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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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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仇人!他當秦檜把我男人賣了,還不是我仇人?」

江桂芬不解:「殺你男人的是憲兵隊和警察,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能算到夏大哥頭上。」

「我不管,反正我男人死了,他活著,他就不是好人,要不,小鬼子和二鬼子也不能放過他!」

江桂芬不想跟王大花在夏家河的事上糾纏下去,由著她罵了個夠,再不敢替夏家河辯駁一句。王大花罵著罵著,又拐到夏家河當年拋棄自己的過往上去,勸江桂芬早早離開那個陳世美,不要等成了秦香蓮才知道後悔,「你想啊,他當年能丟下水靈靈的我跑了,而今咋就不能做出負心你的事?人心難琢磨,他是好人是壞蛋,你還真不能給他打包票。妹子啊,你和我一樣,都叫他給騙了,聽姐一句話,趕緊回哈爾濱找個男人過日子吧,不要和他再攪和下去了。」

江桂芬不斷點頭,像是把王大花的話都聽進去了,她親切地拉著王大花的手:「姐,你看人比我準,以後,我就照你說的做。那什麼,夏大哥有沒有什麼東西交給你呀?」

王大花愣了愣神,搖搖頭。

江桂芬不信,盯著王大花。

王大花有點心虛,想抽出江桂芬抓著的手,江桂芬突然變了臉色,一把將王大花按在炕上,面露兇相:「東西在哪?快給我!」

王大花痛得嗷嗷尖叫:「你放手,放手,再不放手我不客氣了……」

江桂芬又使了使勁,王大花痛得冷汗都出來了。正在她絕望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來:「小江,你幹什麼?」

闖進來的是夏家河。

江桂芬鬆了手,驚喜地看著夏家河:「夏大哥,你沒事吧?」

夏家河點了點頭,過來想拉起王大花,不想王大花突然從炕頭盛針頭線腦的小筐裡操起一把剪刀,直直扎向夏家河,江桂芬眼疾手快,一把推開王大花,王大花倒在炕上,爬起來舉著剪刀又向夏家河扎來:「我和你拼了!」

江桂芬想奪下剪刀,王大花舞舞扎扎,江桂芬一掌上去,又將王大花按在炕上。

王大花喘著粗氣:「蝦爬子,你個雜碎,賠唐全禮的命!你賠!你賠!」

夏家河不解:「說什麼哪?怎麼我賠?」

王大花眼裡湧出淚水:「你把他賣了,你不賠誰賠!」

夏家河說:「我和他一塊被抓的,一塊關在大牢裡,一塊被押到刑場……」

王大花抹著眼淚:「那他死了,你活著,這是咋回事?」

夏家河眨著眼睛:「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誤會往往是從說不清楚開始的,王大花始終覺得,劉署長收了自己的錢,自然要救唐全禮的命,現在,救出的是夏家河而非唐全禮,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夏家河把唐全禮出賣了,用共產黨的話來說,夏家河就是叛徒。

夏家河一臉無辜:「你這麼說,真是冤枉我了,大花……」

王大花眼珠子一瞪:「別叫我名,我聽著噁心!」

江桂芬不耐煩了:「你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他就不是人!」

江桂芬拉著蝦爬子就走:「走,咱和她說不清,更說不著!」

王大花起身,擋在門口:「想跑?沒門兒!」

夏家河:「小江,我必須得說清楚。我怎麼活下來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點,我沒出賣過唐全禮,我不是叛徒,我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這一點,我可以發誓!」

王大花冷笑:「你發的誓在我這還好使嗎?當年,你連個屁都不放,腳底抹油,溜得比老鼠還快!」

夏家河解釋:「當年是我不對,可我不跟你說了嗎?有你爹攔著,也不能全怨我。再後來,我乾的就是掉腦袋的事了……」

王大花聽不進去夏家河的話:「你的腦子現在還好好扛在脖子上,倒是我家那個窩囊廢把腦袋弄丟了!說到大天去,你就是個騙子!現在唐全禮人都死了,你還把自己身上的刺往下擇把,我王大花這輩子咋就這麼命背,老是害在你手裡,你害了我前半輩子不算完,又跑來害我後半輩子,往後我和孩子咋活呀……」王大花抹起眼淚。

江桂芬心急,看不得兩人扯起陳年舊事沒完沒了:「夏大哥,你的東西是不是給了她?你人來了,她東西也該還了。」

沒等夏家河張口,王大花搶過話來:「對,東西我拿了,一個箱子換一條人命,箱子我就不給啦!」

江桂芬惱怒:「你這不是耍無賴嗎?」

王大花脖子梗著:「我就無賴,你能咋著?」

江桂芬剛要發作,被夏家河攔住,耐心地對王大花說:「那個東西……你留著也沒用,對我,真的很重要。」

王大花來勁了:「有沒有用不管你的事,為救唐全禮,我傾家蕩產把店都賣了,可他還是成了屈死鬼,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王大花又哭起來。

夏家河嘆了口氣:「大花,唐全禮如果是我們的同志,組織上一定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娘倆喝西北風。」

王大花來氣了:「少提你們那個組織,那就是騙子,把唐全禮個窩囊廢的命騙去了,你還想再來騙我。蝦爬子,好歹咱倆處過那麼些年,你咋就能狠下心來,不管我們娘倆死活,一個破戲匣子還換不來唐全禮一條命?」

夏家河看著江桂芬,江桂芬猶豫起來,過了一會兒,還是從衣服兜裡掏出了一沓錢,夏家河拿過來:「我以後還你。」

江桂芬賭氣:「誰要你還!」

夏家河將錢放在炕上,對王大花說:「你先拿著,以後,我再想辦法。」

王大花看看炕上的錢:「少在這裡貓哭耗子,你當我是要飯的,這兩個錢就打發了?」

夏家河為難地:「我身上確實沒錢……」

王大花「呸」了一口:「能買起戲匣子,還跑我跟前哭窮?蝦爬子,你真好意思!」

夏家河為難:「我不是眼下沒有嘛……」

王大花咄咄逼人:「那你回去拿,少到家100個大洋。」

江桂芬生氣了:「你搶錢啊你!」

王大花瞪著江桂芬:「滾一邊子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江桂芬惱怒,夏家河將她推到一旁,回聲安撫著王大花:「大花,我和唐全禮都是組織上的人,都是共產黨員,你呢,就是革命家屬,你得支援我們革命。」

王大花根本就不吃夏家河這一套:「支援?要是我早知道唐全禮革命,我肯定得攔著,要是我早攔住了,他的命也不至於現在叫人革了去。」

夏家河開始循循善誘:「你是對革命不瞭解,共產黨是為窮人打天下的,你受過小鬼子的氣吧?你恨小鬼子吧?我們做的事,就是要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去。」

王大花還是油鹽不進:「趕小鬼子我舉兩隻手同意,可唐全禮死了,你們得管他的老婆孩子,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孤兒寡母喝西北風。」

話說得在理,夏家河沒法反駁。

王大花說:「你知道我是講理的人。唐全禮給你們做事,不能白做吧?得有工錢吧?這麼些年,他可是一分錢沒往家裡拿過,你們不會也給他賒著賬吧?他人不在了,你們得把欠他的錢給我,得拿錢賠他的命,我們娘倆得指著這些錢活命。」

夏家河無奈:「大花,這個你還是沒弄明白,我們幹革命,就是為讓勞苦大眾過上好日子,革命可不是為錢才去做的。」

王大花不信:「你們都窮得叮噹響,還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說蝦爬子,你熊三歲孩子啊?」望著天,「唐全禮啊唐全禮啊,我王大花精明一輩子,咋就嫁給你個糊塗蛋,你當了糊塗蛋,我王大花跟著你成了倒霉蛋。」

夏家河上前,耐心地說:「大花,你還是不瞭解共產黨到底是幹什麼的,要是瞭解了肯定能支援,我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王大花並不理會:「以前我是通情達理,可眼下我不能再通這個情達那個理了。你說的那些話,好聽是好聽,可不能當飯吃。你也看見了,唐全禮一蹬腿走了,我還得替他拉把孩子,咱先別說能替他拉把多大,就是天天的,餵飽他那張無底洞的嘴,沒錢能行嗎?」

門外的江桂芬聽不下去了,她清楚這時候的王大花早已經油鹽不進,夏家河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簡直就是白費功夫。江桂芬進屋,說:「夏大哥,你不餓嗎?咱們出去吃口飯吧。」

夏家河摸摸肚子:「一說吃飯,這肚子還咕嚕咕嚕叫起來了。小江,你還不知道吧,大花的魚鍋餅子可是花園口一絕,這些年,光是魚鍋餅子的夢我都不知做了多少回了,做一回饞醒一回。」

「那你就找地場做夢去吧……」王大花不吃這一套,張開手往外哄趕著兩人,像趕一群雞鴨。

夏家河尷尬地說:「大花,我這一天都湯米沒盡了……」

王大花思忖,少頃:「那你們吃了飯就走,越遠越好。」

江桂芬看看夏家河,她沒想到王大花居然還能留下兩人吃飯。

王大花留下兩人,當然有自己的算盤,她是鐵了心要給唐全禮報仇,她知道,今天放走了夏家河,往後她就再也抓不住這個人了。

江桂芬思來想去,還是擔心王大花耍什麼花招,聽說王大花支使鋼蛋出去買鹽,江桂芬悄悄跑到灶臺前,見鹽罐確實空了,才放下心來。

王大花利落地生上火,起身揭開大鍋蓋,少頃,水汽升騰著,瀰漫開來,院子裡散發出讓人垂涎欲滴的飯香味兒。不一會兒,鋼蛋買了鹽回來,還悄悄塞給王大花一個紙包。

飯菜上桌,夏家河來了精神,甩開腮幫子吃起來,江桂芬開始吃得還算秀氣,不時嘟囔菜沒洗淨,吃著牙磣,不過,很快她也受了夏家河的感染,大口往嘴裡塞起飯菜來。沒過一袋煙的工夫,先是夏家河面色慘白,肚子絞勁兒地痛起來,江桂芬斷定飯菜有毒,夏家河還不願相信,可沒過一會兒,江桂芬也出現和他同樣的症狀,兩人艱難移步到了外屋的水缸前,想多喝些水緩解症狀,水缸裡卻空空如也。

一個被陽光拉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夏家河回頭,王大花看著掙扎的兩人,有些慌忙和無措。

「大花,你怎麼能……」夏家河一句話沒說完,一頭栽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痛苦地望著王大花。

「我殺了你!」江桂芬掙扎著撲向王大花,只趔趄了幾步,也倒在地上。

王大花也有些害怕,她的身子一直在發抖:「蝦爬子,要怪怪你自己個兒,誰讓你喪良心,賣了唐全禮!」

夏家河面孔扭曲,還是搖著頭否認:「我要是幹了,就天打……五雷轟。」

本來王大花看到夏家河痛苦的樣子,心裡還很難受,可是見他都這時候了還不認賬,心頭的怒氣又升騰起來:「不用麻煩老天爺,我送你上西天。放心吧,等你倆死透了,我找個好地方,給你倆埋一塊兒。」

江桂芬痛得痙攣起來,夏家河哀求王大花:「求求你,救救小江,不關她的事……」

「別,別求她……」江桂芬昏了過去。

「小江,小江……」夏家河掙扎著,爬向江桂芬,「是我害了你呀……」

王大花忍不住哭起來:「蝦爬子,你別恨我,我也不想這樣,可你害了唐全禮,他是鋼蛋的爹呀,我得為他要個說法兒……」嗚嗚哭著。

夏家河忍著痛,虛弱地說:「我不恨你,這回,我真要死了,我求你的那件事,你得辦,明天送到閻店……」昏死過去。

王大花撲過來,搖著夏家河:「蝦爬子,蝦爬子……你別恨我呀,是你自己造的孽,不怨我,不怨我。」王大花哭著。

「娘——」鋼蛋進來,看到地下的兩個人,嚇得呆住了,「娘,他們咋躺在地上了?」

王大花起身抹了把眼淚:「唐全禮,我跟鋼蛋幫你把仇報了,你在地底下,就閉上眼吧。」

鋼蛋吃驚:「娘,他們死了?」

王大花點頭:「跟你爹做伴去了。」

鋼蛋拉著王大花的手:「娘,我害怕……」

院外突然傳來敲門聲,王大花和鋼蛋都嚇得一哆嗦,鋼蛋哭起來。

敲門聲更急,王大花鎮定了一下,朝外走去,鋼蛋緊箍在王大花身上,一步步挪出去。

來的人是王二花。她一看到地上躺著的兩個人,嚇得驚叫起來。從一直哆嗦的王大花嘴裡問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王二花讓王大花趕快往大連跑,投奔王三花。

王大花說:「走我也得給他倆埋了再走呀,我不能騙蝦爬子。」

王二花著急:「人都叫你毒死了,還說騙不騙的話?趕快走吧,一會兒我回家找有望來,把屍體埋了。明天人家買房的人來,你放著倆死鬼,人家能要這房子?能跟你算完?」

「那戲匣子咋辦?」

「投奔三花家,你也不好空著手,自家妹妹好說,不是還有孫世奇嗎?全當見面禮了,多好。」

「可這是蝦爬子的東西,他說他要是死了,就讓我給扔了。」

「一聽這話我就來氣,他死了還不嘎實把戲匣子給你,這得多歹毒?他把唐全禮賣了,你拿他個戲匣子還不應該?」

「我不把他給毒死了嗎?這還多搭上一個哪。」

「活該,跟蝦爬子湊到一堆兒去,也不是啥好東西。」

「想想也是,我好歹跟蝦爬子好過一場,拿他個戲匣子,也不過分!」

臨離開時,王大花回頭看了夏家河最後一眼,哀怨著:「都怪我命太硬了,剋死了自己男人還不夠……」王二花催促著王大花快走,鋼蛋像個尾巴一樣跟在孃的身後,幼小的鋼蛋此時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秋夜溼涼,三個人牽著一頭驢,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腳步聲雜亂無章……

王大花前腳剛走,劉署長的車就停在了王記魚鍋餅子店門口。劉署長並沒有多帶人,只帶了劉順。劉署長有他的考慮。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電臺真的在王大花手裡,拿到電臺,就等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若知道的人多,走漏了風聲,反而弄巧成拙,那樣就被動了。

藉著夜色,劉署長推門,卻發現門上已經掛了一把鎖。很快,劉順就打聽出王大花和鋼蛋牽著驢跑了,劉署長知道一個婦道人家領著孩子牽著驢跑不了多少夜路,帶人坐上車追向城外。

王大花出了城,在山路上沒跑出多遠,果然聽到後面傳來的汽車聲,刺目的燈光遠遠射過來,王大花連忙牽著毛驢朝路邊的草堆躲去,枯黃的秋草遮擋著王大花母子倆的身體,汽車帶起塵土瀰漫著,從身邊開過去。

王大花知道,是劉署長來追自己了,看來大路不能走,只能走小路了。

崎嶇的山路上,滿頭大汗的王大花拉著毛驢艱難地行走,鋼蛋坐在毛驢背上打著嗜睡,王大花抬頭看看月亮,眼裡的淚水在打轉兒,她不知道,前面的道路上充滿多少兇險。

山路不遠處,有依稀可見的燈光。藉著月光,大王花看到一條羊腸小路正彎彎曲曲隱匿在遠處蒼茫的山崗中。一些不知名的蟲兒和野物在鳴叫著,把空蕩而詭異的山谷叫得更寂靜了。王大花看著天上一輪碩大的月亮,內心裡百感交集。她撫摸著鋼蛋的小腦袋,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過了好久,王大花喃喃地說:「以後咱的家就在大連,知道了嗎?」

鋼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看著王大花一臉的淚水,終於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淚珠兒一個個落了下來,他哽咽著說:「娘,你別哭了,往後,鋼蛋好好的,聽話,孝順,等你老了,鋼蛋養活娘。」

王大花一把摟緊兒子,久久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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