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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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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匆匆過來,說:「邵先生,對面玉器鋪的老闆神尾太郎想要見您。」

「不見。」邵登年毫不猶豫地一揮手。

「他來過幾回要拜見您,今天,他好像看到您來了。」小二說。

「就說我已經走了。」邵登年起身,說,「大花,跟我去家裡坐坐吧。」

真是不打不相識,王大花跟著邵登年出了玉器店,上了轎車。王大花還是頭一回坐汽車,她四下看著,哪裡都覺得新鮮。「還是鱉蓋子車好,軟乎!」王大花由衷地讚歎著。坐在車上,王大花猛然想起夏家河跟她說過的事,她跟邵先生說,讓車子在路邊停一下,她去買點魚,給邵太太做頓魚鍋餅子。邵先生很高興,說叫王大花這麼一說,把他肚子裡的饞蟲也給勾上來了。

王大花買了魚,跟著邵登年回了家,一進院子,王大花驚住了,迎上來的居然是劉署長。兩個人都愣著,像被施了定身法。

邵登年看看兩人,問:「怎麼,你們倆認識?」

「認識、認識,這不是王……王掌櫃嗎?我在花園口的時候,王掌櫃沒少照顧我。」劉署長訕訕地朝王大花笑著。

「劉署長說錯了吧,是你照顧我才對。」王大花的眼裡噴著怒火。

劉署長有些尷尬,搓著手,說:「客氣、客氣。」

「我跟你不用客氣,你在花園口能呼風喚雨,我能沾你點光兒,是前世的造化。如果不是你劉大署長,我也來不到大連。」王大花話裡有話。

「他現在不是署長了,是我邵府的管家,往後,你就叫他劉管家。」邵登年說。

「我還是叫他劉署長得勁兒。」王大花說。

劉署長尷尬地笑著,對邵登年說:「先生,太太在屋裡打牌哪。」

三人走進客廳的時候,邵夫人正和三位太太在打麻將。邵先生要麻友留下吃飯,誰也不準走。三位太太開玩笑,問是不是邵先生請到了哪家大飯店的廚子?這大連城的好館子,沒有她們沒吃過的。

邵登年介紹起身後的王大花:「這是我花園口的老鄉,王天同的大閨女,叫王大花。」

「是開王記魚鍋餅子店的王家大閨女?」邵夫人驚訝地看著王大花,「就你一個人來的?」

「邵先生領我來的。」

邵夫人把王大花拉到一邊,低聲問:「是夏先生叫你來的吧?」

「夏先生?我不認識。」王大花突然想起來,「你是說蝦爬子?哎麥呀,我都忘了,他姓夏,大名叫……」王大花一時想不起來了。

「夏家河。」邵夫人接著說。

「對對對,蝦爬子蝦爬子的,叫順嘴了。」王大花不好意思地笑。

「你和夏先生很熟?」

王大花點頭,說:「我比他大三歲,看著他光腚長大的……那啥,他跟我說了,本來晚上要跟他一塊來,巧的是剛才碰著邵先生了。」

「那你就別提夏先生的事了,記住啊。」邵夫人叮囑。

王大花疑惑地點了點頭。

幾人又寒暄了一番,王大花張羅著去做飯了。劉署長帶著王大花去廚房,他在前面帶路,王大花跟在後面。劉署長不時回頭偷看著王大花,王大花面無表情。廚房在一樓,王大花下樓,劉署長跟在後面。快到了一樓,又跑到前面引路。

「你看看還缺啥,跟我說就行。」劉署長說。

王大花問傭人李媽:「魚呢?」

「都收拾乾淨了,你做就行。蔥、姜、蒜、料酒都有。」李媽指了指灶臺。

「行了,下剩的我自己來。」王大花挽著袖子,把李媽打發走了。劉署長朝外看看,關上房門。王大花生了火,拉著風匣,劉署長伸手想過來幫忙,王大花並不鬆手,劉署長只得縮回手去。

「咱倆的事,王掌櫃沒跟邵先生說吧?」劉署長低聲問。

王大花不語,填著火,拉著風匣。火燒起來了,很旺。

見王大花不語,劉署長自顧自地說:「我知道你恨我,該恨,我確實不是個人,換了誰,都得恨。」

王大花拿起刀,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刃,劉署長緊張,不由退後了一步。王大花在水缸缸沿磨著刀,一下一下,很是用力。

「王掌櫃,我先跟你道聲對不住。唐全禮的事,我有責任,可也不能全怪我,什麼事都是小日本在後面操控著,他們定下的事兒,我說了也不算哪。說白了,我就是小日本的一個提線木偶,在前面瞎張羅。你也看見了,要不是小日本害的,我也不能丟了署長的差事,跑到邵先生家裡討飯吃。王掌櫃,你是不知道,後來,小鬼子想斃了我,要不是我腿快偷著跑了,現在早跟唐全禮做伴去了……王掌櫃,你就放過我吧。」

王大花面無表情,拿過案板上的一塊肉,舉刀狠狠地砍了一塊,嚇了劉署長閃到一邊。

「王掌櫃,你有什麼想法,直接說,我能辦到的,指定不含糊。你救人的錢,我確實花出去了,當然,沒花那麼多。可剩下的,也都讓小鬼子給搶走了,這是真的,我一點沒撒謊。」

王大花又往灶下填了把柴禾,拉著風匣。

「王掌櫃,你說句話,罵我幾聲,打我幾巴掌都行,只要你能解恨。你要錢也行,你開個數。咱的債就此一筆勾銷。」

王大花拿過面盆,開始燙玉米麵。

劉署長哀求著:「王掌櫃,咱好說好商量,你開個數,我保證不還價,你說呀,你老不說話,我心裡沒有底。」

「滾!」王大花眼裡泛著淚光,操起刀揮向劉署長。

劉署長嚇得掉頭就跑,跑出老遠,手還捂在心口窩,彷彿那裡真的捱了王大花一刀……

這一頓魚鍋餅子,吃得邵夫人心花怒放,吃罷飯,邵先生坐在椅子上喝茶,邵夫人拉著王大花的手聊天。她想請王大花到府上來做飯,王大花婉言拒絕了。邵夫人又想了一抬,說:「登年,都是鄉里鄉親的,又有這麼深的淵源,我看你就搭把手,幫大花開個魚鍋餅子鋪吧,別老讓大讓在外面擺攤受罪了。」

邵夫人的建議一齣口,王大花的心就撲騰起來,這個念頭她想過無數次,今天見到邵先生,她張了幾回嘴都沒說出來,沒想到邵夫人替她把話說了。

「這倒是個辦法。」邵登年猶豫了下,「開店可不是筆小錢……」

王大花忙說:「我在花園口開的店就不小,來吃的人也挺多,頓頓都得翻幾桌兒。我今天說句不要臉的話,要是邵先生能幫我開起個店,那得用不老少錢,不過,算我借你們的,幾分利都行。」

邵夫人笑笑,說:「入股、分紅就算了,以後你隨時能讓我們吃到你的魚鍋餅子就行。」

王大花說:「邵夫人願吃,我天天過來給你做。」

開店的事,就這麼定了。臨走時,邵夫人把一個包袱塞給大花,裡面是一些好吃的東西,邵夫人說是給孩子吃的。

王大花出了邵府,匆匆往回趕著。今天這一天,好事壞事都撞到一起憑空冒出來了,開店的事,邵登年兩口人一句話就解決了,劉署長的事,來得太突然,她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要不是他,唐全禮不能死,自己在花園口的魚鍋餅子店也不能賣出去,她和鋼蛋背井離鄉走到這一步,都是姓劉的給害的,依自己的心,得殺了這個狗孃養的黑心雜碎。

王大花低頭沿著牆根走著,一路都是亂七八糟的心思,她不知道,一個黑影一直在後面形影不離地跟隨著她。走到一處昏暗處,王大花加快了腳步,黑影也急急跟上,王大花一瞥眼看到地上有一個影子跟著自己,她突然停下腳步,躲在暗處,飛快地撿起一塊石頭,等黑影靠近時,她拿起石頭向黑影臉上拍去,只聽到那黑影一聲慘叫,王大花這才認出,是劉署長。

劉署長的頭被王大花打的直流血,他疼得直不起腰,怕王大花再動手,他從衣兜掏出一把刀子護身。

王大花喘著粗氣罵道:「王八蛋!大半夜,你跟著我幹啥?」

「你說哪?你不放過我,我能放了你嗎?」劉署長臉上流著血,舉著刀子,一步一步靠近王大花。王大花又舉起石頭,朝劉署長拍去,劉署長身子一躲,將王大花拉倒在地,兩人扭打在一起。王大花掙扎著,眼看刀子就要紮在她身上了。王大花喊叫起來。一條黑影衝了過來,黑影飛起一腳踢倒劉署長,王大花趁勢爬起來,看才清,衝過來的人是夏家河。王大花撿起地上的刀要去捅劉署長,被夏家河拉住了。

「我果然沒猜錯,你倆真湊一塊兒了!」劉署長吐出一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

大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夏家河和王大花一起,用刀逼著,把劉署長帶到了海邊。一路上,王大花手裡都緊緊攥著那塊石頭,隨時準備拍死這個王八蛋。

海邊的風又鹹又腥又潮又冷,讓人直打冷顫,再加上害怕,劉署長更是渾身發抖。他盯著眼前的夏家河,五味雜陳,就是因為在花園口放了這個夏家河,那個青木正二才不依不饒,把狀告到了關東州司令部,他才成了山口和小田的替罪羊。

「你怎麼又搖身一變,成了邵府的管家?」夏家河問。

「花園口的鹽灘是邵先生的,這些年,我當署長沒少關照他。現在我落難了,邵先生見我可憐,就讓我到了邵府。要不是他收留,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幹點什麼了。這官當久了,也是廢人一個,除了會整天吆五喝六,實在的本事一樣兒沒有,也就能打個更看個院了。」劉署長說得倒是誠懇。

王大花一巴掌呼過來,「打更看院,你都不如一條狗!今天,你得給我說清楚!你為什麼收了我的錢,還把我男人給斃了!」

「我本來是要放唐全禮的,可為了能讓夏家河活命,只能殺了他。小田盯得緊,我不敢偷樑換柱放兩個人呀。」

「你放屁!收錢的時候你答應兩個人都放!」

「我開始確實是那麼想的,可後來……不是由不得我了嘛。」

王大花道:「那你就殺了唐全禮?」

「不是這樣,本來唐全禮也不能死,他已經——」

夏家河猜到劉署長再說下,就得把唐全禮是叛徒的事說出來,連忙打斷他的話,說:「姓劉的,你再顛三倒四胡攪蠻纏,我就把你扔進大海里!」

劉署長像是意識到什麼,看了眼王大花,閉上了嘴巴。

王大花扭臉看著夏家河,舉起石頭對著夏家河喊道:「我算看出來了,姓劉的救了你一命,你就下不去手啦!他把共產黨的人殺了,就白殺了?蝦爬子,你三天兩頭往邵先生家跑,是不是早知道姓劉的在那裡?」

「我真不知道!」夏家河把王大花拉到一邊,說:「現在他是邵先生的管家,組織上正在積極爭取邵先生,和我們一起跟日本人鬥,這個時候,不能再出叉子了!」

「你那是啥組織?長沒長腦子,我想進去,這有個門那有個檻的,姓劉的倒好,手上沾著那麼些人的血,你倒把他捧在手心裡!」

「我知道你恨他,可唐全禮的死,確實不是劉署長能左右了的事,這個你應該清楚。他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是讓日本人逼的,他在心裡早恨透了小鬼子,你現在殺了他,不是在幫小鬼子的忙嗎?」

「那唐全禮就白死了?」

夏家河說:「當然……不能白死。不過,我們就是為了不讓更多的同志犧牲,才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齊心協力早點把小鬼子趕走。怎麼處置姓劉的,我會向組織彙報。你要是還想加入組織,就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好,我就信組織一回,你們要是不趕快給我個說道,我還跟他沒完!」王大花丟下石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空蕩蕩的海邊,只剩下夏家河和劉署長。夏家河幫劉署長解開繩子。

「怎麼?你知道唐全禮是叛徒?」劉署長看著夏家河。

「開始不知道,可你把他跟我一塊抓進監獄以後,他為了套出我的情報,言語反常,又漏洞百出,我一試就試出來了。」

「幸虧他是個蠢貨,要是溜精八怪,倒霉的就是你。」

「怎麼,你還想讓我感激你嗎?」

「那倒不敢。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唐全禮是叛徒,那個王大花幹什麼還有臉找我對命?」

「她還不知道。」夏家河看著大海。

劉署長急了:「她不知道是她的事,可她不能老纏著我呀!好像佔了多大理似的。我不過是貪了她幾個錢,她男人賣的可是花園口十八個地下黨人的命!別說唐全禮不是死在我手上,就算我殺了他,也是替你們共產黨除害,我該是你們的功臣!」

夏家河怒斥道:「虧你說的出口,你在花園口助紂為虐乾的壞事你怎麼不說?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這些賬要是清算起來,治你個漢奸罪綽綽有餘!」

劉署長害怕起來,極力辯駁說:「我當署長時,確實幹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可人現在也叫小鬼子害得不輕,我和他們也有仇啊!兄弟,聽哥一句,我姓劉的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我絕對不是小鬼子的一條狗!我就想混口飯吃,一家老小都等著我養活呢,我沒那麼多閒心找你們的麻煩。」

「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跟你過不去,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要知道,當初,你是我放走的。現在,咱們倆也算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夏家河不置可否,他知道這也是劉署長的三寸。

「你信我,可王大花對我還是不放心……」劉署長看出來了,他跟夏家河的恩怨可以抹平了,可那個王大花還是饒不了自己。

「王大花那邊,我會安撫。不過,你得答應我,關於唐全禮是叛徒的事,必須要爛在肚子裡,更不能對王大花吐半個字。」

「為什麼?」

「你得為王大花和她兒子想想。她那麼要強的一個女人,知道了丈夫的事,還有臉活著嗎?」

「你倒是條漢子,替王大花想得挺周到。」劉署長打心底佩服夏家河,可他對王大花還是不放心,「夏先生,王大花那邊,你得幫我擺平了,要是她還纏著我不放,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想怎麼樣?」夏家河一把揪住劉管家衣領,正色道,「你要是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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