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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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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正二的目光從報紙上抬起,盯視著夏家河,面前的這個男人不卑不亢,顯然受過正統的教育,見過一些世面。青木正二禁不住對夏家河有了一絲好感,他笑了笑,將報紙還給了夏家河。

王大花出來了。

夏家河奮不顧身從日本人手裡救出了王大花,這件事韓山東看得一清二楚。那天夏家河跑出去後,韓山東就已經料到要發生什麼了。可是當他追上來的時候,夏家河已經攔住了日本人的汽車。身為上級,韓山東決定找個夏家河談談。為了王大花,他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要是真出了事,給黨造成損失誰負責?

夏家河虛心接受批評。但是他認為,救王大花出來固然有個人情感原因,但是不把王大花救出來,也拿不到電臺,歸根到底,這兩件事其實又是一件事。韓山東說,那好吧,既然王大花出來了,那就該交出電臺了。至於她怎麼個交法,誰也說不出來。

王大花和鋼蛋已經回到了家裡,此時的王大花還不知道是誰救她出來的。她以為是孫世奇。三妹夫救了她,她得表示表示。回來的路上,王大花特地買了瓶好酒,又割了點豬頭肉,想在飯桌上表達一下心意。她用牙咬出酒瓶裡的木塞,倒上大半碗酒,端到孫世奇面前,孫世奇皺著眉說他不喝酒。

王大花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氣把一大碗酒喝了。大牢裡走了一遭,除除晦氣也好。她要鋼蛋也喝一點,鋼蛋不喝,王大花就強按著鋼蛋的頭,灌了一大口,鋼蛋咳嗽起來。王大花捶打著鋼蛋的後背,罵道:「個熊貨,男人不喝酒還叫男人嗎?跟你那個死爹一樣,一口酒就這樣式……」

「大姐的酒量這麼好,怎麼練出來的?」孫世奇隨口問。

王大花又倒了一碗,喝下去,酒喝多了,話也就多了:「你那個死鬼大姐夫要是能喝點,也不用我出來得瑟了。他呀,一口酒臉就造成了豬肝色,兩口就出溜到桌子底下了。我這半輩子呀,自己男人的酒都叫我喝了,一個唐全禮這個熊樣,上一個蝦爬子,也是沾酒就倒……」

「蝦爬子?」孫世奇一臉疑惑。

王大花突然意識到什麼,訕訕地笑著:「男人不喝酒呀,在酒桌上嘮個呱辦個事啥的,丟人不說,還差好幾個成色,該辦的也辦不成。」

孫世奇看王大花喝得有點多了,不免有些厭煩,讓王三花勸勸王大花別喝了,王大花有些氣惱,她抓起酒杯,大聲嚷嚷:「怕我付不起酒錢嗎?等我把戲匣子拿回來,能頂你多少瓶酒?那是寶貝啊,多少人爭著搶著都想要……」邊說邊把瓶子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孫世奇聽王大花說到電臺的事,死的心都有了:「大姐,這件事到此就算拉倒了,那個破東西就讓它永遠爛到地底下吧。」

王大花不明就裡,問:「為啥?那值老鼻子錢啦!」

「再值錢,也沒有咱們全家人的命值錢,這件事,就此拉倒,跟誰也不能再提!」

「我還是沒弄明白……」

「不用你明白,等你弄明白了,你、鋼蛋、三花、金寶、我,咱們一個都活不成!」。

夜半,王大花酒醒了,她躺在床上睡不著,心裡開始琢磨起來。她想起了那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大鍋,既然花園口不能回去了,就得在大連安家,常住三花家也不是個事兒。俗話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她們娘倆還能老讓妹妹妹夫養活?王大花尋思著,如果能在大連城裡開一家魚鍋餅子店就好了。她有做魚鍋餅子的手藝,有手藝就不怕掙不著錢。但是,在大連開店,光是租店面就不是一筆小錢,這筆錢上哪籌呢?

這幾天,王大花也看出來了,在這個家裡,孫世奇雖然對三花不錯,可錢把得很緊,三花每天的菜錢,孫世奇都摳得要命,從自己來了以後,孫世奇乾脆連那點錢也不給三花了,擺明了就是要王大花掏。那幾個小錢,王大花還掏得起,可要開店,就差著天上地下了。開店指著孫世奇幫忙,不用說王大花都知道根本不可能,三花那裡自然更是指望不上,思來想去,王大花想起來一個人,以前在花園口就聽人說過,花園口有個叫邵登年的人,在大連街混得挺明白,是大連街裡最大的財主,還是什麼商會的頭頭腦腦,聽說只要是花園口來的人,有困難找他,他都幫忙。王大花尋思著,實在不行,就找他借點錢,他要點利息也不怕。邵登年念她孤家寡人的又是同鄉,應當能幫這個忙。

王大花決定去找邵登年試試。

王大花提前讓三花打聽了邵登年的住處,一個人出了門。王大花來大連有些日子了,剛來時,王大花像來到了花花世界,她跟鋼蛋說,花園口的人真是可憐啊,一個個把花園口的老街當成了天下最好的地方,到了大連,才知道什麼叫街。王大花一開始對大連街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看見什麼都一驚一乍的,弄得三花都不敢帶她出門。如今的王大花,熙熙攘攘的大街也去轉過,軌道上直溜溜跑的咣噹咣噹的有軌電車也坐過,見到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的也不再張著嘴呆看了……總之,王大花覺得別人能在這地界混飯吃,我王大花也能行。

王大花換了一身光鮮的衣裳,那是三花的衣服,她穿著有些緊繃繃的,她使勁地往四下拽了拽衣服,再略微打扮了一下,在鏡子面前看了看自己,心想,還算過得去,畢竟我王大花也曾經漂亮過。當然,現在也拿得出手。

邵登年住的地方,離市中心不遠,穿過幾條熱鬧的街道,再走過幾條僻靜的巷子,就到了。

這地方真是鬧中取靜,王大花站在一處頗為氣派的寬宅大院外四下打量,眼前的大宅子前後開闊,大門硃紅,門扇上釘滿黃銅鐵釘。門口的兩邊,各有兩個門當。門上的牌匾上,寫著兩個遒勁的楷書大字:邵宅。

這大排場讓王大花心裡有些發虛。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敲開了門。從門裡出來的是一個男人,一看就是家裡的下人,那人上下打量著王大花,問:「你找誰?」

「我找邵先生。」大花的聲音很低,「我叫王大花,打花園口來的,想讓邵先生幫著找個活幹。」

「不好意思,邵先生不在。」他客氣地說著,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樣,從兜裡摸出幾個錢給王大花,「這個你拿著。邵先生有吩咐,只要是花園口來的,都要照應照應。」

王大花推辭不過,只好接下了,看門房急著關門,王大花緊著問:「那邵先生啥時候能回來?」

「這可不好說。」門房說著,進緊把大門關上了。

王大花有些失落,她要想開魚鍋餅子店,沒有本錢肯定不行。除了找邵先生借錢,她也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王大花嘆了口氣。拐過街角,準備按原路回去,突然,一個身影堵在了面前,王大花一抬頭,嚇了一跳,眼前的人,居然是夏家河。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王大花往後退著,驚恐地看著夏家河。

夏家河笑了一下:「大白天哪有鬼,我活得好好的。」

王大花回過味來:「你咋沒死呢?」

「是我沒讓我死嘛,只是叫我到鬼門關轉了一圈兒,閻王爺不要,又把我給攆回來了。大花,我不信你真會對我下狠手。」夏家河笑著說。

「你看我下不下得了狠手!」王大花突然撲上來,一把抓在夏家河臉上,「你個混蛋玩意!」

夏家河臉上現出一道血印,他一把抓住王大花的胳膊,說:「大花,我不是壞人,你別這樣……」

「呸!你不是壞人能害了唐全禮?」

夏家河將王大花推到牆邊,一把堵住王大花的嘴,低聲道:「我要是害了唐全禮,還敢來見你嗎?你也不動動腦子!」

王大花的臉憋得通紅,極力掙扎著。有路人開始詫異地看著他倆。夏家河被看得有些緊張,就朝路人吼:「兩口子打仗,有什麼好看的!」

路人自覺沒趣,慢慢走開了。

王大花費勁地要掙脫夏家河,夏家河壓低聲說:「大花,你老實點,只要你不鬧了,我就鬆手。」

王大花點頭,夏家河剛鬆手,王大花又喊起來:「誰跟你兩口子,你還我男人!」

「你怎麼這樣,你進了憲兵隊,還是我給你救出來的!」夏家河好言相勸。

「你放屁,是我三妹夫救的我!」

夏家河只得又捂上王大花的嘴,說:「你能不能不大聲嚷嚷?咱找個地方說話好不好?」看王大花搖頭,夏家河又說,「咱倆處了那麼些年,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是不是?」

王大花簡直抓狂了,掙脫出一隻手,又抓在夏家河的臉上。夏家河痛得慘叫一聲鬆了手,王大花一下反過來把夏家河按在牆上,劈頭蓋臉地一通亂打。終於有人看不過眼了,一個男人從王大花身後一掌劈來,王大花一下子鬆了手,身子也軟了下去,幸虧夏家河一把抱住。

「誰讓你動手的?」夏家河衝韓山東低吼了一句。

「我不動手,你真就成大花臉了!」

王大花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破屋子裡,屋子裡蛛網密結,破破爛爛,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到處都是灰塵。她想動,卻發現手腳都被綁著。

也許是聽見了屋裡的響動,夏家河進來了,他看著王大花,並不說話。

王大花掙扎著坐起來,怒目而視著夏家河,心裡禁不住生出一些慌亂。這個蝦爬子,他到底想幹什麼?他一定還記恨著自己在花園口給他和那個什麼貴妃的飯裡下耗子藥想毒死他倆的事,他把自己弄到這個沒人住的房子裡來,是打算下死手呀。當初自己真是瞎了眼,咋就看上了這個喪良心的男人?過去他是咋瞅都順眼,現在看看,其實滿身找不到一塊帶人親的肉,但凡是一個好男人,看上去就該虎背熊腰濃眉大眼,差一些的,也起碼是看著憨厚本份,老老實實,這叫個啥玩意兒,窄細的身板,頂著個驢臉,真沒虧了他蝦爬子的名號,白不咧呲的一張臉,跟臺子上抹了白粉唱大戲的差不離,哪有過日子男人的一點模樣?最叫王大花鬧心的,是那雙耷拉著的三角眼,跟耗子似的,一看就是揣著滿肚子的壞心思。想到耗子,王大花心裡格愣了一下,今天剛看見夏家河活著的時候,她心裡也這麼格愣了一下,只是當時沒有空細想,光忙乎罵他去了。現在有工夫兒了,她心裡的疑惑便排著隊一個個跑出來。她想到的耗子,其實是耗子藥,當時她答應給跑到家裡去的夏家河和江桂芬做飯,便存了要毒死他們倆的心思,毒死夏家河,當然是為了給唐全禮報仇,那個貴妃,只能跟著沾瓜落了,這沒有辦法,誰讓她沒跟著個好人的,要怪就怪她自己不開眼。當時,王大花叫鋼蛋去買鹽是假,她還悄聲告訴鋼蛋去買雜貨鋪包耗子藥回來。鋼蛋也算機靈,買了藥回來,偷偷給了娘。王大花知道這耗子藥的毒性大,平時餅子店的老鼠多,都是靠著這份耗子藥才鎮得住,她知道這一小包下進鍋裡,夏家河和貴妃都得去地底下找唐全禮。但是,王大花也有不知道的事,鋼蛋買了耗子藥以後,回來的路上光顧著看光景,腳底下一絆,摔了一跤,一包耗子藥撒了一大半,他怕挨王大花的罵,就跑到土地廟裡弄了些香灰參進去充數,這就難怪夏家河和江桂芬吃飯的時候,總覺得王大花做的飯牙磣。江桂芬表示不滿的時候,夏家河還不愛聽,他當時的理解是這樣的,王大花心裡揣了滿肚子的仇恨,能給他們做頓飯就算相當不錯了,你還挑什麼挑。

想著眼前的夏家河不但沒有得到報應,還要來害自己,剩下鋼蛋一個人要在孫世奇眼皮子底下寄人籬下地過活,王大花不由得悲從中來,嚶嚶地哭泣起來。

王大花一哭,夏家河有點慌了,忙上前安慰起來:「大花,你別哭呀,我沒把你怎麼樣,剛才你不老實,才……」

「蝦爬子,你把我綁起來,是要殺了我是不是?鋼蛋呀,你娘死了你咋辦呀,我苦命的兒呀……」王大花扯著嗓門叫起來,夏家河一時無措。

「閉嘴!」一直在門外的韓山東衝進來,斷喝了一聲,把王大花嚇得一哆嗦。

「老韓,你先出去一下,我想跟大花單獨說說話。」

韓山東瞪了眼不爭氣的夏家河,轉身出去了。

「大花,你別誤會,把你弄到這裡,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我這就給你鬆綁。」夏家河邊說邊解著王大花身上的繩子。

「蝦爬子啊蝦爬子,我從如花似玉的小閨娘開始你就抓唬我,現在又把我男人抓唬死了還不算完,你說你是人嗎?」

「大花,你懷疑我出賣了唐全禮,我不怪你,可我真是清白的。」

「你說你清白就清白了?那唐全禮死了跟誰說去?我男人都被你害死了,還拖拉著個孩子,以後你讓我怎麼辦?」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一定要相信組織,組織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我清白的。」

「那你把這個叫組織的人給我喊來,我和他掰扯掰扯。」王大花說。

「組織不是哪個人。再說了,你不是組織里的人,有些事,我沒法子跟你說清楚。」

「那你讓我進組織,我自己去掰扯。」

「你有革命的願望,這一點很好。」夏家河有板有眼地說,「不過,想加入組織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組織還得考察,還得考驗。」

「考啥考,共產黨都是提著腦袋去幹活,我人能來就不錯了,還考?你蒙誰呀?」

「這是組織原則。」

「我王大花能耐了半輩子,還能叫你們考住?除了大字不認幾個,其它的,隨便你們考。考啥吧,你說。」王大花胸有成竹。

「其實要說考驗,也簡單,就是……就是……」夏家河支支吾吾。

「就是啥?你痛快點!」王大花不耐煩了。

「我那個……東西,你得還給我。」夏家河小心翼翼地說。

「好哇!蝦爬子,你跟我繞了半天,就是為了跟我翻小腸,把你的東西要回去是不是?為這點破東西,先是小貨郎連偷帶搶,他沒招兒了,你又自己跑出來跟我鬥心眼子,蝦爬子呀蝦爬子,你們一幫大老爺們合起夥來抓唬我這個老孃們,你們還要臉嗎?」

夏家河解釋說,那個東西對他們的組織特別重要,王大花根本聽不進去,但王大花轉念又想,眼下自己正缺開店的錢,頓時來了主意:「要東西,也行,我給。」

夏家河想不到王大花轉變得如此之快,高興地說:「我這就跟你去拿。」

王大花點頭:「行,不過,得先拿錢,咋著也得一百個大洋。」

「王大花,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不要忘了,你被鬼子抓了,還是夏家河同志把你救出來的。」韓山東實在聽不下去了,又衝了進來。

「呸!真不要臉,是我三妹夫救的我,這個我知道。」王大花梗著脖子。

韓山東說:「這個你還真不知道,你是不是跟小鬼子拍過張照片,還上了報紙?夏家河就是拿著報紙去找的小鬼子。沒有這個,小鬼子能放了你?」

王大花看看夏家河,不吱聲了。她跟小日本照相的事,跟誰也沒有說過,既然這個人能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明他沒撒謊,可自己感激孫世奇的時候,孫世奇也沒不承認呀。王大花有點糊塗了,搞不清到底是誰把我自己救了,不過,於情於理上,她還是希望出手相救的人是孫世奇,那畢竟是自己的親三妹夫,這個夏家河算什麼,害死唐全禮的兇手。只是,現在自己在人家手上,總得低點頭,別惹毛了他們,要了自己的命,那鋼蛋真就成了沒爹沒孃的苦孩子了。這樣理順了腦子,王大花再開口時,語氣就緩和了許多,她說:「這麼著吧,看在你們救我的份上,我就不要一百個大洋了,抹一半,五十個吧,少一個子兒也不行。我還指著這錢拉把鋼蛋哪。」

韓山東還想說什麼,夏家河接過話茬,說:「五十個就五十個,我應下了。」

五十個大洋可不是小數,這一點夏家河心裡明白。但是他更明白,以王大花的性格,這五十大洋要是不給,她肯定不會交出電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弄錢。可是,上哪裡弄錢呢?

夏家河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桂芬等在他的房間,看到他臉上的抓痕,江桂芬有些心疼,她知道這肯定是王大花乾的,只有王大花這樣硬著心腸的女人才會下死手。

「東西要回來了?」她邊給夏家河處理傷痕邊問道。

夏家河搖了搖頭。

「我早說過,你就帶著一張嘴去,說破大天王大花都不能給你。」江桂芬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紙幣,放在夏家河面前,「再去的時候,給她買點東西,先把她的嘴堵上。」

夏家河看了眼江桂芬手的錢,苦笑道:「大花做過生意見過天,這點錢,她眼夾都不帶夾一下的。」

「她想要多少?」

夏家河伸出五根手指頭。

「五個大洋?她可真敢要。」江桂芬憤憤地說著,回身進屋,拿出一個盒子開啟,裡面是三四根項鍊,還有幾副耳環。「這點東西,還能換點錢。」

「不是五個,是五十個。」夏家河把首飾盒推給江桂芬。

「多少?五十個大洋?她是不是瘋了?」江桂芬顯然是被王大花的獅子大開口給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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