排眾議,把許得才等二十多人從改造隊裡放出來,各就各位,許得才被任命為三團副團長,負有當機立斷的責任。
陳三川最初不知道將要從三色堇突圍的是楊邑的一旅,戰鬥進行兩個小時,楊邑派出四個連隊,分別從三個方向向陳三川防禦陣地迂迴包抄,開啟了兩個缺口,主力部隊在一個小時之內突了出去。
這時候就出現問題了。陳三川一看陣地出現缺口,被敵軍撕破,傷亡增加,特別是當他知道當面之敵是楊邑所部之後,更是怒不可遏,當即決定放棄陣地,追擊楊邑。
許得才和團政委夏文化力勸不得擅自行動,陳三川大怒說,司令員要我們死守,是因為還有敵人在包圍圈裡,如今敵人已經逃跑了,我還在這裡守什麼?
許得才說,司令員部署,一旦敵人突出,也不要追擊,這是戰術考慮。我料定司令員早有安排,這股敵人根本逃不出司令員的掌心!
陳三川喝道,你老許一貫貪生怕死,你留在這裡好了!警衛員,備馬!
許得才說,你他媽的陳三川,你說誰怕死?
陳三川說,你就是,你這個開小差的人,還想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我是團長,你給我滾開!
許得才刷的一下把槍拔出來了,指著陳三川的鼻子說,陳三川,你給我聽著,司令員給我密令,我有戰場臨機處置之權。你要是追擊也行,你只能帶走一個營,剩下兩個營,繼續堅守陣地。
陳三川說,你真有密令?
許得才從軍裝上兜裡掏出一張紙,交給夏文化說,政委,你念給他聽。
夏文化正在為難,他也覺得既然敵人已經突圍,死守確實不算上上策,但是聽說有司令員手諭,問題就解決了。夏文化展開許得才交來的信函,高聲朗讀,三旅三團陳三川,此次固守三色堇,將是圍殲敵人最後的保障。倘敵人奪路而逃,切記窮寇勿追。死守三色堇,並加固工事。
手諭讀完,陳三川愣住了,問夏文化,這是真的?
夏文化說,是真的,這是陳司令員的手跡。
陳三川一下子洩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嘟囔囔地說,司令員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要讓許得才騎在我的頭上?
夏文化說,陳團長你不要想得太多,司令員這樣做也是知人善任。你還是團長,該你出擊的時候,一定會派上大用場。
陳三川惱怒地看著許得才說,陰謀,你老許搞陰謀,你一定是做了手腳,你還想奪我的兵權啊!好,我不跟你爭了,我連一個營也不要了。我在這裡睡大覺。
說完,當真把腿一伸,靠在工事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部隊修工事的時候,夏文化問許得才,老許,你認為還有敵人會從這裡突圍?
許得才說,天機不可洩露。
夏文化說,你老許,跟我也賣關子。我不清楚戰場形勢,怎麼幫你控制部隊?
許得才說,我實話跟你講,我也不知道司令員的葫蘆裡面裝的是什麼藥,他神機妙算,走一步看三步,哪是我們這些土包子能夠參透的啊。但是政委我跟你講,堅決執行陳司令員的命令,就能確保打勝仗,這是一點都不含糊的。
八
後來的事實果然證明了許得才不是盲目崇拜。楊邑的部隊突圍之後,離開三色堇不到四十公里,突然遭到強烈的抵抗,楊邑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就判斷出來了,他的當面之敵至少有七個團,而且炮火猛烈,這基本上是十一縱的主力了,也就是說,陳秋石把喬聞天殘部放過了,而集中兵力打他的部隊。
搞清楚這個事實,楊邑不禁仰天大笑,哈哈,陳秋石啊陳秋石,我沒有白教你這個學生,你我真是天造的緣分啊,我沒想到愚師最終還是敗在你的手裡。好,那就讓我血流成河,那就看你萬古長青吧!愚師成全你!
這天夜裡,楊邑收攏部隊,還有將近兩個整團的兵力。他決定不打了,他要殺回三色堇,在十一縱的心臟裡爆炸成仁。
在楊邑和陳秋石戎馬生涯中,這對師生真正廝殺這才正式開始。
天近拂曉,楊邑指揮餘部,精簡了傷員,丟棄了屍體,呈三路縱隊,向三色堇進發。這一路殺得兇猛,攻關奪隘,所向披靡。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陳秋石把王梧桐叫到指揮所,啟動了國軍的a2密碼,從電臺裡聯絡上了楊邑。陳秋石說,先生在上,請聽弟子忠言,貴部完全進入本部的伏擊圈,我勸先生念及三千無辜,放下武器,接受我軍改編。
楊邑咬牙切齒地說,陳秋石,我部一息尚存,決不投降,帶兵來打吧。
陳秋石說,先生,弟子之所以放走了喬聞天,就是為了挽留先生。喬聞天殘部已經為我所困,貴部再打下去,成不了功,也成不了仁,何苦一意孤行?貴部尚餘三千窮兵,鞍馬勞頓,彈盡糧絕,何必飛蛾撲火?貴部我部,都是中國人,抗戰中情同手足,患難與共。先生不能草菅人命啊!
楊邑說,陳秋石,你我身為軍人,一個忠字我不能丟掉!打吧,愚師殘生無益,願留朽骨於青山綠水之間。
陳秋石說,先生珍重,弟子失禮,非我所願。
話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這邊楊邑淚流滿面,那邊陳秋石似乎也在哽咽。
仗接著打了下去。
陳三川意外地受到進攻,不禁喜出望外。
許得才喜形於色,眉飛色舞地說,陳三川,你現在明白了吧,這就叫圍三闕一,司令員太高了。在楊邑最初進攻的時候,我們這裡是司令員故意放給他的逃路,因為這時候楊邑部隊戰鬥力正在旺盛階段,如果圍死了,他沒有退路了,只能死戰,那就是逼虎傷人了。而現在呢,他又被打回來了,已經疲憊不堪,信心銳減,而我團以逸待勞。這仗打得好玩啊!
陳三川說,他媽的,你老許一個炸油條的,你還以為你是諸葛亮啊?司令員的戰術我早就明白了,我不說罷了,不然我為什麼沒有堅持出擊?
許得才說,那是因為你不敢!
陳三川說,胡說,還有我陳三川不敢的?我是領悟到司令員的戰術意圖才放棄出擊的。
許得才說,好,那你聰明了。就算是吧。
前三輪敵人攻勢凌厲,漸漸式微,三團負責的三色堇當面只有一個團不到的兵力,看來敵人已是強弩之末,陳三川數次率部前出,只幾個回合,敵人就轉道了,不知道撤向哪裡。
而在另外幾個戰場上,楊邑的部隊雖然受到重創,但還是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楊邑甚至懷疑陳秋石的部隊的槍口抬高了。
到了中午,部隊師老兵疲,幾乎完全失去進攻能力了。幾名軍官過來勸說楊邑放棄抵抗,楊邑始而暴怒,繼而沉默不語。清點人數,傷亡倒是不大,但彈藥消耗殆盡。蔣宏源對楊邑說,旅座,顯然陳秋石是手下留情了,否則他兩個衝擊,我部就不堪收拾了。
楊邑當然明白處境,黯然看著蔣宏源說,參謀長意下如何?
蔣宏源說,陳秋石說得對,畢竟都是中國人,抗戰中同甘共苦過來了,情分還在。放下武器,就算投降,也不丟人,棄暗投明吧。
楊邑斷然否決。楊邑說,參謀長,你有這樣的想法,我不怪你。你看著辦吧,願意活命的,你就帶著他們投降。我,要麼戰死,要麼突圍。
蔣宏源說,旅座如果堅持抵抗,卑職願意跟隨到底。
此後不久,楊邑召集營以上軍官二十餘人開會,宣佈投降。同共軍交涉事由團長洪大負責。其餘不願意投降的人,由他和蔣宏源率領,沿三色堇西側山林突圍。
楊邑在突圍的時候,並不知道當面之敵是陳三川的「鐵錘支隊」,更不知道陳三川事實上已經把他最後的路線給封鎖了。
楊邑帶領最後的三十餘騎,歷盡千辛萬苦,衣衫襤褸,終於從三色堇西側的山林裡潛出,剛剛登上麒麟高地,蔣宏源突然失聲叫道,旅座,不好!
楊邑驚了一下,站穩腳跟,順著蔣宏源手指的方向,他的眼睛被一個栗色的身影刺痛了——那是老山羊。
楊邑二話沒說,舉起了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腦門。蔣宏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架起了楊邑的胳膊。楊邑定定神說,好吧,我再活幾分鐘,我見見我的高足再死。
先生別來無恙?
這輕輕的一聲問候,就像來自楊邑的身邊。楊邑側過臉去,他看見了,陳秋石就站在他左邊的一棵樹下。
楊邑怒視陳秋石,一言不發。
陳秋石說,先生鞍馬勞頓,弟子備酒壓驚。請先生上馬。
楊邑突然笑了,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淚水滾滾而下。好啊,陳秋石,你是當世英雄,愚師的一把骨頭就是你的勳章。
陳秋石不緊不慢地說,先生,弟子敬佩你的道德人格,尤其難忘抗戰並肩。國民黨腐爛成泥,大勢已去,請先生三思,還是棄暗投明。
楊邑冷笑道,我要是不從呢?
陳秋石說,請先生再給學生一個機會。
楊邑說,好吧,割下我的人頭,邀功討賞吧。休想讓我的腳挪動一步!
陳秋石說,先生真的不願意成為我軍的座上賓?我兵團司令員成城將軍正在安慶等待,今晚宴請先生。
楊邑說,陳秋石,你我枉自師生一場,你還是不瞭解我的為人啊,我怎麼能以敗軍之將的身份去給你們增添笑料?
陳秋石說,既然先生去意已決,弟子不敢強留。那就請先生上馬。這匹老山羊先生是認得的,它也已經老了,讓它跟著你吧。
楊邑愣住了,困惑地看著陳秋石,陳秋石,你這是幹什麼?你要給我一條華容道?
陳秋石指著腳下的小路說,這條路不是華容道,但它會記住那些抗日有功的人,在這條路上,你會看見你不曾看見的東西。
九
陳秋石率領指揮員勘察地形的那天,天氣並不是很好,江寬浪湧,視野裡有些混沌,然而極目遠眺,指揮員們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對岸的每一個目標。
鉛山戰役結束,十一縱歸建成城兵團,被整編為第七軍,陳秋石被任命為代軍長,率部參加了渡江戰役,具體任務是從鉛山紅渡到北泰之間渡江,突破敵吳玉山防線。這時候部隊的裝備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
副參謀長馮知良制訂的渡江方案中,賦予陳三川的109團為第一梯隊。這一仗,陳三川打得漂亮,神不知鬼不覺地玩了一個精彩的戰術。
戰役發起在當天下午三點,炮兵開始試射,挑逗對岸火力。敵榴炮做出反應,第七軍炮隊當即以七門山炮集火壓制,很快就把敵榴炮陣地打啞了。四點四十五分,馮知良指揮實施效力射。炮兵果然爭氣,落實了陳秋石「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指示,首發即把對岸的燈塔摧毀。接著,煤塔東南土磯壟附近的彈藥所被擊中,頓時火光沖天,江水抖顫,南岸煙霧瀰漫。
夜幕降臨,陳秋石見時機成熟,命令109團起航突擊。
命令下達之後,好半天看不見戰船,馮知良沉不住氣了,連陳秋石都有些茫然。正納悶間,左側突然傳來喧囂,在距離原計劃進攻出發地段約兩公里的地方,一支航渡編隊如離弦之箭,爭趨中流。各船尾的回光把滿江映得流光溢彩,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來,灑滿了江面。
原來是陳三川僱用了當地縴夫,在戰鬥發起的前兩個小時,秘密地把船隊拖至上游馬丁灣,戰鬥打響後,順流而下,稍微調整舵向,船隊就像離弦之箭,越過了第一梯隊所有部隊,勢不可當地向對岸衝去。
陳秋石站在江邊的一個土坎子上,焦灼地注視著江面。此時部隊已經撒出,交給漆黑的夜和滔滔江水了。他為陳三川出其不意的神速感到欣慰,他發現這小子打仗終於會動腦子了。同時他又擔心,109團不是第一梯隊,任務是後續增援,而轉眼之間,這小子就成了渡江先鋒,會不會再次上演薈河戰役的悲劇,一頭扎進敵人的重兵包圍圈?陳秋石對此不是很有把握。
十幾分鍾後,一名參謀叫起來,軍長,劉師長請你上機。
陳秋石一把抓過電臺話筒,裡面傳來了劉漢民的聲音:軍長,109團的船隊突然跑到了最前面,擋都擋不住,怎麼辦?
連陳秋石也為難了。按照渡江的總體原則,誰最有利誰先登岸,誰先登岸誰先打,這是沒有二話說的。放在別人身上,陳秋石是沒有顧慮的,但是放在陳三川身上,他就覺得麻煩了。陳秋石最後對劉漢民說,109團率先登岸,精神可嘉,但是一定要控制陳三川,只許佔領灘頭陣地,掩護後續部隊登岸,離開江岸,死路一條!
話音剛落,守敵似乎發現了江面情況異常,打出一串長長的照明彈,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觸目驚心。頃刻之間,長江南岸喧囂起來,萬炮齊鳴,江面上掀起沖天的水柱。
有幾支船隊被打散了。
陳秋石看得真切,對著電臺高喊,劉漢民,偷渡不成了,按計劃強攻。告訴部隊,全力前進,不要讓109團一鳥獨飛。二梯隊按計劃起渡,成敗在此一舉,一定不能猶豫!
劉漢民朗聲回答,是!請軍長放心!
陳秋石是放心的,然而此刻卻揪心不已。這時候他擔心的不是陳三川莽撞,而是擔心109團的傷亡。但是,他不能讓陳三川停止前進,也不能讓他放慢速度,與其在江面捱打,不如在登岸中犧牲。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戰術可講了,衝擊衝擊再衝擊,這就是最好的戰術。從這個意義上講,陳三川做的並沒有錯。
放下話筒,陳秋石擎起望遠鏡,藉著敵人的炮火和照明彈,觀察江面情況,擎著望遠鏡的雙手微微悸動。
陳三川由後續部隊變成了突擊部隊,在水上運動四十多分鐘,這四十多分鐘只能捱打,毫無還手之力,只有靠炮火掩護。可是陳秋石能控制的炮火少得可憐,火力密度太小,又難以持久,對敵沿岸步兵的壓制更是力不從心。再加上敵江岸還設有水雷、地雷、鹿砦等障礙物,給登岸造成極大困難和傷亡。
陳秋石第一次感到了束手無策,也第一次產生了心慌意亂的感覺。
陳三川的船隊越抵近敵岸,敵人的火力越密集猛烈,在距敵岸一百米左右時,陳三川所在的指揮船上的老船工被流彈打傷,接著桅杆也被炮火削斷,連同帆篷倒入江中。船失控了,陳三川親自衝上去迎著彈雨,把定舵柄。眼看兄弟戰船相繼超越,陳三川跳起來,指著那面在風雨中獵獵作響的「打過長江去」的紅旗高聲呼喊,同志們,記得我們109團的稱號是什麼嗎?
戰士們喊,錘子,錘子,我們是鋼鐵的錘子!
陳三川說,好,老子要第一個打過長江去,把鐵錘砸到南京,砸到蔣介石的腦門上!
戰士們嗷嗷叫,拿起鐵鍬、鋼盔奮力划水,不到十分鐘,109團的船隻重新衝到前面。
守敵眼見解放軍開始登岸,陣腳大亂,用火焰噴射器封鎖灘頭,妄圖阻止登岸部隊。
警衛員催了幾次,陳秋石仍然沒進掩蔽部,執拗地盯著江面。
驟然,他的眼前升起了一片燦爛。在流星一般交錯飛揚的火網裡,他看見了他心中的那把大火——在燈塔兩側,火光閃了一下,由小變大,由弱到強,漸漸放大,升至空中。
那是陳三川部隊燃起的篝火。登岸成功了!
可是問題接著也來了。陳三川登岸成功,並不意味著第七軍登岸成功,這小子動作過於神速,把大部隊遠遠拋在身後。從戰略上講,提前打亂敵人江防,佔據灘頭陣地,當然是可取的。可是這樣一來,109團孤軍深入,缺少後方依託,倘若敵人將其退路割斷,就有可能全軍覆沒。
果然,劉漢民報告,目前只有109團登岸,其餘部隊上不去。陳三川兵分兩路,正在阻擊國軍增援部隊,當面之敵約兩個旅,炮火也很厲害,109團陷入重圍,情況非常危急。
陳秋石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半天才拿起話筒說,告訴陳三川,至少堅持一個小時。同時命令其餘渡江部隊,全力增援109團!
二十分鐘後,劉漢民報告,終於又上去了兩個營,情況有所緩解,但是這兩個營被打亂了建制,目前只聽到幾處微弱的戰鬥聲,還是杯水車薪。
陳秋石火了,喊道,他媽的,後續部隊怎麼回事,為什麼陳三川的部隊能上去,他們就上不去!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往上衝!
話音剛落,一發炮彈在附近落下,陳秋石搖晃了一下,倒在血泊之中。
十
陳三川的感覺好極了,他第一次受到兵團的通報表揚,而且在這次表揚中,幾乎沒有提到他英勇善戰,而是說他足智多謀。關於戰術問題,過去一直是陳三川的軟肋。曾經有個時期,別人一說他不怕死,他就很惱火,氣鼓鼓地回擊道,你才不怕死呢。那時候在他的心目中,不怕死就是傻逼的另一種說法。現在好了,兵團的表彰通報中說他是運用戰術的典範,創造了巧妙利用天時地利的傑出戰例。
陳三川沒有料到他會以那樣的方式同成城司令員見面。
第七軍自渡江以後,兼程追擊二十六天,行程一千五百里,實施主要戰鬥十二次,殲敵一萬二千餘。部隊整日與淫雨泥濘為伍,頭上無傘,足下無履,吃不上飯,睡不好覺,不分星夜地窮追猛打。陳三川的109團一路領先,更是士氣膨脹。
109團追到南坪灣的時候,有一天遇上幾個鬍子拉碴的老兵,其貌不揚,好像走累了,坐在路邊休息。陳三川騎著高頭大馬過來,看這幾個老兵有點不順眼,嫌他們擋路,罵了一聲,他媽的,好狗不擋路,坐在這裡幹什麼,要休息去找個飯店去!
說完打馬疾馳,馬蹄揚起的灰塵落了老兵們一頭一臉。
沒有想到,這幾個人當中的一個,身手不凡,一躍而起,把陳三川的馬頭攔住了。這時候那個年紀稍大的老兵走了過來,厲聲喝道,你是哪部分的?
哪部分的?陳三川嘿嘿一笑,昂起頭,眯起眼,不屑地說,問我是哪部分的?說出來嚇你一跳,老子就是飛兵渡江,第一個把紅旗插上吳玉山那一部分的!
那老兵頓時火冒三丈,大吼一聲,他媽的給我滾下來!
陳三川怔了一下,開始意識到有點不妙了,但仍硬著頭皮虛張聲勢地問,你是哪個部分的?
嘿嘿,那老兵冷笑一聲說,我是指揮你們把紅旗插上吳玉山那一部分的。老子是成城!
陳三川立馬傻眼了,連忙翻身「滾」下馬來,向成城規規矩矩地敬了一個禮,司令員,我……
成城說,去告訴你們韓軍長和趙政委,要他們在大皋店等我。
就是這一次開的頭,部隊開展了反驕橫活動。
陳三川本來以為他會受到處理,沒有想到,韓子君軍長和趙子明把他叫去罵了一頓之後,卻宣佈了一項讓他目瞪口呆的決定,他被任命為副師長了。
與陳三川升任副師長命令一起下達的,還有陳秋石離職休養的命令。陳秋石在渡江戰役的最後階段,不幸被冷炮擊中,頸部受傷,肺部洞穿,後經搶救,卻因失血過多,身體非常虛弱,一路上靠擔架抬著走。兵團在渡江戰役之後就調整了人事,由韓子君接任軍長,趙子明為政治委員,陳秋石名義上保留第七軍副軍長的職務,袁春梅調任軍部供給部副政委。
南下追擊到江西上饒,兵團決定,陳秋石留下養傷。
部隊拔營南下的前一天,陳三川被袁春梅叫去了,袁春梅帶著他上了一輛嘎斯吉普車,說是要去兜風。出乎意料的是,同行的還有梁楚韻。
坐在嘎斯吉普車裡,袁春梅問陳三川,錘子,這些年來,你想過一個人沒有?
陳三川說,想過,我想我娘。
袁春梅問,還有呢?
陳三川說,還有一個人,我對不起她。
袁春梅說,是誰?
陳三川說,方艾蒿,袁副政委可能不認識。
袁春梅哦了一聲,想了想說,我聽說過。
陳三川說,說好了,革命成功了我們就成親,可是,我,我害了她。
袁春梅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陳三川的話是什麼意思。袁春梅說,還有一個人你不能忘記,你的父親。
陳三川愣住了,直著眼睛看袁春梅說,袁副政委,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他還活著?
袁春梅說,是的。他還活著。你的父親當年離開了你和你的母親,公正地說,他有嫌棄你們孃兒倆的想法,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拋棄你們。可是後來,他參加了革命,身不由己。在抗日戰爭時期,也包括後來解放戰爭時期,他一直唸叨他的妻子和兒子,他在任何時候,都能準確地說出你的出生年月日,他曾經數次託人查詢你們孃兒倆的行蹤,他一直不相信你們會離開人間。
陳三川的心劇烈地跳動,衝動地抓住了袁春梅的手說,袁副政委,你這是要帶我到哪裡去?你是要帶我去找我的父親嗎?他在哪裡?
袁春梅沒有回答,開啟公文包,取出一張黑白素描畫,展開後問陳三川,錘子,這個人你認識嗎?
陳三川怔怔地看著,突然嚎啕一聲,娘,娘,這是我娘啊……
袁春梅說,這就是你父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反覆回憶,我們戰報的一個記者反覆修改,最後被你父親認可的。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愧疚,一直尋求贖罪,所以他再也沒有成親,他一直在尋找你……
陳三川淚眼婆娑看著袁春梅說,這麼說,我的父親就在我們的身邊?
袁春梅點點頭說,是的。
陳三川說,可是他為什麼一直沒有認我?
袁春梅說,他在尋找,他一直在尋找,他把所有的答案都尋找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個謎底,那就是你的年齡。你的年齡比他的兒子大了一歲零六天。直到渡江戰役之前,鄭秉傑同志終於從你的老家找到了一個叫陳小嘴的老太太,老人家說出了你的出生年月,也說出了一件往事。你在三歲的時候患過一場熱病,當地有個孫半仙,製造了一個所謂辟邪的辦法,給你改了年齡,由屬龍變成了屬兔,這就為你的父親製造了障礙。
陳三川大喊,啊,不,這不可能!
在袁春梅敘述的時候,梁楚韻的內心劇烈地動盪著。她比陳三川更早地知道了袁春梅說的那個人是誰了。此時此刻,真是百感交集。梁楚韻冷靜地說,陳三川同志,這不是夢,袁副政委說的是真的。我們很快就要見到你的父親了。是嗎?袁副政委。
袁春梅說,是的。
嘎斯吉普七繞八拐,終於駛進一個院落,在一幢三層洋樓前停下了。上樓的時候,陳三川只覺得心虛氣短,兩腿發飄,這時候梁楚韻下意識把他攙扶上了。
終於到了,終於看見那個人了,他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身上插了很多管子。陳三川早已泣不成聲,喊了一聲,父親,父親,我總算找到你了,我是你的兒子啊……
陳秋石的眼睛睜開了,陳三川看見了那雙曾經威嚴的眼睛,梁楚韻看見了那雙曾經冷峻的眼睛,此刻它們卻是那樣平靜,那樣溫柔,充滿著深情。陳秋石從床單下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了陳三川的手,緩緩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可是我一直在證實……把眼淚擦乾。
陳三川揮手擦了擦眼睛,剛剛插完,眼淚又湧了出來,無聲無息,沒完沒了。
陳秋石說,兒子,父親對不起你們孃兒倆,你們孃兒倆都是好樣的。我這個戰術專家,是你們孃兒倆的苦難換來的……
陳三川說,不,不,父親,父親,我都明白了。
袁春梅說,老陳,不要激動。父子相認,是天大的好事,等你康復了,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陳秋石說,謝謝你們為我們父子團圓做出的努力,向鄭秉傑同志轉告我的問候。還有你,小梁,三川文化程度低,你們作為戰友,要多幫助他。
梁楚韻也是淚流滿面,拉著陳秋石的手說,首長,請原諒我……我的幼稚。首長的意思我……明白了。
陳秋石說,袁春梅同志,請向組織報告,我想回到隱賢集。
袁春梅說,一定,等你傷勢好轉了,我陪你回隱賢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